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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levenam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他对程淮撒谎了。


    【一更】


    程淮原本计划好的晚间兼职, 到底还是没能按时进行。


    下午的专业课临近尾声,窗外的阳光已褪去灼热,变得温吞而绵长, 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程淮正有些走神地转着笔, 搁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他瞥了一眼,是常姝发来的消息, 不止一条。


    点开屏幕,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一张机场廊桥的照片, 背景是京都国际机场的标识, 紧接着是一行文字。


    「宝宝, 我们落地京都了, 这次你外公也一起来了。」


    外公?


    程淮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对外公的记忆不是很深刻, 只记得外公身材高大, 不苟言笑。


    外婆去世得早,外公便独自撑起偌大的家业, 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却也忙得脚不沾地。


    程淮童年时见他次数寥寥, 每一次都伴随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那威严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总会不自觉挺直小小的脊背。


    消息继续弹出:「外公年纪大了,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把生意的重心逐步转移到京都来, 以后,我和你爸爸也会常驻这边,我们一家人, 总算能经常团聚了。」


    程淮看着常姝的消息, 脑海中闪过撕心裂肺的挣扎和哭喊的记忆碎片。


    自从他决定要来京大之后, 跟父母之间的战争就没有休止过,来了学校之后他更是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父母,此时看着常姝的消息,程淮揉了揉太阳穴,一种后知后觉的愧疚感浮上心头。


    「好的妈妈。」程淮回复。


    常姝的消息很快追了过来:「学校的课程还跟得上吗?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妈妈煲了汤。」


    紧接着,一个地址的链接在聊天对话框里弹出来。


    程淮点开链接,查看了地址,是傅政公司附近的一个别墅区,离傅政的公司不远,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程淮回复:「好,我下课后过去。」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程淮四处张望了一下,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轿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他本可以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校门去打车,但脚步迟疑了片刻,还是转了方向,朝着树荫走去。


    走到驾驶座一侧,屈指,敲了敲深色的车窗玻璃。


    车窗无声降下。


    傅政正戴着蓝牙耳机通话,侧脸的线条在车内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


    听到敲击声,他转过脸,看到程淮,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随即中控锁传来一声轻响,他用眼神示意,让程淮先上车。


    程淮已经换回了正常的衣服,他站在原地没动,没上车也没直接离开。


    傅政眉头微蹙,对着耳机那头快速交代了一句“你全权决定”,便结束了通话,他摘下耳机,转头看向程淮,声音比晚风更淡:“怎么不上车?”


    他都做好要费一番心思才能把小家伙抓上车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却主动送上门来了。


    “爸爸妈妈来京都了,晚上让我过去吃饭,”程淮双手握着肩上的书包带,努了努嘴,傲娇地说:“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声,免得你一直在这里等。”


    听到程淮的叙述,傅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动,他沉默地看了程淮两秒,才开口:“上车,我送你过去。”


    程淮看到傅政完全不惊讶的表情,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他这次没跟傅政争执,乖乖上了车,一上车还没扣好安全带就开始质问。


    “听到一些风声,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傅政没有否认,一边发动车子让引擎预热,一边解释道,“你外公的产业体量庞大,任何重大的资产或业务重心转移,即使不需要特意打听,财经版面的新闻也会告知我。”


    “哦。”程淮闷闷地低下头,“可那曾经也是你外公呀。”


    “在说什么?”傅政没听清,他探过身,手臂越过程淮身前,去拉副驾驶那一侧的安全带。


    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傅政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车内淡淡的香水味,将程淮密密地包裹起来。


    程淮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讷讷地问:“怎、怎么了?”


    “地址。”傅政他利落地将安全带扣进卡扣,随即撤回身,重新坐直,目光懒懒地扫过程淮微微发红的脸颊,语气平淡地提醒,“发我定位。”


    “哦……好。”程淮耳根微热,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些许的慌乱而不太灵活,点了几下才将常姝下午发来的定位转发给傅政。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融入傍晚的车流。


    窗外闪烁的霓虹和流动的光影,在程淮侧脸上明明灭灭。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专注开车的傅政,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带着试探,乖乖地叫了一声:“哥哥。”


    “嗯?”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饭?”程淮眼睛亮晶晶的,“你应该也很久没见到爸爸妈妈了吧?”


    傅政淡淡笑了一下,说:“如果我去了,那这顿饭恐怕谁都别想安心吃下去了。”不光不能安心吃,还会闹得鸡飞狗跳。


    他跟程家夫妇之间的恩怨还没有完全解决,他不想把程淮牵扯进来。


    “为什么?”程淮敏锐地察觉到了之前忽视的一些细节,他质问道:“哥哥,你当初不告而别,是不是爸爸妈妈逼你了?”


    “不是。”傅政斩钉截铁地否认,“不要胡思乱想,我离开跟他们没有关系。”


    似乎觉得不够,傅政又补充了一句:“程淮,记住,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无论他们做过什么,或者未来做什么,他们的出发点,绝不会是想要害你。”


    “可是把我养大的人是你!”程淮的情绪像被点燃的引线,骤然爆发出来。


    “从小到大,照顾我,陪我上课,陪我度过每一次生病和难过的人,都是你!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缺席,等我长大了,却又要我扮演一个孝顺儿子的角色?哥哥,你教给我的道理,我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没有一条是这样的!这不对、这根本就不对!”


    傅政察觉到程淮情绪的剧烈波动,果断将车缓缓靠向路边,在允许临时停车的区域稳稳停下。


    引擎熄火,车内骤然陷入寂静。


    傅政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伸手握住了程淮搁在腿上的手。


    少年的手有些凉,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正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或许连程淮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从提及父母开始,他的身体就一直处于一种应激般的防御状态,肩颈僵硬,呼吸浅促。


    傅政的心随着那细微的颤抖向下沉了沉,他眉头紧锁,深邃的目光锁住程淮的脸度:“程淮,告诉哥哥,你在害怕什么?”


    “他们不让我来找你,一直都不让,他们要来抓我回去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程淮嘴巴绷成一条直线,委屈的难以言表,眼神里藏满了深深的恐惧,仿佛下一刻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傅政沉默片刻,才说:“别怕,哥哥送你过去,等你吃完饭再接你回来,好不好?”他的手掌拍了拍程淮的背,像是在给他顺毛。


    程淮迫不及待地点点头,努力回握住傅政的手。


    等到程淮的情绪渐渐平复,傅政才重新发动车子,驶向目的地。


    车辆即将抵达那片静谧的别墅区时,傅政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屏幕上赫然跳出“林雅柔”三个字,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刺眼,不偏不倚地映入了副驾驶座上程淮的余光里。


    程淮淡淡撇过脸,装作没看到。


    傅政接起电话,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只是偶尔说个“嗯”以示回应,只是这个电话讲的时间有些久。


    等到电话终于挂断后,程淮才冷冷质问:“她找你什么事?”


    傅政知道他现在情绪敏感,耐心地解释:“是关于公司一批准备运往欧洲的飞控核心组件,在海关清关时遇到了一些程序上的质疑,被暂时扣下了。”


    “严重吗?”


    “不算严重,技术合规上没有问题,公司已经派了熟悉国际业务和当地法规的负责人赶过去协调处理了。”


    傅政顿了顿,补充道:“等你吃完饭,我再过去看看具体情况。”


    车子缓缓滑入别墅区外的临时停车位,熄火停稳,傅政没有解开安全带,也没有下车的意图。


    “我就在这里等你,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吃完饭,你想回学校宿舍,或者去回观阁书院,都可以。”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上去吗?”程淮最终又确认了一遍。


    傅政伸手,掌心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柔声道:“听话,去吧,好好吃饭。”


    程淮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别墅庭院深处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后,傅政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打开了副驾驶前方的储物箱,准确地摸出了一盒烟和打火机。


    推开车门,深秋夜晚带着寒意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傅政绕到车头前,背靠着冰冷的引擎盖,抬手松了松领口,又将西装外套的双排扣逐一解开,让衣襟随意地散在两侧。


    打火机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他深邃的眼眸和紧抿的唇线。


    他微微偏头,将烟凑近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气息涌入肺腑,又化作一道薄薄的灰雾,逸散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


    他就这样沉默地站着,身影被路灯拉得孤独而修长,指尖那一点猩红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


    他刚才对程淮撒谎了。


    片刻后,傅政拨通了俞川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42章


    哥哥对我很好。


    【二更, 宝宝们不要漏掉前面一章~】


    程淮循着常姝发来的地址,穿过别墅区静谧的的石径,来到一栋门前亮着暖黄壁灯的房子前。


    他站在门前, 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 才抬手按响了门铃。


    几乎是立刻,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常姝站在门内,室内明亮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 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晰。


    看到程淮的瞬间, 她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 上前一步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宝宝!欢迎回家!”


    屋里也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常隆贤中气十足的笑语和程家允温和的招呼混杂在一起:“是小淮回来了吧?”


    “外公, 爸爸, 妈妈。”程淮略显拘谨, 常姝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但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已经做好饭了, 换鞋进来吃饭吧。”常姝把拖鞋放在程淮脚下, 一直牵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客厅宽敞明亮, 装修是沉稳雅致的中式风格。


    许久不见, 常隆贤端坐在餐桌主位,头发比记忆中的更白了些,但精神矍铄, 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昔,多年掌舵庞大企业所积淀的威严气度, 分毫未减。


    程家允站在一旁, 脸上带着惯有的的笑容。


    程淮的目光掠过父亲, 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多年来在强势的妻子与岳父之间伏低做小、处处隐忍的男人,那份刻意收敛的存在感与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算计,有时连程淮都觉得有些难堪。


    此刻看着外公依旧硬朗的精神面貌,程淮几乎能预见,父亲那觊觎常家家产的心思,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甚至可能永难如愿。


    他在心底为程家允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三个月前,他能最终说服父母,来到远离家乡的京大,外公常隆贤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至今仍能依稀记起,当时自己躺在病床上,因为与父母的激烈对抗而近乎绝望时,是外公闻讯赶来,指着程家允和常姝的鼻子痛心疾首地怒斥:“你们两个真是糊涂透顶!多好的孩子,非被你们逼成这样!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人家都盼着孩子成龙成凤,你们倒好,非要亲手把孩子的翅膀给折断!”


    正是因为这件事,程淮对这个向来严肃并且令他有些敬畏的外公,多了几分难得的亲近与信任,他总觉得,外公是理解他,站在他这一边的。


    他走向餐桌,绕到常隆贤身后,乖巧地替外公捏了捏肩膀,问道:“外公,最近身体还好吗?”


    常隆贤显然很受用,脸上的严肃线条柔和下来,反手拉过程淮的手,让他站到自己面前,仔细端详着:“好,外公硬朗着呢,你呢?在京都还适应吗?学习跟不跟得上?”


    “我挺适应的,这边一切都好。”程淮点点头,顺势在常隆贤旁边的座位坐下,顿了顿,还是轻声补充道,“哥哥,平时也很照顾我。”


    “哥哥?”程家允和常姝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常姝的眉头微微蹙起,“傅政找你了?”


    “是我找的他。”程淮抬起头,直视父母,目光清澈,没有任何闪躲。


    “傅家那个孩子?”常隆贤看向女儿和女婿,眼神带着询问。


    程家允和常姝点了点头,常姝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解释道:“爸,当初我们不想让小淮来京都,这也是原因之一。傅家那个孩子,我们养了他那么些年,谁能想到最后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和他父亲那边……”常姝的话在这里停住,似乎涉及某些不便深谈的旧事,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未尽之意悬在半空。


    常隆贤却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些纠葛,他只是看着女儿女婿,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你们当初把人领回家,后来可尽到了为人父母的责任?”


