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办公地点搬回了别墅,就在傅西洲房间隔壁的书房。
每天除了必须的视频会议,他几乎不出门。
也不怎么说话。
只是沉默地守着。
傅西洲需要绝对卧床。
徐医生说了,至少一周不能下床,连坐起来的时间都要严格控制。
所以傅西洲大部分时间都躺着。
躺着看天花板。
躺着看书。
躺着……发呆。
蒋翰笙每天会进房间好几次。
有时是送水,有时是送药,有时只是来看看。
他不说话,傅西洲也不说话。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的平衡。
第三天中午,王姨送午餐进来。
是熬了四个小时的鱼汤,奶白色的,香气扑鼻。
还有一小碗米饭,几样清淡的配菜。
傅西洲靠着床头坐起来一点,慢慢吃。
吃了半碗饭,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筷子。
“再吃点。”蒋翰笙说。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
傅西洲摇头:“饱了。”
“你吃得太少。”
“吃不下。”
蒋翰笙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端起那碗汤,舀了一勺,递到傅西洲嘴边。
“喝。”
傅西洲看着他,没动。
“我自己来。”
“你手在抖。”蒋翰笙说。
傅西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很轻微的颤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是那天情绪激动后留下的后遗症,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张开了嘴。
蒋翰笙一勺一勺地喂。
动作很稳,很慢。
喂完汤,又喂了半碗米饭。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喂完,他放下碗筷,抽出纸巾,替傅西洲擦了擦嘴角。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傅西洲身体僵了僵,但没躲。
“谢谢。”他说。
蒋翰笙的手顿了顿。
“不用。”
他收拾好餐具,起身要走。
“蒋翰笙。”傅西洲叫住他。
蒋翰笙回头。
“欧洲项目……”傅西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是不是丢了?”
蒋翰笙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傅西洲说,“猜的。你这几天都没去公司,电话也接得少,肯定是出了大事。”
他顿了顿:“是我拖累你了。”
蒋翰笙沉默了几秒。
“不关你的事。”他说,“是傅南铮搞的鬼。”
“果然是他。”傅西洲扯了扯嘴角,“他一直想把我踢出傅氏,这次找到机会了。”
“我会处理。”蒋翰笙说,“你好好养身体,别想这些。”
“怎么处理?”傅西洲抬眼,“蒋总又要用你的方式,去打压,去报复?”
蒋翰笙没说话。
“然后呢?”傅西洲继续问,“你打压傅南铮,傅家其他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你是在替我出头,还是觉得你蒋氏手伸得太长,连傅家的家务事都要管?”
“这是我的事。”
“这也是我的事!”傅西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立刻又压下去,怕再牵动情绪,“傅南铮是我的二哥,傅氏是我的家族。就算要处理,也应该是我来处理。”
“你现在这样,怎么处理?”蒋翰笙看着他,“连床都下不了。”
这话很直接。
也很伤人。
傅西洲的脸色白了白。
“是啊,”他笑了,笑容里全是自嘲,“我现在就是个废物。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了,还要靠别人养着。”
“傅西洲,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傅西洲打断他,“蒋翰笙,你总是这样。觉得我弱,觉得我需要保护,觉得我应该听你的安排。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蒋翰笙问。
傅西洲愣住了。
他没想到蒋翰笙会真的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由”,想说“尊严”,想说“像个人一样活着”。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蒋翰笙不会懂。
就算懂了,也不会给。
“算了。”他别过脸,“你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蒋翰笙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最后,还是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傅西洲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眼睛盯着天花板。
忽然觉得,好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那天晚上,傅西洲又抽筋了。
这次是右小腿。
他疼得冷汗直冒,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但细微的抽气声还是传了出去。
门很快被推开。
蒋翰笙冲进来,连拖鞋都没穿。
看见傅西洲蜷缩着身体,手死死按着小腿,立刻就明白了。
他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
温热的手掌覆上痉挛的肌肉,开始揉捏。
动作很熟练。
力道恰到好处。
傅西洲疼得直吸气,但能感觉到肌肉在慢慢放松。
