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汐站在总装车间门口,看着那架银灰色的战机在阳光下闪着光,两年年多了,从图纸到实物,从零件到整机,她看着它一点一点长起来。现在,它就要飞了。
“朱姐,紧张不?”小陈站在旁边,声音有点抖。
朱希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老孙走过来,拍拍她肩膀。
“走吧,去跑道边等着。”
一群人往跑道走,跑道在厂区最东边,一条长长的水泥带,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跑道边上已经搭了个临时观礼台,几排椅子,一个话筒,一面红旗在风里飘着。
齐总到了,严教授到了,刘总也到了,厂里的领导,所里的领导,部队的代表,站了黑压压一片。
朱希汐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老孙他们站在她旁边,谁都没说话。
八点整,飞行员出来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陈,部队来的,飞过好几种机型,他穿着飞行服,戴着头盔,冲大家挥挥手,然后走向飞机。
朱希汐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地勤人员围上去,做最后的检查,轮胎、襟翼、舵面,一项项看过,然后撤掉轮挡,竖起大拇指。
陈飞行员爬上梯子,钻进驾驶舱,舱盖缓缓落下,把他封闭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发动机启动了。
轰鸣声震耳欲聋,烟雾从尾喷管喷出来,飞机开始慢慢滑行,离开停机坪,拐上跑道。
朱希汐盯着它,眼睛都不敢眨。
飞机在跑道上停下来,发动机还在轰鸣,然后,它开始加速。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轮子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朱希汐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起来了!”小陈在旁边喊。
飞机抬起头,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银灰色的机身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蓝天里。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掌声。
朱希汐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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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飞机回来了。
还是那个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它降低高度,对准跑道,慢慢落下来,轮子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冒起一股青烟。
滑行,减速,停下来。
舱盖打开,陈飞行员爬出来,摘下头盔,冲大家挥手。
观礼台上又是一片掌声。
齐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辛苦了辛苦了。”
陈飞行员笑了,摇摇头。
“不辛苦,这飞机,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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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庆功宴。
食堂二楼的小炒部摆了十几桌,所里的人,厂里的人,部队的人,坐得满满当当,齐总亲自讲话,说这是“远空-2”的首飞成功,是大家的功劳。
朱希汐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又踏实又恍惚。
小陈在旁边吃得欢,一边吃一边说:“朱姐,你怎么不吃?”
朱希汐摇摇头:“不饿。”
老孙看着她,笑了。
“她是激动得吃不下。”
听着这话,没否认,朱希汐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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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回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响了。
“喂?”
“小朱,严教授让你过来一趟。”
她放下电话,往严教授办公室走。
严教授正在看什么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
“小朱,坐。”
朱希汐坐下。
严教授看着她,笑了。
“首飞成功了,高兴吧?”
朱希汐点点头。
严教授顿了顿,又说:“但是,有个事要跟你说。”
朱希汐心里一紧。
严教授把一份报告推过来。
“这是陈飞行员的反馈,他说,驾驶舱有个问题。”
朱希汐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起来。
“座椅调节杆?”
严教授点点头:“他说,紧急情况下,调节杆的位置不太顺手,够着有点费劲。”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之前怎么没发现?”
严教授说:“地面测试的时候,没做紧急情况模拟,真上天了,才发现。”
朱希汐点点头。
“那怎么办?”
严教授说:“得改,但改之前,得先弄清楚,是设计问题,还是个人习惯问题。”
朱希汐想了想,说:“行,那我去找陈飞行员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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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去找陈飞行员。
陈飞行员住在部队招待所,刚起床,正在吃早饭,见她来,有点意外。
“朱同志?找我有事?”
朱希汐在他对面坐下。
“陈飞行员,昨天您说的那个座椅调节杆的问题,我想跟您详细聊聊。”
陈飞行员点点头,放下筷子。
“那个调节杆,位置有点靠后,平时没什么,但紧急情况下,我想快速调整座椅,手够着有点费劲。”
朱希汐问:“差多少?”
