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汐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凉意,混着草木的味道,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片落下来,铺了一地。
她深吸一口气,往食堂走。
看看了周围的风景,每年的秋天都一样,但今年心情格外不一样——飞机快定型了。
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她打了碗小米粥,两个包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两口,刘小燕端着饭盒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朱姐,今天第几次试飞了?”刘小燕问。
朱希汐想了想:“第三十七次。”
刘小燕瞪大眼睛:“这么多次了?”
朱希汐点点头。
刘小燕看着她,忽然问:“朱姐,你紧张不?”
朱希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行,已经适应了。”
刘小燕叹了口气:“我要是在你那位子,肯定紧张得睡不着觉。”
朱希汐没说话,低头喝粥。
吃完饭,七点五十,她往总装车间走。
那架银灰色的战机静静立在车间中央,在晨光里闪着光,她看着它从图纸变成零件,从零件变成整机,从整机变成能飞的飞机。
现在,它快要定型了。
老周正在安排工作,见她进来,招招手。
“朱同志,今天第三十七次试飞,王飞行员飞。”
朱希汐点点头,走过去,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机身,“都检查过了?”
老周说:“检查三遍了,所有系统正常。”
朱希汐嗯了一声。
八点整,王飞行员来了。
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老手,飞过好几种机型,经验丰富,上次继电器出问题那次,是他来救的扬,后来就一直飞。
“朱同志,早啊。”他冲朱希汐点点头。
朱希汐笑了:“王飞行员早。”
王飞行员换上飞行服,戴上头盔,走向飞机,地勤人员围上去,做最后的检查,轮胎、襟翼、舵面,一项项看过,然后撤掉轮挡,竖起大拇指。
王飞行员爬上梯子,钻进驾驶舱,舱盖缓缓落下,把他封闭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发动机启动了。
轰鸣声震耳欲聋,烟雾从尾喷管喷出来,飞机开始慢慢滑行,离开停机坪,拐上跑道。
朱希汐跟着往外走,站到跑道边上。
老周站在她旁边,小陈、张伟、李华也来了,老孙站在稍远的地方,背着手,看着那架飞机。
飞机在跑道上停下来,发动机还在轰鸣,然后,它开始加速。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轮子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朱希汐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飞机抬起头,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银灰色的机身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蓝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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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王飞行员的声音。
“塔台,一切正常,准备返航。”
朱希汐松了口气。
五分钟后,飞机出现在视线里,它降低高度,对准跑道,降落很稳,轮子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冒起一股青烟。
滑行,减速,停下来。
舱盖打开,王飞行员爬出来,摘下头盔,冲大家挥挥手。
朱希汐走过去。
“王飞行员,怎么样?”
王飞行员笑了,竖起大拇指。“这次很顺利,没问题!”
朱希汐笑了。
老周在旁边说:“第三十七次试飞,圆满成功。”
中午,食堂里议论纷纷。
“听说今天试飞成功了?”
“对,第三十七次了。”
“那是不是快定型了?”
“快了快了。”
朱希汐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又踏实又恍惚。
刘小燕在旁边吃饭,忽然说:“朱姐,你这次怎么不激动了?”
朱希汐愣了一下。
刘小燕说:“上次首飞的时候,你激动得饭都吃不下,这次这么淡定?”
朱希汐想了想,笑了。
“可能是习惯了。”
刘小燕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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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去找严教授。
严教授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她进来,摘下眼镜。
“小朱,坐,今天试飞我听说了,很顺利。”朱希汐点点头。
严教授看着她,笑了。
“第三十七次了,再飞几次,就能定型了。”
朱希汐说:“严教授,还有哪些问题没解决?”