    程家允和常姝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与不自在,两人都移开了视线,沉默地坐到餐桌边,开始动手夹菜盛汤,用行动回避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常隆贤不再追问,转而看向程淮,目光变得慈祥而深邃,拍了拍他的手背:“小淮现在是大孩子了,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和分寸了,是吧?外公相信你。”


    “我有的,外公。”程淮肯定地回答,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哥哥对我很好。”


    他看到父母听到这话时瞬间变得不太自然的神色,便识趣地没再多说,只是接过了常姝递过来的一小碗温热的汤,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程淮和父母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童年时便不算亲密,长大后经历了那些激烈的争执与对抗,这层膜更是变得坚韧而难以穿透。


    能够维持眼下这样表面上的平静与和气,对他而言,或许就已经足够了。


    程淮这样想着,试图将心头那点涩意压下去。


    “宝宝,多吃点菜,看你都瘦了。”常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一筷子翠绿的菠菜被夹到了他的碗里。


    程淮低头,看着碗中那几片新鲜的菠菜,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拨到了碗的一边。


    直到今天,常姝依旧记不住,或者说,从未真正记住过,他对菠菜过敏。


    “蔬菜只能吃芹菜”,这个被傅政像恪守准则般严格执行的饮食戒条,在亲生母亲这里,却仿佛是需要费力记忆却总是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琐事。


    程淮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他忽然格外想念傅政。


    想到哥哥此刻还饿着肚子,独自坐在停车场那辆冷冰冰的车里等着自己,他就一阵阵心疼,那感觉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心尖,让他坐立难安。


    他只能默默地加快吃饭的速度,几乎是囫囵地将饭菜塞进嘴里,味蕾却像是失灵了,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虚伪的饭局。


    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热络,常隆贤偶尔问起程淮在学校的学习情况,程家允和常姝则穿插着一些“注意身体”“好好学习”的例行叮嘱。


    一顿饭下来,程淮最初的紧张感渐渐被一种麻木的疲惫取代,只剩下想要逃离的迫切。


    饭后,程家允和常姝自然而然地提出让程淮留宿,常姝拉着他的手,说:“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今晚就住家里吧,明天再回学校。”


    程淮几乎是立刻摇头,找了个最无可指摘的理由:“明天早上八点有专业课,住这边离学校太远,我怕赶不及。”


    常姝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端坐在沙发上未发一言的常隆贤,终究没再坚持,只是妥协般嘱咐道:“好吧,那下次一定多住几天。妈妈很想你。”她转向程家允,“家允,你开车送小淮回学校吧。”


    程家允闻言便起身要去拿车钥匙。


    “不用了,爸爸!” 程淮急忙拦住他,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我坐公交车回去很方便的,直达校门口,爸爸妈妈再见!外公再见!”


    刚说完,他快速转身冲向玄关,手忙脚乱地换好鞋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给父母任何挽留或质疑的时间。


    常姝追到门口,叮嘱道:“那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学校一定给妈妈发个消息。”


    “知道了。”程淮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离开。


    走向停车场的过程中,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给傅政发个消息,恰好看到屏幕上的一条未读信息。


    菲利克斯发来了一个委屈到哭的表情,说:「亲爱的,我不会被你放鸽子了吧?你今晚还过来试拍吗?」


    程淮一拍脑门,瞬间僵住。


    坏了!他完全把今晚约好的模特试镜兼职忘得一干二净!


    他赶紧回复:「实在对不起!临时有事情耽搁了,我现在过不去了,非常抱歉!可以另约时间吗?」


    菲利克斯几乎秒回,态度好得出奇:「没关系没关系!完全理解!我们这边时间很灵活,随时等您有空!」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如果您觉得过来不方便,我们也可以先把样品寄给您,您可以在家里试穿,拍照反馈给我们初步效果,您看这样行不行?」


    这倒是个解决眼前尴尬的办法,程淮松了口气,回复:「可以的。」


    菲利克斯:「好的!那麻烦您提供一个方便收货的地址?」


    程淮想了一下,寄到学校不太好,万一被同学发现就尴尬了,他想了想,把观阁书院的地址发了过去:「寄到这个地址就可以,谢谢。」


    菲利克斯:「收到!合作愉快!期待您的反馈哦!」


    解决完这桩意外,程淮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缓步往临时停车场走。


    夜晚的空气清冷,地面停车场的照明不算明亮,他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傅政停车的位置,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还静静地等在那里。


    然而,下一秒,他上扬的嘴角倏然僵住,脚步也猛地一顿。


    傅政确实在车旁,但他并非独自一人。


    车头前方,傅政正微微侧身站着,手指间夹着烟,而他面前,隔着一步之遥,是一位身着剪裁精良米白色风衣,身姿婀娜的女性背影。


    那背影,栗色的长卷发在夜风中微动,姿态娴雅,正微微仰头对傅政说着什么。


    即使只有一个背影,程淮也在一瞬间就认出了她。


    林雅柔。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43章


    哥,我爱你,你知道的对不对?


    “如果这件事你不能立刻亲自出面处理, 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投入,很可能前功尽弃!”


    林雅柔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有些急促,尽管她努力维持着冷静, 但那字里行间的紧迫感却无法掩饰。


    傅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我会处理,但不是现在。”


    “这批核心硬件的重要性你比我更清楚!它们关系到灵犀三期升级的关键验证节点,更牵扯到与欧洲战略合作伙伴的首次大规模交付!对方现在提出的质疑非常尖锐, 背后很可能有其他力量在推动, 只有你本人的身份和威望, 才能确保沟通的效力, 将风险降到最低!”


    林雅柔上前半步, 语气更加坚决, 甚至带上了一丝质问:“这不仅仅是云寰科技的事情, 也直接影响到维璟未来的合作布局和信誉。傅总, 我们两家现在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合作伙伴,你到底在等什么?”


    程淮屏住呼吸, 借着停车场内车辆和立柱的阴影, 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躲在一辆高大的SUV侧后方, 恰好处于傅政视线的盲区, 离得越近,林雅柔清晰而激动的话语就越发一字不漏地钻进他的耳朵。


    傅政沉默了片刻,终于, 他冷淡的声音响起:“一小时。给我一小时,我一定赶到现场。”


    “……好。”林雅柔似乎也明白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深吸一口气, 妥协了, “一小时后, 港口海关监管区,不见不散。”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近及远规律地减弱,最终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方向。


    程淮知道,林雅柔已经离开了。


    但他没有立刻从藏身之处走出来,依旧蜷在车身后,目光透过车辆之间的缝隙,紧紧锁定着傅政。


    傅政独自站在原地,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指间的香烟,然后抬起手腕,就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芒,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计算着每一分每一秒。


    随即,他用了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沉默而用力地将剩下的半支烟吸完,然后皱着眉,将那燃尽的烟蒂狠狠捻灭,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傅政保持着那个姿势又站了一会儿,周身萦绕着未散的烟雾和沉重的压力,他转身拉开车门,将身上那件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扔进了后座。


    但即便脱了外套,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气息,依旧霸道地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


    程淮又静静地等了两分钟,才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装作刚刚从别墅方向走出来的样子,从车后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傅政身上的烟草味轻而易举地钻进了程淮的鼻腔。


    “哥,你变了。”程淮站在傅政的身后,控诉道。


    傅政闻声转头,程淮比预想的时间下来的要早,他打开车门,问道:“哪里变了?”


    程淮皱起鼻尖,猛然扑到傅政怀里嗅了嗅:“你不让我抽烟,但你自己却偷偷抽。”


    “嗯,对不起。”毫无诚意的道歉,傅政显然不打算在此事上多做纠缠,更不给程淮借题发挥的机会。


    他顺势将还赖在自己身前的人轻轻推开些许,不容置疑地示意他上车。


    “想回哪?”傅政问。


    “观阁书院。”程淮静静地看着傅政,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程淮抿了抿唇,随便编了个借口:“我,那个,没吃饱……”


    傅政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打方向盘转向了回家的路。


    程淮眼珠转了转,恳求道:“哥哥也还没吃吧,我们回家做点简单的好不好,不会耽误你太久时间的。”


    “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哥哥做的,就可以!”程淮笑了笑,一反常态地乖巧。


    回到家后,傅政没有换衣服,直接卷起袖子走向了厨房。


    两周没住人,家里的冰箱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几枚鸡蛋。


    傅政取出鸡蛋,又从橱柜里找出一包未拆封的挂面,他熟练地开火,热锅,炝锅,打蛋,煮面,动作流畅而迅速。


    程淮就坐在餐桌上,全程抱着下巴看着傅政忙前忙后。


    很快,傅政就把煮好的炝锅面端了过来,只做了一碗,明显没打算给自己吃。傅政将一双筷子递给程淮。


    程淮没有接,他坐在傅政对面,抬起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坚持:“你陪我吃。”


    傅政看了一眼腕表,仿佛在计算着所剩无几的时间,但目光触及程淮那张没什么血色却又异常执拗的脸时,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快吃。”


    程淮沉默地吞着面,他看似在吃,但其实一直关注着傅政的动向。


    果然,没等他吃几口,傅政放在桌边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走向了客厅的落地窗边,背对着餐厅接起了电话。


    傅政与对方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程淮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汇片段。


    但从傅政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偶尔抬手按压太阳穴的动作,以及侧脸上那抹凝重的神色来看,事态的严重性,似乎远比他刚才在停车场偷听到的只言片语所透露的,还要棘手得多。


    程淮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林雅柔也在那边。


    他不想让傅政去。不想让傅政……跟林雅柔接触。


    碗里的面忽然就失去了味道。


    傅政还没打完电话,听到脚步声时转过头,就看到程淮站在自己身后,目光不善地看着自己。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视,电话那头还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傅政的眉头越蹙越紧,对着话筒快速交代完最后几句,便按掉了通话。


    程淮已经走到他面前。


    傅政瞥了一眼餐桌上几乎没动的面条,问:“怎么不吃了?”


    程淮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仰起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傅政。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柔软的棉质布料衬得他皮肤愈发透白,身上似乎还残留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与傅政周身未散的烟草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哥,”程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心里难受。”


    “身体不舒服?还是刚才吃饭遇到什么事了?”傅政走过去,轻轻托起程淮的下巴,仔细查看。


    “心里。”


    傅政沉默,程淮任由傅政托着自己的下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无处安放的委屈,直直看进傅政眼底:“我刚才看到林雅柔来找你了。”


    “嗯。”傅政应了一声,放下手,“那批被海关暂扣的核心组件,维璟是重要的投资方和渠道合作方,她来沟通情况。”


    “那你要去找她吗?”


    傅政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身越过程淮,走回餐桌旁,端起程淮那碗剩了大半的面条,命令道:“先过来,把面吃完。”


    “是不是?”程淮逼问。


    “是。”傅政转过身,手里还端着那只碗,脸色沉了下来,“最后问一次,到底吃不吃?”


    “难受,吃不下。”程淮紧盯着傅政,他知道傅政不喜欢浪费粮食。


    果然,傅政不再说话,拿起程淮用过的筷子,面无表情地,快速而沉默地将碗里剩下的面条解决干净。


    他将空碗放进水槽,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穿一边向门口走去:“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如果今晚处理得太晚,我就不回来了。”


    “为什么!”程淮突然抬高了嗓门,他陷入了自己给自己设定的怪圈之中,固执地认为傅政不肯回来是林雅柔的原因,“你宁愿去找林雅柔都不愿意回来住,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不要总是问这种毫无根据的问题。”傅政提醒他。


    “毫无根据?”程淮的眼睛瞬间红透,“你要搬走,要躲着我,不就是在告诉我你不想见到我吗?哥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总缠着你,让你觉得烦了?还是因为我太在乎你,太离不开你,现在你终于厌倦了?”


    “程淮。”傅政低声警告,“不要给我扣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你明明也在乎我!”程淮几乎是在吼,“那你为什么要回避?为什么要装作看不见我的感情?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样去见林雅柔,我会难过,会伤心吗?还是你其实知道,但你根本不在意!”


    傅政闭了闭眼,似乎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情绪,他不再试图解释或安抚,径直朝门口走去,只想暂时离开这个快要失控的场面。


    就在他经过沙发时,身后的程淮突然猛地冲了过来,他速度极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傅政猝不及防,只觉得胳膊被一股大力狠狠扯住,紧接着重心一失,整个人被程淮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推倒在了宽大的沙发上。


    撞击的闷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昂贵的皮质沙发深深陷下,承接了大部分冲击力。


    傅政陷在靠垫里,额发散落几缕,眉头因惊愕和突袭的本能反应而骤然锁紧,他张口欲斥,可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在下一秒被彻底堵回了喉间。


    程淮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或起身的机会,直接抓住他的肩膀跨坐在他的大腿上,用自身的重量将他牢牢困在身下。


    傅政浑身一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声音瞬间蒸发。


    太近了。


    近到程淮身上那股干净的的温热气息,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将他周身尚未散尽的烟草味驱散覆盖。


    夜色降临,昏黄的光线无力地咋啊客厅中漫溢开来,勉强勾勒出两人紧密交叠的轮廓。


    程淮微微喘息着,双手捧住傅政的脸,那双清亮的眸子中的炽热像像岩浆般滚烫黏稠,毫不掩饰眼底浓烈的爱意与阴鸷。


    “哥,我爱你,你知道的,对不对?”程淮低头吻住了傅政。


    【作者有话说】


    久等!最近工作调动,所以时间有点不受控制,来的太迟了!


