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暴雨倾盆。
天空像漏了一样,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街道积水,交通瘫痪,连半山别墅所在的区域都发布了山泥倾泻警告。
傅西洲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哗啦啦,哗啦啦。
像无数双手在敲打玻璃。
他睡不着。
孕晚期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加上暴雨带来的低气压,让他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蒋翰笙这几天更忙了。
暴雨导致多处项目停工,蒋氏旗下的建筑、物流板块都受到影响。他每天要开七八个会议,电话从早响到晚。
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别墅。
都会来傅西洲房间看看。
像一种习惯。
或者说,一种执念。
今夜雨尤其大。
晚上十点,蒋翰笙才回来。
他浑身湿透,西装外套拎在手里,衬衫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
“怎么淋成这样?”傅西洲忍不住问。
“车在半路抛锚了。”蒋翰笙抹了把脸,“等不及救援,走了一段。”
他边说边脱掉湿透的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
傅西洲别开眼。
蒋翰笙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干净的家居服出来。
头发没完全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
“你还没睡?”他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傅西洲说,“雨太大了。”
蒋翰笙看了看窗外。
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炸雷。
轰隆——
别墅的灯闪了一下。
傅西洲的身体下意识瑟缩。
“怕打雷?”蒋翰笙问。
“不是。”傅西洲否认,但下一秒又一个炸雷响起,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蒋翰笙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没说话。
只是起身,去关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然后又坐回床边。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傅西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闭上眼,试图入睡。
但雷声一阵接一阵。
每次雷响,他的身体都会绷紧。
蒋翰笙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傅西洲放在被子外的手。
傅西洲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抽回去。
“蒋翰笙。”傅西洲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受伤了?”
蒋翰笙一愣。
“什么?”
“你洗澡前,我看见你手臂上有伤。”傅西洲睁开眼,“新的。”
蒋翰笙下意识摸了摸左臂。
那里确实有一道伤口,不深,但挺长,是今天处理工地突发事件时,被掉落的建材划伤的。
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以为傅西洲不会发现。
“没事,小伤。”他说。
“怎么弄的?”
“工地出了点问题,我去处理,不小心划到了。”
傅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严重吗?”
“不严重。”蒋翰笙说,“已经处理过了。”
傅西洲没再问。
但他也没再闭眼。
就这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蒋翰笙也没动。
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
像两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傅西洲忽然说:
“蒋翰笙,我们这样……算什么?”
蒋翰笙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算什么?”
“你和我。”傅西洲说,“现在这样,算什么关系?”
蒋翰笙答不上来。
仇人?
不像。
情人?
更不像。
他们之间,只有伤害,只有囚禁,只有因为孩子而被强行捆绑的责任。
“我不知道。”蒋翰笙如实回答。
“我也不知道。”傅西洲说,“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蒋翰笙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傅西洲转过头,看着他,“等孩子出生后,我们该有个了断。”
“了断?”
“嗯。”傅西洲说,“要么彻底分开,老死不相往来。要么……”
他顿了顿。
“试着重新开始。”
蒋翰笙的呼吸停滞了。
“你……说真的?”
“真的。”傅西洲说,“但重新开始,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从头来过,像两个陌生人,慢慢认识,慢慢了解,慢慢……”
他没说完。
但蒋翰笙懂了。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给不给的问题。”傅西洲说,“是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蒋翰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满满的,涨涨的,带着酸涩的甜。
“好。”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
紧接着——
“轰!!!”
巨大的雷声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别墅的灯全灭了。
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
傅西洲惊叫一声,下意识往蒋翰笙的方向缩。
蒋翰笙立刻把他抱进怀里。
“别怕,只是停电。”
傅西洲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怕黑。
是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控的感觉。
像又回到了被囚禁的那些日子。
看不见光,看不见希望。
只有无尽的黑暗。
“蒋翰笙……”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蒋翰笙抱紧他,“我在这儿,别怕。”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
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间一角。
也照亮了傅西洲苍白的脸。
“备用电源很快会启动。”蒋翰笙安慰他,“再等几分钟。”
傅西洲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蒋翰笙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窗外,雨还在下。
雷声渐渐远去。
但黑暗还在。
蒋翰笙抱着傅西洲,感觉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傅西洲。”他忽然开口。
“嗯?”
“对不起。”
傅西洲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之前所有的事。”蒋翰笙继续说,“为那晚,为这几个月,为我对你做的一切。”
“我知道道歉没用。”
“但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傅西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那就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起,对我好一点。”
“别关着我,别监视我,别控制我。”
“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你的所有物。”
蒋翰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疼。
但也甜。
“好。”他说,“我答应你。”
黑暗中,两人静静相拥。
像两只在暴风雨中互相取暖的兽。
不知过了多久,备用电源终于启动了。
灯亮起来。
光明驱散了黑暗。
也驱散了某些,盘踞在心底的阴霾。
傅西洲从蒋翰笙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雨好像小了。”他说。
“嗯。”蒋翰笙松开他,但手还扶着他的肩,“再睡会儿?”
傅西洲摇摇头。
“睡不着了。”
“那……我陪你聊聊天?”
傅西洲看了他一眼。
“聊什么?”
“聊……”蒋翰笙想了想,“聊你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西洲的眼神柔和下来。
“她……很温柔,很坚强。”
“喜欢刺绣?”
“嗯。她说,刺绣是她的命。”傅西洲说,“一针一线,绣的是心。”
“她教你了吗?”
“教了。”傅西洲笑了,“但我手笨,学不会。她就笑我,说我以后娶了媳妇,连个荷包都绣不出来。”
笑容渐渐淡去。
“可惜,她没等到我娶媳妇的那天。”
蒋翰笙的心一紧。
“抱歉,我不该提——”
“没事。”傅西洲摇摇头,“其实,我很少跟人提起她。因为一提,就会想。”
“想她如果在,该多好。”
“想她如果看到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失望。”
蒋翰笙握紧他的手。
“不会。”他说,“她不会失望。”
“她会为你骄傲。”
“因为你很坚强。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强。”
傅西洲的眼眶又红了。
“真的?”
“真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聊傅西洲的童年,聊蒋翰笙的留学经历,聊那些与商业无关的、普通人的生活。
像两个真正的朋友。
或者说,像两个……试着重新认识彼此的陌生人。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傅西洲也累了,睡着了。
蒋翰笙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蒋翰笙拿起手机,给陈景澜发了条信息:
“查一下周时野最近在做什么。另外,安排人暗中保护傅家老宅,特别是傅西洲母亲的遗物。”
发完,他放下手机。
又看向傅西洲。
“傅西洲,”他轻声说,“我会学着对你好。”
“虽然可能学得不好。”
“但我会努力。”
“用我的余生。”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照进房间。
落在傅西洲的脸上。
温暖,明亮。
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