陈飞行员想了想,说:“大概五公分左右。”
朱希汐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其他问题吗?”
陈飞行员摇摇头:“别的都挺好,这飞机,设计的真不错。”
朱希汐笑了。
“谢谢您的认可。”
从招待所出来,她直接去总装车间。
老周正在安排工作,见她进来,抬起头。
“朱同志?有事?”
朱希汐把情况说了一遍,座椅调节杆的问题,需要改设计。
老周听了,皱起眉头。
“改设计?那得重新做模具。”
朱希汐点点头:“我知道,但必须改,飞行员的安全,不能马虎。”
老周想了想,说:“那得跟厂里汇报,生产那边,得重新排期。”
朱希汐说:“我去找厂领导。”
下午,她去找张厂长。
张厂长正在开会,让她等了一会儿,等了半个小时,会开完了,他把她叫进办公室。
“小朱,什么事?”
朱希汐把情况说了一遍,座椅调节杆的问题,陈飞行员的反馈,需要改设计。
张厂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小朱,这个改动,影响大不大?”
朱希汐说:“不大,就是调节杆往前移五公分,模具要改,但生产线不用停。”
张厂长点点头。
“那就改,飞行员的安全,第一位的。”
朱希汐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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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设计组重新画图纸,把调节杆的位置往前移了五公分,模具车间加班加点,做新的模具,总装车间等着,一等就是两周。
朱希汐天天在各个车间之间跑,设计组要看,模具车间要盯,总装车间要协调,有时候一天跑七八趟,腿都跑细了。
刘小燕还是天天来送饭,送完饭就坐在旁边陪着,有时候看她太累,就帮她跑跑腿,送送资料。
四月中旬,新模具做好了。
第一套新的座椅调节杆装上去,朱希汐亲自去试,她坐在驾驶舱里,伸手够那个调节杆,往前五公分,确实顺手多了。
她从驾驶舱里爬出来,对老周说:“行了。”
老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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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号,第二次试飞。
还是陈飞行员,还是那架飞机,朱希汐站在跑道边,看着它滑行、起飞、消失在天边。
这次飞了四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陈飞行员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脸上带着笑。
“朱同志,”他走过来,“那个调节杆,好多了。”
朱希汐笑了。
“谢谢您。”
陈飞行员摇摇头:“应该我谢你们,,这飞机,越改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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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个月,又是连轴转。
试飞一次接一次,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是小问题,仪表盘亮度不够,开关位置不顺手;有的是大问题,液压系统偶尔有异响,起落架收放不太顺畅。
朱希汐带着气动组的人,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改。
五月份,仪表盘重新设计了,亮度可调,位置优化。
六月份,液压系统的异响找到了,一个阀门有瑕疵,换了就好了。
七月份,起落架的问题也解决了,控制程序有点小bug,重写了一遍。
每次改完,都要重新试飞,每次试飞,朱希汐都站在跑道边,看着那架飞机起飞、降落,心都提到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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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号,第二十三次试飞。
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朱希汐站在跑道边,看着飞机滑行、起飞,一切正常。
二十分钟后,对讲机里突然传来陈飞行员的声音。
“塔台,塔台,我这边有点问题。”
朱希汐心里一紧。
塔台的声音传回来:“什么问题?”
“驾驶舱有股焦味,仪表盘上有个灯闪了几下。”
朱希汐的脸一下子白了。
塔台说:“立即返航。”
“收到。”
朱希汐盯着天边,手心全是汗。
五分钟后,飞机出现在视线里,它降低高度,对准跑道,但朱希汐看出来,它有点晃。
降落的那一瞬间,轮子接触地面的力度似乎大了点,飞机弹了一下,又落下来,然后滑行,减速,停下来。
救护车已经等在跑道边了,地勤人员冲上去,打开舱盖。
陈飞行员从里面爬出来,脸色有点白,他走了几步,忽然捂住右胳膊。
朱希汐跑过去。
“您怎么了?”
