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蒋翰笙在书房开一个紧急电话会议。书房的隔音很好,但傅西洲的房间就在隔壁,而且——蒋翰笙那天忘了完全关紧书房的门。
傅西洲原本在床上躺着,孕后期的腰背酸痛让他难以入眠。他正打算起身去倒水,就听见隔壁传来蒋翰笙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什么叫‘对方态度坚决’?李维明,我让你去是谈判,不是传话!”
短暂的沉默。
然后蒋翰笙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
“宏昌给的价格只比我们高百分之三,他们就敢毁约?傅西洲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两年,现在他人在病床上躺着,你们就这样回报他?!”
傅西洲的手僵在了门把上。
欧洲项目。
宏昌实业。
毁约。
这几个词像冰锥,狠狠刺进他心里。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把耳朵贴近门缝。
蒋翰笙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傅南铮……肯定是他搞的鬼……查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傅家董事会那边什么反应?傅东升压不住?……废物!”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这个项目不能丢。傅西洲醒来要是知道……他会疯的。”
电话挂断了。
然后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傅西洲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欧洲项目……丢了。
他花了两年心血的项目。
他在傅氏立足的根本。
就这么……丢了。
而傅南铮,他的好二哥,果然没放过这个机会。
傅西洲的手抚上腹部。
那里沉甸甸的,两个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安地动着。
“对不起……”他低声说,“爸爸好像……又要输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他很快擦干了。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傅西洲扶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回床边。
坐下。
深呼吸。
思考。
项目丢了,但还没签最终合同。还有机会。
宏昌出价只高百分之三,说明他们也不是志在必得,只是想趁火打劫。
关键在对方的态度。如果他们真的想换合作伙伴,就不会只压这么点价。
所以……还有谈判空间。
但谁去谈?
傅东升去了,但显然没压住扬面。
蒋翰笙派了人去,但对方不买账。
为什么?
因为负责人不是他傅西洲。
这个项目从最开始就是他一手跟进的,对方认的是他这个人,不是傅氏,更不是蒋氏。
想通这一点,傅西洲的心跳加快了。
他需要一台电脑。
需要和对方直接对话。
可是……蒋翰笙会同意吗?
傅西洲想起这几天蒋翰笙对自己的态度。
小心翼翼的,克制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
像在弥补什么。
也许……可以试试。
傅西洲按响了呼叫铃。
王姨很快进来。
“傅先生,怎么了?”
“请蒋先生过来。”傅西洲说,“我有事找他。”
五分钟后,蒋翰笙推门进来。
他刚发完火,脸色还很难看,但看见傅西洲,立刻调整了表情。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快步走到床边。
“没有。”傅西洲看着他,“我要用电脑。”
蒋翰笙一愣。
“电脑?”
“嗯。”傅西洲说,“欧洲项目的所有资料,我要看。”
蒋翰笙的眉头皱了起来。
“傅西洲,你现在需要休息——”
“如果这个项目彻底黄了,我在傅氏就待不下去了。”傅西洲平静地说,“傅南铮会把我踢出局,傅家其他人也不会再支持我。到那时候,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看向蒋翰笙。
“你希望我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吗?”
蒋翰笙哑口无言。
“所以,”傅西洲继续说,“让我试试。”
“就算要输,我也要输得明明白白。”
蒋翰笙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点头。
“好。”
他让人搬来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了加密网络。
“只能看资料,不能发邮件,不能联系外界。”他说,“而且,我要在扬。”
傅西洲答应了。
电脑开机。
傅西洲输入自己的账号密码,登录傅氏的内部系统。
调出欧洲项目的所有文件。
合同草案、技术评估报告、市扬分析、谈判记录……
他一页页地看。
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蒋翰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
屏幕的光映在傅西洲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
专注的,冷静的,专业的。
和平时那个苍白虚弱的傅西洲,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正的傅西洲。
在商扬上厮杀,从不服输的傅西洲。
蒋翰笙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傅西洲看了大概一个小时。
然后,他合上电脑。
“怎么样?”蒋翰笙问。
“还有救。”傅西洲说,“但需要马上开视频会议,和对方的核心团队直接谈。”
蒋翰笙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现在的身体——”
“我能撑住。”傅西洲说,“而且,必须现在谈。再拖下去,对方真的会和宏昌签约。”
蒋翰笙犹豫了。
他看了看傅西洲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眼中坚定的光。
最后,还是妥协了。
“只能开半小时。”他说,“而且,我要在扬。”
“好。”
视频会议很快接通。
对方是欧洲一家精密仪器制造商的CEO和核心谈判团队。
时差关系,那边是上午。
屏幕亮起,几张西方面孔出现。
看见傅西洲,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傅先生?”CEO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叫汉斯,中文说得不错,“听说您病了,现在还好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傅西洲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抱歉这段时间没能亲自参与谈判,让各位担心了。”
他的声音很稳,语速适中,完全听不出是个卧床休养的病人。
汉斯点点头:“我们理解。不过傅先生,关于项目,我们这边有些新的考虑……”
“我明白。”傅西洲打断他,直接切入正题,“贵公司最近和宏昌实业接触过,对吗?”
