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汐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拎着行李往公交站走。
离开了一周,也不知道所里咋样了。
等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妈,这会儿妈应该吃完饭了吧?王婶说今天给她送饺子去,也不知道送了没有。
车来了,她挤上去,找了个位置站着,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路,心里忽然有点踏实。
回来了。
到所里已经八点多了。
她先去宿舍放下行李,刘小燕不在,屋里黑漆漆的,她开了灯,把东西放好,走到窗边看了看那盆月季。
刘小燕养得挺好,又开了几朵,红红的,挺精神,她给花浇了水,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亮着,推门进去,老孙、小陈、张伟、李华都在,几个人围着张伟的桌子,正在看什么图纸。
听见门响,都抬起头。
“朱姐?”小陈第一个叫出来,“你回来了?”朱希汐点点头,走进去。
老孙迎上来,上下打量她。
“小朱,你妈咋样?”
“没事了,回家养着了。”朱希汐说,“腿骨折,得养三个月。”
老孙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小陈凑过来:“朱姐,你瘦了。”
朱希汐笑了:“才一周,瘦什么瘦。”
张伟说:“真的瘦了,照顾病人能不累么,下巴都尖了。”
李华在旁边使劲点头。
朱希汐摇摇头,走到自己位子前,坐下。“这几天怎么样?”
老孙把一摞报告放在她桌上。
“材料组那边的新配方出来了,实验部那边做了两轮实验,数据都在这里,总体组那边催了好几回,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出最终方案。”
朱希汐翻开报告,一行行看下去,看了几页,她点点头。
“不错。”
小陈凑过来:“朱姐,你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我们可忙坏了,张伟天天加班,李华眼睛都熬红了。”
张伟瞪他一眼:“你不也加班?”
小陈嘿嘿笑了。
朱希汐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行了,明天开始,我回来了,大家都能歇歇了。”
老孙摇摇头:“歇什么歇,下一阶段更要紧。”
朱希汐一想确实也是,哪有能真正歇着的时候,也跟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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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刚到办公室,就被严教授叫去了。
严教授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见她进来,摘下老花镜。
“小朱,坐。”
朱希汐坐下。
严教授看着她,问:“希汐,你妈咋样?”
“没事了,回家养着。”朱希汐说,“腿骨折,得养三个月。”
严教授点点头:“那就好,你多待两天也没事,工作这边不急。”
朱希汐摇摇头:“没事,我妈催我回来的。”
严教授笑了:“你妈倒是明事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看见那边没有?新总装车间,马上就正式投入使用了。”
朱希汐看着那片工地,楼已经盖好了,外墙刷得雪白,窗户亮堂堂的,工人正在拆脚手架,塔吊还在转着。
严教授转过身,看着她。
“小朱,‘远空-2’项目,走到这一步,你功不可没。”
朱希汐低下头。
严教授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下一阶段的计划,你看看。”
朱希汐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发动机?”
严教授点点头:“对,发动机,气动方案基本定型了,下一步是发动机的工程化,得有人去盯着。”
朱希汐抬起头:“去哪儿?”
“羊城。”严教授说,“那边的航空发动机厂,负责咱们的发动机试制,需要派个人过去,盯着进度,协调问题。”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
“至少半年。”严教授看着她,“小朱,我想让你去。”
朱希汐愣住了。“我?”
严教授点点头:“我考虑了,你最合适,气动方案你熟,材料你也熟,发动机虽然不是你的本行,但你学得快,而且你做事踏实,我放心。”
朱希汐没说话,严教授看着她,笑了笑。
“怎么,不愿意?”
朱希汐摇摇头:“不是,就是……太突然了。”
严教授点点头:“是突然,但项目不等人,发动机是关键,盯不好,前面所有的工作都白费。”
朱希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严教授说,“具体时间等通知。”
朱希汐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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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严教授办公室出来,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十一月的阳光淡淡的,照在爬山虎的叶子上,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
半年,羊城,她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往办公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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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老孙他们都在,见她进来,都抬起头。
“小朱,严教授找你啥事?”老孙问。
朱希汐在位子上坐下,“下个月,让我去羊城。”
几个人都愣住了。
“羊城?”小陈瞪大眼睛,“去干啥?”
“盯着发动机。”朱希汐说,“发动机厂在那边,得有人去盯着进度。”
张伟问:“去多久?”
“至少半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孙看着她,问:“你想去吗?”
朱希汐想了想,点点头,“得去,发动机是关键。”
老孙叹了口气,没说话。
小陈在旁边说:“朱姐,那你得走半年啊?”
朱希汐点点头。
李华小声问:“那咱们组咋办?”
朱希汐说:“老孙盯着,有急事打电话。”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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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刘小燕来找她吃饭。
食堂里人多,排队排了半天,两人打了饭,找个位置坐下,刘小燕看她脸色不对,问:“朱姐,咋了?”