陈飞行员摇摇头:“没事,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胳膊磕在仪表盘上了。”
医务人员把他扶上担架送去医院,朱希汐站在那儿,心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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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医院传来消息。
陈飞行员右胳膊轻微骨裂,需要休息一个月,没有生命危险,但近期不能再飞了。
朱希汐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石头没落地。
问题出在哪儿?
她回到总装车间,找到老周。
“周主任,那架飞机呢?”
老周说:“在机库里,封存了,等查清楚问题再说。”
朱希汐点点头。
“行,那我要进去看看。”
等朱希汐到了,机库里很暗,只有几盏灯亮着,那架飞机静静地停在那儿,银灰色的机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点发乌。
朱希汐戴上安全帽,爬上梯子,打开驾驶舱。
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焦味飘出来,她皱起眉头,钻进驾驶舱。
仪表盘上,有几个开关有点发黑,她凑近了看,是烧灼的痕迹。
她把老周叫上来。
“周主任,您看这个。”
老周看了看,皱起眉头。
“短路?”
朱希汐点点头:“可能是,得把仪表盘拆下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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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她和几个技术员一起,把仪表盘整个拆了下来。
线路一根根检查,元件一个个测试,第三天的下午,终于找到了问题。
是一个继电器,质量有问题,正常情况下,它能用几千个小时,但这个,用了不到一百个小时就坏了,坏的时候,产生电火花,引燃了旁边的一根线皮。
朱希汐拿着那个烧坏的继电器,看了很久。
“这批继电器是哪家厂出的?”她问。
老周翻了翻记录,说:“是南方一家厂,新合作的。”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
“这批货,全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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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所有继电器的都换了。
新的继电器从另一家厂进货,老牌子的,质量有保证,换完以后,又做了几十个小时的地面测试,一切正常。
陈飞行员还在养伤,暂时不能飞,厂里从部队调了另一个飞行员过来,姓王,也是老手。
九月二十号,第一次复飞。
朱希汐站在跑道边,看着飞机滑行、起飞、消失在天边,手心还是出汗,但比上次稳多了。
四十分钟后,飞机回来了,降落很稳,一点不晃。
王飞行员从驾驶舱里爬出来,冲他们竖起大拇指。
“没问题。”
朱希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她去医院看陈飞行员。
陈飞行员胳膊上打着石膏,但精神挺好,见她来,笑了。
“朱同志,你怎么来了?”
朱希汐在床边坐下。
“来看看您,胳膊怎么样了?”
陈飞行员动了动手指:“还行,就是不能动,医生说再养两周就行。”
朱希汐点点头。
陈飞行员看着她,忽然说:“朱同志,那问题查清楚了?”
朱希汐把情况说了一遍,继电器的问题,换货了,复飞成功了。
陈飞行员听了,点点头。
“那就好,这飞机,真不错,就是这次,怪我运气不好。”
朱希汐摇摇头。
“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您受伤了,对不起。”
陈飞行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朱同志,你这个人,太认真了,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不受伤的?皮外伤,没事。”
朱希汐没说话。
陈飞行员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朱同志,你们搞设计的,不容易,一架飞机,几万个零件,哪个出问题都不行,能飞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朱希汐心里一暖。
“谢谢您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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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九月的夜空,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两年多前刚来庆市的时候,那时候,“远空-2”还只是一堆图纸,现在,它已经飞上天了。
虽然还有问题,但都在解决,她站了一会儿,往宿舍走。
路过传达室,老李头叫住她。
“小朱,有你的信。”
她接过信,一看字迹,是陆明台的。
回到宿舍,刘小燕不在,她在桌边坐下,拆开信。
“希汐:
最近你都没来信,很忙么?一直没你的消息,我挺担心的。
我这边训练忙,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就去看你。
陆明台
1986年9月20日”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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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盆月季又开了几朵,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她摸了摸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她从事这个行业,从八一年到八六年,五六年了,她从二十三岁到二十九岁,从气动组助理,变成项目核心,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轮明月,忽然笑了。
快了,等飞机正式定型,她就能休息了,她站了很久,直到刘小燕回来,才躺下睡觉。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