这天日头正好,郕王府后花园里繁华盛放。
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一树杏花探出墙来,引得几只蜜蜂嗡嗡打转。
朱祁钰歪在藤编凉榻上,身上只穿了件月白道袍,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一截里衣。
左手边坐着个穿青绢比甲的莺儿,正用银签子剔了葡萄籽,一颗颗喂到他嘴边。
右手边霞儿穿杏子红褙子,端着盏冰镇酸梅汤,见他嘴角沾了葡萄汁,忙用帕子轻轻拭去。
“王爷,慢些吃。”莺儿声音软糯,带着点嗔意。
朱祁钰嚼着葡萄,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不远处。
花丛间,杭氏正带着个小丫头追蝴蝶。
两岁多的丫头,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袄裙,梳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活像只小团子滚来滚去。
“蝴蝶!蝴蝶!”小丫头咯咯笑着,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乱抓。
杭氏弯腰护着她,裙摆扫过草地,惊起更多粉蝶。
她回头朝朱祁钰这边望了一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比那满园春色更动人。
朱祁钰看得心都化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前些日子虽说也不差,但总有各种事情处理,总要听那帮老头子扯皮。
今儿这个说漕运不畅,明儿那个报某地遭灾,烦都烦死。
现在好了,政务全扔给朱见深,自己只管在后院享福。
屁事没有,只需全力享受。
他张嘴接过莺儿递来的点心,又抿了口霞儿捧上的酸梅汤,舒坦得眼睛都眯起来。
“爹爹!爹爹!”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往上爬。
朱祁钰赶紧把酸梅汤放下,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在膝上:“乖女儿,抓到蝴蝶没有?”
“没……蝴蝶飞走了。”小丫头瘪着嘴,眼眶红红的,委屈巴巴。
“等下让你娘再带你去抓,抓到了爹爹赏你糖吃。”
杭氏这时也走过来,额角微微见汗,脸颊红扑扑的,比园子里那些花还娇艳。
她嗔了朱祁钰一眼:“王爷就知道惯着她。”
朱祁钰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又看看膝上的女儿,只觉得这辈子值了。
正美着呢,余光瞥见一道窈窕身影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
汪氏今日穿了件青织金妆花缎的褙子,发髻高挽,步态端庄,身后只跟了个捧茶盘的小太监。
莺儿霞儿两姐妹身子一僵,飞快地对视一眼,赶紧正襟危坐,给王妃让出位置。
朱祁钰倒是不在意,拍了拍身侧:“王妃来得正好,快坐。莺儿,给王妃拿果子。”
汪氏却没坐,只站在榻前,脸上带着几分愁容。
朱祁钰瞧出不对劲,把女儿递给杭氏:“乖,再去抓蝴蝶玩,爹爹跟你大娘说说话。”
杭氏会意,抱着小丫头走远了些。
汪氏这才挨着榻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外头又有闲话了。”
“嗯?”朱祁钰拈了颗葡萄扔嘴里,“什么闲话?”
“说你……说你不愿交权。”汪氏眉头紧蹙,“甚至有传言,说你准备在陛下大婚的时候……”
她顿住,似是不敢往下说。
犹豫一会才道:“说你准备篡位”
朱祁钰噗嗤笑出声,葡萄差点呛进气管:“咳咳……篡位?本王要是想当皇帝,当年何必把深哥儿推上去?这些人编瞎话也不动动脑子。”
汪氏却没他这般轻松,急道:“王爷!人言可畏啊如今陛下即将亲政,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传言……”
朱祁钰伸手握住她的手,打断道:“你放心,见深那孩子心里有数。”
他捏了捏汪氏的手心,触感温软如玉,又补了句:“再者说,你天天操心这些,容易变老。到时候本王去找年轻的,你可别哭。”
汪氏先是一愣,旋即羞恼,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王爷!”
朱祁钰哈哈大笑,重新靠回榻上,翘起二郎腿:“行了行了,这些事让见深处理去。咱们只管享福,操那闲心作甚?来来来,陪本王赏花。”
汪氏拿他没办法,只得叹了口气,在他身侧坐下。
郕王府前院,书房。
朱见深端坐在书案后头,小小的肩膀上,已经扛着大明的两京一十三省。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太监通传:“萧总宪求见。”
“请。”
门帘掀起,萧维祯躬身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萧维祯,参见陛下。”
朱见深抬手:“萧总宪免礼,赐座。”
待萧维祯坐定,他扫了眼四周,却是有些奇怪:“怎么不见摄政王?”
朱见深唇角微微勾起:“王叔累了这么多年,如今就不能享受享受?”
萧维祯一愣,旋即讪笑:“陛下说的是,摄政王辛劳多年,是该歇歇。”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陛下,臣今日来,是为了近日京中传出来的那些流言。”
“哦?”朱见深挑眉,“什么流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维祯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外头有些传言,说摄政王不愿交权,甚至……甚至说陛下大婚之日,摄政王会有所动作。”
朱见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萧总宪也信这些?”
“臣自然不信!”萧维祯立刻表态,“摄政王这些年的功劳,臣看在眼里。若无摄政王,大明哪有今日?”
他又往前探了探,语气愈发恳切:“但陛下,流言虽不足信,却不可不防啊!臣查访过了,这些流言都是从于少保查大婚贪腐案开始的。”
“自于少保查案深入,这些流言就开始蔓延。很显然,这两者……”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见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
萧维祯见他不语,继续道:“臣斗胆,恳请陛下与摄政王商议,能不能让于少保先停一停?左右不过四个月了,等大婚完成,顺利亲政,到时候再查不迟啊!”
“你这话有些道理,现在大婚亲政乃是最重要之事。”朱见深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萧维祯脸上,“但贪腐就能不管了?”
萧维祯一愣。
朱见深继续道:“昨日于谦递了折子,说已经查到证据,跟银行的人有关。”
萧维祯旋即欣喜起来:“当真?那可太好了!若真能揪出蛀虫,既能肃清吏治,也能证明于少保查案是为公非私!”
朱见深看着他,又道:“对了,还有一事。报业司刘升,配合兵马司的人,把那散布谣言之人也抓住了。”
萧维祯眼睛一亮:“好!太好了!如此一来,流言便能澄清。摄政王与国有大功,可不能在这最后关头受人诬陷!”
他忽然道:“陛下,臣身为左都御史。既然于少保那边查到银行的人,臣想……下去了解了解案情,也好配合查办。”
“萧总宪有心了,去吧。”朱见深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后花园里,日影西斜。
四下无人,朱祁钰依旧歪在榻上,汪氏不知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被他揽在怀里。
“王爷。”汪氏轻声唤他。
“嗯?”
“你说……陛下真能处理好这些事吗?”
朱祁钰低头看她,笑道:“怎么?不信你男人看人的眼光?”
汪氏没说话。
朱祁钰望向远处,声音懒洋洋的:“放心,那孩子,比他爹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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