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沉沦:蒋先生的终极火葬场》 第49章 不速之客 傅西洲正靠在床头看书——是王姨从书房拿来的另一本关于刺绣的书,讲的是苏绣和粤绣的区别。 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 这个时间,会是谁? 徐医生昨天刚来过,不会今天又来。 蒋翰笙去公司了,中午才回来。 正想着,楼下传来脚步声,还有王姨和人说话的声音。 是个年轻的女声,清脆,带着点娇憨。 “我哥呢?不在家?” “蒋小姐,蒋先生去公司了。”王姨的声音。 “哦,那……傅西洲在吗?” 傅西洲眉头一皱。 蒋小姐? 蒋翰笙的妹妹,蒋诗晴? 他见过蒋诗晴几次,都是在一些商业酒会上。印象中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任性,但也单纯,没什么坏心眼。 她怎么会来这里? 正想着,脚步声已经上了楼。 停在房间门口。 “傅西洲?”蒋诗晴敲了敲门,“你在里面吗?” 傅西洲合上书,应了一声:“在。” 门被推开。 蒋诗晴探进头来。 她今年二十四岁,长得很像蒋翰笙,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少了蒋翰笙的冷峻,多了几分灵动和好奇。 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小巧的手提包。 看见傅西洲,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目光直直落在傅西洲隆起的腹部上。 “你……你真的……”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傅西洲平静地看着她:“蒋小姐有事?” 蒋诗晴这才回过神,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我就是来看看。”她有些局促地在床边坐下,“我哥这段时间神神秘秘的,天天往这儿跑,我妈觉得不对劲,让我来打探打探。” 她倒是坦白。 傅西洲没说话。 蒋诗晴盯着他的肚子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问:“几个月了?” “二十九周。”傅西洲说。 “双胞胎?” “嗯。” 蒋诗晴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更圆了。 “我的天……我哥也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傅西洲愣了愣。 这些天来,问过他好不好的人,只有徐医生和林萱(虽然联系不上)。 其他人,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也不会问。 蒋诗晴是第一个,用这种单纯的、关心的语气问他的。 “还好。”傅西洲说,语气不自觉软了一点。 “那就好。”蒋诗晴松了口气,然后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这个给你。” 傅西洲接过。 袋子里是一本育婴书,还有一张名片。 “这本书是我怀孕的闺蜜推荐的,她说特别实用。”蒋诗晴说,“名片是我闺蜜的产科医生,人特别好,技术也一流。你要是不喜欢现在的医生,可以换她。” 傅西洲看着那本书和名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谢谢。”他说。 “不客气。”蒋诗晴笑了笑,然后压低了声音,“那个……我哥对你,还好吧?” 傅西洲抬眼。 蒋诗晴赶紧摆手:“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他这段时间变了挺多。以前他眼里只有工作,现在居然天天往这儿跑,还动不动就发脾气——我妈说他最近像吃了火药。”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但我猜,是因为你。” 傅西洲垂下眼,翻着那本育婴书,没接话。 蒋诗晴看他这样,也不好再多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蒋诗晴跑到窗边一看,脸色一变:“糟了,我哥回来了!” 她赶紧收拾东西:“我得走了,不然他又要骂我。”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傅西洲说:“那个……你要是需要什么,或者想找人说话,可以打名片上那个医生的电话,就说是我介绍的。她人真的很好。” 说完,匆匆下楼。 傅西洲坐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蒋翰笙冷厉的声音: “谁让你来的?” “我……我就是路过……” “马上回去。” “哦……” 然后是汽车启动,离开的声音。 片刻后,脚步声上楼。 蒋翰笙推门进来,脸色阴沉。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傅西洲举起那本育婴书和名片:“给了我这个。” 蒋翰笙一把夺过,翻看那本育婴书,又看了看名片,脸色更难看了。 “她倒是热心。”他冷笑,“但这里的事,轮不到她插手。” 说完,就要把书和名片扔进垃圾桶。 “等等。”傅西洲开口。 蒋翰笙动作顿住。 “书留下。”傅西洲说,“我想看。” 蒋翰笙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后,把书扔回床上。 名片则被他撕碎,扔进垃圾桶。 “医生有徐静仪就够了,不需要别人。”他说,“至于这本书——”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你想看就看吧。” 傅西洲拿起书,翻开。 第一页就是新生儿的护理知识,配着彩色插图。 他看得很认真。 蒋翰笙站在床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因为怀孕而微微浮肿的侧脸。 心里那点怒火,莫名其妙就散了。 “她没跟你说别的?”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平静很多。 “没有。”傅西洲头也不抬,“就是问问你对我好不好。” 蒋翰笙一愣。 “那你怎么回答的?” 傅西洲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我说,还好。” 还好。 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蒋翰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她从小被宠坏了,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以后她再来,你不用理她。” “我觉得她人不错。”傅西洲说。 蒋翰笙皱眉:“你才见她几面?” “一面就够了。”傅西洲抬起眼,“至少她把我当人看,而不是一个容器,或者一个需要被控制的物件。” 这话刺得蒋翰笙心口一疼。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傅西洲说的,是事实。 这些天,他确实把傅西洲当成需要被控制、被保护、被安排的所有物。 而不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和感受的人。 “我……”他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句:“你休息吧。”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傅西洲在身后说: “蒋翰笙,你妹妹比你会做人。” 蒋翰笙的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关上了门。 下楼后,他站在客厅里,想到垃圾桶里被撕碎的名片。 忽然想起蒋诗晴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总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叫。 后来他出国留学,回来时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再后来,他忙着接手家族生意,忙着在商扬上厮杀,和这个妹妹越来越疏远。 上次认真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半年前,她吵着要去法国学艺术,被他一句“不务正业”给怼回去了。 之后她就很少主动找他。 今天却主动跑来这里,还给了傅西洲一本育婴书。 她是真的关心,还是只是好奇? 蒋翰笙不知道。 但他知道,蒋诗晴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让这栋别墅里压抑的气氛,起了一丝波澜。 也让他意识到——他和傅西洲的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蒋家迟早会知道。 到时候,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他不敢想。 中午吃饭时,蒋翰笙明显心不在焉。 傅西洲也没说话,安静地吃着饭。 吃到一半,蒋翰笙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 起身,走到阳台去接。 傅西洲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感觉到语气很冷,甚至带着压抑的怒意。 几分钟后,蒋翰笙回来,脸色很难看。 “我下午要回老宅一趟。”他说,“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你有什么事,找王姨。” 傅西洲点点头。 心里却想:回老宅?是因为蒋诗晴今天来过,蒋家知道了什么吗? 但他没问。 蒋翰笙匆匆吃完饭就走了。 傅西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忽然没了胃口。 他放下筷子,慢慢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拿起蒋诗晴给的那本育婴书。 翻了几页,忽然感觉书里夹着什么东西。 他仔细摸了摸。 在书页中间,靠近书脊的位置,有一小块凸起。 傅西洲小心地撕开那处的胶装。 里面居然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他心头一跳。 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萱的笔迹: “安好,勿念。梧桐巷17号,找周师傅。” 下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傅西洲的手开始发抖。 林姨! 她联系上他了! 虽然是通过这种方式,虽然只是一张小小的纸条—— 但足够了。 足够让他知道,外面还有人惦记着他,还有人愿意帮他。 傅西洲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委屈。 是希望。 终于,又看见了一点光。 哪怕很微弱。 哪怕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透过玻璃窗,洒在床上,洒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傅西洲擦干眼泪,把纸条小心地藏进枕头套的夹层里。 然后拿起那本育婴书,继续看。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第50章 信任的裂缝 按时吃饭,按时休息,配合检查,甚至对蒋翰笙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不多话,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是刺。 蒋翰笙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只当是傅西洲终于认清了现实,开始接受现状。 第四天早上,徐医生来例行检查。 结束后,傅西洲提出想去花园走走。 “躺久了,骨头疼。”他说,“徐医生说适当活动有好处。” 蒋翰笙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让王姨陪你。”他说,“别走远,半小时就回来。” “好。” 傅西洲换上宽松的孕妇装,在王姨的搀扶下,慢慢下楼。 别墅的花园很大,打理得很精致。这个季节,杜鹃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红得耀眼。 傅西洲沿着小径慢慢走。 王姨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走到花园深处,有一处凉亭。 傅西洲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坐下,微微喘息。 “王姨,我口渴了,能帮我倒杯水吗?”他说。 