    第44章


    唇瓣火热地纠缠在一起。


    程淮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他轻而易举就跨过了那条伦理的红线,被他此刻汹涌决堤的情感轻易踏碎,抛诸脑后。


    他像是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见到甘泉, 不管不顾地俯身, 贪婪而又渴望地汲取着傅政唇上那点微凉的温度。


    傅政的身体骤然绷紧,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下一秒,他猛然扣住程淮的腰, 掌心在程淮的皮肤上描摹, 手背暴起道道分明的青筋, 他沿着那优美的曲线向下滑, 握住程淮的臀肉。


    程淮的腰盈盈一握, 很细很白, 傅政一个手掌就能将他的腰覆盖住, 但他的屁股又那么翘那么大, 傅政一只手完全握不住。


    程淮不自觉耸起肩,吻得青涩又热烈, 唇瓣火热地纠缠在一起, 唇齿相依之间的水声与急促的呼吸混乱交织。


    他急切地试图更进一步, 温热的舌尖试图撬开傅政紧抿的齿关, 向更深处探索,索取更多属于傅政的气息。


    傅政的呼吸无可避免地变得粗重,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地发硬, 理智在疯狂示警,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程淮不仅吮吸着他的唇舌,一双原本捧着他脸颊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向下游移, 带着滚烫的颤意, 抚过傅政剧烈起伏的胸膛, 越过衬衫下坚实有力的腰腹线条。


    掌心下,隔着一层单薄布料,是男人紧绷的、充满神秘力量感的躯体,正随着呼吸和某种压抑的悸动而起伏。


    程淮明显感觉出了男人身躯的变化,隔着浅薄的衣料,那处反应熨帖在他的肌肤上,他忍不住并住双腿,使坏地扭动了一下腰。


    下一刻,傅政扣在他腰侧的手猛然发力,他被握住腰扔进了沙发。


    傅政剧烈地喘着气,胸膛不受控制地大幅度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他原本一丝不苟的衬衫此刻凌乱不堪,领口被扯开,露出一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脖颈与锁骨。额前散落了几缕黑发,让他一贯冷峻从容的面容平生了几分罕见的狼狈与失控的痕迹。


    他站在昏黄的光晕边缘,眼神晦暗难明,紧抿的唇瓣上还残留着方才激烈厮磨后的湿润。


    程淮的胸口因激动和缺氧而起伏不定,他喘息着,委屈的提高声音:“傅政!你明明也爱我!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要躲到什么时候?!”


    傅政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几乎咬牙切齿:“程淮,你疯了吗?”


    “对!我是疯了!”程淮的眼泪夺眶而出,“是你逼疯的!你就是不敢承认!傅政,你是个胆小鬼!你连面对自己都不敢!”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傅政目光阴沉,“你是不是连自己是谁,连我是什么身份,都忘得一干二净?!”


    程淮怒吼:“那又怎么样?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爱你!爱得快死掉了!我想跟你在一起,现在,明天,永远!我受不了你离开,受不了你眼里看着别人!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傅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目光阴沉地盯着沙发上已然情绪决堤的程淮。


    那是他养了十五年的弟弟,日日悉心照顾。


    他为程淮遮风挡雨,为程淮铺平道路,精心编织了一个温暖坚固的象牙塔,将程淮密不透风地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除了依附着他生长,程淮的世界里,似乎从未真正独自领略过外面世界的广阔与斑斓。


    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曾经让他心安理得的守护,开始变得沉重。


    傅政不再满足于仅仅将程淮禁锢在自己方寸之间的世界里。


    他的少年,应该像鹰一样去翱翔,去见识天地浩大,去体验人生的万千可能,去拥有独立而精彩的人生轨迹,而不是像一株柔弱的菟丝花,将所有的生存意义和情感寄托,都缠绕在他这一棵树上,眷恋至死。


    “程淮,你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傅政目光冰冷,仿佛在看着陌生人,“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否则,后果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程淮死死地盯着傅政,最终,他还是败在了傅政的威严下,他一手抹掉脸上的眼泪,倔强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想要上楼。


    就在经过傅政身旁的那一刻,程淮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距离傅政不远的位置,缓缓地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盯着客厅中央站立着的傅政,说:“就算你不接受我的心意,也不应该否定我对你的爱,你可以选择不听,但我一定会说。”


    程淮的眼神裹挟着被彻底伤透的绝望与恨意,他看着傅政,就像在看着一个近在眼前但是却怎么都抓不住的人。


    他不明白,傅政为什么宁愿做一个爱而不敢言、得而不敢要的庸人,也不肯承认自己明明是他也是有不一样的感情的。


    外人看傅政风光无限,高不可攀,可程淮知道,他剥开那层借助外表风光堆积起来的山峦般的外壳,内里不过是个一无所有,连自己真情实感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


    傅政没有任何回应,片刻后,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衬衫和西装外套,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收敛殆尽,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甚至比平时更加冰冷。


    他没有再看程淮一眼,径直走向玄关。


    大门打开,又关上。


    一声清晰而沉重的落锁声传来,紧接着是汽车逐渐远去的低鸣。


    傅政走了,赶着去处理公司棘手的危机,赶着去见林雅柔。


    客厅的阴影里,程淮依旧站在原地,直到屋内所有的声响彻底归于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他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在纠缠中变得皱巴巴的衣服。然后,程淮转身上楼,走回主卧,动作机械地换上了黑色连帽卫衣,深色长裤,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零星的光,沉默地走下楼梯。


    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残留着方才激烈冲突的气息,程淮没有停留,他走到玄关,换上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Echo酒吧。


    耳膜最先捕捉到的,是持续擂动的低音贝斯,透过地板震颤着脚底,炫目的光束切割着弥漫的烟霭,舞池里扭动的身影在震耳欲聋的节拍中碰撞。


    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程淮站在喧嚣的入口,震波几乎要掀开他的天灵盖。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踏足如此近乎荒唐的地方,奇怪的是,预想中的不适或畏惧并未降临,相反,一种近乎麻木的痛快感,正沿着他僵直的脊椎缓缓爬升。


    所有紧绷的神经,所有叫嚣的情绪,似乎都被这巨大的音浪物理性地淹没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回响。


    这是傅政以往从来都不让他来的地方,现在傅政彻底不管他了。


    很好。


    特别好。


    程淮扯动了一下嘴角,尝到一丝自我放逐的快意,以后他想去哪就去哪,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要什么自由就要什么自由。


    可下一秒,傅政离开前那个眼神,又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那么冰冷,那么陌生,将他小心翼翼呵护了十几年关于温暖与依赖的想象,瞬间砸得粉碎。


    “服务员。”程淮走向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我要你们这里最烈的酒。”


    “先生,您可以扫码点餐,本店提供的酒品种类丰富,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进行购买哦。”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要你们这里最烈的酒!最烈的!!”程淮眉头紧蹙,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服务生被他突如其来的戾气吓了一跳,笑容僵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先生,我们有很多高度数酒款,您具体……”


    “我说了!最烈的!”程淮任性地表达着自己的诉求。


    “先生,您先别激动,”服务生试图安抚,目光游移,正不知所措时,忽然看到了什么,表情明显一松,语气也带上了恭敬,“莫少爷。”


    紧接着,程淮面前的桌上摆上了一瓶酒,莫青顺势在程淮对面坐下,将手中拿着空杯子一并放在桌上,朝服务生笑了笑,说:“我朋友,把他交给我,你先去忙吧。”


    服务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的,莫少爷,有事您随时吩咐。”


    程淮皱着眉转头,果然看到满眼笑意的莫青,他心情不好,不耐烦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莫青熟练地开了酒瓶,往杯子里倒了三分之一,“你连跟同学吃个饭都得看你哥脸色,他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放你来这儿了?”


    “别提他!”程淮怒目看着莫青。


    莫青把酒杯推给程淮,笑了笑,说:“吵架了?”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在这?”


    “这是我舅舅投资的酒吧,我跟我表姐经常来。”


    林雅柔,又是林雅柔。


    莫青看到程淮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冷了下去,识相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不是要烈酒?可以尝尝,但是……”


    莫青想到之前那次喝完香槟后程淮的反应,他皱了皱眉,提醒:“你是不是酒量很差?”


    “你才酒量很差!”程淮从口袋中拿出一盒药,随意掰出了一粒,直接混着酒就咽了下去。


    辛辣的味道顺着程淮的食道一直流到胃里,程淮顿时觉得嗓子里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用酒吃药?”莫青看着他这近乎自残的举动,挑了挑眉,语气复杂,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无奈,“够狠。”


    “少管我。”


    他吃的是防过敏的药,既然对酒精过敏,还想放纵,那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程淮酒精上头,完全把傅政之前对他的忠告抛在了脑后。


    不知灌下了多少杯那灼喉的液体,程淮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棉花,又沉又晕,所有思绪都被泡得绵软变形。


    震耳的音乐不再是节奏,而是化作了有实质的声浪,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和胸腔。


    莫青似乎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只模糊地感到手腕被拉住,身不由己地跌入那片沸腾的舞池。


    人潮像滚烫的漩涡,他被裹挟着,推搡着,无数陌生的肢体擦过他的后背和手臂,不知从哪个方向伸来的手,带着汗意或冰凉的触感,在他腰侧或肩头留下令人不快的短暂停留。


    程淮感到头晕目眩,胃里那团被酒精和药物勉强镇压下去的不适,开始剧烈地翻搅上涌,恶心感毫无预兆地冲破喉咙。


    程淮捂着嘴,冲到人群外,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洗手间的指示牌遥不可及,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卡座边一个深色的垃圾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过去,再也无法忍耐,对着桶口剧烈地呕吐起来。


    “我靠!神经病啊!”


    “真晦气!”


    “往哪吐呢!!”


    周围立刻响起嫌恶的议论和咒骂。


    莫青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再回头,刚才还站在身边的人就没了踪影,他心里一紧,慌忙拨开拥挤的人墙,焦急地四处张望。


    好一会儿,才在远离舞池的昏暗角落,发现那个那个趴在地上呕吐的程淮。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朋友喝多了,对不住各位。


    莫青连忙上前,一边将瘫软的程淮扶起,一边向旁边面露不悦的客人连连道歉。


    程淮意识涣散,靠在莫青的肩膀上,嘴里喃喃着“哥哥”,意识朦胧之中,似乎有人在他耳边一直说话,然后他的腰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掌禁锢住。


    程淮哼哼着想躲,却被更加用力地按进对方的胸膛里,他感到好像有一条蛇一直缠在他身上,从腿到腰,再到脖子,直接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就在窒息感即将淹没他的那一刻,意识猛地冲破黑暗的潮水,将程淮拽回了现实。


    他像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底挣扎着浮出水面,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极度柔软的床垫,酒精带来的短暂深度睡眠已然退潮,留下的是一身绵软的骨头和隐隐作痛的额头,胃部更是传来阵阵空虚又带着烧灼感的钝痛。


    这一夜放纵的痕迹,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酸胀的肌肉和混沌的神经上。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明亮得有些刺眼,完全辨不清时辰,程淮茫然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艰难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用手肘撑着床垫,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醒了?”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程淮浑身一僵,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傅政就坐在卧室门边那张单人沙发上,还是穿着昨天离开前的那身衣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久等!应该不会再虐很久了!呜呜呜呜呜写的我肝疼


    给大家发小红包[亲亲]


    第45章


    你是禽兽吗?


    窗帘半掩, 外面阳光明媚,程淮不知道这一觉睡到了几点。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已经换好了睡袍, 是他经常在家里穿的那一套, 睡袍里春光乍泄,裸露在外的胸前是大片的红痕。


    程淮掀开睡袍,熟悉的精油香氛味涌入鼻腔, 只是他里面什么东西都没穿, 从胸膛到大腿, 无一例外全都是红痕, 似乎被人暴力揉搓过。


    他心下一凛, 冷着脸看向傅政, 问:“你昨天碰我了?”


    傅政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还没等傅政回答, 程淮眼前闪过一些似是而非的画面。


    昨天晚上他吐完之后就将近失去了意识,但是后来他一直闹着叫哥哥, 莫青完全弄不了他, 只好掏出手机打电话, 没过多久, 傅政和林雅柔就一同来到了酒吧。


    傅政带走他的时候很凶,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温柔哥哥的模样,回到家更是直接把他扔进了浴缸里, 兜头的水就从头顶泼了下来。


    这是继小时候偷穿女装出去跟同学聚会之后,程淮第二次在傅政脸上看到这种神色。


    傅政帮他洗澡的时候很暴戾,别人只是隔着衣服碰他一下, 傅政就这样凶残地嫌弃他, 要把他从头到脚都洗干净。


    程淮觉得烦心, 林雅柔在傅政身边徘徊的身影在脑海中驱之不散,他有什么理由冲自己发火?


    程淮全身又红又疼,从身下抽出枕头,往沙发上坐着的人砸过去,委屈地吼道:“傅政,你是禽兽吗?谁准你碰的我!”


    傅政的呼吸隐没在室内昏暗光线中,他没有要发火的意思,只是静默地看着程淮。


    半晌后,冷沉的声音传来:“你想让谁碰?”


    “让谁碰都不让你碰!”


    宿醉后头痛欲裂,程淮揉了揉太阳穴,才想起昨晚跟他一同出现在酒吧的莫青。


    他掀了掀被子,在屋里环视了一圈,问道:“莫青呢?”


