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鸣笛了,慢慢开动,站台往后退,老孙他们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朱希汐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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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
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十一月的田野,庄稼都收了,光秃秃的,一片灰黄。
对面坐的是个年轻姑娘,抱着个孩子,孩子还小,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
姑娘看着她,笑了笑。“同志,去哪儿?”
“羊城。”朱希汐说。
姑娘眼睛亮了:“这么巧,我也是去羊城,看我男人,他在那边打工。”
朱希汐点点头。
可能是这个姑娘话多,一路上都在说,说她男人在工地干活,一个月挣多少钱,攒了多少钱,明年就能回家盖房子了,说她儿子还没见过他爸,这回带去见见。
朱希汐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孩子醒了,哇哇哭,姑娘赶紧哄,抱着晃来晃去,朱希汐帮她递了递东西,她连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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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终于到了羊城。
朱希汐拎着行李下车,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一出站,热气扑面而来,她穿着毛衣,热得不行,赶紧把外套脱了。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
她一个个看过去,找航空发动机厂的牌子。
找了半天,终于看见一个,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布褂子,举着块木板,上面写着“庆市611所朱希汐”。
她走过去,“同志,我就是朱希汐。”
那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
“朱同志,我是发动机厂的老陈,来接你的。”他接过她的行李,“走吧,车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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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开的是一辆解放牌卡车,驾驶室里只能坐两个人,朱希汐坐进去,老陈发动车子,轰隆隆地开起来。
羊城的街道跟庆市不一样,到处都是骑楼,到处都是人,自行车、三轮车、公共汽车,挤得满满当当。
老陈开车技术好,左拐右拐,穿来穿去。
“朱同志第一次来羊城?”老陈问。
“嗯,算是第一次吧,上次来是工作出差,没怎么看过。”
老陈点点头:“那得尝尝我们这儿的早茶,好吃。”
朱希汐笑了。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片厂区,灰扑扑的围墙,里面是几栋灰砖楼,门口有哨兵站岗,老陈出示了证件,车子开进去。
“这就是咱们厂。”老陈说,“宿舍在东边,食堂在西边,办公楼在中间,你先去宿舍安顿下来,明天再去报到。”
朱希汐点点头。
宿舍是一栋五层楼,灰色的,外墙有点旧,老陈带她上三楼,打开一间门。
“就这儿,302,跟你们所里一个姑娘合住,她也是出差来的。”
朱希汐想着自己跟三楼真是有缘分呀,进去一看,屋里不大,两张床,两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书架,靠窗的床上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正看书。
见她们进来,赶紧站起来。
“朱同志?”她有点紧张,“我是小周,庆市来的,材料组的。”
朱希汐笑了:“你好,我是朱希汐,气动组的。”
小周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朱组长,我听说过您,您可厉害了。”
朱希汐摇摇头:“别叫组长,叫小朱或者希汐就行。”
小周点点头,帮她把行李拎进来。
老陈走了,屋里只剩下她们俩。
小周话多,一边帮她收拾一边说,说她是去年才分来的,第一次出差,有点紧张。
说材料组的人听说要跟气动组的朱组长一起住,都羡慕她。
说她来了一周了,天天去车间看,学了不少东西。
朱希汐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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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挺大,人挺多,小周熟门熟路,带她打饭,找位置坐下。
“朱姐,”小周已经改口了,“您吃这个,这个好吃。”
朱希汐尝了一口,是叉烧,甜甜的,确实好吃。
小周看着她,问:“朱姐,您要在这儿待多久?”
“至少半年。”朱希汐说。
小周眼睛亮了:“太好了,那咱们能住好久了。”
朱希汐笑了。
吃完饭,两人回宿舍,小周去打热水,朱希汐坐在桌边,拿出信纸和笔。
“妈:
我到羊城了,一切顺利,这边挺热,穿毛衣都出汗,跟一个叫小周的姑娘合住,人挺好。
您腿怎么样了?记得按时换药,别乱动。
等我安顿好了,再给您写信。
希汐
1984年11月12日”
写完,她又拿出一张信纸。
“明台:
我到羊城了,这边挺热,跟庆市完全不一样,跟一个叫小周的姑娘合住,她也是庆市来的。
你那边怎么样?训练忙不忙?
等我安顿好了,再给你写信。
希汐
1984年11月12日”
她把两封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羊城的夜热闹得很,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汽车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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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朱希汐七点就起来了。
小周还在睡,呼吸轻轻的,她轻手轻脚下床,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食堂。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厂里的工人和技术员,她打了碗粥,两个包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吃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朱同志?”那人问。
朱希汐抬起头,点点头。
那人笑了:“我是厂办的老李,欢迎欢迎,吃完饭我带你去车间看看。”
朱希汐赶紧吃完,跟着老李往车间走。
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排排高大的厂房,机器声轰隆隆的,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老李推开一扇门,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机油味和金属味。
“这就是咱们的加工车间。”老李指着里面,“发动机的叶片、盘轴,都在这里加工。”
朱希汐走进去,看着那些巨大的机床,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防护眼镜,在机器前忙碌着。
车床、铣床、磨床,一台台转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李带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哪台机床加工什么零件,哪个工序最复杂,哪个环节最容易出问题。
朱希汐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走到最里面,是一个隔出来的小房间,老李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图纸。
“老吴,这是庆市来的朱同志,盯着咱们发动机项目的。”老李说。
老吴抬起头,上下打量朱希汐一眼,点点头。
“朱同志,坐。”
朱希汐坐下,老吴把图纸推过来。
“这是你们那个发动机的图纸,你看看。”
朱希汐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图纸很复杂,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老吴在旁边说:“这个发动机,要求高,我们厂做过好几款,没这么高要求的,有几个地方,加工难度大。”
朱希汐抬起头:“哪儿?”
