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汐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她穿着件薄毛衣,外面套了件外套,走了几步就热得把外套脱了,这天气,跟庆市完全两个世界。
食堂里人挺多,她打了碗粥,两个包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小周端着饭盒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朱姐,今天还去车间?”小周问。
“嗯。”朱希汐咬了口包子,“昨天那批叶片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得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周眼睛瞪大:“百分之六十?这么低?”
朱希汐点点头。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车间走,小周去材料组那边,朱希汐去铸造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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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造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排高大的厂房,推门进去,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金属的味道,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防护眼镜,在机器前忙碌着。
朱希汐往里走,找到老吴。
老吴正在看一个刚浇铸出来的叶片,眉头皱得紧紧的,见她进来,抬起头。
“朱同志,你来了?”他把叶片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朱希汐接过来,仔细看,叶片表面有几处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缩裂?”她问。
老吴点点头:“对,缩裂,冷却速度没控制好。”
朱希汐拿着叶片,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裂纹的位置。
“哪个工序出的问题?”
老吴说:“浇铸温度高了,冷却又太快,我们调整了几次,还是不行。”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吴师傅,带我去看看工艺参数。”
老吴领着她往车间里面走,走到一个控制室前,里面坐着个年轻的技术员,正盯着仪表。
“小王,把这几炉的参数调出来。”老吴说。
小王点点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列出一张表,朱希汐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浇铸温度、冷却速度、模具温度,一个个数据跳进眼里。
看了半天,她指着其中一行。
“这炉的浇铸温度,比标准高了二十度。”
老吴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
“是高了,当时炉子出了点问题,温度没控制好。”
朱希汐又往下看。
“冷却速度也快了,你们用的是风冷?”
老吴点点头:“对,风冷,快是快了点,但以前都这么干的。”
朱希汐摇摇头:“这批叶片的壁厚比以前的薄,冷却速度得慢一点,不然内外温差大,就容易裂。”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道理,那得改工艺。”
朱希汐说:“试试用缓冷,或者调整风量。”
老吴想了想,对小王说:“下一炉,浇铸温度降十度,冷却速度放慢,试试看。”
小王在本子上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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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铸造车间出来,已经中午了。
朱希汐去食堂吃饭,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两口,旁边有人坐下。
她抬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个牌子:工艺科,刘建国。
“朱同志?”那人问。
朱希汐点点头。
刘建国笑了:“我是工艺科的刘建国,负责叶片加工的,听说你在铸造那边盯着?”
朱希汐说:“嗯,合格率不高,看看怎么回事。”
刘建国点点头:“铸造是老大难,我们加工这边也头疼,有的叶片拿来,尺寸不对,装不进去。”
朱希汐看着他,问:“尺寸不对?差多少?”
刘建国说:“差个一两丝吧,不多,但装不进去就是装不进去。”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工,下午我去你们那边看看。”
刘建国点点头:“行,欢迎。”
下午,朱希汐去了加工车间。
加工车间比铸造车间安静些,机器声嗡嗡的,不刺耳,刘建国带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哪台机床加工什么部位,哪个工序最复杂,哪个环节最容易出问题。
走到一台磨床前,刘建国停下来。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精磨叶身。”他拿起一个刚磨好的叶片,递给朱希汐,“你看看,尺寸没问题,但装到盘上就是不行。”
朱希汐接过叶片,仔细看,表面光滑,尺寸看着也准,她拿出随身带的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这儿的尺寸,比图纸小了半丝。”她指着叶根的位置。
刘建国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是,这个位置最难控制,磨的时候,砂轮磨损快,磨着磨着尺寸就变了。”
朱希汐问:“多久换一次砂轮?”
刘建国说:“理论上一百件一换,但实际上师傅们舍不得,有时候磨到一百五十件才换。”
朱希汐摇摇头:“那不行,尺寸不稳,后面装配全是问题。”
刘建国叹了口气:“我知道,但师傅们有意见,说砂轮贵,换勤了浪费。”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工,这个得跟厂里反映,质量和成本,得有个取舍。”
刘建国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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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宿舍,小周已经回来了,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朱姐,今天咋样?”
朱希汐在床边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铸造的问题,加工的问题,砂轮的事。
小周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朱姐,你一天遇到这么多问题?”
朱希汐点点头。
小周看着她,忽然问:“朱姐,你不累吗?”
朱希汐愣了一下。
“累?”