    想来也不会在这里,程淮继续揉了揉脑袋,赤着脚走下床。


    听到这个名字,傅政的脸色又黑了几分,他目光落在程淮白皙圆润的脚趾上。


    程淮脚刚沾地,就被拦腰抱起扔在了床上,肥圆的屁股在床上摔出软浪,不规整的睡袍也散落在肩头。


    傅政拿过棉拖,又捞起一双袜子,单膝跪在床边,大掌握住程淮的脚踝,将人往下扯了扯,不由分说地想给人套袜子。


    “你有病吗?”


    程淮蹬开傅政的手,脚掌踩住傅政的肩膀,狠狠踹了两下。


    傅政对他的指责置若罔闻,再次用手心托住他的脚掌:“不许光着脚下床,会着凉。”


    程淮瞪大双眼,被他理所应当的管教震惊,他费力地蹬了蹬腿,想从傅政的桎梏中挣脱开,他冷声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管我?”


    傅政一如既往的沉默不语,他手掌滚烫,程淮挣脱半天挣脱不开,没了耐心,一脚踢在傅政心口上。


    “放开。”


    傅政昨晚给他洗完澡后涂抹了全身精油,连脚趾都没放过,一夜安眠,缓缓吸收,此刻从他光滑细腻的肌肤底层渗出一层看不见的香雾。


    香雾氤氲周身,连脚尖都萦绕着那撩人的气息,更别说他现在半赤裸着踩着傅政,程淮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诱人。


    傅政握住程淮在他胸口作威作福的那只脚,低头用唇瓣轻轻碰了碰。


    “别闹,宝宝。”


    程淮听着傅政暗哑的声音,瞬间停下了动作,他认真地看着傅政,看着他晦涩暗涌的眼底。


    “你这是在干什么?”程淮质问道。


    傅政对他有欲望,但是却不肯要他。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程淮的眼圈渐渐发红,他鼓起勇气,将选择权再度交到傅政手中:“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傅政握住他的脚猝然发力,但只是一瞬,他抬头看了一眼程淮,随后又艰难地转移视线,低着头将袜子穿在了程淮脚上。


    “程淮,你还小,未来你还会遇到很多人,哥哥没有办法自私地将你占为己有……”


    “我不小,我已经成年了!”程淮打断他,“我知道自己想抱想亲的人是谁,也知道自己想跟谁做嗳。”


    程淮急切地袒露真心:“我无数次在夜里梦到过,梦到跟你欢度一夜,梦到你说我又骚又浪,梦到我的屁股被你打得通红,你还说让我别那么紧,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我每天看着你的照片,都在想象你抱着我的样子。”


    程淮叹一口气:“我已经肖想很久了,你没教过我的不只是上次意外穿裙子的那件事,还有、还有……”


    傅政的呼吸骤然变得滚烫,程淮没给他留下反应时间,抬脚将他踢倒在床上,而后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扯过他的衬衫领口,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


    “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现在试试。”


    傅政垂眸看他:“试什么?”


    程淮曲起腿,勾住傅政的腰,暧昧的蹭了蹭:“试试我到底有多紧。”


    傅政隐藏在血液里的施虐因子逐渐苏醒,他看着程淮晶莹的唇瓣,一张一合的跟他说着话。


    他艰难地启齿:“这是欲望,不是喜欢,也不是爱。”


    程淮动作一顿,他明显感觉出来傅政的身体正贴着他的大腿根,但是傅政的神色和他说出口的话,却没一句他爱听的。


    傅政叹了一口气,捏住程淮的后颈,将人按在自己怀里,说:“你还在生病,我们不闹了,先治好病,好不好?”


    程淮从傅政的怀里挣脱开,双手撑着傅政的胸口,问:“你的意思是,我对你的感觉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那个病?”


    傅政看着他,不置可否。


    “那你呢?”


    程淮故意并着腿往下坐了一下,果然听到傅政骤然粗重的呼吸声。


    “你是说,现在不论是谁坐在你身上,你都会硬是吗?”


    傅政口是心非,残忍回答:“是。”


    程淮瞬间红了眼,他握起拳头,砸在傅政硬邦邦的胸膛上:“你混蛋。”


    被傅政抱了摸了这么多年,亲也亲了,最后却被对方告知这根本不是爱,而是欲望,程淮的世界濒临崩塌。


    香玉在怀,傅政的理智摇摇欲坠,他托住程淮乱晃的屁股,隔着一层浅浅的布料,肌肤的温度入怀。


    “下周灵犀三期项目启动,我会安排你担任项目助理,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以后我不会再限制你的交友自由,但是像昨天晚上那种情况我希望不会有第二次发生,不然我不保证会产生什么后果。”


    程淮一口咬在傅政颈侧,直到口中尝出血腥味才松开,他看着那道明显的牙印,不顾后果地问:“那我跟别人谈恋爱也可以吗?”


    “可以,只要对方家世好,人品好,会一辈子疼你,就可以。”


    这句话冠冕堂皇,傅政的眼神中看不出情绪。


    程淮手指在傅政的胸口画圈,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那我们以后会住在一起,我们会拥抱,接吻,会没日没夜地做嗳,也可以吗?”


    傅政沉默不语。


    “你刚才说的欲望不是爱,我不是很赞同,”程淮看着傅政的眼睛,“我如果爱一个人,会把自己完全献祭给对方,血肉交融,灵魂合一,这难道不是爱吗?”


    “不是,我不允许。”傅政抱住程淮。


    “老古板。”


    程淮眼眶通红,心想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推开傅政,从床头摸过手机,翻到莫青的电话号码,在傅政的眼皮子底下,拨出了莫青的号码。


    “喂,莫青,”程淮轻快的声音落入傅政耳中,“昨天晚上很抱歉,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表达一下歉意。”


    对面应该是答应了程淮的请求,程淮很快笑着说:“我已经没事了,好,那不见不散。”


    程淮挂断电话后,抬头蓦地撞进傅政深沉的眼眸,他眨了眨眼,从傅政的身上爬起来,默不作声地下床换衣服。


    “去吃什么?”声音从程淮身后传来。


    “不知道,莫青说他来选地方。”


    程淮哼着小曲,把橱柜里的衣服全都捣腾出来,一件一件摆在床上,他最近不在,傅政又帮他添置了一些新衣服,市面上见不到的款式,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定制。


    程淮心里酸酸的,故意装作蛮不在意,拿起衣服站在镜子面前搭配。


    “他不了解你的口味,可以叫他来家里吃。”傅政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我做。”


    “不方便。”程淮毫不留情地拒绝,挑衅道:“莫青喜欢我,你难道看不出来?”


    傅政说:“看得出来。”正因为看得出来,所以才不放心他们两人单独待着。


    “那你还当电灯泡。”


    程淮这话说的娇嗔,仿佛刚才将欲望赤诚相见的人不是他一样。


    最后选了一件修身衬衫和紧身长裤,傅政看着程淮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那丰满的腰臀曲线暴露无遗,他不顾程淮的反抗,拿出一件风衣外套给他穿上。


    “好臃肿啊!”程淮忍不住抱怨。


    “不许脱。”傅政下意识管教他,看到程淮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位置发我,我去送你。”


    “不用。”


    傅政抓住他的手腕,不容拒绝的力道,两人在无声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马上就到约定时间,程淮最终妥协:“好吧。”


    程淮把莫青发来的餐厅地址转给傅政,反正是免费的司机,不用白不用。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宝宝们!


    傅哥为什么突然沉默了?难道是天生就这么沉默吗?!


    第46章


    嘴对嘴给程淮喂了下去。


    傅政将车停在餐厅附近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旁, 熄了火。


    程淮推开车门,深秋的晚风立刻灌入,带着微凉的湿意, 将他风衣的前襟呼地吹开, 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衫。


    他下了车,却没直接离开,脚步顿了顿, 转身又绕回到驾驶座一侧。


    车窗无声降下, 傅政一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 侧过脸来看他。


    夕阳的光线从斜上方洒落, 将傅政半边脸映得明晰, 程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轮廓依旧英挺, 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下巴冒出了一层短而硬的青黑色胡茬,眼睑下方沉淀着明显的阴影。


    “你待会去哪?”程淮问, 声音混在风里。


    “就近找个停车场等你。”


    傅政的视线在程淮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向下移去, 落在他被风吹得敞开的胸口, 皱眉道:“把衣服系好。”


    “我才不要。”


    程淮说着,索性把风衣衣摆往后甩了甩,偏要跟傅政对着干。


    “你别等我了, 一会回家洗个澡吃个饭再过来接我,不然都要臭死了。”


    程淮抱怨了几句,伸手在傅政冒出来的胡尖上戳了戳, 硬硬的, 有些扎手, 他有时候挺好奇,为什么自己都不长胡子,不光不长胡子,身上连一根体毛都没有。


    小时候,他甚至为此跟傅政闹过好几次别扭,哭哭啼啼地把自己不长体毛归咎于傅政总爱给他涂抹那些香气馥郁的护肤精油。


    从小到大,他的皮肤似乎被养得过分细腻了,近乎剔透,连一个毛孔都看不到,出汗时光滑得能反光,稍用力碰触就容易留下淡青的痕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而傅政却和他截然不同。


    记忆里的傅政,似乎总是更早地接触了生活的粗粝,带着烟火的踏实感。


    傅政的手掌有薄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天不刮胡子,下颌就泛青,摸上去扎手,他的骨架宽阔,身形高大挺拔,充满了成年男性的坚实力量感。


    为什么之前就从来没发现过呢,无论是从身材、体型还是长相上,他们之间哪有半分血缘兄弟应有的相似,但他却还是傻傻地被瞒了那么多年。


    如果自己能早点知道他跟傅政完全没有血缘关系,是不是就能阻止当年傅政的无故消失了,程淮咬了咬嘴唇。


    傅政想要拒绝,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程淮打断:“你要是不肯回去,晚上就别想来接我了。”


    程淮直接伸手探进车窗,在车窗升降键上按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抽回手。


    “你做什么!”


    傅政低喝一声,本能地想去挡他的手,动作却晚了一步,车窗迅速上升,几乎擦过程淮快速收回的手腕。


    程淮已然转过身往餐厅里面跑,只给傅政留下一个挥手的背影。


    傅政砸了一下方向盘,烦躁地下车点烟,看着程淮走进餐厅的背影,他下颌线绷紧,眼底情绪翻涌。


    直到后方有其他来车鸣笛,他才掐灭烟,捏了捏眉心,重新上车驶离此地。


    餐厅里,莫青果然已经到了。


    他甚至比程淮更早抵达,此刻正安然地坐在靠窗的雅座上,服务生见到程淮,立刻微笑引领他过去。


    “程淮,你来了。”


    莫青站起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嗯。”


    程淮礼貌性地牵了牵嘴角,算是回应。


    这家餐厅氛围极佳,格调优雅。


    舒缓的钢琴曲如水般流淌在静谧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恬淡的香薰气味,混合着若有似无的食物香气,精心营造出一种非常适合私人约会的宁静与浪漫。


    此刻除了他们,竟再无其他客人,显然被包了场。


    程淮将风衣外套脱下,递给服务员,然后在莫青对面落座。


    莫青将装帧精美的菜单推到他面前,语气体贴:“这家餐厅主打清淡精致的菜系,上次听傅政学长提起过,你不太能吃辣,所以特意选了这里,看看有没有合胃口的,或者有什么忌口的,都可以告诉服务生。”


    “我都可以,不挑。”


    程淮接过菜单,心不在焉地翻了翻,若真是把他那繁杂的忌口全部列出来,他都能想象到厨师的脸得黑成什么样。


    更何况,他今天来,本意也不在吃饭。


    程淮没翻几页,就把菜单递了回去,莫青了然,接过来笑道:“那我就按照特色随便点了。”


    莫青点菜,程淮就闲着四处看看,打量着餐厅内部雅致的装潢。


    就在目光掠过入口处那面装饰性的镂空隔断墙时,两个身着黑色休闲装的身影不经意间闯入他的视线。


    他们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既不像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也绝非寻常用餐的客人,气质与这温馨放松的环境格格不入。


    程淮心头刚掠过一丝疑虑,正想凝神细看,那两人已像融入背景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隔断墙的另一侧,快得仿佛只是他恍惚间的错觉。


    莫青点完菜,将菜单交还给服务生,转回视线时,恰巧捕捉到程淮若有所思的侧脸。


    “怎么了?”莫青关切地问。


    “没什么。”程淮收回目光,单手托住下巴,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街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朦胧的光斑,他微微蹙眉,思索着该如何把这场他冲动之下定下的饭局继续下去。


    除了跟傅政在一起之外,他跟别人相处时完全提不起兴趣,今天晚上这个饭局本就是个错误,他是为了刺激傅政,并不是真的想跟莫青吃饭。


    但无论如何,为昨夜的失态道歉,是基本的礼貌。


    “那个,”程淮拿起玻璃水壶,往自己杯中添了些水,“今天这顿饭,让我来请吧,昨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希望没让你太困扰。”


    “怎么会。”莫青也笑着举起水杯,学着他的样子轻轻一碰,“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他放下杯子,身体忽然向前倾了些,瞬间拉近了与程淮的距离,那目光不再掩饰,带着某种慢条斯理的探究,落在程淮脸上。


    “程淮,我喜欢你,你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程淮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确实没料到莫青会如此单刀直入。


    原本还在斟酌如何委婉挑明,让对方别再浪费时间在自己身上,以免显得自己自作多情,没想到对方竟主动将话题挑破了。


    餐厅里安静得近乎私密,只有背景里流淌的舒缓钢琴曲,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盖着此刻骤然紧绷的空气。


    程淮轻轻笑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略带玩味的弧度,抬眼迎上莫青的视线:“哦?那你喜欢我什么?”