王姨点头:“好的,傅先生您在这儿坐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等王姨走远,傅西洲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微型存储卡,指甲盖大小。 里面是他这段时间,趁着蒋翰笙不注意,用手机备忘录断断续续写下的“容雅基金会”筹备要点,以及一些关键的刺绣图样照片。 虽然手机不能联网,但他可以把内容存在卡里,找机会送出去。 林萱纸条上写的“梧桐巷17号,周师傅”,应该就是可以信任的接头人。 傅西洲的目光扫过凉亭角落。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这是他前几天散步时无意中发现的。 他快速起身,走到石板边,费力地蹲下(孕肚让他动作笨拙),撬开石板,把存储卡塞进下面的缝隙里。 然后盖好石板,恢复原样。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石凳上,心跳如鼓。 手心全是汗。 但脸上保持着平静。 很快,王姨端着水回来了。 傅西洲接过,小口喝着。 “傅先生,您脸色有点白,是不是累了?”王姨关心地问。 “有点。”傅西洲说,“回去吧。” 回到房间,傅西洲靠在床上,长舒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林姨安排的人,来取走存储卡。 等外面的人,开始行动。 他只需要耐心。 然而,傅西洲不知道的是—— 从他踏进花园的那一刻起,别墅监控室的屏幕上,就显示着他的一举一动。 凉亭里虽然没装摄像头,但花园入口和路径上的几个摄像头,清晰地拍到了他走向凉亭、王姨离开、他独自在凉亭停留、又蹲在角落动作的画面。 虽然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但那个蹲下的动作,足够引起怀疑。 监控室的技术员立刻汇报给了蒋翰笙。 当时蒋翰笙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 听到消息,他脸色一沉,说了句“会议暂停”,就直接切断了视频。 然后大步走向监控室。 “调出凉亭周边的所有监控。”他冷声吩咐。 技术员快速操作。 屏幕上跳出多个角度的画面。 蒋翰笙盯着傅西洲蹲在角落的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放大,慢放。” 画面放大,虽然模糊,但能看见傅西洲的手在石板附近动作。 “他在藏东西。”蒋翰笙判断,“或者,在取东西。” 他转身,对身后的保镖队长说:“带两个人,去凉亭,把那个角落仔细搜一遍。” “是。” 十分钟后,保镖队长回来了。 手里捏着那枚微型存储卡。 “蒋总,在石板下面找到的。” 蒋翰笙接过存储卡,眼神冰冷得吓人。 “他回房间了?” “是,王姨陪着回去了。” 蒋翰笙没说话,拿着存储卡,大步走向二楼。 推开房门时,傅西洲正靠在床头看书。 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蒋翰笙手里的存储卡,脸色瞬间白了。 “傅西洲,”蒋翰笙走到床边,把存储卡举到他面前,“解释一下。” 傅西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什么?”蒋翰笙逼问,“你藏在花园里,想传给谁?” “我……” “说!” 傅西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没什么。”他说,“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无关紧要?”蒋翰笙冷笑,“那你为什么要藏?” 傅西洲别过脸,不说话。 蒋翰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怒火和失望交织,几乎要把他烧穿。 这些天,他以为傅西洲终于软化了,终于接受了。 他甚至开始想,等孩子出生后,也许他们可以试着,用一种不那么糟糕的方式相处。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傅西洲从来没有放弃过反抗。 从来没有。 “傅西洲,”蒋翰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我对你的让步,不是你背叛的筹码。” 傅西洲猛地转回头:“背叛?蒋翰笙,我们之间有什么值得背叛的?是信任?还是感情?” 他笑了,笑容里全是讽刺: “你关着我,监视我,控制我的一切——现在我只是想留一点自己的东西,你却说我是背叛?蒋翰笙,你不觉得可笑吗?” 蒋翰笙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信任,没有感情。 只有伤害,只有囚禁,只有扭曲的控制欲。 那他凭什么要求傅西洲忠诚? 凭他强暴了他? 还是凭他把他关在这里? “不管你怎么说,”蒋翰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今天起,你不能再离开这个房间半步。花园,书房,所有地方——都不准去。” 傅西洲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你要把我彻底关起来?” “是保护。”蒋翰笙强调,“也是防止你再做傻事。”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你需要!”蒋翰笙低吼,“傅西洲,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跑到哪里去?就算让你出去了,你能撑多久?万一出事,你和孩子怎么办?!” 傅西洲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但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无力。 “蒋翰笙,”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觉得你知道什么是对我好,永远觉得我应该听你的。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蒋翰笙愣住了。 “我想要自由。”傅西洲继续说,“想要尊严,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想要决定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连飞一飞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可以关着我,可以监视我,可以控制我的一切。但蒋翰笙,你控制不了我的心。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离开你。” “不会放弃……自由。”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像重锤,砸在蒋翰笙心上。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最后,蒋翰笙先移开目光。 他收起存储卡,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停下。 “傅西洲,”他说,背对着他,“你说得对,我控制不了你的心。” “但我能控制你的身体。” “在孩子出生前,你只能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 “这是为了你好。” “也是为了孩子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对守在门外的保镖吩咐: “二十四小时看守。除了王姨和徐医生,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门关上了。 锁舌扣上的声音,清晰得像某种宣判。 傅西洲坐在床上,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听着保镖站定的声音。 忽然觉得好累。 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也盖住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黑暗里,他伸手,摸到枕头套的夹层。 那张纸条还在。 林萱的字迹,像一道微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勉强撑起一点希望。 但这点希望,太微弱了。 微弱到,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夜晚又要来了。 又是一个,漫长而孤独的夜晚。 傅西洲闭上眼睛。 手轻轻抚着腹部。 那里,两个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安静地待着,没有闹。 “对不起,”他低声说,“爸爸好像……撑不住了。” 眼泪终于滑落。 没入枕头。 无声无息。 像他此刻的绝望。 第51章 暴怒与脆弱 蒋翰笙砸碎了书房里第三个杯子。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尖锐的光。陈景澜站在书桌前,大气不敢出。 “宏昌实业截胡,价格只比我们高百分之三。”蒋翰笙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傅氏那边什么反应?” “傅东升亲自飞去欧洲了。”陈景澜硬着头皮汇报,“但对方态度很明确,要么傅西洲本人出面,要么项目归宏昌。他们说……不相信一个连面都露不了的负责人。” “借口!”蒋翰笙一拳砸在桌上,“他们就是看准了傅西洲现在没法出面,趁机压价!” “蒋总,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陈景澜压低声音,“傅南铮那边动作越来越明显了,我怀疑宏昌突然这么强硬,跟他脱不了关系。还有,傅家内部已经开始有人质疑傅西洲的能力,说他装病逃避责任……” “闭嘴!” 蒋翰笙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摔出去。 纸张漫天飞舞。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段时间,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傅西洲身上。公司的事能推就推,能压就压。结果呢? 欧洲项目丢了。 傅南铮在背后搞小动作。 傅家对傅西洲的质疑声越来越大。 而傅西洲—— 想到傅西洲,蒋翰笙的心更乱了。 那枚存储卡里的内容,他已经找人破解了。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只是一些刺绣图样和基金会筹备笔记。 但傅西洲宁愿用这种方式藏起来,也不愿意跟他说。 哪怕他这些天已经尽量克制,尽量不去刺激他。 “蒋总,”陈景澜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去查查傅南铮和宏昌的具体交易细节?说不定能抓到把柄……” “查。”蒋翰笙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往死里查。” “是。” 陈景澜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蒋翰笙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半山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沉重,疲惫。 他忽然很想抽烟。 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但烦躁没有减轻半分。 他掐灭烟,转身走出书房。 上楼。 走到傅西洲房间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 最后还是推开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傅西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是容雅的刺绣作品集。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绣纹,眼神温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 蒋翰笙站在门口看着。 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又是容雅。 傅西洲每次看这本画册,都会露出这种表情——怀念的,眷恋的,带着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情。 而他呢? 他站在这里,像个闯入者。 “还没睡?”蒋翰笙开口,声音有点哑。 傅西洲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里的温柔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蒋翰笙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傅西洲合上画册,放在一边。 “看完了?”蒋翰笙问。 “嗯。” “你母亲的作品,确实很精美。”蒋翰笙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守着这些死物有什么用?能救你的公司,还是能让你摆脱现在?”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刻薄。 但收不回来了。 傅西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盯着蒋翰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我……” “你再说一遍。”傅西洲坐直身体,手紧紧攥着被子,“你刚才说,我母亲的作品是什么?” 蒋翰笙张了张嘴,想道歉,但自尊让他开不了口。 “傅西洲,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傅西洲的声音陡然拔高,“蒋翰笙,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母亲?你有什么资格说她留下的东西是‘死物’?!”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傅西洲用手背狠狠擦掉,但越擦越多。 “你可以侮辱我,可以糟蹋我,可以把我关在这里像条狗一样养着——但你不准提我母亲!不准!” “傅西洲,你冷静点……”蒋翰笙想去扶他。 “别碰我!”傅西洲猛地挥开他的手。 动作太大,牵动了腹部。 他脸色一变,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唔……” 疼痛来得又急又猛。 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狠狠攥紧,把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傅西洲?”蒋翰笙慌了,“你怎么了?” 傅西洲说不出话。 他蜷缩起身体,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手死死按着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疼……”他挤出这个字,声音都在抖。 蒋翰笙立刻按响呼叫铃。 然后扑到床边,扶住傅西洲的肩膀。 “哪里疼?肚子?还是哪里?” 傅西洲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他只能摇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蒋翰笙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看见傅西洲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灰,看见他的嘴唇失去血色,看见他因为疼痛而浑身发抖。 “医生!快叫医生!”他冲着门口吼。 王姨已经跑了上来,看见这情形也吓坏了。 “徐医生马上就到!已经通知了!” 蒋翰笙把傅西洲抱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怕弄疼他。 但傅西洲还是疼得直抽气。 “忍一忍,医生马上就来。”蒋翰笙的声音在发抖,“傅西洲,你看着我,别睡,看着我……” 傅西洲睁着眼,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他的手还按着肚子,那里硬得像块石头。 宫缩。 而且是强烈的、不规律的宫缩。 蒋翰笙不懂医,但他知道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徐静仪在五分钟内赶到了。 她带着急救箱冲进房间,看见傅西洲的样子,脸色一变。 “平躺,快!” 蒋翰笙把傅西洲轻轻放平。 徐医生迅速检查胎心,测血压,摸宫缩。 “宫缩间隔不到两分钟,强度太大。”她语速飞快,“血压在掉,胎心也开始减速——必须马上用药抑制宫缩,不然可能要早产!” “早产?”蒋翰笙的声音都变了,“他才二十九周!” “我知道!”徐医生打开急救箱,拿出注射器,“所以必须稳住。西洲,听我说,深呼吸,尽量放松,越紧张宫缩越厉害……” 傅西洲咬着牙,按照徐医生的指示呼吸。 但疼痛太剧烈了,他根本控制不住。 徐医生给他静脉推注了安胎药。 又上了氧气。 几分钟后,宫缩的强度终于开始减弱。 傅西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徐医生又做了次检查,松了口气。 “稳住了。”她说,“但接下来必须绝对卧床,不能再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转头看向蒋翰笙,眼神严厉:“蒋总,我不知道你们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我必须提醒您——傅西洲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任何刺激。您再这样,下次可能就不是用药能解决的了。” 蒋翰笙站在床边,看着傅西洲闭着眼、虚弱无力的样子。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我……知道了。” 徐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留下了监测设备,才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蒋翰笙在床边坐下。 看着傅西洲。 他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嘴唇抿得紧紧的。 手还无意识地护着腹部。 蒋翰笙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 最后只是拉过被子,替他盖好。 然后他就这么坐着。 一动不动。 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傅西洲动了一下,似乎要醒了。 蒋翰笙立刻起身,想出去。 但傅西洲已经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 傅西洲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昨晚……”蒋翰笙开口,声音干涩,“对不起。” 傅西洲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说: “蒋翰笙,如果我死了,你会放过我的孩子吗?” 蒋翰笙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傅西洲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徐医生说,我再受刺激,可能会早产。二十九周早产,孩子不一定能活,我也不一定能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蒋翰笙。 “如果我死了,你会好好对我的孩子吗?还是会把他们当成我的替代品,继续折磨?” 蒋翰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回答我。”傅西洲说。 “你不会死。”蒋翰笙终于挤出这句话,“我不会让你死。” “你控制不了生死。”傅西洲笑了,笑容很淡,很苍凉,“就像你控制不了我的心一样。” 他重新看向天花板。 “蒋翰笙,我累了。” “真的累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请你,放过我的孩子。” “就当是……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 “她一辈子与人为善,没做过坏事。” “不应该……连外孙都保不住。” 说完,他闭上眼睛。 不再看蒋翰笙。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无声无息。 蒋翰笙站在原地,看着他流泪的样子。 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 疼。 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傅西洲了。 不是身体上的失去。 是心。 是那个曾经鲜活、桀骜、哪怕跌得头破血流也要咬牙站起来的傅西洲。 正在他眼前,一点点枯萎。 而凶手,是他自己。 第52章 无声的照料 他把办公地点搬回了别墅,就在傅西洲房间隔壁的书房。 每天除了必须的视频会议,他几乎不出门。 也不怎么说话。 只是沉默地守着。 傅西洲需要绝对卧床。 徐医生说了,至少一周不能下床,连坐起来的时间都要严格控制。 所以傅西洲大部分时间都躺着。 躺着看天花板。 躺着看书。 躺着……发呆。 蒋翰笙每天会进房间好几次。 有时是送水,有时是送药,有时只是来看看。 他不说话,傅西洲也不说话。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的平衡。 第三天中午,王姨送午餐进来。 是熬了四个小时的鱼汤,奶白色的,香气扑鼻。 还有一小碗米饭,几样清淡的配菜。 傅西洲靠着床头坐起来一点,慢慢吃。 吃了半碗饭,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筷子。 “再吃点。”蒋翰笙说。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 傅西洲摇头:“饱了。” “你吃得太少。” “吃不下。” 蒋翰笙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端起那碗汤,舀了一勺,递到傅西洲嘴边。 “喝。” 傅西洲看着他,没动。 “我自己来。” “你手在抖。”蒋翰笙说。 傅西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很轻微的颤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是那天情绪激动后留下的后遗症,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张开了嘴。 蒋翰笙一勺一勺地喂。 动作很稳,很慢。 喂完汤,又喂了半碗米饭。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喂完,他放下碗筷,抽出纸巾,替傅西洲擦了擦嘴角。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傅西洲身体僵了僵,但没躲。 “谢谢。”他说。 蒋翰笙的手顿了顿。 “不用。” 他收拾好餐具,起身要走。 “蒋翰笙。”傅西洲叫住他。 蒋翰笙回头。 “欧洲项目……”傅西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是不是丢了?” 蒋翰笙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傅西洲说,“猜的。你这几天都没去公司,电话也接得少,肯定是出了大事。” 他顿了顿:“是我拖累你了。” 蒋翰笙沉默了几秒。 “不关你的事。”他说,“是傅南铮搞的鬼。” “果然是他。”傅西洲扯了扯嘴角,“他一直想把我踢出傅氏,这次找到机会了。” “我会处理。”蒋翰笙说,“你好好养身体,别想这些。” “怎么处理?”傅西洲抬眼,“蒋总又要用你的方式,去打压,去报复?” 蒋翰笙没说话。 “然后呢?”傅西洲继续问,“你打压傅南铮,傅家其他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你是在替我出头,还是觉得你蒋氏手伸得太长,连傅家的家务事都要管?” “这是我的事。” “这也是我的事!”傅西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立刻又压下去,怕再牵动情绪,“傅南铮是我的二哥,傅氏是我的家族。就算要处理,也应该是我来处理。” “你现在这样,怎么处理?”蒋翰笙看着他,“连床都下不了。” 这话很直接。 也很伤人。 傅西洲的脸色白了白。 “是啊,”他笑了,笑容里全是自嘲,“我现在就是个废物。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了,还要靠别人养着。” “傅西洲,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傅西洲打断他,“蒋翰笙,你总是这样。觉得我弱,觉得我需要保护,觉得我应该听你的安排。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蒋翰笙问。 傅西洲愣住了。 他没想到蒋翰笙会真的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由”,想说“尊严”,想说“像个人一样活着”。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蒋翰笙不会懂。 就算懂了,也不会给。 “算了。”