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时吃饭,按时休息,配合检查,甚至对蒋翰笙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不多话,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是刺。
蒋翰笙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只当是傅西洲终于认清了现实,开始接受现状。
第四天早上,徐医生来例行检查。
结束后,傅西洲提出想去花园走走。
“躺久了,骨头疼。”他说,“徐医生说适当活动有好处。”
蒋翰笙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让王姨陪你。”他说,“别走远,半小时就回来。”
“好。”
傅西洲换上宽松的孕妇装,在王姨的搀扶下,慢慢下楼。
别墅的花园很大,打理得很精致。这个季节,杜鹃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红得耀眼。
傅西洲沿着小径慢慢走。
王姨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走到花园深处,有一处凉亭。
傅西洲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坐下,微微喘息。
“王姨,我口渴了,能帮我倒杯水吗?”他说。
王姨点头:“好的,傅先生您在这儿坐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等王姨走远,傅西洲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微型存储卡,指甲盖大小。
里面是他这段时间,趁着蒋翰笙不注意,用手机备忘录断断续续写下的“容雅基金会”筹备要点,以及一些关键的刺绣图样照片。
虽然手机不能联网,但他可以把内容存在卡里,找机会送出去。
林萱纸条上写的“梧桐巷17号,周师傅”,应该就是可以信任的接头人。
傅西洲的目光扫过凉亭角落。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这是他前几天散步时无意中发现的。
他快速起身,走到石板边,费力地蹲下(孕肚让他动作笨拙),撬开石板,把存储卡塞进下面的缝隙里。
然后盖好石板,恢复原样。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石凳上,心跳如鼓。
手心全是汗。
但脸上保持着平静。
很快,王姨端着水回来了。
傅西洲接过,小口喝着。
“傅先生,您脸色有点白,是不是累了?”王姨关心地问。
“有点。”傅西洲说,“回去吧。”
回到房间,傅西洲靠在床上,长舒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林姨安排的人,来取走存储卡。
等外面的人,开始行动。
他只需要耐心。
然而,傅西洲不知道的是——
从他踏进花园的那一刻起,别墅监控室的屏幕上,就显示着他的一举一动。
凉亭里虽然没装摄像头,但花园入口和路径上的几个摄像头,清晰地拍到了他走向凉亭、王姨离开、他独自在凉亭停留、又蹲在角落动作的画面。
虽然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但那个蹲下的动作,足够引起怀疑。
监控室的技术员立刻汇报给了蒋翰笙。
当时蒋翰笙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
听到消息,他脸色一沉,说了句“会议暂停”,就直接切断了视频。
然后大步走向监控室。
“调出凉亭周边的所有监控。”他冷声吩咐。
技术员快速操作。
屏幕上跳出多个角度的画面。
蒋翰笙盯着傅西洲蹲在角落的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放大,慢放。”
画面放大,虽然模糊,但能看见傅西洲的手在石板附近动作。
“他在藏东西。”蒋翰笙判断,“或者,在取东西。”
他转身,对身后的保镖队长说:“带两个人,去凉亭,把那个角落仔细搜一遍。”
“是。”
十分钟后,保镖队长回来了。
手里捏着那枚微型存储卡。
“蒋总,在石板下面找到的。”
蒋翰笙接过存储卡,眼神冰冷得吓人。
“他回房间了?”
“是,王姨陪着回去了。”
蒋翰笙没说话,拿着存储卡,大步走向二楼。
推开房门时,傅西洲正靠在床头看书。
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蒋翰笙手里的存储卡,脸色瞬间白了。
“傅西洲,”蒋翰笙走到床边,把存储卡举到他面前,“解释一下。”
傅西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什么?”蒋翰笙逼问,“你藏在花园里,想传给谁?”
“我……”
“说!”
傅西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没什么。”他说,“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无关紧要?”蒋翰笙冷笑,“那你为什么要藏?”
傅西洲别过脸,不说话。
蒋翰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怒火和失望交织,几乎要把他烧穿。
这些天,他以为傅西洲终于软化了,终于接受了。
他甚至开始想,等孩子出生后,也许他们可以试着,用一种不那么糟糕的方式相处。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傅西洲从来没有放弃过反抗。
从来没有。
“傅西洲,”蒋翰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我对你的让步,不是你背叛的筹码。”
傅西洲猛地转回头:“背叛?蒋翰笙,我们之间有什么值得背叛的?是信任?还是感情?”
他笑了,笑容里全是讽刺:
“你关着我,监视我,控制我的一切——现在我只是想留一点自己的东西,你却说我是背叛?蒋翰笙,你不觉得可笑吗?”
蒋翰笙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信任,没有感情。
只有伤害,只有囚禁,只有扭曲的控制欲。
那他凭什么要求傅西洲忠诚?
凭他强暴了他?
还是凭他把他关在这里?
“不管你怎么说,”蒋翰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今天起,你不能再离开这个房间半步。花园,书房,所有地方——都不准去。”
傅西洲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你要把我彻底关起来?”
“是保护。”蒋翰笙强调,“也是防止你再做傻事。”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你需要!”蒋翰笙低吼,“傅西洲,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跑到哪里去?就算让你出去了,你能撑多久?万一出事,你和孩子怎么办?!”
傅西洲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但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无力。
“蒋翰笙,”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觉得你知道什么是对我好,永远觉得我应该听你的。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蒋翰笙愣住了。
“我想要自由。”傅西洲继续说,“想要尊严,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想要决定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连飞一飞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可以关着我,可以监视我,可以控制我的一切。但蒋翰笙,你控制不了我的心。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离开你。”
“不会放弃……自由。”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像重锤,砸在蒋翰笙心上。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最后,蒋翰笙先移开目光。
他收起存储卡,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停下。
“傅西洲,”他说,背对着他,“你说得对,我控制不了你的心。”
“但我能控制你的身体。”
“在孩子出生前,你只能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
“这是为了你好。”
“也是为了孩子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对守在门外的保镖吩咐:
“二十四小时看守。除了王姨和徐医生,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门关上了。
锁舌扣上的声音,清晰得像某种宣判。
傅西洲坐在床上,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听着保镖站定的声音。
忽然觉得好累。
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也盖住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黑暗里,他伸手,摸到枕头套的夹层。
那张纸条还在。
林萱的字迹,像一道微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勉强撑起一点希望。
但这点希望,太微弱了。
微弱到,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夜晚又要来了。
又是一个,漫长而孤独的夜晚。
傅西洲闭上眼睛。
手轻轻抚着腹部。
那里,两个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安静地待着,没有闹。
“对不起,”他低声说,“爸爸好像……撑不住了。”
眼泪终于滑落。
没入枕头。
无声无息。
像他此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