    “长得好看,身材也好。”莫青毫不躲闪,目光紧紧锁住他,直白的话语如同出鞘的刃,毫无修饰地递了过来。


    程淮露出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本以为会听到单纯善良之类浮于表面的词汇,那样他便可以轻易地反驳回去,可莫青偏偏给出了一个他无法从客观事实上否认的理由,这让他预先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落空。


    “怎么?被我的直白吓到了?”莫青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我可不是那种喜欢空谈灵魂共鸣的人,坦白说,我这人挑剔得很,如果连最基础的身体上的契合都谈不上,那我绝不会选择开始一段关系。”


    “那是欲望,不是喜欢,更不是爱。”程淮下意识地脱口反驳。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哽住了。


    这句话如此熟悉,冰冷的语调,斩钉截铁的界定,不久之前,才刚刚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说出,砸在他的心上。


    是傅政。


    程淮心头猛地一紧,因为他自己并不喜欢莫青,所以可以如此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地将这句话用作拒绝的理由,划清界限。


    可是傅政呢?


    刚才傅政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是否也仅仅是因为不喜欢,才搬出这样冰冷的标准,作为拒绝的借口。


    “为什么呢?”莫青微微偏头,似乎对程淮的拒绝不以为然,“因为喜欢对方,所以渴望亲近,与单纯被欲望驱使,想和对方发生关系,这两者并不矛盾,甚至可以并存,而我对你,毫无疑问是前者。”


    他的语气听起来足够真挚,可程淮的眉头却因此锁得更紧。


    程淮沉默了片刻,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完全不在意我们两个都是男生吗?”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莫青几乎失笑,“都什么年代了,喜欢谁是自己的权利,难道还要被性别框住吗?”


    两人交谈间,服务生已悄无声息地将菜品逐一呈上。


    精致的餐盘摆满桌面,香气悄然弥漫。


    莫青用公筷夹了一只虾仁,放到程淮面前的骨碟里,见他没有动筷的意思,试探着问:“我是不是说得太直接,吓到你了?”


    “没有,我只是有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不妨说来听听。”


    “呃……我有一个朋友……”程淮斟酌着用词,没注意到莫青眼底越来越深的笑意,“她最近跟她一直很喜欢的人表白了,那个人平时对她非常照顾,两人有些亲密接触的时候,对方也有那种,生理上的反应,可是,那个人就是不愿意再往前一步。如果按你刚才说的道理……”


    程淮抬起眼,看向莫青:“这是不是就说明,对方其实并不喜欢她?”


    “那可不一定。”莫青慢条斯理地咽下食物,喝了口水,才饶有兴味地看过来,“不过,我得先跟你确认一下,你说的那种反应,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程淮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他垂下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那就好解释了,这说明你朋友遇到的这个人,恐怕是个正人君子,有本能反应,却能硬生生克制住,我看,这简直要爱死了才对。”


    “是吗?那怎么验证呢?”


    “这还不简单,如果他真的对你,嗷不对,对你那个朋友有意思,那让你朋友多勾引几次嘛,保证上钩!”


    “怎、怎么勾引?”程淮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几个不合时宜的画面。


    “方法多的是啊,先把对方灌醉,或者来点直接的色诱,实在不行,来点霸王硬上弓的架势,要是这样对方还能坐怀不乱,那你可能得劝劝你朋友,要么对方身体有问题,要么就是真的铁石心肠,趁早换人吧。”


    “啊、啊?”程淮愣了愣。


    莫青的笑意越来越深:“还有一个好办法,我觉得今天晚上这个场景就挺不错的,需要我帮你吗?”


    “怎么帮?”程淮脱口而出,但瞬间有些懊悔地低下了头,说:“都说了不是我。”


    “程淮。”


    莫青忽然唤了他一声,语气不再是之前的玩笑或试探,而是变得清晰而平静。


    程淮抬起头,对上莫青的目光。


    “你说的这些,我大概都明白,我喜欢你,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强迫你,或者用手段得到你。”


    莫青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转回来。


    “你和傅政学长之间的那种氛围,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带着猎艳的心思,也做过些不那么体面的小动作。但昨天晚上,看到你那个样子,再看到后来学长出现,我才发现,我对你的那点喜欢,或许连傅政学长对你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莫青笑了笑,继续说道:“在他面前,我自愧不如。”


    昨夜程淮醉得彻底,却一直在闹。


    他伏在冰凉的桌面,含糊不清地反复呢喃着哥哥,又突然挣扎着要酒,递到手里的酒杯却总被他挥开,清脆的碎裂声接二连三地炸开在地面。


    莫青试着喂他喝水,他牙关紧闭,水滴顺着下颌狼狈地滑落。


    不知是药效过了,还是这番折腾加剧了反应,程淮裸露的脖颈和手腕开始泛起一片片不祥的红疹,他难受地扭动着,无意识伸手就去抓挠。


    莫青一个疏忽,就听见他指甲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一道醒目的红痕立刻浮现在颈侧。


    莫青这才真切体会到傅政说程淮他不舒服时很难搞的分量。


    无计可施之下,莫青正想找人打听傅政的联系方式,却突然接到了林雅柔的电话。


    想到她与傅政的合作关系,莫青如同找到救命稻草,在电话里匆匆说明了程淮的糟糕状况,希望她能帮忙联系傅政。


    “程淮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紧绷的男声响起,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焦灼。


    莫青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傅政本人,急忙将情况简述。


    傅政的回应简短至极:“麻烦看好他,我马上到。”


    等傅政赶到时,莫青已将人带进一个相对安静的包间,正狼狈地用双手禁锢着程淮乱抓的腕子。


    门被砰地一声猛然推开,傅政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卷了进来。


    他眼底布满血丝,目光掠过莫青,死死锁在程淮身上,连从口袋掏药瓶的动作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来吧。多谢。”傅政的声音沙哑,语气是一种竭力维持的克制。


    他上前,将躁动不安的程淮整个拢进自己怀里,手臂稳住那不断挣动的身体。


    怕程淮再继续闹,傅政直接将药片含在自己唇间,仰头灌了一口水,随即捏住程淮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张口,低头便贴了上去,嘴对嘴给程淮喂了下去。


    这一幕被紧随其后赶来的林雅柔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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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湿润的嘴唇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程淮醉得意识不清, 早将几小时前那场激烈的争吵和掷地有声的狠话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身体仿佛自有其顽固的记忆与本能,当那个熟悉的气息与温度靠近时, 程淮几乎是无意识地, 抬起虚软的手臂,精准地勾住了傅政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这不是一个清醒的吻, 这个吻带着酒精作用下的莽撞, 更像一种确认所有权的啃噬。


    程淮毫无章法地在傅政唇上又吮又咬, 甚至当傅政因理智而试图微微后撤时, 他不满地发出模糊的哼声, 任性地蹬了蹬发软的腿, 湿润的嘴唇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重新贴住, 他就这样晕晕乎乎地跟傅政接了一个绵延且深长的吻。


    莫青虽然早已领略过两人之间亲密的气场,但是直观地看到这一切的发生时, 他还是被震惊地钉在了原地。


    同样震惊的被钉在原地的还有林雅柔。


    林雅柔捂着嘴, 后退了几步, 不敢相信面前看到的这一切:“他们……怎么会……?”


    从震惊到愤怒, 再到觉得恶心,只短短用了不到几分钟。


    还是莫青先回过神来,拉着林雅柔离开了房间, 顺手关上了门,把空间留给屋内亲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


    房间重归静谧,只余下彼此交缠愈发粗重的呼吸, 以及唇舌辗转间无法遮掩, 令人面红耳赤的绵腻水声。


    程淮被亲得浑身发软, 他的呼吸被不断掠夺,但却舒服地直哼哼,他顺从地挺了挺腰,主动将自己更紧密地送进对方怀里。


    他仰起沁出汗意的脖颈,勾在傅政颈后的手臂用了些力,带着醉后不管不顾的任性,竟将人直接拽得失衡,一同倒向身后柔软的大床。


    傅政结实的躯体覆压下来,一只手本能地绕过程淮汗湿的颈侧,掌心托住他的下颌,固定着亲吻的角度,另一只手则撑在他头侧的床褥里,手背青筋暴起。


    傅政沉默着,以更甚于先前的凶狠力道,重新攫取了程淮的唇。


    程淮感觉全身都是热的,沸腾的热气似乎要把整个人都灼烧,他的手臂环过傅政的腰身,手指紧紧攥住质地精良的黑色西装布料,用力到骨节泛白,那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深深陷进纯黑的布料中,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对比。


    傅政呼吸粗重地按住程淮另一只试图作乱的手,五指强势地嵌入对方的指缝,十根手指紧密地交缠直到扣死,正当他不管不顾想把这个吻加深时,程淮突然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睁开迷蒙氤氲的双眼,娇声说:“哥,你摸摸我。”


    他的背脊,他的腰窝,他的屁股和大腿,每一寸肌肤都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异常敏感,叫嚣着需要抚慰,傅政掌心的温度那般滚烫,他渴望那双略带薄茧的手能抚遍他全身,一寸都不遗漏。


    程淮有些难受,他抬起一条腿,勾缠住傅政劲瘦的腰身,不停地蹭。


    他又挺了挺腰,语调绵软,听不出是难受还是舒服:“哥,我想要你摸我。”


    两声哥。


    第一声哥,让傅政所有失控的动作瞬间僵停,第二声哥,则如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傅政当头淋下,骤然浇熄了他眼底翻涌的浓黑暗火,唤回了濒临溃散的理智。


    傅政撑在程淮上方,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身下眼神涣散,但却全然依赖他的少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以及清醒之下近乎痛楚的复杂暗涌。


    傅政闭了闭眼,他翻了个身,将程淮抱在自己腿上,他半坐在床边,斜倚在床头上,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手掌放在程淮的背上有规律地抚摸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安然闭着眼的少年,只是亲了几下,程淮的嘴巴就红肿的要命,唇瓣上晶莹剔透地闪着水光,他的脸上到脖子上被刺激地发红,小口小口的呼吸拂扫在傅政的颈间。


    傅政把心间那即将冲破的施虐欲沉沉的压下去,懊悔地叹了声气。


    他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如果不是程淮那两声哥,把他的理智唤了回来,他真怕自己在这里就上了程淮。


    可是太软了。


    傅政的手指划过程淮背上的蝴蝶骨,不仅仅是那柔嫩红肿的唇舌,程淮整个身子都软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骨头,软的想让人把他折叠成各种形态,在他的全身种满草莓,再看他浪荡的各种媚态。


    傅政把人按向自己,泄愤似的在程淮的耳垂上咬了一下,怀中的少年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傅政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自愧不如?”程淮手中的餐具掉落在盘子里,当啷一声轻响,他抬起眼,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莫青也放下餐具,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缓缓道:“程淮,傅政学长很爱你,或许比你想象的更爱你,如果你能清晰地感知到我对你这份尚算浅薄的好感,那么为何你偏偏感受不到来自他的那份爱呢?”


    为何感受不到?


    程淮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从未、或者说,从未敢如此直接地向自己提出这个质问。


    或许,并非感受不到。


    恰恰是因为感受得太清晰、太深刻了。


    他与傅政多年来相依为命,从小到大,他被傅政妥帖地安置在羽翼之下,那份无微不至的守护与宠溺早已浸透岁月,若说他感受不到,那简直是昧着良心的谎言,他深刻的知道傅政有多爱他,甚至爱他胜过爱自己。


    然而,也正是这份掺杂了太多责任与亲情底色的爱,成了横亘在傅政面前最难逾越的鸿沟,那份早在亲密无间的年岁里悄然变质的感情,傅政不是毫无知觉,他只是拒绝承认,不敢面对,他为自己套上了名为道德与兄长的沉重枷锁,宁可自我压抑,竭力克制,也绝不愿做出任何可能令这段关系偏离正轨的事。


    程淮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他的哥哥,怎么会傻到这种地步?