严教授翻了翻本子,说:“还有三个,一个是航电系统的稳定性,偶尔会有信号干扰,一个是液压系统的密封性,有一处轻微渗油,还有一个是起落架的缓冲,落地的时候稍微有点硬。”
朱希汐在本子上记下来。
“这些我们都在查。”
严教授点点头:“不急,飞机定型,宁慢勿快,问题都解决了,才能放心。”
朱希汐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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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月,又是连轴转。
航电系统的问题,飞控组的人天天泡在机库里,信号干扰的原因找到了,是一根屏蔽线没接好,换了线,好了。
液压系统的渗油,找了半个月才找到,是一个密封圈老化,换了就没事了。
起落架的缓冲,问题最复杂,王飞行员说落地有点硬,但数据上看不出问题,朱希汐带着小陈他们,把起落架拆了装,装了拆,反反复复试了十几次。
最后发现,是缓冲器的气压稍微高了点,放掉一点气,好了。
十一月二十号,第四十五次试飞。
那天天气不太好,云层很低,风有点大,齐总说改天再飞,王飞行员说没事,能飞,刚好试一下恶劣天气的极限状态。
朱希汐站在跑道边,看着飞机起飞、消失、回来、降落,全程二十分钟,她的心一直悬着。
降落的时候,飞机有点晃,但还是稳住了。
王飞行员下来,脸色如常。
“云层太低,有点颠,其他没问题。”
朱希汐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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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号,第五十次试飞。
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齐总来了,严教授来了,刘总也来了,部队的领导也来了,站了一排。
朱希汐站在跑道边,看着飞机起飞。
这次飞了一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王飞行员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脸上带着笑。
“朱同志,成了。”
朱希汐愣了一下。
王飞行员说:“这次飞了一个小时,所有系统正常,我觉得,可以定型了。”
朱希汐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总走过来,握住王飞行员的手。
“辛苦了辛苦了。”
然后转向朱希汐。
“小朱,这几年,你爷辛苦了。”
朱希汐眼中含泪的摇摇头。
齐总笑了,拍拍她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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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号,定型评审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齐总主持,严教授、刘总、各组组长都在,还有几个外请的专家,都是航空界的老前辈。
朱希汐坐在后排,听着他们一个个发言。
总体组汇报了总体性能,气动组汇报了气动数据,结构组汇报了强度分析,飞控组汇报了控制系统,试飞组汇报了试飞结果。
个人都说,没问题。
最后,齐总站起来,宣布结果,“经评审,‘远空-2’飞机各项指标符合设计要求,同意定型。”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朱希汐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有点热。
从八一年到八六年,整整五年,这是当初设计“远空”的时候就有的愿景,从图纸到真机,从理论到实践,从问题到解决。现在,终于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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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庆功宴。
食堂二楼的小炒部摆了二十几桌,所里的人,厂里的人,部队的人,坐得满满当当。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笑着、喝着、闹着的人,心里又踏实又恍惚。
小陈喝多了,拉着张伟划拳,输了一轮又一轮,李华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老孙端着酒杯,跟老周聊天,聊得热火朝天。
刘小燕也在,坐在她旁边。
“朱姐,你怎么不喝?”刘小燕问。
朱希汐摇摇头:“我酒量不好。”
刘小燕笑了,给她倒了杯汽水,“那就喝这个。”
朱希汐接过来,喝了一口。
刘小燕看着她,忽然说:“朱姐,你是不是要回京城了?”
朱希汐愣了一下。
刘小燕说:“项目完了,你肯定要回去吧?”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应该是。”
刘小燕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那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
朱希汐笑了,拍拍她的手。
“写信,打电话,我有空就回来看你。”
刘小燕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
朱希汐往宿舍走,月亮很亮,照得路面清清楚楚,十二月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有点疼,但她没觉得。
路过传达室,老李头叫住她。
“小朱,有你的信。”
她接过信,一看字迹,是她妈妈的。
回到宿舍,刘小燕还没回来,她在桌边坐下,拆开信。
韩明霞关心她的工作进展,问她什么时候有假期,多休息休息等,朱希汐看完后叠好,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