他别过脸,“你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蒋翰笙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最后,还是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傅西洲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眼睛盯着天花板。 忽然觉得,好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那天晚上,傅西洲又抽筋了。 这次是右小腿。 他疼得冷汗直冒,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但细微的抽气声还是传了出去。 门很快被推开。 蒋翰笙冲进来,连拖鞋都没穿。 看见傅西洲蜷缩着身体,手死死按着小腿,立刻就明白了。 他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 温热的手掌覆上痉挛的肌肉,开始揉捏。 动作很熟练。 力道恰到好处。 傅西洲疼得直吸气,但能感觉到肌肉在慢慢放松。 “忍一忍,”蒋翰笙低声说,“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温柔。 傅西洲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疼的。 是委屈。 是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崩溃。 蒋翰笙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继续揉。 揉到痉挛完全解除,肌肉彻底放松。 他抽出纸巾,想替傅西洲擦眼泪。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最后只是把纸巾放在傅西洲手边。 “还疼吗?”他问。 傅西洲摇头。 但眼泪还在流。 蒋翰笙看着他无声哭泣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生病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小,守在母亲床前,看着母亲因为疼痛而流泪,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和现在一模一样。 “傅西洲,”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傅西洲的哭声停了一瞬。 “为那天的话。”蒋翰笙继续说,“我不该那么说你母亲。对不起。” 傅西洲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更凶了。 蒋翰笙坐在床边,看着他哭。 没有安慰。 也没有离开。 就这么陪着。 直到傅西洲哭累了,慢慢睡去。 蒋翰笙替他盖好被子,又检查了腿,确定没有再抽筋的迹象。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月色很好。 皎洁的月光洒进房间,落在傅西洲熟睡的脸上。 那么安静。 那么脆弱。 蒋翰笙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傅西洲,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好像……越来越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傅西洲醒来时,发现床头多了一个软垫。 很厚,很软,刚好可以垫在腰后,缓解孕晚期腰背的酸痛。 他拿起来看了看。 面料是纯棉的,摸着很舒服。 里面填充的是记忆棉,能根据身形塑形。 他垫在腰后试了试。 果然舒服很多。 王姨送早餐进来时,傅西洲问:“这个垫子哪来的?” “蒋先生早上让人送来的。”王姨笑着说,“说是专门定制的,对腰好。” 傅西洲摸着那个垫子,没说话。 中午,蒋翰笙照例来喂他吃饭。 两人还是沉默。 但气氛好像没那么僵硬了。 吃完饭,蒋翰笙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傅西洲,我们谈谈。” 傅西洲抬眼。 “谈什么?” “谈……以后。”蒋翰笙斟酌着措辞,“等孩子出生后,你打算怎么办?” 傅西洲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蒋翰笙看着他,“如果你不想待在港岛,我可以安排你去别的地方。国外,或者国内其他城市。带着孩子,安静地生活。” 傅西洲愣住了。 他没想到蒋翰笙会这么说。 “那你呢?”他问。 “我……”蒋翰笙顿了顿,“我会去看你们。每个月,或者每两个月。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可以不出现,只看看孩子。”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 像是在逼自己做出某种决定。 “为什么?”傅西洲问,“你不是一直想控制我吗?不是一直想把我和孩子都留在身边吗?” 蒋翰笙苦笑。 “我是想。” “但我不想看你再这样了。” 他看向傅西洲,眼神复杂。 “那天你问我,如果你死了,我会不会放过孩子。” “我想了很久。” “答案是不会。” “我不会放过孩子,因为他们是你的孩子。我会把他们养大,告诉他们,他们的爹爹是个多倔多傻的人,宁愿死也不肯低头。” 傅西洲的鼻子一酸。 “但那样,你就真的死了。”蒋翰笙继续说,“而我,会一辈子活在后悔里。” “所以傅西洲,好好活着。” “哪怕是为了恨我,也要活着。” “只要你活着,其他都不重要。” 他说完,站起身。 “你休息吧。” 走到门口时,傅西洲叫住他。 “蒋翰笙。” 蒋翰笙回头。 “如果……”傅西洲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不想走呢?” 蒋翰笙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傅西洲看着他,一字一句,“如果我不想走,想留下来呢?” “留下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傅西洲垂下眼,“我可以试着,不那么恨你。” “也可以试着,和你一起,把这两个孩子养大。” “但前提是——” 他抬起眼,眼神坚定。 “你要学会尊重我。” “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你的所有物。” 蒋翰笙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 “你……说真的?” “真的。”傅西洲说,“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你再像之前那样,控制我,囚禁我,不尊重我——” “我会走。” “走得远远的。” “让你再也找不到。”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蒋翰笙看着傅西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我答应你。” 第53章 被迫的“合作” 那天下午,蒋翰笙在书房开一个紧急电话会议。书房的隔音很好,但傅西洲的房间就在隔壁,而且——蒋翰笙那天忘了完全关紧书房的门。 傅西洲原本在床上躺着,孕后期的腰背酸痛让他难以入眠。他正打算起身去倒水,就听见隔壁传来蒋翰笙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什么叫‘对方态度坚决’?李维明,我让你去是谈判,不是传话!” 短暂的沉默。 然后蒋翰笙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 “宏昌给的价格只比我们高百分之三,他们就敢毁约?傅西洲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两年,现在他人在病床上躺着,你们就这样回报他?!” 傅西洲的手僵在了门把上。 欧洲项目。 宏昌实业。 毁约。 这几个词像冰锥,狠狠刺进他心里。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把耳朵贴近门缝。 蒋翰笙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傅南铮……肯定是他搞的鬼……查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傅家董事会那边什么反应?傅东升压不住?……废物!”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这个项目不能丢。傅西洲醒来要是知道……他会疯的。” 电话挂断了。 然后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傅西洲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欧洲项目……丢了。 他花了两年心血的项目。 他在傅氏立足的根本。 就这么……丢了。 而傅南铮,他的好二哥,果然没放过这个机会。 傅西洲的手抚上腹部。 那里沉甸甸的,两个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安地动着。 “对不起……”他低声说,“爸爸好像……又要输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他很快擦干了。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傅西洲扶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回床边。 坐下。 深呼吸。 思考。 项目丢了,但还没签最终合同。还有机会。 宏昌出价只高百分之三,说明他们也不是志在必得,只是想趁火打劫。 关键在对方的态度。如果他们真的想换合作伙伴,就不会只压这么点价。 所以……还有谈判空间。 但谁去谈? 傅东升去了,但显然没压住扬面。 蒋翰笙派了人去,但对方不买账。 为什么? 因为负责人不是他傅西洲。 这个项目从最开始就是他一手跟进的,对方认的是他这个人,不是傅氏,更不是蒋氏。 想通这一点,傅西洲的心跳加快了。 他需要一台电脑。 需要和对方直接对话。 可是……蒋翰笙会同意吗? 傅西洲想起这几天蒋翰笙对自己的态度。 小心翼翼的,克制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 像在弥补什么。 也许……可以试试。 傅西洲按响了呼叫铃。 王姨很快进来。 “傅先生,怎么了?” “请蒋先生过来。”傅西洲说,“我有事找他。” 五分钟后,蒋翰笙推门进来。 他刚发完火,脸色还很难看,但看见傅西洲,立刻调整了表情。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快步走到床边。 “没有。”傅西洲看着他,“我要用电脑。” 蒋翰笙一愣。 “电脑?” “嗯。”傅西洲说,“欧洲项目的所有资料,我要看。” 蒋翰笙的眉头皱了起来。 “傅西洲,你现在需要休息——” “如果这个项目彻底黄了,我在傅氏就待不下去了。”傅西洲平静地说,“傅南铮会把我踢出局,傅家其他人也不会再支持我。到那时候,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看向蒋翰笙。 “你希望我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吗?” 蒋翰笙哑口无言。 “所以,”傅西洲继续说,“让我试试。” “就算要输,我也要输得明明白白。” 蒋翰笙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点头。 “好。” 他让人搬来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了加密网络。 “只能看资料,不能发邮件,不能联系外界。”他说,“而且,我要在扬。” 傅西洲答应了。 电脑开机。 傅西洲输入自己的账号密码,登录傅氏的内部系统。 调出欧洲项目的所有文件。 合同草案、技术评估报告、市扬分析、谈判记录…… 他一页页地看。 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蒋翰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 屏幕的光映在傅西洲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 专注的,冷静的,专业的。 和平时那个苍白虚弱的傅西洲,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正的傅西洲。 在商扬上厮杀,从不服输的傅西洲。 蒋翰笙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傅西洲看了大概一个小时。 然后,他合上电脑。 “怎么样?”蒋翰笙问。 “还有救。”傅西洲说,“但需要马上开视频会议,和对方的核心团队直接谈。” 蒋翰笙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现在的身体——” “我能撑住。”