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同志,你来两个月了吧?”老郑问。
朱希汐点点头。
老郑看着她,笑了。
“两个月,你把我们厂的问题解决了一大半,铸造的,加工的,材料的,现在装配也顺了。”
朱希汐笑着摇摇头:“大家一起努力的,不是我一个人,怎么你们都这么说。”
老郑说:“别谦虚,厂里人都说,庆市来的那个女同志,很厉害的。”
吃完饭,她继续回车间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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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第一台样机的叶片全部装完了。
老郑让人把外壳合上,开始拧最后一圈螺丝。朱希汐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巨大的发动机,心里有点激动。
两个月了。
从铸造、加工、材料,到现在装配完成。每一步都有问题,每一步都解决了。
老郑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擦了擦汗。
“朱同志,成了。”
朱希汐点点头,走过去,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什么时候试车?”
老郑说:“下周。得先做冷运转,没问题再点火。”
朱希汐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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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宿舍,小周已经回来了。正在听收音机,见她进来,抬起头。
“朱姐,今天咋样?”
朱希汐在床边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第一台样机装配完成了,下周试车。
小周眼睛亮了:“太好了!那是不是快成了?”
朱希汐摇摇头:“早着呢,试车没问题,还得做耐久测试,至少还得两三个月。”
小周叹了口气。
朱希汐看着她,忽然问:“你那边咋样?”
小周说:“还行,材料组那边配方定下来了,开始做小批量试制。”
朱希汐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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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她天天往装配车间跑。
冷运转做了两次,一切正常,工人们开始调试各种参数,油压、气压、温度,一个个调,一个个测。
老郑天天盯着,她也天天盯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连饭都顾不上吃。
第五天,点火试车。
早上八点,她到车间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厂领导来了,技术科的来了,各车间的主任也来了,老郑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对讲机。
“各部位注意,准备点火。”
朱希汐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巨大的发动机。
轰——
发动机启动了,轰鸣声震耳欲聋,烟雾从排气管喷出来,整个车间都在颤抖。
朱希汐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转速慢慢上升,一千,两千,三千……
到五千转的时候,一切正常。
老郑对着对讲机喊:“加大油门!”
转速继续上升,六千,七千,八千……
到一万转的时候,发动机平稳运行,声音浑厚有力。
老郑松了口气,回头看了朱希汐一眼,笑了。
朱希汐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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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车持续了半个小时,关掉发动机的那一刻,车间里响起一片掌声,厂领导握着老郑的手,说辛苦了,老郑摇摇头,指着朱希汐。
“多亏了朱同志,要不是她盯着,哪能这么顺。”
厂领导走过来,握住朱希汐的手。
“朱同志,辛苦了,回头我给严教授打电话,好好表扬你。”
朱希汐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干的。”
厂领导笑了,拍拍她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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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老郑非要请她吃饭。
食堂二楼的小炒部,两个人点了四个菜,老郑还要了两瓶啤酒,一人一瓶。
“朱同志,来,干一杯。”老郑举起酒瓶。
朱希汐不怎么喝酒,但还是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老郑喝了一大口,放下酒瓶,看着她。
“朱同志,你来的时候,我还担心,一个年轻姑娘,能盯得住这么复杂的活?”
朱希汐没说话。
老郑继续说:“现在我知道了,你能,你比我们厂里那些干了十几年的技术员都强。”
朱希汐摇摇头:“郑主任,您别这么说。”
老郑摆摆手:“我说真的,这两个月,你解决了多少问题?铸造的,加工的,材料的,装配的,哪一个不是硬骨头?”
朱希汐低下头。
老郑看着她,忽然问:“朱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朱希汐愣了一下:“二十八了。”
老郑点点头:“二十八,我闺女也二十八,还在家带孩子呢。”
朱希汐没说话,老郑又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搞技术的,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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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没回车间,回了宿舍。
小周不在,屋里安静得很,她在床边坐下,发了一会儿呆。
窗台上那盆花,是小周从庆市带来的,说是要给她解闷,开得挺好,红红的,挺精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给花浇了水。
窗外,羊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远处传来汽车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拿出信纸和笔。
“妈:
我到羊城快两个月了,这边一切都好,工作也顺利,今天第一台样机试车成功了,大家都挺高兴。
您腿好了吗?能走路了吗?记得按时换药,别乱动,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看您。
希汐
1985年1月15日”
写完,她又拿出一张信纸。
“明台:
我到羊城快两个月了,今天第一台样机试车成功,挺顺利的。
你那边怎么样?训练忙不忙?过年能休假吗?