“嗯,天天跑来跑去,跟这个说跟那个说。”小周说,“我看着都累。”
朱希汐笑了。
“习惯了,在所里也这样。”
小周摇摇头,继续看书。
朱希汐坐在桌边,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问题一条条记下来,铸造温度,冷却速度,砂轮更换频率,尺寸控制,记完了,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羊城的夜热闹得很,远处传来汽车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庆市。
不知道老孙他们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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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去找老吴。
老吴正在控制室里,跟小王一起盯着仪表,见她进来,招招手。
“朱同志,你来得正好,昨天那炉出来了。”
朱希汐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叶片,仔细看,表面光滑,没有裂纹。
“合格了?”她问。
老吴点点头:“合格了,温度降十度,冷却慢一点,就没裂。”
朱希汐松了口气。
老吴看着她,忽然笑了。
“朱同志,你这眼光挺毒啊。”
朱希汐愣了一下。“什么?”
“一眼就看出是温度问题。”老吴说,“我们在这干了这么多年,都没你反应快。”
朱希汐摇摇头:“不是我反应快,是你们当局者迷。”
老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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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又去加工车间找刘建国。
刘建国正在跟一个老师傅说话,见她进来,招招手。
“朱同志,你来得正好,这是李师傅,干了二十年磨床了。”
李师傅五十多岁,瘦瘦的,戴着老花镜,看见朱希汐,点点头。
“朱同志,听刘工说,你觉得砂轮该勤换?”
朱希汐点点头。
李师傅摇摇头:“小姑娘,你不知道,这砂轮贵,一个得好几十块,换勤了,厂里不给报。”
朱希汐说:“李师傅,我知道砂轮贵,但尺寸不稳,装不上叶片,损失更大。”
李师傅看着她,没说话。
朱希汐继续说:“我算过,一个叶片废了,损失好几百,砂轮才几十块,换勤点,保证尺寸,综合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算过?”
朱希汐点点头:“算过,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账算给您看。”
李师傅想了想,对刘建国说:“刘工,那……试试?”
刘建国点点头:“行,先试一个月,看看效果。”
晚上回宿舍,小周正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歌,是那首《军港之歌》,小周跟着哼,哼得挺好听。
见她进来,小周抬起头,“朱姐,今天咋样?”
朱希汐在床边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铸造的问题解决了,加工的问题还在磨合。
小周听着,忽然问:“朱姐,你跟那些老师傅说话,不怵吗?”
朱希汐愣了一下。
“怵?”
“嗯,他们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你一个年轻姑娘,跟他们说这说那,他们听吗?”
朱希汐想了想,说:“听不听,得看说得对不对,对了,他们就听。”
小周看着她,眼里有点崇拜。
“朱姐,你真厉害。”
朱希汐笑了,“没办法,做研究错一点就会给国家带来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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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她天天在加工车间盯着。
李师傅换了新砂轮,磨出来的叶片尺寸稳多了,刘建国每天量尺寸,记录数据,画成图表,朱希汐看着那些图表,合格率从百分之六十升到了百分之八十。
第五天,刘建国拿着图表过来。
“朱同志,你看,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五了。”
朱希汐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不错。”
刘建国笑了:“还是你有办法。”
朱希汐摇摇头:“不是我,是李师傅手艺好。”
刘建国点点头,又摇摇头。
“手艺好是一方面,肯改是另一方面。以前我们说,他不听,你一说,他就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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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小周拉她去市里逛逛。
羊城的街上热闹得很,到处都是人,骑楼底下,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卖衣服的,卖吃的,卖小玩意儿的。
小周拉着她东看西看,买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根,边走边吃。
“朱姐,你看那个。”小周指着一个卖头花的摊子,“真好看。”
朱希汐看了看,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头花,红的绿的,塑料的绸子的,闪闪发亮。
小周挑了半天,买了一个粉色的绸子头花,扎在辫子上,对着小镜子照了照。
“好看不?”
“好看。”朱希汐说。
小周笑了,又挑了一个蓝色的,递给朱希汐。
“这个给你。”
朱希汐愣了一下:“给我?”
“嗯,你头发长,扎起来好看。”小周把头花塞给她,“拿着。”
朱希汐接过来,看了看,蓝色的绸子,中间有颗假珍珠,挺素净的。
“谢谢。”
“谢啥。”小周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走,那边还有卖糖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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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她刚到车间,老吴就来找她。
“朱同志,有个事。”老吴脸色不太好,“昨天那批叶片,又有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