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汐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点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来羊城快三个月了。
食堂里人不多,她打了碗粥,两个包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两口,小周端着饭盒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朱姐,今天还去车间?”小周问。
“嗯。”朱希汐咬了口包子,“耐久测试今天满一百小时,得盯着。”
小周眼睛亮了:“那是不是快完了?”
朱希汐点点头:“差不多了。”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厂区走,小周去材料组那边,朱希汐去装配车间。
装配车间里,发动机还在轰隆隆地转着。
老郑站在控制台前,盯着仪表盘,见她进来,招招手。
“朱同志,还有两个小时。”
朱希汐走过去,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温度正常,压力正常,转速正常,一切正常。
“这三天怎么样?”她问。
老郑说:“稳得很,参数一点没飘。”
朱希汐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这两个月,耐久测试做了三轮,第一轮一百小时,中间出了点小问题,换了两个轴承,第二轮一百小时,一切正常,现在是第三轮,也快结束了。
她看着那个巨大的发动机,心里有点感慨,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整整四个月。
铸造、加工、装配、测试,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但总算,快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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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很快过去。
十点整,老郑按下停机按钮,发动机慢慢停下来,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工人们围过来,看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大家伙。
老郑转向朱希汐,问:“朱同志,数据都看了?”
朱希汐点点头:“看了,一切正常。”
老郑笑了,拍拍发动机的外壳。
“成了。”
车间里响起一片掌声,工人们笑着,喊着,有人甚至跳了起来。
朱希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也带着笑。
中午,厂领导来了。
张厂长亲自来的,带着几个副厂长和技术科的科长,一进车间,就握着老郑的手,使劲晃。
“老郑,辛苦了辛苦了。”
老郑摇摇头:“不止是我,还有朱同志。”
张厂长转向朱希汐,握住她的手。
“朱同志,你可是咱们厂的大功臣。”
朱希汐摇摇头:“大家一起干的,共同努力的成果。”
张厂长笑了:“你就别谦虚了,严教授昨天给我打电话,专门表扬你。”
朱希汐愣了一下。
张厂长继续说:“他说,你在这儿四个月,解决了十几个技术难题,铸造的、加工的、材料的、装配的,哪一个不是硬骨头?”
朱希汐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严教授还会特地夸她。
张厂长拍拍她肩膀。
“小朱,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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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厂里开了个总结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张厂长主持,各车间的主任都来了,技术科的人也来了,朱希汐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他们一个个发言。
铸造车间的老吴先说。他讲了铸造的问题,讲了怎么调整参数,怎么提高合格率,最后他说:“多亏了朱同志,要不是她盯着,我们那批叶片到现在合格率还上不去。”
加工车间的刘建国接着说,他讲了砂轮的问题,讲了怎么说服老师傅勤换砂轮。
轮到她了,她站起来,说了几句话。
“各位领导,各位师傅,这四个月,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发动机能成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是铸造车间的师傅们一炉一炉浇出来的,是加工车间的师傅们一刀一刀磨出来的,是装配车间的师傅们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
我不过是动动嘴,真正干活的,是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张厂长带头鼓掌,整个会议室响起了雷鸣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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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厂里请吃饭。
食堂二楼的小炒部,摆了四桌,厂领导、各车间主任、技术骨干,都来了,朱希汐被安排在张厂长旁边,左边是老郑,右边是老吴。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都有,张厂长还特意让人搬了两箱啤酒,一人一瓶。
“来,干杯。”张厂长举起酒瓶,“祝贺咱们发动机试制成功。”
“干杯。”
几十个人一起碰杯,扬面挺热闹。
朱希汐不怎么喝酒,只抿了一小口,老郑在旁边劝她多喝点,她摇摇头,说一会儿还得回去写报告。
老郑笑了:“朱同志,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拼。”
朱希汐也笑了。
老吴在旁边插嘴:“拼好啊,不拼哪来的成果?”
老郑点点头:“那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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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已经八点多了。
朱希汐往宿舍走,月亮很亮,照得路面清清楚楚,二月的羊城,晚上还是有点凉,她裹紧外套,慢慢走着。
路过传达室,老吴头叫住她。“小朱,有你的信。”
她接过信,一看字迹,是妈的。
回到宿舍,小周还没回来,她在桌边坐下,拆开信。
“希汐:
信收到了,知道你那边顺利,妈就放心了。
妈腿好了,能走路了,上周还去街道上了班,王婶她们都说我恢复得快。
你一个人在羊城,要好好吃饭,别熬夜,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妈想你了。
韩明霞
1985年2月10日”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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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给严教授打电话。
严教授正在开会,让她等了一会儿,等了几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
“小朱,什么事?”
朱希汐说:“严教授,耐久测试做完了,发动机没问题。”
严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好。”
他的声音有点激动。
朱希汐又说:“厂里准备下周开始批量生产,我盯着第一批出来,就回去。”
严教授说:“行,希汐,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朱希汐摇摇头:“不辛苦。”
挂了电话,她站在传达室里,握着话筒,发了一会儿呆。
老吴头看着她,笑眯眯地问:“小朱,要回去了?”