    哥哥一直在用尽全力、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却唯独忘了,该如何好好地坦然地爱他自己。


    “……抱歉,”程淮的声音有些发哽,他猛地抓起餐巾,仓促地擦了擦嘴角,“我去趟洗手间。”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站起身,忽略掉莫青关切的目光,匆匆穿过安静的餐厅,走廊的灯光略显昏暗,脚下的地毯吸纳了所有脚步声,只余他胸腔里慌乱的心跳。


    一把推开洗手间厚重的门,程淮几步冲到宽大的盥洗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涌出,他俯下身,双手掬起冰凉的水,用力泼在脸上。


    一下,又一下,冰冷的水珠顺着他濡湿的额发滚落。


    程淮抬起头,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满眼都是遗憾和悔恨,他刚才差点就在莫青面前失态。


    程淮从墙上的纸巾盒里扯出好几张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擦,他敏感的皮肤果然在这种纸巾的刺激下就开始泛红,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生气,于是强硬地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纸篓里。


    程淮在洗手间里又独自待了片刻,直到急促的心跳稍稍平复,他才整理了一下微湿的额发,准备返回餐厅。


    手指刚搭上冰凉的门把手,心下便是一沉。


    洗手间的门纹丝不动。


    程淮下意识地拧动内侧的旋钮锁,机械部件发出空转的咔哒声,毫无咬合的实感,不是从里面锁上了,而是从外面被卡住了,或者更糟,被彻底锁死。


    一阵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脊椎,细密的冷汗从后背渗出,先前那两个行迹诡异的黑衣男人形象,猛地撞回脑海,与眼下诡异的状况迅速勾连成一个不祥的预兆。


    手机!


    程淮第一个念头就是求救,手指慌乱地探向口袋,空的。这才想起,刚才心神激荡下冲出座位,手机还躺在餐桌边缘。


    希望落空,寒意更甚。


    他转而用力拍打起厚重的门板,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闷而急迫:“外面有人吗?麻烦开一下门!门被卡住了!”每喊一声,他就用力拧动把手,企图制造出更大的动静,期盼着走廊上能有服务生路过听见。


    程淮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扇无法开启的门上,焦虑吞噬了他的警觉,身后,空气极轻微地流动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直到一片阴影完全笼罩住程淮映在门上的轮廓,他才悚然惊觉,颈后的寒毛瞬间竖起。


    程淮猛地想要回头——


    一切发生得太快,一条强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从身后环过,一块浸透着刺鼻化学气味的厚毛巾,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那味道辛辣呛人,蛮横地冲进他的鼻腔和喉咙深处,另一只手则用力掐住他的脖颈,强迫他的脸更深地埋进那块致命的织物里。


    “唔——!”


    程淮的瞳孔骤然收缩,强烈的求生欲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手肘向后猛击,双腿胡乱蹬踢,身体剧烈挣扎扭动,试图挣脱背后的钳制,然而双方力量悬殊,那怀抱纹丝不动。


    窒息感与药物作用同时袭来,视野开始发黑,四肢传来诡异的麻木和脱力感,像是被注入了沉重的铅液,程淮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清晰的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被一片黑暗的迷雾吞没。


    等到程淮最后一丝力气流失,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钳制着他的手臂这才稍稍放松。


    黑衣人维持着姿势,单手掏出手机,简短地汇报:“搞定。”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洗手间的门从外面打开,另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闪身进来,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地抖开一个准备好的黑色大号行李袋,两人配合默契,将已经失去意识的程淮迅速塞了进去,拉紧收口。


    不过片刻,洗手间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黑衣人轻松地将袋子扛上肩头,另一人则迅速扫视了一眼四周,抹去少许挣扎的痕迹,随后,两人如同进来时一般悄无声息,扛着人神色自若地穿过无人的走廊,消失在了餐厅错综复杂的后区通道尽头。


    莫青在外间等了又等,杯中的水添了一次又一次,始终不见程淮回来的身影。


    起初以为程淮只是需要平复心情,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远超寻常,一丝隐约的不安爬上心头,他试着拨打程淮的电话,熟悉的铃声却从面前的饭桌上传来。


    莫青的心倏然一紧,他抓起那部手机,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方向。


    “程淮?”他先是轻叩门板,而后提高声音呼唤,门内只有空洞的回响,无人应答。


    犹豫只是一瞬,莫青推门而入,宽敞明亮的洗手间里,一排隔间门紧闭着,安静得过分,他挨个敲过去,又全部推开检查,空的,全是空的。


    水龙头早已停止滴水,镜面光洁,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唯独没有程淮存在过的痕迹。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莫青疾步返回餐厅区域,叫住最近的服务生:“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的那位先生离开?”


    服务生恭敬却肯定地回答:“莫先生,门口一直有专人接待,并未看见您的朋友离开餐厅。”


    “今晚除了我们,还有其他客人进来过吗?”莫青追问,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的,莫先生,您包了场,我们不会安排其他客人。”


    “我朋友不见了。”莫青一字一顿,焦灼与某种不祥的预感让他语气发沉,“立刻调监控,现在!”


    服务生这时才意识到事态严重,脸色一变,慌忙跑去叫经理,经理很快赶来,一边安抚面色铁青的莫青,一边紧急协调监控室。


    几分钟后,几人挤在狭小的监控屏幕前,画面清晰显示程淮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进去。


    时间戳跳动,一分,两分……五分钟,十分钟,期间,没有其他人进出那个方向的走廊,然而,无论他们将监控时间轴如何向前向后拖动,切换所有可能拍到出口的镜头,都再也没能找到程淮从洗手间出来,也没有看到他出现在餐厅其他角落的身影。


    一个大活人,竟像蒸发了一般,在进入那扇门后,凭空消失了。


    “莫先生,您先别急,或许、或许程先生还在洗手间某个角落,或者我们漏看了……”经理试图安抚,额上也冒出了汗。


    “怎么可能!”莫青猛地打断他,“我每个隔间都看过!你们监控也查了!他从哪里出去的?难道他会穿墙吗?!”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莫青不再犹豫,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悬在报警电话的按键上。


    就在这时,程淮的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哥哥。


    莫青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接听,他甚至没等对面传来那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就抢先开口,语无伦次地说:


    “傅政学长!是我,莫青!程淮……程淮他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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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真是勾死人了。


    【一更】


    程淮是被一阵持续而剧烈的颠簸晃醒的, 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片,艰难地拼凑。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他的手腕和脚踝传来的刺痛, 有东西束缚在上面, 火辣辣地灼着皮肤,嘴巴也发不出声音,每一次试图呼吸, 鼻腔都只能吸入附着在嘴巴上面那令人作呕的化学粘剂气味。


    眼前并非自然的黑暗, 而是被密实的织物彻底剥夺了光感, 一丝缝隙也无, 沉重地压在眼睑上。


    “唔……!”


    程淮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 却发现四肢全然不听使唤, 双手被反拧在背后捆死, 双脚也被紧紧缚在一起。他徒劳地蹬了蹬腿, 膝盖撞在粗糙的弧形壁垒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瞬间浸湿了蒙眼的布条, 在脸颊上留下冰凉的湿痕。


    灭顶般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程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的身下很冰很冷,空气是凝滞而带着尘土味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他连同这个狭小的空间一起拽入未知的深渊。


    是后备箱, 程淮几乎可以肯定。


    只有车的后备箱,才会有这种弧形的顶,这种与车厢隔离的沉闷, 以及随着路面起伏而被放大了的颠簸感。而且, 从车身不断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粗糙声响和毫无规律的剧烈摇晃来看, 这绝不是城市平坦的柏油路。


    他们正在驶向某个偏僻荒凉的地方。


    “哥哥……”被封住的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扭曲的气音,程淮的眼泪流得更凶。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自己被迷晕了多久?傅政知道他不见了吗?如果知道了……他能找到自己吗?这茫茫的黑暗,这不知通往何处的颠簸之路,傅政要怎么找?


    而更深的恐惧随后袭来,如果傅政真的找来,面对这些不知底细的绑匪,他会不会有危险?哥哥会不会因为自己而……


    所有未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未知的目的地,未知的绑匪意图,未知的结局。每一种未知,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叠加重量。


    求生的本能让程淮再次开始挣扎,他咬着牙,试图转动被捆死的手腕,用指甲去抠去磨那粗糙的绳结,脚踝也竭力相互摩擦,企图蹭松一些。


    可他从小被娇养得太好,皮肤薄而敏感,只是几下,腕骨处便传来皮肤被磨破的尖锐痛楚,黏腻的温热感告诉他,恐怕已经见了血,脚踝处也是火辣辣一片。


    程淮猛地僵住,不敢再动。


    不知在黑暗与颠簸中煎熬了多久,身下那永无止境的晃动终于停了。


    世界陡然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只有耳朵里还残留着轮胎滚动的嗡鸣回响。但这静止更让人心悸。


    紧接着,一声粗暴的金属摩擦声炸开,寒意凛凛的风瞬间灌入,是后备箱被猛地掀开了!


    程淮还没从那骤然降临的冷空气中反应过来,一只粗壮有力的手就攥住了他脚踝处的绳索,毫不留情地将他往外拖拽!


    粗糙的麻袋布料摩擦着冰冷的地面,后背和肩膀被凸起的门槛狠狠磕碰,传来一阵阵钝痛,他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重重摔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


    外面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他是昏迷还是清醒,他甚至来不及感知更多,就感到身体再次被粗暴地提起、移动,然后“噗通!”一声响,刺骨的冰冷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淹没了他!


    是水!他被整个按进了水里!


    麻袋迅速吸水,变得沉重无比,像一块石头拖着他向下沉,液体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口鼻,即使隔着胶带,那可怕的压力和无孔不入的湿润感也足以引发最原始的恐惧。


    肺里的空气被急剧压缩,稀薄得令人绝望,求生的本能让他疯狂扭动起来,被封住的喉咙里爆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呜呜”声,四肢徒劳地挣扎,却只是在水中搅起混乱的波纹。


    眼前是蒙眼布后更深的黑暗,耳中是水流沉闷的呜咽。


    窒息的痛苦如此真实,肺部开始火烧火燎地疼痛,就在黑暗要彻底吞噬他的前一瞬,那股拖拽的力量再次袭来!


    “哗啦——!”


    程淮被猛地提出了水面。


    空气重新灌入鼻腔,却引得他剧烈呛咳,尽管声音被胶带闷住,只剩下身体痛苦的痉挛,耳朵里灌了水,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


    程淮隐约听到几个粗糙的男人嗓音,夹杂着一阵阵充满恶意的嗤笑,那笑声飘忽不定,如同鬼魅,萦绕在他受创的耳际。


    突然,头顶的束缚一松,麻袋口被打开了。


    外界的光线并不强,但对于长时间处于绝对黑暗中的眼睛来说,依然刺目。


    隔着被水浸湿后半透明的蒙眼纱带,程淮只能看到几个模糊晃动的黑影轮廓。


    让他昏迷的残留效力还在侵蚀他的神经,加上冷水一激和缺氧的痛苦,他的思绪一片混沌,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分辨眼前究竟有几个人,只是有一种被多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锁定,这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似乎是对他无意识的扭动感到不耐烦,一个黑影靠近。下一秒,一记沉重的踢击毫无预兆地狠狠踹在他的小腹上!


    “扭什么扭,骚货,老实点!”


    “呃——!”


    剧痛像爆炸般在腹部炸开,瞬间抽空了程淮所有的力气。他猛地弓起身子,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绞扭在一起。额头上刹那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混合着脸上未干的水迹和屈辱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程淮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栗和痛苦的喘息。


    程淮伏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湿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即便程家允与常姝经常对他语言暴力,对他严苛挑剔,那也不过是让他的心受到折磨,与此刻这般拳脚相加、濒临绝境的**摧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他是一株被傅政用十五年心血,以无微不至的呵护与爱意浇灌长大的珍稀植物。


    环境恒温,土壤精筛,连每一缕照进来的阳光都经过斟酌。他被养得如此精细、娇贵,通身透着不谙世事的易碎感,像一株月光下的名贵折柳,仿佛稍微施加一点蛮力,便会枝断叶残,香消玉殒。


    而现在,这株柳枝正被粗暴地践踏在泥泞里。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可与之相伴的,并非解脱,而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这恐惧与他两年前那场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对傅政说。


    “呜……!”


    走神的刹那,腰侧和后背又挨了重重几下踢踹,力道狠辣,像是要踹断他的骨头。程淮痛得猛然仰起脖颈,喉间溢出破碎的哀鸣。


    一只粗糙带着汗湿的大手,猛地扼住了他纤细的脖颈,虎口卡在下颌骨处,强迫他抬起头,那手指的触感令人作呕。


    “嗬,刚才黑灯瞎火没看清,”扼住他的男人声音嘶哑,“这小崽子皮肉居然这么嫩?”指腹甚至恶意地在他颈侧皮肤上碾磨了两下,留下火辣辣的触感。


    接着,那只手粗暴地扯开程淮的衣领,“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传来。


    男人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那粗糙的嗓音里染上了毫不掩饰的的兴奋与贪婪:“妈的捡到宝了?这他妈比娘们儿还带劲!瞧瞧这身子骨……”


    他语无伦次,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今天老子可算开荤了!”