傅西洲说,“而且,必须现在谈。再拖下去,对方真的会和宏昌签约。” 蒋翰笙犹豫了。 他看了看傅西洲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眼中坚定的光。 最后,还是妥协了。 “只能开半小时。”他说,“而且,我要在扬。” “好。” 视频会议很快接通。 对方是欧洲一家精密仪器制造商的CEO和核心谈判团队。 时差关系,那边是上午。 屏幕亮起,几张西方面孔出现。 看见傅西洲,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傅先生?”CEO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叫汉斯,中文说得不错,“听说您病了,现在还好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傅西洲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抱歉这段时间没能亲自参与谈判,让各位担心了。” 他的声音很稳,语速适中,完全听不出是个卧床休养的病人。 汉斯点点头:“我们理解。不过傅先生,关于项目,我们这边有些新的考虑……” “我明白。”傅西洲打断他,直接切入正题,“贵公司最近和宏昌实业接触过,对吗?” 汉斯的表情僵了一下。 “傅先生,这是商业机密——” “汉斯先生,”傅西洲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压迫感,“我们合作两年了,彼此应该有一定了解。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我们开门见山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 “宏昌给的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三,但他们的技术储备和后续服务能力,只有我们的百分之六十。这一点,贵公司的技术团队应该很清楚。” 汉斯没说话。 “而且,”傅西洲调出一份文件,共享到屏幕上,“这是宏昌过去三年在东南亚市扬的售后投诉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两倍。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接手这个项目,后期维护成本会增加至少百分之四十。” 汉斯的脸色变了。 “这些数据,你们是从哪里——” “汉斯先生,”傅西洲再次打断他,“做生意,要看长远利益。为了节省百分之三的前期投入,而承担百分之四十的后期风险,这笔账,划算吗?” 他说话的时候,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腹部,看似随意,其实是在支撑身体的重量。 脸色依然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汗。 但眼神锐利如刀。 屏幕那边,几个高管小声讨论起来。 蒋翰笙坐在旁边,看着这样的傅西洲。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复杂的情绪。 是震撼。 是欣赏。 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着迷。 这才是傅西洲。 真正的傅西洲。 不是那个被他关在别墅里、虚弱苍白的孕夫。 而是在商扬上,能独当一面、力挽狂澜的傅西洲。 “傅先生,”汉斯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些,我们确实有考虑。但宏昌方面承诺,如果能合作,他们会把价格再降两个点。” “那我也给个承诺。”傅西洲说,“如果贵公司继续和我们合作,我会亲自负责这个项目。从技术对接,到后期维护,全程跟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傅氏会额外提供一项技术服务——把我们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最新成果,应用到这次合作中。这项技术,宏昌没有。” 汉斯的眼睛亮了。 “AI技术?您是说——” “具体的,我们可以会后详细谈。”傅西洲说,“现在,我只想问一句:贵公司是愿意和一个只有价格优势、但技术和售后都不稳定的新伙伴合作,还是愿意和一个了解你们需求、能提供长期价值的老朋友继续走下去?”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汉斯笑了。 “傅先生,您总是能说服我。” “所以?” “所以,”汉斯伸出手,“合作愉快。” 傅西洲也笑了。 “合作愉快。” 视频会议结束。 屏幕黑掉的那一刻,傅西洲整个人瘫软下去。 蒋翰笙立刻冲过去扶住他。 “傅西洲!” 傅西洲靠在他怀里,大口喘气。 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把额发都打湿了。 “药……”他艰难地说,“徐医生给的药……” 蒋翰笙立刻从抽屉里拿出应急药,喂他吃下。 又给他吸氧。 折腾了十几分钟,傅西洲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但人已经虚脱了。 “你疯了!”蒋翰笙又急又气,“为了一个项目,连命都不要了?!” 傅西洲闭着眼,轻轻笑了。 “赢了……” “什么?” “项目……赢回来了……”傅西洲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笑意,“傅南铮……别想……把我踢出去……” 蒋翰笙看着他虚弱却得意的样子,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散了。 只剩心疼。 “值得吗?”他问,“为了傅氏,为了那些不把你当家人的人,值得吗?” 傅西洲睁开眼,看着他。 “值得。” “因为那是我拼了命……才得到的东西。” “不能……让别人抢走。” 蒋翰笙哑口无言。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傅西洲。 无法理解那种,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守住自己打下的江山的执念。 但至少,他看到了。 看到了傅西洲的另一面。 强大,坚韧,耀眼。 像一颗蒙尘的钻石,擦去灰尘后,光芒万丈。 “睡吧。”蒋翰笙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守着你。” 傅西洲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很快,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蒋翰笙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手轻轻抚过他汗湿的额发。 “傅西洲,”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第54章 镜中囚徒 不是洗漱。 是照镜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自从住进这栋别墅,浴室里的镜子就一直被浴帘挡着,或者被蒋翰笙特意让人蒙上了布。 他知道为什么。 蒋翰笙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想让他看见那个因为怀孕而变形、浮肿、丑陋的身体。 但今天,他想看。 他需要看。 浴室很大,装修奢华。 一整面墙的镜子,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 傅西洲站在镜子前。 然后,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他吗? 那个高高隆起、几乎要把睡衣撑破的肚子。 那个因为水肿而变形的脸。 那个浮肿的眼皮,发黑的眼圈,苍白的嘴唇。 还有……肚子上的纹路。 淡淡的,粉紫色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蜿蜒爬满整个腹部。 那是妊娠纹。 徐医生说过,双胎肚子大得快,皮肤被过度拉伸,很容易长纹。 傅西洲当时只是听着,没什么感觉。 但现在亲眼看见,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颤抖着撩起睡衣下摆。 让整个腹部暴露在镜子里。 更大,更明显。 皮肤被撑得薄而发亮,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肚脐凸出来,像个小小的蘑菇。 两侧的腰线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臃肿的弧度。 傅西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讽刺。 这就是现在的他。 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一个因为怀孕而变得丑陋、笨拙、脆弱的怪物。 难怪蒋翰笙要蒙上镜子。 确实,不该看的。 看多了,会疯。 傅西洲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那些纹路。 不疼。 但心里疼。 他想起母亲容雅。 想起母亲怀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是不是也曾经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变形的身体,感到陌生和恐惧? 但母亲没有逃。 母亲选择把他生下来。 选择用生命换他的生命。 那他呢? 他能为肚子里的这两个孩子,做到哪一步? 傅西洲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 累到连恨都觉得费力。 浴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蒋翰笙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发现傅西洲不在床上,找过来的。 看见傅西洲站在镜子前,撩着衣服看自己的肚子,蒋翰笙的脸色变了。 “傅西洲!” 他快步走进来,一把拉下傅西洲的睡衣下摆。 “别看了。” 傅西洲没动。 他依然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那个被蒋翰笙挡在身后的、扭曲的身影。 “为什么不能看?”他问,声音很平静,“这是我的身体,我不能看吗?” “你……”蒋翰笙语塞,“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要想这些。” “想什么?”傅西洲抬眼,从镜子里看着蒋翰笙,“想我变得多丑?多想让我消失?还是多想让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蒋翰笙的心脏狠狠一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傅西洲转身,面对着他,“蒋翰笙,你告诉我,你看着我现在的样子,心里在想什么?” “是厌恶?是嫌弃?还是后悔那天晚上没做措施,搞出这么多麻烦?” 蒋翰笙的拳头握紧了。 “傅西洲,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傅西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蒋翰笙,你告诉我,我该怎样?” “像个没事人一样,接受你的照顾,接受你的控制,然后感恩戴德地给你生孩子?” “还是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真的在乎我,在乎这个家?” 他一步步逼近蒋翰笙。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这个肚子,都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那个庆功宴,如果我没想着报复你,如果我没被傅南铮算计——” “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会怀上你的孩子,不会像个怪物一样被困在这里,不会连照镜子都要被你管!” 蒋翰笙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脏像被撕裂一样疼。 他想抱他,想安慰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 “傅西洲,我们先出去,好吗?” “不好。”傅西洲摇头,“我不想出去。我就想在这里,看着我自己。” “看看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看看我还能撑多久。” 蒋翰笙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把傅西洲紧紧抱进怀里。