朱希汐点点头。
老吴头说:“那可得常回来看看。”
朱希汐笑了。
接下来几天,她天天在车间盯着批量生产。
第一批十台发动机,同时上线,铸造车间加班加点,加工车间三班倒,装配车间连轴转,朱希汐在各个车间之间跑来跑去,有时候一天跑七八趟。
老吴见她这么跑,心疼了。
“朱同志,你歇会儿吧,我们盯着就行。”
朱希汐摇摇头:“不行,得盯着。”
老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五天,第一批发动机装配完了。
十台巨大的发动机,整整齐齐排在车间里,在灯光下闪着银光,工人们围在周围,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带着笑。
老郑走过来,拍拍其中一台。
“朱同志,成了。”
朱希汐点点头,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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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厂里组织验收。
来的不止厂里的人,还有上级单位的领导,还有部队的代表,一群人围着那十台发动机,看图纸,对数据,量尺寸。
朱希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
验收持续了三个小时,最后,带头的那个领导站起来,宣布结果。
“经检验,十台发动机全部合格,同意交付使用。”
车间里响起一片掌声。
朱希汐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四个月。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整整四个月,铸造的问题,加工的问题,材料的问题,装配的问题,测试的问题,一个一个,都解决了。
现在,终于成了。
晚上,厂里又请吃饭。
还是食堂二楼的小炒部,还是那几桌人,这回张厂长喝多了,拉着朱希汐说了好多话。
“小朱,你不知道,这发动机对我们厂多重要。”他说,“我们厂建厂二十年,头一回做这么高要求的产品,要不是你盯着,我们真不一定能拿下来。”
朱希汐摇摇头:“张厂长,您别这么说。”
张厂长摆摆手:“我说真的,你回去跟严教授说,以后有什么活,尽管交给我们,我们保证干好。”
朱希汐点点头。
老郑在旁边插嘴:“张厂长,您喝多了。”
张厂长瞪他一眼:“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
几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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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朱希汐开始收拾东西。
小周帮她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朱姐,你这一走,我一个人住多没意思。”
朱希汐说:“你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小周点点头:“那也快,等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朱希汐拍拍她肩膀。
“回去以后,给我写信。”
小周笑了:“那肯定。”
收拾完东西,朱希汐去车间道别。
先去了铸造车间,老吴正在控制室里看仪表,见她进来,站起来。
“朱同志,要走了?”
朱希汐点点头:“嗯,明天走。”
老吴看着她,忽然说:“朱同志,有空常回来看看。”
朱希汐笑了:“好。”
然后去了加工车间,刘建国正在跟李师傅说话,见她进来,招招手。
“朱同志,要走了?”
朱希汐点点头。
最后去了装配车间,老郑正在安排工作,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朱同志,要走了?”
朱希汐点点头。
老郑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一走,我们车间少了个人才呀!”
朱希汐摇摇头:“郑主任,您别这么说,大家都很优秀!”
老郑看着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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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朱希汐去火车站,小周送她,一路送到进站口,“朱姐,路上小心。”小周眼睛红红的。
朱希汐点点头,拍拍她肩膀,“嗯,你也是。”
小周看着她,忽然抱住她。
“朱姐,我会想你的。”
朱希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抱住她,“我也会想你的。”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朱希汐拎起行李,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周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站台。
火车已经在等着了,绿色的车厢,咣当咣当响着,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放好,坐下来。
窗外,小周还站在那儿,她打开窗户,朝她挥手。
火车鸣笛了,慢慢开动,站台往后退,小周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朱希汐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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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
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二月的田野,油菜花开了一片金黄,好看得很。
对面坐的是个老大爷,带着个小孙子,小孙子五六岁,虎头虎脑的,一直盯着她看,她冲他笑了笑,他害羞地躲到爷爷身后去了。
老大爷也笑了,说:“这孩子,怕生。”
希汐说:“没事,小孩子都这样。”
老大爷问:“姑娘,去哪儿?”
“庆市。”朱希汐说。
老大爷点点头:“那还远着呢。”
朱希汐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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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终于到了庆市。
她拎着行李下车,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一出站,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羊城待了四个月,都忘了庆市的冬天有多冷了。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她四处张望,找熟悉的面孔。
然后她看见了。
老孙、小陈、张伟、李华,都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她笑了,快步走过去。
“朱姐!”小陈第一个冲上来,“你回来了!”
朱希汐点点头。
老孙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瘦了。”他说。
朱希汐笑了:“您老说我瘦。”
老孙也笑了。
张伟接过她的行李,李华在旁边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朱组长,我可想你了。”
朱希汐拍拍她手。
“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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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
一路上,小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所里的事,说项目的事,说谁谁谁调走了,说谁谁谁结婚了,朱希汐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老孙在旁边问:“羊城那边咋样?”
朱希汐说:“成了,发动机试制成功,批量生产了。”
老孙眼睛亮了:“太好了。”
朱希汐点点头。
回到所里,已经五点多了,她先回宿舍放下行李,刘小燕不在,屋里还是老样子,窗台上那盆月季,她走的时候托刘小燕照顾,养得挺好,开了好几朵。
她给花浇了水,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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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老孙他们都在,见她进来,都站起来。
“朱姐,你可回来了。”小陈说。
朱希汐在位子上坐下,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暖暖的。
“这几个月,辛苦你们了。”
老孙摇摇头:“辛苦啥,你才辛苦。”
朱希汐笑了。
四个月了,自己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