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翰笙砸碎了书房里第三个杯子。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尖锐的光。陈景澜站在书桌前,大气不敢出。
“宏昌实业截胡,价格只比我们高百分之三。”蒋翰笙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傅氏那边什么反应?”
“傅东升亲自飞去欧洲了。”陈景澜硬着头皮汇报,“但对方态度很明确,要么傅西洲本人出面,要么项目归宏昌。他们说……不相信一个连面都露不了的负责人。”
“借口!”蒋翰笙一拳砸在桌上,“他们就是看准了傅西洲现在没法出面,趁机压价!”
“蒋总,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陈景澜压低声音,“傅南铮那边动作越来越明显了,我怀疑宏昌突然这么强硬,跟他脱不了关系。还有,傅家内部已经开始有人质疑傅西洲的能力,说他装病逃避责任……”
“闭嘴!”
蒋翰笙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摔出去。
纸张漫天飞舞。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段时间,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傅西洲身上。公司的事能推就推,能压就压。结果呢?
欧洲项目丢了。
傅南铮在背后搞小动作。
傅家对傅西洲的质疑声越来越大。
而傅西洲——
想到傅西洲,蒋翰笙的心更乱了。
那枚存储卡里的内容,他已经找人破解了。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只是一些刺绣图样和基金会筹备笔记。
但傅西洲宁愿用这种方式藏起来,也不愿意跟他说。
哪怕他这些天已经尽量克制,尽量不去刺激他。
“蒋总,”陈景澜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去查查傅南铮和宏昌的具体交易细节?说不定能抓到把柄……”
“查。”蒋翰笙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往死里查。”
“是。”
陈景澜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蒋翰笙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半山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沉重,疲惫。
他忽然很想抽烟。
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但烦躁没有减轻半分。
他掐灭烟,转身走出书房。
上楼。
走到傅西洲房间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
最后还是推开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傅西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是容雅的刺绣作品集。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绣纹,眼神温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
蒋翰笙站在门口看着。
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又是容雅。
傅西洲每次看这本画册,都会露出这种表情——怀念的,眷恋的,带着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情。
而他呢?
他站在这里,像个闯入者。
“还没睡?”蒋翰笙开口,声音有点哑。
傅西洲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里的温柔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蒋翰笙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傅西洲合上画册,放在一边。
“看完了?”蒋翰笙问。
“嗯。”
“你母亲的作品,确实很精美。”蒋翰笙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守着这些死物有什么用?能救你的公司,还是能让你摆脱现在?”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刻薄。
但收不回来了。
傅西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盯着蒋翰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我……”
“你再说一遍。”傅西洲坐直身体,手紧紧攥着被子,“你刚才说,我母亲的作品是什么?”
蒋翰笙张了张嘴,想道歉,但自尊让他开不了口。
“傅西洲,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傅西洲的声音陡然拔高,“蒋翰笙,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母亲?你有什么资格说她留下的东西是‘死物’?!”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傅西洲用手背狠狠擦掉,但越擦越多。
“你可以侮辱我,可以糟蹋我,可以把我关在这里像条狗一样养着——但你不准提我母亲!不准!”
“傅西洲,你冷静点……”蒋翰笙想去扶他。
“别碰我!”傅西洲猛地挥开他的手。
动作太大,牵动了腹部。
他脸色一变,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唔……”
疼痛来得又急又猛。
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狠狠攥紧,把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傅西洲?”蒋翰笙慌了,“你怎么了?”
傅西洲说不出话。
他蜷缩起身体,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手死死按着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疼……”他挤出这个字,声音都在抖。
蒋翰笙立刻按响呼叫铃。
然后扑到床边,扶住傅西洲的肩膀。
“哪里疼?肚子?还是哪里?”
傅西洲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他只能摇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蒋翰笙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看见傅西洲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灰,看见他的嘴唇失去血色,看见他因为疼痛而浑身发抖。
“医生!快叫医生!”他冲着门口吼。
王姨已经跑了上来,看见这情形也吓坏了。
“徐医生马上就到!已经通知了!”
蒋翰笙把傅西洲抱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怕弄疼他。
但傅西洲还是疼得直抽气。
“忍一忍,医生马上就来。”蒋翰笙的声音在发抖,“傅西洲,你看着我,别睡,看着我……”
傅西洲睁着眼,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他的手还按着肚子,那里硬得像块石头。
宫缩。
而且是强烈的、不规律的宫缩。
蒋翰笙不懂医,但他知道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徐静仪在五分钟内赶到了。
她带着急救箱冲进房间,看见傅西洲的样子,脸色一变。
“平躺,快!”
蒋翰笙把傅西洲轻轻放平。
徐医生迅速检查胎心,测血压,摸宫缩。
“宫缩间隔不到两分钟,强度太大。”她语速飞快,“血压在掉,胎心也开始减速——必须马上用药抑制宫缩,不然可能要早产!”
“早产?”蒋翰笙的声音都变了,“他才二十九周!”
“我知道!”徐医生打开急救箱,拿出注射器,“所以必须稳住。西洲,听我说,深呼吸,尽量放松,越紧张宫缩越厉害……”
傅西洲咬着牙,按照徐医生的指示呼吸。
但疼痛太剧烈了,他根本控制不住。
徐医生给他静脉推注了安胎药。
又上了氧气。
几分钟后,宫缩的强度终于开始减弱。
傅西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徐医生又做了次检查,松了口气。
“稳住了。”她说,“但接下来必须绝对卧床,不能再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转头看向蒋翰笙,眼神严厉:“蒋总,我不知道你们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我必须提醒您——傅西洲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任何刺激。您再这样,下次可能就不是用药能解决的了。”
蒋翰笙站在床边,看着傅西洲闭着眼、虚弱无力的样子。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我……知道了。”
徐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留下了监测设备,才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蒋翰笙在床边坐下。
看着傅西洲。
他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嘴唇抿得紧紧的。
手还无意识地护着腹部。
蒋翰笙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
最后只是拉过被子,替他盖好。
然后他就这么坐着。
一动不动。
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傅西洲动了一下,似乎要醒了。
蒋翰笙立刻起身,想出去。
但傅西洲已经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
傅西洲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昨晚……”蒋翰笙开口,声音干涩,“对不起。”
傅西洲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说:
“蒋翰笙,如果我死了,你会放过我的孩子吗?”
蒋翰笙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傅西洲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徐医生说,我再受刺激,可能会早产。二十九周早产,孩子不一定能活,我也不一定能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蒋翰笙。
“如果我死了,你会好好对我的孩子吗?还是会把他们当成我的替代品,继续折磨?”
蒋翰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回答我。”傅西洲说。
“你不会死。”蒋翰笙终于挤出这句话,“我不会让你死。”
“你控制不了生死。”傅西洲笑了,笑容很淡,很苍凉,“就像你控制不了我的心一样。”
他重新看向天花板。
“蒋翰笙,我累了。”
“真的累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请你,放过我的孩子。”
“就当是……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
“她一辈子与人为善,没做过坏事。”
“不应该……连外孙都保不住。”
说完,他闭上眼睛。
不再看蒋翰笙。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无声无息。
蒋翰笙站在原地,看着他流泪的样子。
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
疼。
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傅西洲了。
不是身体上的失去。
是心。
是那个曾经鲜活、桀骜、哪怕跌得头破血流也要咬牙站起来的傅西洲。
正在他眼前,一点点枯萎。
而凶手,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