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汐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才早上七点,太阳已经毒辣辣的,她穿着短袖衬衫,还是觉得热,额头冒汗。
路边的杨树叶子耷拉着,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食堂里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打了碗绿豆粥,两个包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两口,刘小燕端着饭盒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朱姐,今天还去总装车间?”刘小燕问。
“嗯。”朱希汐咬了口包子,“今天第一架样机开始总装,得去盯着。”
刘小燕眼睛亮了:“这么快?”
朱希汐点点头。
吃完饭,七点五十,朱希汐往新总装车间走。
新总装车间在厂区最东边,去年刚建好的,灰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户,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推门进去,里头凉快多了,空调开着,温度刚好。
车间里已经忙开了,巨大的飞机骨架立在车间中央,工人们围着它,正在安装各种部件,机翼、尾翼、起落架,一件件吊装上去,一件件固定好。
朱希汐往里走,找到总装车间的主任老周,老周五十多岁,瘦瘦的,戴着安全帽,正在看图纸,见她过来,抬起头。
“朱同志,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安全帽,“戴上,进去看看。”
朱希汐戴上安全帽,跟着他往飞机跟前走。
巨大的飞机骨架在眼前展开,银灰色的金属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心里有点激动。
“这是机身中段,昨天刚对接好的。”老周指着各个部位给她介绍,“这是机翼接头,这是起落架舱,这是发动机吊挂……”
朱希汐一边听一边看,偶尔问几个问题,老周一一解答,讲得很细。
走到机头位置,她停下来,那里有个巨大的窟窿,空空的。
“雷达还没装?”她问。
老周点点头:“雷达下周到,先装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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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她都在车间里转。
工人们忙忙碌碌,吊车轰隆隆滑过,电钻吱吱响,她看着那些部件一件件装上去,看着那架飞机一点点成形,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中午,老周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朱同志,你天天来盯着,不累?”老周问。
朱希汐摇摇头:“不累。”
老周笑了:“你们搞设计的,都这样,自己设计的飞机,总想亲眼看着它造出来。”
朱希汐没说话。
老周又说:“我干了三十年装配,装过好多飞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咱们自己设计的,从头到尾都是。”
朱希汐点点头。
吃完饭,她继续回车间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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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出了点问题。
工人们正在安装左机翼,对了好几次都对不上,老周跑过去看了看,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工人指着接头位置:“周主任,这个孔对不上,差了两个毫米。”
老周拿起卡尺量了量,确实差了。
“把机翼吊起来,再对一次。”他说。
工人重新操作,还是对不上。
朱希汐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急,机翼对不上,后面所有工作都得停。
“周主任,我看看图纸。”她说。
老周把图纸递给她,她摊开,一行行看下去,机翼接头的坐标,机身接头的坐标,一个个数字跳进眼里。
看了半天,她指着其中一个数字。
“周主任,这个尺寸,跟机身对不上。”
老周凑过来看,也皱起眉头。
“是设计问题?”
朱希汐摇摇头:“不知道,得查原始数据。”
她一路小跑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孙他们都在,见她满头大汗跑进来,都愣了。
“小朱,咋了?”老孙问。
朱希汐喘了口气,说:“机翼接头对不上,把原始设计图调出来,我看看。”
小陈赶紧去翻柜子,找出厚厚一摞图纸,朱希汐摊开,一行行看下去。
看了半天,她松了口气。
“不是设计问题,是加工误差。”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尺寸,“机身这边,应该是一千二百毫米,实际做出来一千一百九十八,差了两毫米。”
老孙凑过来看,点点头。
“那怎么办?”
朱希汐想了想,说:“机翼那边,可以调整,接头位置留了余量,能磨掉两毫米。”
她又跑回总装车间。
老周正在等着,见她回来,赶紧问:“咋样?”
朱希汐说:“机身加工误差,差了两毫米,机翼那边可以磨掉。”
老周松了口气,对工人说:“把机翼吊下来,把接头磨掉两毫米。”
工人点点头,开始操作,磨了半个小时,再吊上去,这回对上了。
老周擦了擦汗,看着朱希汐。
“朱同志,多亏你了。”
朱希汐摇摇头,“大家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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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她回办公室。
老孙他们还没走,都在等着,见她进来,都抬起头。
“朱姐,咋样了?”小陈问。
朱希汐在位子上坐下,把情况说了一遍,机身加工误差,机翼磨掉两毫米,对上了。
小陈松了口气。
老孙说:“这种问题,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整机装配,几百个部件,每个都有加工误差,累积起来很麻烦。”
朱希汐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得天天盯着,发现问题及时解决。”
张伟问:“朱组长,那您得天天去车间?”
朱希汐点点头。
李华小声说:“那得多累啊。”
朱希汐笑了。
“习惯了。”
接下来一个月,她天天往总装车间跑。
早上七点五十到,晚上六点走,有时候问题多,待到七八点,工人们都认识她了,见了面就打招呼。
“朱同志,又来了?”
