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院西角门里,临时腾出间值房,这里便是于谦查案用的衙门。
说是衙门,其实就是两间打通的屋子,有些寒酸,却并不杂乱。
屋中摆着几条长案,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章账册,口供。
于谦端坐在条案后头,手里捏着份口供,正在与账册核对。
“大人,”一个书吏搓着手凑过来,“这两天返冷了,要不给您添个炭盆?”
“不必。”于谦头也不抬,手指点在账册某处,“把大婚专款三月份进出银行的记录,再找出来给我,要按日期排,别按衙门分。”
书吏苦着脸应了,刚要转身,门帘子猛地被人掀开。
萧维祯一身簇新獬豸补服,蹬着皂靴跨进来:“于少保,你就窝在这地方查案?”
于谦这才抬起头,搁下账册起身拱手:“萧总宪。”
萧维祯躬身回礼,也不客气,自个儿寻了个凳子坐下:“我今儿来,是有句话要跟你说。”
于谦重新坐回去,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个案子,”萧维祯伸手指了指案上那些账册,“我建议先停一停。”
“哦?”于谦挑眉道:“总宪什么意思?”
萧维祯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也不是让你别查,而是有方法的查。”
“查几个商人,办几个不长眼的太监,把这事圆过去就得了。别往深里挖,更别动银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银行,可是户部张凤亲自统领的衙门。即便如今拆成中央、商业两家,中央银行那也是张凤直领,你心里没数?”
于谦依旧沉默。
萧维祯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道:“你想想,张凤执掌户部这些年。”
“清丈土地,整顿税赋,每年粮食大涨,岁入翻着番地往上窜。这功劳,可不比你于少保当年守京城小!”
他拍了拍于谦面前的案角,语重心长:“你要真查出点什么事来,怎么办?把张凤也办了?那朝廷的脸往哪搁?摄政王的脸往哪搁?”
于谦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皮,看向萧维祯,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萧总宪的意思是,张凤若有罪,因他功劳大,便不查了?”
萧维祯被他这话噎得一愣,旋即有些恼:“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那是什么意思?”于谦打断他,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张凤这些年的功劳,于某自然是承认的。”
“户部岁入大增,天下百姓少受些饥寒,于某也认。但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萧维祯霍地站起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来劝你,是替你着想!你知不知道在别人看来,你现在做什么?”
“做什么?”
“现在,许多官员都认为你不甘赋闲,想要以此把张凤拉下马,重夺权柄!”
于谦面上古井无波,甚至嘴角还微微扯了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萧维祯气得指着他说不出话。
于谦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进萧维祯眼睛里,缓缓问道:“萧总宪,于某记得,银行运作,除了户部自查,督察院也有查账监督的职责,对吧?”
萧维祯的手僵在半空,他冷哼道:“自然是有,这是摄政王定的章程。我身为总宪,比你更清楚。”
“那么,有个叫陆亭舟御史,请问他去了何处?”
听于谦如此问,萧维祯脸色沉下来,只冷冷道:“他去年便递了辞呈,我哪知道他去了何处。”
于谦还欲再问,可萧维祯显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情。
只留下一句:“请于少保以大局为重。”
随即便开门离去。
这人好不礼貌,开门不关,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得案上账册哗啦啦翻页。
几天后,报业司里面,刘升正发火。
“啪!”一本小报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这他娘是谁写的?!”他难得爆了粗口,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于少保查案是摄政王授意,是摄政王不愿陛下亲政。
他愤愤道:“这种离谱言论,是哪家报纸发的?”
几个下属噤若寒蝉,缩着脖子站在下头,谁也不敢吭声。
一个下属壮着胆子捡起那小报,翻了翻,苦着脸道:“刘主事……这、这上面没刊名,也没印坊号……”
“什么意思?”
“是那种……”下属咽了口唾沫,“是那种走街串巷卖的野报,连个正经出处都没有。咱们去京师印刷坊都问了,没人印过这个。”
刘升一愣,旋即脸色更难看了。
他拿回那小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张粗糙,墨迹发灰,排版歪歪扭扭,确实是那种不入流的私印野报。
“不是正经报纸……”他喃喃道,忽然眼神一凛,“那就是有人故意造谣,私下印了散发!”
下属小心翼翼问:“那……咱们怎么办?”
刘升攥紧那小报,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咬牙道:“查,顺着发报的人查。这种野报总要有人卖,我就不信揪不出背后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天色擦黑,于谦家的院子里已经掌了灯。
于冕端着碗热茶进来,放在父亲手边,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爹,外头那些话……您听说了吗?”
于谦正坐在窗前看一本旧书,闻言抬起眼皮:“什么话?”
“就是……”于冕压低声音,“说您查大婚的案子,是得了摄政王授意,阻止陛下亲政……”
于谦没吭声,翻了一页书。
于冕急了:“爹!这事您得赶紧澄清啊!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可是——”
于谦放下书,看向儿子,目光里竟带着点笑意,“这些不过是些谣言。”
“这几年,你都在京师待着,应该看得出来,摄政王到底如何。你说说,他是周公,还是安汉公?”
于冕叹道:“自是前者。摄政王之圣明,我泱泱华夏,也只周公武侯可比之。”
于谦将书放在案上,笑道:“如此,我还用澄清什么?”
“可是……”于冕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于谦看着他,忽然问:“你自己的事,想清楚了没有?”
于冕一愣。
“是继续准备下一科,还是举人入仕,还是……”于谦顿了顿,“去做别的?”
于冕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神比方才坚定了几分:“爹,我想清楚了。”
“哦?”
“我想去银行做事。”于冕道,“我有个同窗就在里头,听说他已经当了主事,管着一摊子事,我准备找他聊聊。”
于谦定定看着儿子,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自己想清楚的路,就走到底。”
于冕重重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回头道:“爹,您……真不担心?”
于谦已经重新拿起那本旧书,头也没抬。
“担心什么?周公主政,明主在朝,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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