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带着她往铸造车间走,一边走一边说:“不是铸造的问题,是材料的问题,送来的毛坯,成分不对。”
朱希汐皱起眉头。
走到车间里,老吴拿起一个刚浇铸出来的叶片,递给她。
“你看,这表面,跟之前的不一样。”
朱希汐接过来仔细看,表面确实不一样,有点发乌,不像之前那种光亮。
“成分分析做了吗?”她问。
老吴点点头:“做了,铝含量低了零点五个点。”
朱希汐盯着那个叶片,沉默了一会儿。“毛坯哪来的?”
老吴说:“材料科送的,说是新进的炉料。”
朱希汐想了想,说:“吴师傅,这批先别用了,我去材料科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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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铸造车间出来,她往材料科走。
材料科在厂区东边,一栋灰砖楼的一层,推门进去,里头几个人正在忙活,她找到科长,姓孙,四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和气。
“孙科长,我是庆市来的朱希汐,有件事想问问您。”
孙科长点点头:“朱同志,什么事?”
朱希汐把情况说了一遍,新进的炉料,铝含量低了零点五个点,铸造出来的叶片表面发乌。
孙科长听着,脸色变了。
“低零点五个点?不可能吧?我们检验过的。”
朱希汐说:“孙科长,我不是说你们没检验,但事实是,那批叶片确实有问题,您能不能把检验报告给我看看?”
孙科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报告。
朱希汐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检验报告上写的,铝含量合格,在标准范围内。
她把报告还给孙科长,“孙科长,我能去看看那批炉料吗?”
孙科长点点头,带她往仓库走。
仓库很大,一排排货架,堆满了各种材料,孙科长带她走到最里面,指着一堆金属锭。
“就这批,上周五到的。”
朱希汐走过去,拿起一块金属锭看了看,表面跟之前的不一样,有点发暗。
“孙科长,这批货是哪家厂出的?”
孙科长翻了翻记录:“是东北那边一家厂,新合作的。”
朱希汐想了想,说:“孙科长,这批货能不能先封存?我取样寄回所里检测一下。”
孙科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先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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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宿舍,她给严教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严教授的声音有点疲惫。
“小朱?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朱希汐把情况说了一遍,新进的炉料,铝含量低了零点五个点,铸造出来的叶片有问题。
严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朱,你取样寄回来,我让材料组那边加急检测。”
朱希汐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站在传达室里,握着话筒,发了一会儿呆。
老吴头看着她,问:“小朱,出啥事了?”
朱希汐摇摇头:“没事,材料有点问题。”
第二天一早,她去仓库取样。
孙科长已经把那批货封存了,见她来,带着她去取样,朱希汐挑了三个不同位置的金属锭,用小锤敲下一小块,用纸包好,写上标签。
寄回所里,得三四天才能到。
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堆封存的金属锭,心里有点沉。
要是材料真有问题,前面所有的工作都得重来。
接下来几天,她天天往铸造车间跑。
老吴改用之前的炉料,继续试制叶片,合格率又回到百分之八十左右,但库存的旧料不多了,新料又不能用,撑不了多久。
第五天,所里的检测结果回来了。
严教授亲自打的电话。
“小朱,检测结果出来了,那批炉料的铝含量确实偏低,低零点六个点。”
朱希汐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
严教授说:“我已经跟厂里联系了,他们那边会处理,你盯着点,别让那批料流进生产线。”
朱希汐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去找孙科长。
孙科长正在办公室,见她进来,脸色不太好。
“朱同志,所里来电话了,我们厂长挨了顿批。”
朱希汐没说话。
孙科长叹了口气,说:“那批货,我们退回给厂家了,以后不再合作。”
朱希汐点点头。
孙科长看着她,忽然说:“朱同志,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发现得早,这批料进了生产线,损失就大了。”
朱希汐摇摇头:“应该的。”
从材料科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
十二月的太阳,淡淡的,不刺眼,她站了一会儿,往铸造车间走。
老吴正在控制室里,见她进来,抬起头。
“朱同志,咋样?”
朱希汐说:“料有问题,退回去了。”
老吴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在旁边坐下,看着她。
“朱同志,你来一个月了吧?”
朱希汐想了想,点点头。
老吴笑了:“一个月,你帮我们解决了多少问题,铸造的温度,加工的砂轮,材料的成分,我们厂里的人,都在说你。”
朱希汐愣了一下。
“说什么?”
老吴说:“说庆市来的那个女同志,厉害。”
朱希汐摇摇头。
老吴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朱同志,我说真的,你来了以后,我们这儿的活,顺多了。”
朱希汐听着心里很暖。
晚上回宿舍,小周正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小周见她进来,抬起头。
“朱姐,今天忙完了,怎么样?”
朱希汐在床边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料的问题解决了,退回去了。
小周眼睛亮了:“那太好了。”
朱希汐点点头。
小周看着她,忽然问:“朱姐,你累不累?”
朱希汐愣了一下。
“什么?”
“你天天跑来跑去,解决这个解决那个。”小周说,“我看着都累。”
朱希汐想了想,说:“累是累,但问题解决了,就不累了。”
小周看着她,摇摇头。
窗外,羊城的夜还是那么热闹,远处传来汽车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跟庆市不一样,跟京城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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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1985年1月的羊城,居然有了点凉意。
朱希汐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裹紧外套,往食堂走,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比起庆市的冬天,这根本不算什么。
来羊城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把发动机厂的每一个车间都跑熟了。
铸造车间、加工车间、装配车间、检测车间,连仓库都去了好几回,工人师傅们都认识她了,见了面就打招呼。
“朱同志,早啊。”
“早,李师傅。”
食堂里人挺多,她打了碗粥,两个包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两口,小周端着饭盒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朱姐,今天还去车间?”小周问。
“嗯。”朱希汐咬了口包子,“今天装配车间第一台样机总装,得去盯着。”
小周眼睛亮了:“这么快?”
朱希汐点点头。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厂区走,小周去材料组那边,朱希汐去装配车间。
装配车间在厂区中间,是一排排高大的厂房,推门进去,里头忙得很,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在巨大的架子前忙碌着。
吊车轰隆隆地滑过,吊着一个个部件,慢慢移动。
朱希汐往里走,找到车间主任老郑。
老郑五十多岁,瘦瘦的,戴副眼镜,正盯着工人装配,见她进来,招招手。
“朱同志,来得正好,叶片刚装上,你看看。”
朱希汐走过去,凑到跟前,巨大的发动机外壳已经立起来了,工人们正在一片片安装涡轮叶片。
叶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一排排,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个刚装好的叶片,仔细看,表面光滑,尺寸精准,跟图纸上一模一样。
“这批叶片的合格率多少?”她问。
老郑说:“百分之九十,铸造那边老吴说,多亏了你调的那些参数。”
朱希汐摇摇头:“是他们手艺好。”
老郑笑了,继续盯着工人装配。
一上午,她也都在装配车间盯着。
第一级涡轮装好了,第二级开始装,工人们小心翼翼,一片片对位置,一片片拧螺丝,朱希汐在旁边看着,偶尔拿起卡尺量一量,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