朱希汐说:“下个月,我去羊城。”
刘小燕筷子顿了一下:“羊城?去干啥?”
“出差,盯着发动机,至少半年。”
刘小燕愣住了,“半年?”
朱希汐点点头。
刘小燕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放下筷子,一把抱住她。
“朱姐,我不想你走。”
朱希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拍她的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刘小燕松开她,眼眶红红的。“半年呢,我一个人住那屋,多没意思。”
朱希汐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你对象不是下个月来吗?有人陪你了。”
刘小燕擦擦眼睛:“那也不能一直陪着。”
朱希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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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给总体组那边打了个电话,约了明天开会,又给材料组那边打了电话,让他们把发动机相关的资料都准备好。
忙了一下午,天黑了才回宿舍。
刘小燕已经回来了,正在收拾东西,见她进来,抬起头。
“朱姐,我给你收拾了点东西。”她指着桌上的一个包,“羊城那边热,带点薄衣服。”
朱希汐看着那个包,心里一暖。“谢谢。”
刘小燕摇摇头:“谢啥,你走了,我一个人住,还怪想你的。”
朱希汐在她旁边坐下。
“我也想你。”
刘小燕看着她,忽然笑了。
“朱姐,你去了羊城,可得给我写信。”
朱希汐点点头。
“一周一封。”
刘小燕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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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开会,交接,整理资料,安排工作,朱希汐每天早出晚归,把手里的事一件件交代清楚。
老孙接手了她的日常工作,小陈负责跟实验部对接,张伟负责数据整理,李华负责资料归档。
临走前两天,她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了。
晚上,刘小燕做了顿好的,说是给她饯行。
其实就是食堂买的菜,但刘小燕摆了一桌子,还买了瓶汽水。
“朱姐,祝你一路顺风。”刘小燕举起杯子。
朱希汐也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谢谢。”
两人喝着汽水,吃着菜,聊着天,刘小燕说了好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对象的事,说她将来想做什么,朱希汐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吃完饭,刘小燕去洗碗,朱希汐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十一月了,月亮还是很亮。
她忽然想起陆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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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去传达室打电话。
先打到韩明霞单位,妈已经上班了,接电话的是王婶。
“小朱?你妈在呢,等一下。”
等了一会儿,韩明霞的声音传来。
“希汐?”
“妈,是我。”朱希汐说,“跟您说个事,我下个月要去羊城出差,得半年。”
韩明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羊城?那么远?”
“嗯,项目需要。”
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自己小心点,那边热,多带点薄衣服。”
朱希汐鼻子一酸,“妈,您也是,腿好了没?”
“好了好了,能走了。”妈说,“你别惦记我,好好工作。”
朱希汐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京城,陆明台部队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找谁?”
“麻烦找一下陆明台。”
“等一下。”
等了好一会儿,那头传来陆明台的声音。
“喂?”
朱希汐握着话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我。”她说。
陆明台顿了一下:“希汐?咋了?”
“跟你说个事。”朱希汐说,“我下个月要去羊城出差,得半年。”
陆明台沉默了几秒钟。
“羊城?”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陆明台知道这是她的工作和梦想,无法改变,自己只能支持她。
“那……我去看你。”陆明台说。
朱希汐愣了一下:“那么远,你怎么来?”
“坐火车。”陆明台说,“有假就去。”
朱希汐心里一暖。
“好。”
陆明台又问:“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号左右。”
“知道了。”陆明台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朱希汐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站在传达室里,握着话筒,发了一会儿呆。
老李头看着她,笑眯眯地问:“小朱,给对象打的?”
朱希汐点点头。
老李头笑了:“那可得常打电话,别让人惦记。”
朱希汐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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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刘小燕起来送她,一路送到门口。
“朱姐,路上小心。”刘小燕眼睛红红的。
朱希汐拍拍她肩膀。
“嗯,你也是。”
刘小燕点点头,看着她走远。
朱希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小燕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老孙、小陈、张伟、李华都在候车室等着,见她进来,都站起来。
“朱姐,来了?”小陈迎上来。
朱希汐点点头:“你们咋来了?”
老孙说:“送送你。”
朱希汐看着他们,心里又暖又酸。
小陈递过来一个纸包:“朱姐,这是我们凑钱买的,路上吃。”
朱希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烧饼,还有一包茶叶蛋。
“谢谢。”
张伟说:“朱组长,到了那边给我们写信。”
李华在旁边使劲点头,朱希汐点点头。
老孙拍拍她肩膀。
“小朱,好好干,那边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回来。”
朱希汐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孙工,谢谢您。”
老孙摇摇头:“谢啥,应该的。”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朱希汐拎起行李,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孙他们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站台。
火车已经在等着了,绿色的车厢,咣当咣当响着,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放好,坐下来。
窗外,老孙他们还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