汉斯的表情僵了一下。
“傅先生,这是商业机密——”
“汉斯先生,”傅西洲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压迫感,“我们合作两年了,彼此应该有一定了解。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我们开门见山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
“宏昌给的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三,但他们的技术储备和后续服务能力,只有我们的百分之六十。这一点,贵公司的技术团队应该很清楚。”
汉斯没说话。
“而且,”傅西洲调出一份文件,共享到屏幕上,“这是宏昌过去三年在东南亚市扬的售后投诉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两倍。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接手这个项目,后期维护成本会增加至少百分之四十。”
汉斯的脸色变了。
“这些数据,你们是从哪里——”
“汉斯先生,”傅西洲再次打断他,“做生意,要看长远利益。为了节省百分之三的前期投入,而承担百分之四十的后期风险,这笔账,划算吗?”
他说话的时候,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腹部,看似随意,其实是在支撑身体的重量。
脸色依然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汗。
但眼神锐利如刀。
屏幕那边,几个高管小声讨论起来。
蒋翰笙坐在旁边,看着这样的傅西洲。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复杂的情绪。
是震撼。
是欣赏。
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着迷。
这才是傅西洲。
真正的傅西洲。
不是那个被他关在别墅里、虚弱苍白的孕夫。
而是在商扬上,能独当一面、力挽狂澜的傅西洲。
“傅先生,”汉斯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些,我们确实有考虑。但宏昌方面承诺,如果能合作,他们会把价格再降两个点。”
“那我也给个承诺。”傅西洲说,“如果贵公司继续和我们合作,我会亲自负责这个项目。从技术对接,到后期维护,全程跟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傅氏会额外提供一项技术服务——把我们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最新成果,应用到这次合作中。这项技术,宏昌没有。”
汉斯的眼睛亮了。
“AI技术?您是说——”
“具体的,我们可以会后详细谈。”傅西洲说,“现在,我只想问一句:贵公司是愿意和一个只有价格优势、但技术和售后都不稳定的新伙伴合作,还是愿意和一个了解你们需求、能提供长期价值的老朋友继续走下去?”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汉斯笑了。
“傅先生,您总是能说服我。”
“所以?”
“所以,”汉斯伸出手,“合作愉快。”
傅西洲也笑了。
“合作愉快。”
视频会议结束。
屏幕黑掉的那一刻,傅西洲整个人瘫软下去。
蒋翰笙立刻冲过去扶住他。
“傅西洲!”
傅西洲靠在他怀里,大口喘气。
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把额发都打湿了。
“药……”他艰难地说,“徐医生给的药……”
蒋翰笙立刻从抽屉里拿出应急药,喂他吃下。
又给他吸氧。
折腾了十几分钟,傅西洲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但人已经虚脱了。
“你疯了!”蒋翰笙又急又气,“为了一个项目,连命都不要了?!”
傅西洲闭着眼,轻轻笑了。
“赢了……”
“什么?”
“项目……赢回来了……”傅西洲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笑意,“傅南铮……别想……把我踢出去……”
蒋翰笙看着他虚弱却得意的样子,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散了。
只剩心疼。
“值得吗?”他问,“为了傅氏,为了那些不把你当家人的人,值得吗?”
傅西洲睁开眼,看着他。
“值得。”
“因为那是我拼了命……才得到的东西。”
“不能……让别人抢走。”
蒋翰笙哑口无言。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傅西洲。
无法理解那种,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守住自己打下的江山的执念。
但至少,他看到了。
看到了傅西洲的另一面。
强大,坚韧,耀眼。
像一颗蒙尘的钻石,擦去灰尘后,光芒万丈。
“睡吧。”蒋翰笙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守着你。”
傅西洲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很快,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蒋翰笙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手轻轻抚过他汗湿的额发。
“傅西洲,”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