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洗漱。
是照镜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自从住进这栋别墅,浴室里的镜子就一直被浴帘挡着,或者被蒋翰笙特意让人蒙上了布。
他知道为什么。
蒋翰笙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想让他看见那个因为怀孕而变形、浮肿、丑陋的身体。
但今天,他想看。
他需要看。
浴室很大,装修奢华。
一整面墙的镜子,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
傅西洲站在镜子前。
然后,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他吗?
那个高高隆起、几乎要把睡衣撑破的肚子。
那个因为水肿而变形的脸。
那个浮肿的眼皮,发黑的眼圈,苍白的嘴唇。
还有……肚子上的纹路。
淡淡的,粉紫色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蜿蜒爬满整个腹部。
那是妊娠纹。
徐医生说过,双胎肚子大得快,皮肤被过度拉伸,很容易长纹。
傅西洲当时只是听着,没什么感觉。
但现在亲眼看见,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颤抖着撩起睡衣下摆。
让整个腹部暴露在镜子里。
更大,更明显。
皮肤被撑得薄而发亮,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肚脐凸出来,像个小小的蘑菇。
两侧的腰线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臃肿的弧度。
傅西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讽刺。
这就是现在的他。
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一个因为怀孕而变得丑陋、笨拙、脆弱的怪物。
难怪蒋翰笙要蒙上镜子。
确实,不该看的。
看多了,会疯。
傅西洲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那些纹路。
不疼。
但心里疼。
他想起母亲容雅。
想起母亲怀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是不是也曾经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变形的身体,感到陌生和恐惧?
但母亲没有逃。
母亲选择把他生下来。
选择用生命换他的生命。
那他呢?
他能为肚子里的这两个孩子,做到哪一步?
傅西洲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
累到连恨都觉得费力。
浴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蒋翰笙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发现傅西洲不在床上,找过来的。
看见傅西洲站在镜子前,撩着衣服看自己的肚子,蒋翰笙的脸色变了。
“傅西洲!”
他快步走进来,一把拉下傅西洲的睡衣下摆。
“别看了。”
傅西洲没动。
他依然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那个被蒋翰笙挡在身后的、扭曲的身影。
“为什么不能看?”他问,声音很平静,“这是我的身体,我不能看吗?”
“你……”蒋翰笙语塞,“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要想这些。”
“想什么?”傅西洲抬眼,从镜子里看着蒋翰笙,“想我变得多丑?多想让我消失?还是多想让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蒋翰笙的心脏狠狠一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傅西洲转身,面对着他,“蒋翰笙,你告诉我,你看着我现在的样子,心里在想什么?”
“是厌恶?是嫌弃?还是后悔那天晚上没做措施,搞出这么多麻烦?”
蒋翰笙的拳头握紧了。
“傅西洲,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傅西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蒋翰笙,你告诉我,我该怎样?”
“像个没事人一样,接受你的照顾,接受你的控制,然后感恩戴德地给你生孩子?”
“还是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真的在乎我,在乎这个家?”
他一步步逼近蒋翰笙。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这个肚子,都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那个庆功宴,如果我没想着报复你,如果我没被傅南铮算计——”
“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会怀上你的孩子,不会像个怪物一样被困在这里,不会连照镜子都要被你管!”
蒋翰笙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脏像被撕裂一样疼。
他想抱他,想安慰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
“傅西洲,我们先出去,好吗?”
“不好。”傅西洲摇头,“我不想出去。我就想在这里,看着我自己。”
“看看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看看我还能撑多久。”
蒋翰笙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把傅西洲紧紧抱进怀里。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求你别说了……”
傅西洲在他怀里挣扎。
“放开我!”
“不放。”蒋翰笙抱得更紧,“傅西洲,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傅西洲哭喊着,“我要我的身体变回去!我要我的生活变回去!我要一切都没发生过!”
“回不去了……”蒋翰笙的声音也哽咽了,“傅西洲,我们都回不去了……”
傅西洲的挣扎渐渐弱下来。
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像受伤的兽。
蒋翰笙抱着他,感觉他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衬衫。
滚烫的。
灼人的。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傅西洲的痛。
不是身体的痛。
是心里的痛。
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崩塌,却无能为力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傅西洲终于哭累了。
他靠在蒋翰笙怀里,一动不动。
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蒋翰笙把他抱起来,抱回床上。
盖上被子。
傅西洲闭着眼,不说话。
也不看蒋翰笙。
蒋翰笙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对门外的保镖说:
“把别墅里所有的镜子,都蒙上。”
“浴室的,衣帽间的,走廊的——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处理掉。”
保镖愣了愣,但很快点头:“是。”
蒋翰笙回到房间,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傅西洲。
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知道,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弥补对傅西洲造成的伤害。
但他还是要做。
哪怕只是减少一点痛苦。
也好。
那天晚上,傅西洲发起高烧。
徐医生连夜赶来,检查后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身体虚弱,引起了急性感染。
用了药,挂了水。
折腾到凌晨,烧才退下去。
傅西洲一直昏睡着。
蒋翰笙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因为输液而有些肿胀。
蒋翰笙轻轻揉着他的手指,试图让它们暖和起来。
但没用。
傅西洲的指尖还是冰凉的。
像他的心。
蒋翰笙低头,把脸埋进傅西洲的手心里。
感受到掌心的薄茧,和冰凉的体温。
“傅西洲,”他低声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这么痛苦?”
当然,没有人回答。
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傅西洲轻浅的呼吸声。
天亮时,傅西洲醒了。
烧退了,但人还是很虚弱。
他睁开眼,看见蒋翰笙趴在床边睡着了。
手还握着他的手。
傅西洲看着蒋翰笙的睡脸。
第一次发现,蒋翰笙也有这么疲惫的时候。
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
像个……普通人。
而不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蒋总。
傅西洲轻轻抽出手。
蒋翰笙立刻醒了。
“你醒了?”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傅西洲说,声音有点哑。
蒋翰笙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嗯,不烧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傅西洲开口:
“镜子……都蒙上了?”
蒋翰笙的身体僵了一下。
“嗯。”
“为什么?”
“因为……”蒋翰笙斟酌着措辞,“你现在需要好好休养,不需要看那些。”
“是你不希望我看到吧。”傅西洲说,“不希望我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希望我因此而痛苦。”
蒋翰笙没说话。
默认了。
傅西洲笑了。
笑容很淡,很苍凉。
“蒋翰笙,你知道吗?蒙上镜子,不代表问题就不存在了。”
“我依然能感觉到这个肚子的重量,能感觉到身体的浮肿,能感觉到……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所以,别做这些没用的。”
“让我面对。”
“让我接受。”
“让我……学会和这个身体,和平共处。”
蒋翰笙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敬佩?
是心疼?
还是……更深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傅西洲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也脆弱得多。
“好。”他说,“如果你需要镜子,我让人撤掉。”
“不用了。”傅西洲摇摇头,“蒙着就蒙着吧。”
“反正,我也不想看了。”
他说完,闭上眼睛。
不再说话。
蒋翰笙坐在床边,看着他又睡去。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也许,傅西洲说的对。
他们都需要面对。
需要接受。
需要……学会和现在的处境,和平共处。
哪怕很难。
哪怕很痛。
但总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