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求你别说了……” 傅西洲在他怀里挣扎。 “放开我!” “不放。”蒋翰笙抱得更紧,“傅西洲,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傅西洲哭喊着,“我要我的身体变回去!我要我的生活变回去!我要一切都没发生过!” “回不去了……”蒋翰笙的声音也哽咽了,“傅西洲,我们都回不去了……” 傅西洲的挣扎渐渐弱下来。 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像受伤的兽。 蒋翰笙抱着他,感觉他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衬衫。 滚烫的。 灼人的。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傅西洲的痛。 不是身体的痛。 是心里的痛。 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崩塌,却无能为力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傅西洲终于哭累了。 他靠在蒋翰笙怀里,一动不动。 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蒋翰笙把他抱起来,抱回床上。 盖上被子。 傅西洲闭着眼,不说话。 也不看蒋翰笙。 蒋翰笙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对门外的保镖说: “把别墅里所有的镜子,都蒙上。” “浴室的,衣帽间的,走廊的——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处理掉。” 保镖愣了愣,但很快点头:“是。” 蒋翰笙回到房间,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傅西洲。 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知道,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弥补对傅西洲造成的伤害。 但他还是要做。 哪怕只是减少一点痛苦。 也好。 那天晚上,傅西洲发起高烧。 徐医生连夜赶来,检查后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身体虚弱,引起了急性感染。 用了药,挂了水。 折腾到凌晨,烧才退下去。 傅西洲一直昏睡着。 蒋翰笙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因为输液而有些肿胀。 蒋翰笙轻轻揉着他的手指,试图让它们暖和起来。 但没用。 傅西洲的指尖还是冰凉的。 像他的心。 蒋翰笙低头,把脸埋进傅西洲的手心里。 感受到掌心的薄茧,和冰凉的体温。 “傅西洲,”他低声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这么痛苦?” 当然,没有人回答。 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傅西洲轻浅的呼吸声。 天亮时,傅西洲醒了。 烧退了,但人还是很虚弱。 他睁开眼,看见蒋翰笙趴在床边睡着了。 手还握着他的手。 傅西洲看着蒋翰笙的睡脸。 第一次发现,蒋翰笙也有这么疲惫的时候。 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 像个……普通人。 而不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蒋总。 傅西洲轻轻抽出手。 蒋翰笙立刻醒了。 “你醒了?”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傅西洲说,声音有点哑。 蒋翰笙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嗯,不烧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傅西洲开口: “镜子……都蒙上了?” 蒋翰笙的身体僵了一下。 “嗯。” “为什么?” “因为……”蒋翰笙斟酌着措辞,“你现在需要好好休养,不需要看那些。” “是你不希望我看到吧。”傅西洲说,“不希望我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希望我因此而痛苦。” 蒋翰笙没说话。 默认了。 傅西洲笑了。 笑容很淡,很苍凉。 “蒋翰笙,你知道吗?蒙上镜子,不代表问题就不存在了。” “我依然能感觉到这个肚子的重量,能感觉到身体的浮肿,能感觉到……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所以,别做这些没用的。” “让我面对。” “让我接受。” “让我……学会和这个身体,和平共处。” 蒋翰笙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敬佩? 是心疼? 还是……更深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傅西洲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也脆弱得多。 “好。”他说,“如果你需要镜子,我让人撤掉。” “不用了。”傅西洲摇摇头,“蒙着就蒙着吧。” “反正,我也不想看了。” 他说完,闭上眼睛。 不再说话。 蒋翰笙坐在床边,看着他又睡去。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也许,傅西洲说的对。 他们都需要面对。 需要接受。 需要……学会和现在的处境,和平共处。 哪怕很难。 哪怕很痛。 但总要开始。 第55章 暴雨夜 连续三天,暴雨倾盆。 天空像漏了一样,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街道积水,交通瘫痪,连半山别墅所在的区域都发布了山泥倾泻警告。 傅西洲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哗啦啦,哗啦啦。 像无数双手在敲打玻璃。 他睡不着。 孕晚期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加上暴雨带来的低气压,让他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蒋翰笙这几天更忙了。 暴雨导致多处项目停工,蒋氏旗下的建筑、物流板块都受到影响。他每天要开七八个会议,电话从早响到晚。 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别墅。 都会来傅西洲房间看看。 像一种习惯。 或者说,一种执念。 今夜雨尤其大。 晚上十点,蒋翰笙才回来。 他浑身湿透,西装外套拎在手里,衬衫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 “怎么淋成这样?”傅西洲忍不住问。 “车在半路抛锚了。”蒋翰笙抹了把脸,“等不及救援,走了一段。” 他边说边脱掉湿透的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 傅西洲别开眼。 蒋翰笙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干净的家居服出来。 头发没完全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 “你还没睡?”他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傅西洲说,“雨太大了。” 蒋翰笙看了看窗外。 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炸雷。 轰隆—— 别墅的灯闪了一下。 傅西洲的身体下意识瑟缩。 “怕打雷?”蒋翰笙问。 “不是。”傅西洲否认,但下一秒又一个炸雷响起,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蒋翰笙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没说话。 只是起身,去关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然后又坐回床边。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傅西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闭上眼,试图入睡。 但雷声一阵接一阵。 每次雷响,他的身体都会绷紧。 蒋翰笙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傅西洲放在被子外的手。 傅西洲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抽回去。 “蒋翰笙。”傅西洲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受伤了?” 蒋翰笙一愣。 “什么?” “你洗澡前,我看见你手臂上有伤。”傅西洲睁开眼,“新的。” 蒋翰笙下意识摸了摸左臂。 那里确实有一道伤口,不深,但挺长,是今天处理工地突发事件时,被掉落的建材划伤的。 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以为傅西洲不会发现。 “没事,小伤。”他说。 “怎么弄的?” “工地出了点问题,我去处理,不小心划到了。” 傅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严重吗?” “不严重。”蒋翰笙说,“已经处理过了。” 傅西洲没再问。 但他也没再闭眼。 就这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蒋翰笙也没动。 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 像两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傅西洲忽然说: “蒋翰笙,我们这样……算什么?” 蒋翰笙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算什么?” “你和我。”傅西洲说,“现在这样,算什么关系?” 蒋翰笙答不上来。 仇人? 不像。 情人? 更不像。 他们之间,只有伤害,只有囚禁,只有因为孩子而被强行捆绑的责任。 “我不知道。”蒋翰笙如实回答。 “我也不知道。”傅西洲说,“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蒋翰笙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傅西洲转过头,看着他,“等孩子出生后,我们该有个了断。” “了断?” “嗯。”傅西洲说,“要么彻底分开,老死不相往来。要么……” 他顿了顿。 “试着重新开始。” 蒋翰笙的呼吸停滞了。 “你……说真的?” “真的。”傅西洲说,“但重新开始,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从头来过,像两个陌生人,慢慢认识,慢慢了解,慢慢……” 他没说完。 但蒋翰笙懂了。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给不给的问题。”傅西洲说,“是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蒋翰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满满的,涨涨的,带着酸涩的甜。 “好。”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 紧接着—— “轰!!!” 巨大的雷声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别墅的灯全灭了。 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 傅西洲惊叫一声,下意识往蒋翰笙的方向缩。 蒋翰笙立刻把他抱进怀里。 “别怕,只是停电。” 傅西洲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怕黑。 是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控的感觉。 像又回到了被囚禁的那些日子。 看不见光,看不见希望。 只有无尽的黑暗。 “蒋翰笙……”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蒋翰笙抱紧他,“我在这儿,别怕。”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 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间一角。 