“忍一忍,”蒋翰笙低声说,“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温柔。
傅西洲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疼的。
是委屈。
是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崩溃。
蒋翰笙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继续揉。
揉到痉挛完全解除,肌肉彻底放松。
他抽出纸巾,想替傅西洲擦眼泪。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最后只是把纸巾放在傅西洲手边。
“还疼吗?”他问。
傅西洲摇头。
但眼泪还在流。
蒋翰笙看着他无声哭泣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生病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小,守在母亲床前,看着母亲因为疼痛而流泪,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和现在一模一样。
“傅西洲,”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傅西洲的哭声停了一瞬。
“为那天的话。”蒋翰笙继续说,“我不该那么说你母亲。对不起。”
傅西洲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更凶了。
蒋翰笙坐在床边,看着他哭。
没有安慰。
也没有离开。
就这么陪着。
直到傅西洲哭累了,慢慢睡去。
蒋翰笙替他盖好被子,又检查了腿,确定没有再抽筋的迹象。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月色很好。
皎洁的月光洒进房间,落在傅西洲熟睡的脸上。
那么安静。
那么脆弱。
蒋翰笙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傅西洲,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好像……越来越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傅西洲醒来时,发现床头多了一个软垫。
很厚,很软,刚好可以垫在腰后,缓解孕晚期腰背的酸痛。
他拿起来看了看。
面料是纯棉的,摸着很舒服。
里面填充的是记忆棉,能根据身形塑形。
他垫在腰后试了试。
果然舒服很多。
王姨送早餐进来时,傅西洲问:“这个垫子哪来的?”
“蒋先生早上让人送来的。”王姨笑着说,“说是专门定制的,对腰好。”
傅西洲摸着那个垫子,没说话。
中午,蒋翰笙照例来喂他吃饭。
两人还是沉默。
但气氛好像没那么僵硬了。
吃完饭,蒋翰笙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傅西洲,我们谈谈。”
傅西洲抬眼。
“谈什么?”
“谈……以后。”蒋翰笙斟酌着措辞,“等孩子出生后,你打算怎么办?”
傅西洲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蒋翰笙看着他,“如果你不想待在港岛,我可以安排你去别的地方。国外,或者国内其他城市。带着孩子,安静地生活。”
傅西洲愣住了。
他没想到蒋翰笙会这么说。
“那你呢?”他问。
“我……”蒋翰笙顿了顿,“我会去看你们。每个月,或者每两个月。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可以不出现,只看看孩子。”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
像是在逼自己做出某种决定。
“为什么?”傅西洲问,“你不是一直想控制我吗?不是一直想把我和孩子都留在身边吗?”
蒋翰笙苦笑。
“我是想。”
“但我不想看你再这样了。”
他看向傅西洲,眼神复杂。
“那天你问我,如果你死了,我会不会放过孩子。”
“我想了很久。”
“答案是不会。”
“我不会放过孩子,因为他们是你的孩子。我会把他们养大,告诉他们,他们的爹爹是个多倔多傻的人,宁愿死也不肯低头。”
傅西洲的鼻子一酸。
“但那样,你就真的死了。”蒋翰笙继续说,“而我,会一辈子活在后悔里。”
“所以傅西洲,好好活着。”
“哪怕是为了恨我,也要活着。”
“只要你活着,其他都不重要。”
他说完,站起身。
“你休息吧。”
走到门口时,傅西洲叫住他。
“蒋翰笙。”
蒋翰笙回头。
“如果……”傅西洲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不想走呢?”
蒋翰笙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傅西洲看着他,一字一句,“如果我不想走,想留下来呢?”
“留下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傅西洲垂下眼,“我可以试着,不那么恨你。”
“也可以试着,和你一起,把这两个孩子养大。”
“但前提是——”
他抬起眼,眼神坚定。
“你要学会尊重我。”
“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你的所有物。”
蒋翰笙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
“你……说真的?”
“真的。”傅西洲说,“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你再像之前那样,控制我,囚禁我,不尊重我——”
“我会走。”
“走得远远的。”
“让你再也找不到。”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蒋翰笙看着傅西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