希汐
1985年1月15日”
她把两封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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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给严教授打电话汇报。
严教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朱,干得好。”
朱希汐没说话。
严教授又说:“第一台样机成功了,后面的就快了,你再盯两三个月,等耐久测试做完,就能回来了。”
朱希汐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站在传达室里,握着话筒,发了一会儿呆。
两三个月。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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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又是连轴转。
耐久测试开始了,要连续运行一百个小时,车间里三班倒,她也跟着三班倒,白天盯着,晚上盯着,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老郑说她太拼了,让她回去睡觉,她摇摇头,说不放心。
第五天晚上,出了点问题。
凌晨三点,发动机突然抖了一下,朱希汐当时正趴在桌上打盹,一下子惊醒了。
她冲到控制台前,盯着仪表盘,转速在往下掉,油压在往下掉,温度在往上升。
“停机!”她喊。
老郑也醒了,赶紧按了停机按钮,发动机慢慢停下来,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怎么回事?”老郑问。
朱希汐盯着仪表盘,眉头紧皱,“不知道,得拆开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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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工人们开始拆发动机。
拆到一半,发现问题了,第二级涡轮的叶片,有一片裂了。
朱希汐拿着那片裂开的叶片,看了很久,裂纹从叶根开始,一直延伸到叶身中部。
“疲劳裂纹。”她说。
老郑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对,疲劳,可能是材料问题,也可能是装配问题。”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郑主任,这批叶片是哪一批的?”
老郑翻了翻记录:“是第三批,十二月初铸造的。”
朱希汐想了想,十二月初,正是那批有问题的炉料被发现的时候,但那批炉料当时就封存了,没有进生产线。
“这批叶片的炉料是哪一批?”她问。
老郑又翻了翻记录:“是第十一批,十一月底进的。”
朱希汐松了口气,不是那批问题料。
“那可能是装配的问题。”她说,“安装的时候,预紧力不均匀,导致受力集中。”
老郑点点头:“有可能,得检查装配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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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她把所有的装配记录都翻了一遍。
一百多个叶片,每个的安装力矩都记在本子上,她一行行看下去,发现有几个叶片的力矩偏大。
“这儿。”她指着记录本,“这几个,比标准大了百分之五。”
老郑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是大了点,但应该在允许范围内吧?”
朱希汐摇摇头:“允许范围内,但几个同时偏大,就会导致受力不均。”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怎么办?重新装?”
朱希汐想了想,说:“先分析一下,把这几个叶片拆下来,做金相分析,看看有没有微裂纹,如果没有,就重新装,严格按照标准力矩。”
老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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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相分析做了三天。
结果出来的时候,朱希汐松了口气,那几个叶片都没有微裂纹,只是表面有点磨损。
“能用。”她对老郑说,“重新装,严格按标准来。”
老郑点点头,安排工人重新装配。
这次她盯着,每一个叶片的力矩都亲自核对,装完一个,在本子上记一个,装完一排,再复查一遍。
装了三天,终于装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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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试车,在一月二十五号。
还是那个车间,还是那些人,厂领导又来了,技术科的又来了,各车间的主任又来了。
朱希汐站在控制台前,盯着仪表盘。
发动机启动了,轰鸣声震耳欲聋,转速慢慢上升,一千,两千,三千……到一万转的时候,发动机平稳运行,继续加大油门,一万二,一万五,一万八……
到两万转的时候,发动机还是稳稳的。
老郑看着仪表盘,笑了。
“成了。”
朱希汐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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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车持续了一个小时,关掉发动机的那一刻,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厂领导走过来,握住朱希汐的手。
“朱同志,这回真是多亏了你。”
朱希汐摇摇头:“客气了您,这是我应该做的。”
厂领导笑了:“你就别谦虚了,回头我给严教授打电话,让他给你请功。”
朱希汐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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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老郑又要请她吃饭。
还是食堂二楼的小炒部,还是四个菜,这回老郑没要啤酒,要了两瓶汽水。
“朱同志,来,敬你。”他举起汽水瓶。
朱希汐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老郑喝了一口,放下瓶子,看着她。“朱同志,你什么时候回去?”
朱希汐想了想:“等耐久测试做完吧,还得两三个月。”
老郑点点头:“那还得待一阵,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朱希汐说:“谢谢郑主任。”
老郑摇摇头:“谢啥,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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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宿舍,小周正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歌,小周跟着哼,哼得挺好听。
见她进来,小周抬起头。
“朱姐,今天咋样?”
朱希汐在床边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第二次试车成功了,发动机没问题了。
小周眼睛亮了:“太好了!那是不是快成了?”
朱希汐点点头:“快了,耐久测试做完,就差不多了。”
小周看着她,忽然问:“朱姐,你要不要休息休息,缓缓吧!”
朱希汐愣了一下。
“什么?”
“你天天在车间盯着,出了事连夜查。”小周说,“我看着都累。”
朱希汐想了想,说:“累是累,但问题解决了,就不累了。”
小周摇摇头,知道劝不了她这个工作狂人,继续听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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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羊城的夜还是那么热闹,远处传来汽车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跟庆市不一样,跟京城也不一样。
但她知道,快了,再坚持两三个月,就能回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