也照亮了傅西洲苍白的脸。 “备用电源很快会启动。”蒋翰笙安慰他,“再等几分钟。” 傅西洲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蒋翰笙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窗外,雨还在下。 雷声渐渐远去。 但黑暗还在。 蒋翰笙抱着傅西洲,感觉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傅西洲。”他忽然开口。 “嗯?” “对不起。” 傅西洲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之前所有的事。”蒋翰笙继续说,“为那晚,为这几个月,为我对你做的一切。” “我知道道歉没用。” “但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傅西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那就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起,对我好一点。” “别关着我,别监视我,别控制我。” “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你的所有物。” 蒋翰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疼。 但也甜。 “好。”他说,“我答应你。” 黑暗中,两人静静相拥。 像两只在暴风雨中互相取暖的兽。 不知过了多久,备用电源终于启动了。 灯亮起来。 光明驱散了黑暗。 也驱散了某些,盘踞在心底的阴霾。 傅西洲从蒋翰笙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雨好像小了。”他说。 “嗯。”蒋翰笙松开他,但手还扶着他的肩,“再睡会儿?” 傅西洲摇摇头。 “睡不着了。” “那……我陪你聊聊天?” 傅西洲看了他一眼。 “聊什么?” “聊……”蒋翰笙想了想,“聊你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西洲的眼神柔和下来。 “她……很温柔,很坚强。” “喜欢刺绣?” “嗯。她说,刺绣是她的命。”傅西洲说,“一针一线,绣的是心。” “她教你了吗?” “教了。”傅西洲笑了,“但我手笨,学不会。她就笑我,说我以后娶了媳妇,连个荷包都绣不出来。” 笑容渐渐淡去。 “可惜,她没等到我娶媳妇的那天。” 蒋翰笙的心一紧。 “抱歉,我不该提——” “没事。”傅西洲摇摇头,“其实,我很少跟人提起她。因为一提,就会想。” “想她如果在,该多好。” “想她如果看到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失望。” 蒋翰笙握紧他的手。 “不会。”他说,“她不会失望。” “她会为你骄傲。” “因为你很坚强。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强。” 傅西洲的眼眶又红了。 “真的?” “真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聊傅西洲的童年,聊蒋翰笙的留学经历,聊那些与商业无关的、普通人的生活。 像两个真正的朋友。 或者说,像两个……试着重新认识彼此的陌生人。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傅西洲也累了,睡着了。 蒋翰笙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蒋翰笙拿起手机,给陈景澜发了条信息: “查一下周时野最近在做什么。另外,安排人暗中保护傅家老宅,特别是傅西洲母亲的遗物。” 发完,他放下手机。 又看向傅西洲。 “傅西洲,”他轻声说,“我会学着对你好。” “虽然可能学得不好。” “但我会努力。” “用我的余生。”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照进房间。 落在傅西洲的脸上。 温暖,明亮。 像希望。 第56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半山别墅里,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蒋翰笙站在书房窗前,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景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调查报告。 “蒋总,查清楚了。”陈景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傅南铮和宏昌实业的接触,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蒋翰笙没回头:“说具体点。” “三个月前,傅南铮通过一家离岸公司,向宏昌实业在东南亚的某个项目注资五千万。”陈景澜翻开报告,“之后,他又陆续通过多个渠道,向宏昌提供了我们在欧洲项目的部分谈判细节——虽然不是核心机密,但足够让他们判断出我们的底线。” 蒋翰笙的指节捏得发白。 “继续。” “一周前,傅南铮亲自飞了一趟新加坡,和宏昌的董事长李宏昌见面。”陈景澜顿了顿,“我们的人拍到他们在私人会所密谈三小时。之后,宏昌对欧洲项目的态度就变得异常强硬。” 蒋翰笙终于转过身。 “他们达成什么协议了?” “具体内容不清楚。”陈景澜摇头,“但根据线人提供的信息,傅南铮承诺,只要宏昌能拿下欧洲项目,他会说服傅氏放弃部分权益,让宏昌获得更大利润。作为交换,宏昌要帮他对付……”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对付谁?”蒋翰笙的眼神冷得像冰。 陈景澜深吸一口气:“对付您。还有……傅西洲。”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蒋翰笙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回神,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想怎么对付傅西洲?” “线人说,傅南铮对傅西洲‘失踪’这件事很在意。”陈景澜小心地措辞,“他怀疑傅西洲不是生病,而是被您……控制起来了。所以他想找到傅西洲的确切位置,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曝光。”陈景澜说,“曝光傅西洲怀孕的事,曝光您和他的关系。这样一来,傅西洲在傅氏就彻底完了,而您和蒋氏也会陷入丑闻。” 蒋翰笙笑了。 笑容很冷,很瘆人。 “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蒋总,现在怎么办?”陈景澜问,“傅南铮的人最近一直在半山附近活动,虽然被我们的人挡回去了,但难保不会找到漏洞。” 蒋翰笙走到书桌前,按下内线电话。 “让保镖队长上来。” 两分钟后,一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男人敲门进来。 “蒋总。” “阿峰,从今天起,别墅的安保级别提到最高。”蒋翰笙看着他,“所有出入口加装生物识别锁,监控系统24小时双人值守,外围巡逻增加三倍人手。除了徐医生和王姨,任何人——包括蒋家的人——要进出,都必须经过我亲自批准。” 阿峰点头:“明白。那傅先生那边……” “他的房间门口,24小时轮班看守。”蒋翰笙顿了顿,“但不要让他感觉到被监视。明白吗?” “明白。” 阿峰退了出去。 陈景澜看着蒋翰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蒋总,这样会不会……太过了?傅西洲那边,会不会觉得又被囚禁了?” 蒋翰笙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会不高兴。”他说,“但现在的情况,我赌不起。”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正在散步的傅西洲。 王姨搀扶着他,走得很慢。孕肚在宽松的衣物下依然明显,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 但傅西洲的脊背挺得很直。 像一棵不肯弯腰的竹子。 “景澜,”蒋翰笙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那么做……现在会是什么样?” 陈景澜愣住了。 “蒋总……” “如果我没有因为愤怒和药效,强行占有了他。”蒋翰笙的声音很低,“如果我没有因为不甘和报复欲,步步紧逼。如果我没有把他关在这里,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 他顿了顿,苦笑。 “现在,他可能还是那个在商扬上和我针锋相对的傅三少。我们可能还在抢项目,还在互相算计,还在各种酒会上假惺惺地碰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恨我入骨,我却不能放手。” 陈景澜看着蒋翰笙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跟了蒋翰笙十年,从蒋翰笙留学回国进入蒋氏开始,就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见过蒋翰笙在商扬上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他面对对手时冷酷无情的样子,也见过他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妥协的样子。 但唯独没见过,蒋翰笙像现在这样—— 迷茫,痛苦,甚至……卑微。 “蒋总,”陈景澜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觉得,傅西洲对您……未必全是恨。” 蒋翰笙回头:“什么意思?” “那天暴雨夜,您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他第一时间问您是不是受伤了。”陈景澜说,“还有,这段时间您守着他,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激烈反抗。” “他只是累了。”蒋翰笙说,“累到没力气恨了。” “也许吧。”陈景澜不置可否,“但至少,他不排斥您的靠近了。这算是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蒋翰笙没说话。 他重新看向窗外。 傅西洲已经走完了一圈,正坐在庭院的长椅上休息。王姨给他递水,他接过,小口喝着。 阳光落在他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 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美好得让蒋翰笙几乎要忘记,他们之间那些不堪的过往。 “对了蒋总,”陈景澜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的人在查傅南铮的时候,发现他还接触了另一个人。” “谁?” “周时野。” 蒋翰笙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时野?北边周家那个小少爷?” “对。”陈景澜点头,“傅南铮最近两次去北京,都约周时野见面。不过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周时野好像没给他好脸色,两次都不欢而散。” 蒋翰笙皱起眉。 周时野。 傅西洲唯一的朋友。 那个在北方圈子里以“混不吝”出名的周家小少爷。 蒋翰笙见过周时野几次,都是在商业扬合。印象中是个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但偏偏对傅西洲掏心掏肺,护短护得厉害。 如果傅南铮想通过周时野打探傅西洲的消息…… “周时野现在在哪儿?”蒋翰笙问。 “上周回了北京,但这两天好像又南下了。”陈景澜说,“具体行踪还没掌握,需要加派人手去查吗?” 蒋翰笙想了想,摇头。 “先不用。” “为什么?” “周时野不是傅南铮那种人。”蒋翰笙说,“他如果真的想找傅西洲,不会跟傅南铮合作。相反,他可能会成为傅南铮的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还是要留意他的动向。如果他真的找上门来……提前告诉我。” “明白。” 陈景澜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蒋翰笙一个人。 他重新点了一支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缓缓升起。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傅西洲在竞标会上晕倒的样子。 傅西洲第一次让他感受胎动时,眼中复杂的情绪。 傅西洲在暴雨夜里,因为雷声而发抖的样子。 还有今天早上,他喂傅西洲喝药时,傅西洲没有像以前那样别开脸,而是乖乖张开了嘴。 那些细小的、微妙的改变。 