    “老大!别、别这样!”另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急急响起,带着惶恐的劝阻,“金主只吩咐绑人,没让干别的!这、这要是出了岔子,钱拿不到不说,恐怕还得惹上大麻烦!老大,三思啊!”


    “去你妈的!”那被称作“老大”的男人勃然大怒,扼住程淮脖颈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似乎扬起来给了劝阻者一下,传来一声闷哼和踉跄声,“老子做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再废话连你一起收拾!”


    程淮在极度的恐惧与恶心下,爆发出残存的力气,开始疯狂挣扎。被封住的嘴发出“呜呜”的闷吼,被反绑的手腕和脚踝不顾疼痛地扭动、蹬踢,泪水混杂着汗水、泥水,狼狈地糊了满脸。


    “老大,咱们就是拿钱办事,真犯不上啊!”那个年轻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哀求,在空旷的废厂房里回荡,“这人一看就是金窝里娇养出来的,碰了绝对要出大事!咱们老老实实等着金主来验货拿钱,比什么都强!那可是实打实的票子啊!”


    “滚你妈的!”被叫做老大的男人显然怒火中烧,转身就给了劝阻的小弟一脚。


    小弟“哎哟”一声被踹倒在地,不敢再大声言语,只蜷缩着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呸!”老大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神却像黏腻的毒蛇,死死缠在程淮身上,“妈的,送到嘴边的肉不让吃,真他妈憋屈!看得老子火大!”


    他话音未落,便和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弟粗暴地将瘫软在地的程淮揪了起来。


    程淮被拖拽着,扔到一把从角落翻出来的,沾满油污和铁锈的破旧木凳上。


    两人动作麻利,用更粗的麻绳将他反剪在背后的手腕和并拢的脚踝,牢牢绑死在凳腿和凳面上,确保他再也无法挣动分毫。


    接着,程淮眼前的黑暗被猛地撕开,蒙眼的纱布被粗鲁扯下。


    即使是厂房内昏暗的光线,也刺得他双眼生理性地涌出泪水。紧接着,嘴上的胶带被“嗤啦”一声狠狠撕离!


    “呃啊——!”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从嘴唇周围炸开,那胶带在他细腻的皮肤上粘贴了太久,这样暴力的撕扯,几乎连皮带肉。


    程淮痛得浑身一哆嗦,苍白的下唇立刻渗出血珠,原本淡粉的唇周迅速弥漫开一片鲜艳刺目的红肿。


    他全身湿透,单薄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额前濡湿的黑发滴着水珠,滑过他剧烈颤抖的睫毛和秀挺的鼻梁。


    程淮猛地抬起眼,尽管眼底还残留着恐惧的水光,却强行逼出一股狠厉,赤红着双目,恶狠狠地瞪向面前两个面目模糊的男人。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


    “我是你祖宗!”那暴躁老大被他一瞪,怒气更旺,上前又是一脚,狠狠踹在程淮被绑住的腿侧。


    程淮闷哼一声,低头缓解着疼痛,接着抬头直视着那两个男人:“我警告你们,现在就放了我!”


    “放了你?”老大嗤笑一声,将程淮掀翻在地面。


    程淮瞪着他:“你想要钱是吗,想要多少我都给你,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老大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他对程淮的话存疑,又觉得还不解气,蹲在程淮面前,粗糙的手指狠狠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看你这副模样,应该还是个学生吧,穷学生能有多少钱?”男人拍了拍程淮的脸,毫不在意地说。


    他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激动,混合着一种看到极品猎物般的兴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程淮脸上:“小贱货,再拿你那双眼睛瞪老子试试?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他妈让你看不见!”


    程淮的模样确实极具冲击力,即便狼狈至此,衣衫破碎,浑身湿透沾满污渍,反而催生出一种令人心痒的脆弱与易碎感。


    老大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掐着程淮下巴的手指也暧昧地摩挲着那滑腻的皮肤。


    “妈的,真是勾死人了……”他喃喃着,眼底流露出的渴望比刚才更盛,似乎又要有所动作。


    “老大!老大!消消气!”的小弟赶紧扑过来,死死抱住男人的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金主!金主马上就到了!说好这个点来交接的!钱!咱们要的是钱啊!别节外生枝了求您了!”


    “钱”字似乎暂时压过了沸腾的邪念,老大动作一滞,掐着程淮下巴的手松了松,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门口的方向,又狠狠瞪了一眼涕泪横流的小弟,最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操!算你小子走运!”他丢给程淮一个未尽兴的凶狠眼神,暂时退开了两步。


    小弟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程淮连带他身下那把简陋的椅子扶正。


    他动作匆忙,眼神躲闪,借着调整椅背的姿势,嘴唇几乎贴在程淮汗湿的耳边,用气声急促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忏悔:“对不住…真对不住…我只想弄点钱,没想搞成这样…菩萨保佑,千万别把我也害死在这儿……”


    程淮咳出一口血,血丝顺着他的下巴划下来,那几脚让他奄奄一息,足以要了他的命。


    哥哥怎么还不来,他委屈地想。


    就在他几乎支撑不住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新的身影出现在仓库晦暗的光线边缘。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49章


    以后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


    【二更, 宝宝们不要忘记上一章~】


    为首的男人衣着张扬,即使在此等昏暗环境下,也能看出其用料考究却搭配流俗, 带着一股暴发户式的趾高气昂。


    程淮强忍着眩晕和剧痛, 竭力凝聚正在消散的焦距,死死盯住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


    当对方的面容在摇晃的视野中逐渐清晰时,程淮如遭雷击, 心脏猛地一缩!是他!


    陈建南。


    那个曾用极其难堪的言辞让傅政下不来台的混蛋!积压的愤怒与此刻绝境的恐惧混合, 竟逼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气力。


    程淮被缚在椅背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扭动, 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双眼赤红地瞪向对方。


    陈建南身边的一个手下利落地走上前, 将两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原先那两个绑匪手里,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拿钱的两个男人, 尤其是那个“老大”, 似乎对到手的份量颇为不满,但掂量了一下信封厚度, 又觑了一眼陈建南这伙人的阵势, 终究是啐了一口, 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开了。


    陈建南这才好整以暇地踱到程淮面前。他弯下腰, 凑得很近,仔细打量着程淮此刻狼狈不堪却依然难掩殊色的脸,故意拖长了语调:“呦——?”


    陈建南语气里充满了虚伪的惊讶:“看看这是谁呀?小美人儿, 还记得我吗?”


    他的目光从程淮湿透的头发、苍白的脸、染血的唇,一直逡巡到被扯破的衣领下微微颤动的锁骨,最终咂了咂嘴, 叹道:“被打成这样, 居然还能这么勾人, 啧啧,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不过别害怕,今天叔叔我呀,特地叫了好多兄弟来,保证能让你‘满意’,再也想不起你那个傅政哥哥,怎么样?”


    程淮被这话刺激地浑身发抖,就在陈建南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将头向前一撞!


    “砰!”


    一声闷响!程淮的额头狠狠撞上了陈建南毫无防备的鼻子!


    “嗷——!!!”


    陈建南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松手捂住脸,指缝间立刻涌出鲜红的鼻血。他疼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程淮喘着粗气,抬起头,尽管眼前发黑,却死死瞪着对方,从咬紧的牙关中迸出一个字:“滚!”


    旁边立刻有人递上干净的手帕,陈建南堵住流血不止的鼻子,好一会儿才缓过那阵剧痛和眩晕。


    再抬头时,陈建南脸上的淫邪戏谑已被暴怒的狰狞取代,他一把挥开手下递来的手帕,抡圆了胳膊,铆足了劲,一巴掌狠狠扇在程淮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程淮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嗡嗡的轰鸣声,半边脸颊失去了知觉,随即火辣辣地肿痛起来,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迅速浮现。


    “臭婊子!给你脸不要脸!”


    陈建南犹不解气,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在程淮另一边脸上。接着,他粗暴地一把攥住程淮胸前早已残破的衣襟,竟将他连人带椅子提得离地几寸,鼻尖几乎抵上程淮的脸,咬牙切齿地低吼。


    “仗着傅政那个杂种宠你是吧?啊?你以为他算个什么东西?在我眼里,他充其量就是条有点用的狗!等今天过了,你被老子和兄弟们玩烂了,我看他还怎么宠你?还要不要你这只破鞋?!”


    极致的侮辱点燃了程淮骨子里最后一丝骄傲,他猛地转回头,不顾嘴角撕裂的疼痛,对准陈建南近在咫尺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呸”地一声,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狠狠啐在他脸上!


    “你才是狗!”


    程淮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豁出一切的狠厉:“你全家都是摇尾乞怜的狗!你算个什么东西?连我哥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不过就是个只会背后使阴招的手下败将!垃圾!废物!Loser!”


    程淮口齿异常清晰,每句辱骂都精准地戳向陈建南最在意最自卑的痛点。


    陈建南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变黑,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将程淮连人带椅掼回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陈建南喘着粗气,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唾沫和血污,他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却眼神桀骜的程淮,而是烦躁地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走到稍远一点的角落,但阴冷的声音依然隐约传来:“……人我已经绑来了,你想怎么处置,给句痛快话!……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之前谈好的你们公司那部分股份,一分都不能少!否则……”


    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程淮一眼,剩下的话淹没在压低的威胁中。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指示,陈建南听着,嘴角咧开一个扭曲而满意的弧度。他挂断电话,看向程淮的眼神混杂着报复的快意与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彻底毁掉的精美藏品。


    “拿过来。”他朝手下扬了扬下巴,一个手下立刻递上一瓶没有标签的透明液体。


    陈建南接过,拧开瓶盖,一股甜腻到发齁的怪异气味隐隐飘散出来。他两步跨到程淮面前,不顾程淮虚弱的挣扎,用蛮力狠狠掐住他的两颊,迫使他张开嘴。


    “小美人,别怕,给你加点助兴的好东西。”


    陈建南的声音压得很低:“过了今晚,全京都都会知道,傅政养了个多么热情似火、人尽可夫的弟弟。你说,他是会选你这个丢尽脸面的污点,还是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前途和名声?我真期待他的选择。”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瓶口塞进程淮口中,辛辣甜腻的液体不容抗拒地灌入喉管。程淮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生理性地疯狂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灌完药,陈建南像扔垃圾一样松开手,将空瓶随意一丢,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后退几步,双臂环胸,脸上挂着残忍的期待,对周围那几个早已跃跃欲试的手下扬声道:“最顶级的货色,千金难求。我可是非常期待看到他待会儿**的模样。”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药效十五分钟。记着,玩可以,别玩死了,否则我那你们是问。”


    程淮被呛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却清晰地看到那几个穿着黑色西装保镖模样的人,开始不紧不慢地动作起来。


    有人松了松领带,有人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甚至有人直接“咔哒”一声,抽掉了腰间的皮带,拿在手里不怀好意地把玩着。


    “不……滚开!滚啊!!!”巨大的恐惧让程淮爆发出嘶哑的吼叫,被缚的双脚拼命在地上蹬踢,扬起灰尘,“哥——!!傅政!!救我!!!!”


    眼泪决堤般滚落,烫过他红肿的脸颊,却洗刷不掉无边无际的绝望。


    有人上前,粗暴地割断了程淮手腕和脚踝上已被血浸透的绳索。束缚解除,但长时间的捆绑和虚弱让他手臂麻木,根本无力反抗。


    程淮凭着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向旁边爬去,想要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然而,仅仅爬出一米不到,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就狠狠踩住了他纤细的脚踝,猛地将他拖了回去!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本就残破的衬衫在几双大手的撕扯下彻底离体,露出大片苍白如瓷,却布满淤青和擦伤的皮肤。


    四五个高大的男人阴影完全笼罩了程淮,将他包围在中间,那些充满恶意的调笑,贪婪的目光,扭曲兴奋的面容,如同最可怕的梦魇,从四面八方将他紧紧缠绕,无处可逃。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燥热,毫无征兆地从身体深处猛然窜起。起初细微,如同星火,但迅速变得猛烈,沿着血管奔腾燃烧。


    这感觉陌生且熟悉,程淮绝望得扬起脖子。


    “不……不要……走开……”程淮的意识开始被撕扯。他无力地摇着头,呜咽着,徒劳地用发抖的手臂去遮挡身体,去推拒那些不断伸过来的手。但他的力量在药物和虚弱的双重作用下迅速流失,如同螳臂当车。


    就在他以为要跌入万丈深渊的时候,包围圈外围,猛地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短促而惊恐的痛呼!


    紧接着,“咔嚓”一声清晰的骨头断裂声,脆生生地炸裂在混乱之中!