“嗯,来看看。”
“你可真勤快。”
朱希汐笑笑,没说话。
老周跟她熟了,有什么事都先找她,机翼装好了,叫她来看;尾翼装好了,叫她来看;起落架装好了,也叫她来看。
她一件件检查,一件件核对,发现问题就指出来。
八月二十号,发动机到了。
巨大的发动机用卡车运来,卸在车间门口,工人们用吊车把它吊起来,慢慢往机身上装,朱希汐站在旁边盯着,眼睛都不敢眨。
装了三个小时,终于装好了。
老周走过来,擦了擦汗。
“朱同志,成了。”
朱希汐点点头,走过去,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四个月前,她在羊城盯着它造出来,现在,它装到了飞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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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号,雷达到了。
雷达比发动机还大,用木箱装着,运进车间,工人们拆开木箱,露出里面复杂的结构,朱希汐凑过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元件,她看不太懂,但知道这是飞机的眼睛。
装了三天,雷达装好了。
老周带着她去驾驶舱看,驾驶舱里密密麻麻的仪表盘,一排排按钮,一根根拉杆。
她坐进去试了试,视野挺好,能看见外面。
“朱同志,要不你开回去?”老周开玩笑。
朱希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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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九月十号,所有大部件都装完了。
飞机立在车间中央,银灰色的机身,后掠的机翼,尖尖的机头,阳光下,它闪着光,像一只即将起飞的巨鸟。
朱希汐站在它面前,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老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漂亮吧?”他问。
朱希汐点点头。
老周笑了:“我装了三十年飞机,这架最漂亮。”
朱希汐没说话,只是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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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号,开始地面测试。
第一项,液压系统测试,工人们接上油管,启动液压泵,起落架收放、襟翼收放、减速板收放,一项项测试。
朱希汐站在旁边盯着,看那些部件动起来。
起落架收进去,又放下来;襟翼伸出来,又收回去;减速板打开,又关上,一遍遍重复,直到每个动作都正常。
测试了一天,一切正常。
第二项,燃油系统测试,往油箱里注水,检查有没有泄漏,工人们趴在机翼上,盯着每一个接头,看了半天,没有泄漏。
第三项,航电系统测试,打开电源,仪表盘亮了,各种指示灯闪烁,各种数据跳动。
朱希汐看不懂,但飞控组的人懂,他们一项项检查,一项项确认。
测试了一周,所有系统都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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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号,刘总从京城来了。
他专程来看地面测试的进展,朱希汐陪着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他看了液压测试,看了燃油测试,看了航电测试。
最后站在飞机前面,看了很久。
“小朱,”他忽然说,“你记得四月份咱们开会的时候吗?”
朱希汐点点头。
刘总笑了:“那时候我还担心,飞控系统匹配不好,飞机会有问题,现在看,你们气动组的工作,一点毛病没有。”
朱希汐摇摇头:“我们都在做最大的努力让它完美无缺。”
刘总拍拍她肩膀。
“说得好!这架飞机能走到今天,大家都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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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总请吃饭。
还是食堂二楼的小炒部,飞控组的人、气动组的人,又坐了两桌,刘总还是那么热情,点了好多菜,搬了一箱啤酒。
“来,干杯。”刘总举起酒杯,“祝贺地面测试顺利完成。”
“干杯。”
朱希汐还是只抿了一小口,刘总这回没劝她,自己喝了一大口。
老孙在旁边问:“刘总,下一步是不是滑行测试了?”
刘总点点头:“对,下个月开始,先低速滑,再高速滑,没问题了,就首飞。”
小陈眼睛亮了:“首飞什么时候?”
刘总说:“明年三月。”
小陈算了算:“还有半年。”
刘总笑了:“半年快得很,一眨眼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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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朱希汐往宿舍走。
月亮很亮,照得路面清清楚楚,九月的夜风凉快多了,吹在脸上挺舒服,路过传达室,老李头叫住她。
“小朱,有你的信。”
她接过信,一看字迹,是陆明台的。
回到宿舍,刘小燕又是还没回来,她在桌边坐下,拆开信。
“希汐:
信收到了,知道你那边顺利,我真高兴。
下个月我有假,定了二十号左右去庆市,到时候去看你。
想你了。
明台
1985年9月15日”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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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号,开始滑行测试。
低速滑行,在跑道上慢慢开,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控制着飞机,一点点往前移动,朱希汐站在跑道边,盯着那架飞机,心跳得厉害。
滑了五百米,停下来,掉头,再滑回来。
飞行员从驾驶舱里出来,摘下头盔,冲他们挥挥手。
老周跑过去问:“怎么样?”
飞行员点点头:“挺好,一切正常。”
朱希汐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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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天天滑行。
速度越来越快,从二十公里到五十公里,到八十公里,每次滑完,飞行员都会说“挺好”,每次听到这两个字,朱希汐就松一口气。
十月十号,高速滑行。
速度提到一百五十公里,飞机在跑道上疾驰,轮子离地一点点,又落下来,朱希汐站在跑道边,看着它呼啸而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滑完,飞行员下来,脸上带着笑。
“快起来了。”他说,“再快点就能飞。”
老周点点头,转向朱希汐。
“朱同志,成了。”
朱希汐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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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号,所有测试都做完了。
飞机停在总装车间里,银灰色的机身,在灯光下闪着光,工人们围在它周围,看着它,脸上带着笑。
老周走过来,站在朱希汐旁边。
“朱同志,这架飞机,从零件到整机,你每一步都盯着。”他说,“现在,它好了。”
朱希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架飞机。
老周拍拍她肩膀。
“等着吧,明年三月,看它飞起来。”
朱希汐点点头。
窗外,夕阳西斜,把车间染成金色,那架飞机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只即将起飞的巨鸟。
她看着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图纸到实物,从数据到真机,她每一步都参与了,每一个问题都解决了,现在,它终于要飞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