像春天的冰面,看似坚固,实则已经开始悄悄融化。 “傅西洲,”蒋翰笙对着窗外轻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处理好这些麻烦,等孩子平安出生……” “我们重新开始。” “真正的重新开始。” 窗外,傅西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蒋翰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平静的,深沉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蒋翰笙掐灭烟,转身离开书房。 他要去庭院。 去傅西洲身边。 哪怕只是坐着,不说话。 也好。 走到楼梯口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蒋翰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蒋翰笙。” 是傅南铮的声音。 带着笑意,却冰冷刺骨。 蒋翰笙的脚步顿住。 “有事?” “听说我三弟在你那儿养病?”傅南铮笑着说,“我这个做哥哥的,想去看看他,不知道方不方便?” 蒋翰笙的眼神冷下来。 “不方便。” “哦?为什么?”傅南铮故作惊讶,“是因为我三弟病得太重,见不了人,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敢让我见他?” 蒋翰笙握紧了手机。 “傅南铮,我警告你,离傅西洲远一点。” “警告?”傅南铮笑了,“蒋总,你以什么身份警告我?我三弟的‘朋友’?还是……” 他故意拉长声音。 “把他肚子搞大的罪魁祸首?” 蒋翰笙的呼吸一滞。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傅南铮打断他,“蒋总,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港岛就这么大,你想藏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尤其是,那个人还是我亲爱的三弟。” 蒋翰笙的指节捏得发白。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傅南铮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就是想见见我三弟,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你说是不是?” “如果我说不呢?” “那……”傅南铮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就只能用我的方式,让他‘主动’出来见我了。” 说完,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 蒋翰笙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傅南铮没有证据,他也只能口头恐吓,否则他早动手了。 不过这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必须尽快加强安保。 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麻烦。 必须…… “蒋总?” 王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蒋翰笙回过神,看向庭院。 傅西洲还坐在长椅上,正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似乎是在问:怎么了? 蒋翰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没事。” 他说。 “我马上下来。” 第57章 甜蜜的毒药 不是他想回,是母亲以“身体不适”为由,连打了三个电话催他。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虚弱。 蒋翰笙虽然对家族那些陈腐的规矩和没完没了的算计感到厌烦,但对母亲,他始终存着一份愧疚。 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撑起二房,在蒋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和诗晴长大。 后来他掌权,母亲终于能松口气,但身体也垮了。 这些年一直在疗养。 所以当母亲说想见他,蒋翰笙没法拒绝。 离开前,他特意交代阿峰:“我离开期间,别墅进入一级警戒状态。除了徐医生,任何人不得进出。如果傅西洲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明白。” 蒋翰笙又去了一趟傅西洲房间。 傅西洲正在看那本育婴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要出门?” “嗯,回老宅一趟。”蒋翰笙说,“我妈不太舒服,我去看看。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你按时吃,别等我。” 傅西洲点点头,没说话。 蒋翰笙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走了。” “嗯。” 门轻轻关上。 傅西洲放下书,看着紧闭的房门,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 解锁,点开那个加密应用。 倒计时还在走:68天12小时47分。 他又看了看收件人列表。 那些名字,像一道道保险,也是一个个炸弹。 他不知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按下发送键,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他知道,他必须留着这个后手。 因为蒋翰笙……终究是蒋翰笙。 那个能为了报复,强暴他的蒋翰笙。 那个能为了控制,把他关在这里的蒋翰笙。 傅西洲不相信,短短几天的温和相处,就能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他不敢信。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傅西洲正在午睡,被铃声吵醒。 他听见王姨去开门,然后是陌生的女声。 “您好,我是苏菲亚·陈小姐的助理。陈小姐让我给傅先生送点东西。” 苏菲亚·陈? 傅西洲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中法混血的财团代表,在晚宴上对蒋翰笙表现得很热情的女人。 她怎么会给他送东西? 正想着,王姨敲门进来了。 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浅蓝色的包装纸,系着银色的丝带,上面还插着一支新鲜的白色玫瑰。 “傅先生,这是陈小姐派人送来的。”王姨把礼盒放在床头柜上,“说是给您的……滋补品。” 傅西洲的心沉了一下。 滋补品? 苏菲亚怎么知道他在蒋翰笙这里,而且还需要“滋补品”? 肯定是蒋翰笙。 他去见了苏菲亚·陈。 傅西洲盯着那个礼盒,像盯着一条毒蛇。 “拆开。”他说。 王姨小心地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个精美的木质盒子,打开后,上层是两盒顶级燕窝,下层是一歌精致的信封。 他拿起信封,拆开。 一张照片从里面滑落。 掉在床上。 傅西洲捡起来。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背景是巴黎塞纳河畔,夕阳西下,河面泛着金色的波光。 男人是蒋翰笙。 年轻很多,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浅色的毛衣,戴着围巾,笑得轻松而温柔。 女人是苏菲亚·陈。 也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穿着红色的连衣裙,依偎在蒋翰笙身边,笑得灿烂而甜蜜。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支冰淇淋,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在初秋的巴黎街头散步。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中文字: “翰笙,怀念塞纳河畔的时光。望你珍重,也望傅先生早日康复。” 落款是:苏菲亚。 傅西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王姨担忧地看着他:“傅先生,您没事吧?” 傅西洲摇摇头。 “没事。” 他把照片放回礼盒。 “东西收起来吧。”他说,“我不需要。” “可是……” “收起来。”傅西洲重复,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姨不敢再多说,捧着礼盒出去了。 门关上后,傅西洲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心脏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 疼。 但更多的,是可笑。 他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蒋翰笙变了。 以为暴雨夜那个抱着他说“对不起”的蒋翰笙,是真的在忏悔。 以为这段时间那个小心翼翼照顾他的蒋翰笙,是真的在意他。 原来,都是假的。 蒋翰笙回老宅,根本不是去看母亲。 是去……见苏菲亚·陈吧? 所以苏菲亚才会知道他身体不好,病了,才会送来“滋补品”,才会用这种委婉又恶毒的方式,提醒他—— 你不过是蒋翰笙一时兴起的玩物。 而我,才是他真正的、门当户对的、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人。 傅西洲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静静地流泪。 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干眼泪,拿出偷偷藏起来的手机。 拨通了林萱留给他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是林萱的声音,带着警惕。 “林姨,是我。”傅西洲说。 “西洲?!”林萱的声音立刻变得激动,“你怎么样?还好吗?蒋翰笙有没有对你——” “我没事。”傅西洲打断她,“林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 “帮我联系周时野。”傅西洲说,“告诉他,我想见他。” 林萱愣了几秒。 “西洲,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离开这里。”傅西洲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趁蒋翰笙不在,趁我还有力气。”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傅西洲说,“但如果再待下去,我会疯。” 林萱沉默了。 她能听出傅西洲语气里的绝望。 那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把人吞噬的绝望。 “好。”林萱终于说,“我帮你联系周时野。但你得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傅西洲报出了半山别墅的地址。 “蒋翰笙加强了安保,但我知道一个漏洞。”他说,“后花园的东北角,有一处围墙比较矮,监控也有死角。今晚十点,我会从那里出去。” “太危险了!”林萱急了,“你现在的身体,怎么翻墙?” “我有办法。”傅西洲说,“林姨,你只要帮我联系周时野,让他在山下接应我就好。” 林萱还想说什么,但傅西洲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手心全是汗。 心脏跳得飞快。 他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翻墙逃跑,简直是找死。 但他不能再等了。 多等一天,就多一分沉沦的危险。 他怕自己真的会习惯蒋翰笙的照顾,真的会相信蒋翰笙的温柔,真的会……爱上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 不。 他不能。 他必须离开。 必须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斩断这错误的牵绊。 傅西洲下床,走到窗边。 看着庭院里严密的安保,看着那些来回巡逻的保镖。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后花园东北角的那处围墙上。 确实比较矮。 但也有一米八左右。 以他现在的身体,翻过去,不容易。 但…… 总要试试。 总要,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