老吴指着图纸上的几个位置。
“这儿,涡轮叶片的型面,太复杂了,我们的机床,精度不够。”他又指了一处,“还有这儿,燃烧室的冷却孔,太小了,钻头进不去。”
朱希汐盯着那几个地方,眉头微微皱起。
“有解决办法吗?”
老吴想了想:“有是有,但得改工艺,叶片可以用精密铸造,但合格率低,冷却孔可以用电火花,但我们没那设备。”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吴师傅,这些情况,得跟所里汇报。”
老吴点点头:“应该的,你们那边要是能协调设备过来,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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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间出来,已经中午了。
朱希汐没去食堂,直接回了宿舍,小周不在,她坐下来,拿出笔记本,把上午看到的问题一条条记下来。
涡轮叶片,型面复杂,加工难度大,需要精密铸造,合格率低。
燃烧室冷却孔,太小,普通钻头进不去,需要电火花设备,厂里没有。
还有几处小问题,装配精度要求高,工装需要重新设计。
她写完了,看着那几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这些都不是小问题,解决不好,发动机就出不来。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厂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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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办的老李正在吃饭,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朱同志?有事?”
朱希汐说:“李主任,我想打个电话回所里。”
老李点点头,带她去办公室,把电话推给她。
朱希汐拨了严教授办公室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喂?”
“严教授,是我,朱希汐。”
严教授的声音传来:“希汐?到了?怎么样?”
朱希汐说:“严教授,这边有几个问题,得跟您汇报。”
她把上午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涡轮叶片,冷却孔,装配精度,一项项讲清楚。
严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朱,这些问题,你心里有数就行,先盯着,等他们拿出具体方案,再跟我们汇报,设备的事,我来协调。”
朱希汐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握着话筒,发了一会儿呆。
老李看着她,问:“咋样?”
朱希汐摇摇头:“没事,严教授说先盯着。”
老李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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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又去了车间。
老吴还在那个小房间里看图纸,见她进来,招招手。
“朱同志,你来看看这个。”
朱希汐走过去,凑到图纸前,老吴指着上面的一处。
“这个叶片的冷却结构,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可以改一改。”
朱希汐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
“怎么改?”
老吴拿出另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你看,原来设计是这种空心的,铸造难度大,改成这种,实心的,但内部打孔,冷却效果差不多,铸造容易多了。”
朱希汐看着那张图纸,眉头微微皱起。
“冷却效果真的差不多?”
老吴点点头:“我们算过,差不到百分之五。”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吴师傅,这个我得跟所里确认一下。”
老吴说:“应该的,你们那边要是同意,我们就按这个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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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宿舍,小周已经回来了,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朱姐,今天咋样?”
朱希汐在床边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涡轮叶片,冷却孔,装配精度,老吴的改进方案。
小周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朱姐,你好厉害,第一天就发现这么多问题。”
朱希汐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问题本来就存在。”
小周看着她,忽然问:“朱姐,你不累吗?”
朱希汐愣了一下。
“累?”
“嗯,一来就忙成这样。”小周说,“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光顾着紧张了,啥也没看出来。”
朱希汐笑了,“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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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给严教授打了电话,汇报了老吴的改进方案,严教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朱,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朱希汐想了想:“冷却效果差百分之五,但铸造难度大大降低,综合来看,可行。”
严教授说:“那就让他们做,你盯着点,有问题及时汇报。”
朱希汐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往车间走。
老吴还在那个小房间里,见她进来,抬起头。
“咋样?”
朱希汐说:“所里同意了,吴师傅,你们先做样品,我们看效果。”
老吴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行,我这就安排。”
接下来几天,朱希汐天天泡在车间里。
老吴带着几个技术员,开始试制新的叶片,精密铸造,工序复杂,一遍遍试,一遍遍改,朱希汐在旁边看着,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工人们都认识她了,见了面就打招呼。
“朱同志,又来了?”
“嗯,来看看。”
“你可真勤快,比我们厂里的人还勤快。”
朱希汐笑笑,没说话。
有一天,老吴忽然说:“朱同志,你这么盯着,不累吗?”
朱希汐摇摇头:“不累。”
老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们庆市来的,都这么拼?”
朱希汐也笑了。
一周后,第一批样品出来了。
老吴拿着几个叶片,放在桌上,朱希汐拿起来看了看,表面光滑,尺寸准确,跟图纸上一模一样。
“不错。”她说。
老吴笑了:“那当然,我们厂的师傅,手艺没得说。”
朱希汐也笑了。
她把叶片仔细包好,准备寄回所里做检测。
晚上回宿舍,小周正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歌,是那首《乡恋》,小周跟着哼,哼得挺好听。
见她进来,小周抬起头。
“朱姐,今天咋样?”
朱希汐在床边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样品出来了,寄回所里检测,小周眼睛亮了:“那是不是快成了?”
朱希汐摇摇头:“早着呢,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