    仓库外由远及近的引擎咆哮与刺耳的刹车声传来,尚未等陈建南一伙人完全反应过来,废弃仓库那扇锈蚀的大门便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数道训练有素的黑影率先涌入,动作迅捷如电,瞬间便控住了场子。


    之前围在程淮身边嬉笑动手的几名打手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便被利落的腿脚狠狠踹中膝窝或腰腹,惨叫着踉跄倒地。紧接着,他们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被死死压制在地。


    一片压倒性的肃杀氛围中,傅政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骇人,眉宇间凝聚着风暴般的阴鸷,眼底翻涌着足以冻结空气的森寒。


    他走的每一步都沉重而迅疾,裹挟着戾气。


    霍霆深和俞川紧随其后,面色同样冷峻如铁,如同两尊煞神。


    傅政的目光,在触及角落那把椅子上的人影时,骤然凝固。


    他精心呵护了十几年的宝贝,此刻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残破人偶,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苍白脸上交错着刺目的红痕,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理智的弦在这一眼中彻底崩断。


    傅政的身形在原地晃了一下,下一刹那,他出现在正要往后退缩的陈建南面前。


    他甚至没有给陈建南任何开口或反应的机会,单手如铁钳般扼住他的咽喉,拖死狗一样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然后竟就那样拖着不断挣扎的陈建南,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生生拖行了十数米!


    最后,傅政猛地抬脚,用尽全身狠戾的力道,将他狠狠踹向一根粗大的承重柱!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声,陈建南连声音都发不出,只剩身体无意识地抽搐,奄奄一息。


    但这并未终结傅政的怒火,他转过身,猩红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霍家保镖制住的帮凶。


    此刻的傅政,再也不是商场上那个冷静自持的傅总,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


    他走过去,无视那些人的求饶和恐惧的目光,亲手,一个一个,精准而残忍地折断了他们的手腕和脚踝。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仓库里接连爆开,伴随着凄厉的哀嚎。


    “傅,别打了!”俞川将程淮扶起来,叫住傅政。


    “哥……”程淮的目光落在傅政身上,泪珠止不住地滑落。


    傅政浑身剧烈一震,满身骇人的戾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傅政几乎是扑过去,踉跄着单膝跪在程淮面前,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将程淮从头到脚裹住。然后,他伸出双臂,将程淮紧紧地拥入怀中。


    “没事了宝宝,没事了,”傅政不断重复着,声音哽咽,滚烫的嘴唇颤抖着贴在程淮冰凉汗湿的额发上,大手一下下地地抚摸着程淮的后脑和脊背,试图用体温和触碰驱散他所有的恐惧,“别怕,哥哥在这儿,哥哥带你回家,我们马上回家。”


    傅政捧起程淮的脸,吻住他的额头,眉毛,脸颊,最后轻轻吻住他的唇瓣,滚烫的泪落在程淮的脸颊上,傅政紧紧将他拢入怀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不起宝宝,以后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哥哥什么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二更!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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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哥哥什么都给你。


    “哥哥, 我、我没事的,你不要哭。”


    程淮的意识有些涣散,视野模糊, 感官钝化, 但他还是清晰捕捉到了那滴泪,只有一滴,但是却烫在了他心底。


    活到十九岁, 他第一次见到哥哥的眼泪, 竟然是在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里。


    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手腕脚踝可能已经扭伤甚至骨折, 但这些身体上的痛楚, 在触及傅政那滴泪的瞬间, 忽然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更深的心痛,细细密密地绞着他的心脏, 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小到大的心愿, 简单到有些幼稚, 不过是希望哥哥能多笑笑, 能真的开心,他以为被哥哥妥帖地养大保护着,就是让哥哥高兴的事。


    可这么多年过去, 哥哥非但没有变得更轻松愉快,反而眉头锁得越来越紧,连那本就稀少的笑容也几乎消失殆尽。


    如今, 更是为了他, 落了泪。


    傅政没说话, 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程淮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另一边,霍霆深已雷厉风行地掌控了局面。他带来的手下正迅速将地上瘫软的陈建南一伙人拖走,动作专业利落。


    霍霆深走到一旁,用最简练的语言与警方和医院沟通完毕,挂断电话后,目光扫过现场,眉头微微蹙起,俞川正蹲在傅政和程淮身旁不远处,脸色有些苍白。


    霍霆深大步走过去,一言不发,直接弯腰,用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俞川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喂!霍霆深你——!”俞川猝不及防,身体骤然离地,脚尖勉强能沾到地面,他条件反射般搂住了霍霆深的脖子,手肘抵在霍霆深他风衣挺括的戗驳领上,有些愕然地问:“怎么了?”


    箍在腰间的胳膊如同铁铸,力道大得让俞川有些不适。


    霍霆深没立刻回答,只是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俞川的脸看了几秒,说:“怕你头晕。”


    确定俞川没问题之后,霍霆深才把人放在地上,走过去拍了拍傅政的肩膀,说:“医院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先带人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好。”


    傅政哑声应了一句,把程淮身上的外套拢了拢,然后稳稳地将人横抱起来。


    他本想自己开车去医院,结果被俞川拦住了:“坐我们的车吧,这样方便你照顾程淮。”


    情况紧急,傅政没有推辞。


    霍霆深早已拉开了宾利后座车门,傅政便抱着程淮坐了进去,让程淮半躺在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前。


    车辆启动,驶离废弃仓库,后轮卷起的尘土在尾灯照射下短暂地飞扬,又缓缓落下,像是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暂时掩埋。


    霍霆深开车,俞川坐在副驾驶,他从后视镜望过去,傅政正低着头,视线落在程淮脸上,专注地看着程淮。


    俞川看得心头一酸,想转过身说几句安慰的话,好歹人救出来了,没出大事。


    他刚侧过半个身子,一只手便被驾驶座上的霍霆深牢牢握住,霍霆深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言,然后那只被握住的手就被霍霆深放在嘴边吻了一下。


    俞川叹了口气,又转过身安生坐着。


    程淮闭着眼靠在傅政怀里,感觉体内的火越烧越旺,他迷蒙地睁开眼,蹭了蹭傅政的下巴,语无伦次地说:“哥,那个陈董,我不知道他给我喂了什么东西,他让我喝了一瓶水下去,我好不舒服……我是不是又……”


    他说着额角就冒出了一层细汗,胳膊也想要从傅政给他穿上的外套中挣脱开,他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喉结,想都没想就咬了上去。


    “嘶……”前座,正巧又从后视镜瞥了一眼的俞川忍不住咂舌,“啧啧,战损加成的小美人,这么辣的吗?不过嘛,比起当年的我,还是差了点意思。”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霍霆深的掌心,另一只手果断将车内后视镜掰到完全照不到后座的角度,语气霸道地宣布:“你不许看。”


    霍霆深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弧度,顺从地目视前方,只反手将俞川的手攥紧,拉到唇边又亲了亲,声音低沉带笑:“好,不看。但是宝贝,后视镜偏了,我怎么观察后方路况?”


    “我观察,然后告诉你。”


    俞川有些不放心,程淮的状态不对劲,但是傅政似乎更不对劲,他就任由程淮咬他,面色一点变化都没有,甚至还淡定地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个药瓶。


    “车上有水吗?”傅政抬头问,他的脖子又被怀里人吸住,空着的手掌滑到程淮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试图安抚程淮。


    “有有有!但是在后备箱,”俞川反应过来,连忙晃霍霆深的手臂,“靠边停一下,快!”


    霍霆深找了个地方停车,把俞川按回座位上,说了声“我去”,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俞川终于得以转身,好好看清楚了傅政手里的药瓶,他怔了一下:“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这瓶药?”


    这是他上次给傅政送过去的药,用来给程淮治疗性-瘾的药。


    “程淮刚才说陈建南那杂种给他喂了东西?”俞川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咬牙切齿,“那个阴魂不散的混蛋!你当初就应该彻底废了他!”


    骂完,他又看向傅政手里的药瓶,语气急切道:“傅,这药不一定对症,他现在这情况,明显是中了更下三滥的玩意儿。你真的不试一下吗?这种时候,他更需要的是你,而不是药。”


    俞川盯着傅政冷硬的侧脸,忍不住将憋了许久的话捅破:“况且,你们现在不是都已经说开了吗?你还怕什么?难道要看着他这么难受下去?”


    “还不是时候,起码不能是现在。”傅政拂过程淮汗湿的额头,动作轻柔至极。


    程淮不老实,手胡乱摸索着,竟然从傅政衬衫的扣子间隙钻了进去,汗湿的掌心直接贴上了他温热的胸膛。


    “行行行,不能趁人之危是吧,真是服了你这套老古板的理论。”


    俞川实在不能理解傅政的这般隐忍克制,他当年可是十八岁生日当天就被霍霆深开了-苞,而且他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霍霆深可不是等到他十八岁的时候才想-睡-他,每次霍霆深跟他做的时候流露出的眼神,早在他十六岁,甚至更早以前他就看到过。


    俞川懒得再劝,正好霍霆深拿着几瓶水拉开车门回到驾驶座。他接过两瓶,转身精准地丢到后座傅政手边,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中控台上分隔前后排的挡板按钮。


    深色的挡板缓缓升起,将后座彻底隔绝成一个私密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俞川才扭头瞪了刚刚坐稳的霍霆深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老畜生。”


    霍霆深:“。”


    俞川又瞪他一眼,指挥道:“开车!”


    挡板落下的瞬间,程淮的手就已经沿着傅政的脸庞流连到了喉结。


    傅政没有制止程淮,他飞快地拧开一直握在掌心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含入自己口中,随即仰头灌下一大口水。


    下一秒,他捏住程淮的下颌,迫使那双水光潋滟的唇瓣微微开启,然后低头,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


    苦涩的药味随着深入的吻被渡进程淮口中,傅政的舌头顶开齿关,确保药片被完全送入程淮喉咙深处。


    随即,他按住程淮为非作歹的手,但却没有把他的手拿开,而是包住他的手直接按在了上面。


    有了挡板之隔,程淮的嘴唇被傅政牢牢吮住,起初他还试图回应,甚至反客为主地勾缠,但很快他就甘拜下风。两人的舌尖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安静的空间中只听得见暧昧濡湿的啧啧水声和越来越沉重混乱的喘息。


    傅政的吻又密又凶,在程淮生涩却热烈的回应下,逐渐演变成一种更深更贪婪的索取。程淮的舌根被吸的发麻,整个人完全丧失了反抗的力气,最后他被按在傅政胸前,抬着下巴,被迫承受着傅政的深吻。


    废弃仓库离市医院的路途不近。


    程淮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或许十五分钟,或许更长。直到他肺里的空气告罄,傅政才松开他的唇瓣,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两人灼热的气息完全交融。


    “身上还有哪里疼吗?”傅政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程淮抬起雾蒙蒙的眸子,看了傅政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是傅政主动吻了他。


    程淮被亲得浑身发软,声音娇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手疼,脚也疼,腿好酸,背上被踢的地方也好痛,膝盖也疼得动不了,”他每说一处,傅政搂着他的手臂就收紧一分,眉头锁得更深。


    傅政低头看他,跟那双含着水汽的眸子对视半晌后,他伸出手,挡住程淮的眼眸,哑声道:“宝宝,别这么看我。”


    程淮挪开傅政的手,问道:“为什么不能看你?”


    傅政不肯再看他,只是吻了吻他的额头,无奈地说:“你明知故问。”


    程淮不满:“你刚才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我没听错吧?”


    傅政“嗯”了一声,吻了吻程淮的发顶:“没听错。”


    “那我要这个,”程淮的手指在傅政的腹肌上画着圈,“现在就要。”


    傅政捉住程淮的手,又恋恋不舍地啄了一下他红肿的唇瓣:“现在不行,宝宝,你身上有伤,必须先让医生检查。你听话,等你好了哥哥就给你,什么都给你。”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好?”


    傅政心疼地顺着他的背:“我们马上到医院,让医生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如果没事的话,我们立刻就回家,好不好?”


    程淮这才撇撇嘴,算是答应。


    等到了医院,医生护士有条不紊地为程淮进行了全面的检查。


    程淮身上的擦伤和扭伤被一一清理上药,触目惊心,但所幸多为皮肉之苦。然而,当看到膝关节的X光片时,医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沉重了一些。


    左腿膝盖髌骨粉碎性骨折,骨裂细密,显然遭受过重击。


    “应该是绑-架者造成的重击伤。”主治医生语气凝重地指给傅政看。


    傅政站在一旁,目光死死锁在那张清晰的影像上,脸色瞬间阴沉一片。


    程淮被安置在移动病床上,推进了单人病房。


    听到诊断结果,他先是愣住,随即不满地撅起了嘴,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懊恼,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急切地问:“医生,粉碎性骨折要多久才能好啊?”


    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用词:“具体恢复时间要看骨折的粉碎程度、手术效果以及你自身的愈合能力。一般来说,手术固定后,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开始尝试承重。完全康复,恢复到受伤前的活动水平,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长,九个月也是有可能的。期间需要严格的制动和康复训练。”


    程淮听到这话,不知是膝盖疼的还是委屈的,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傅政见状,立刻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握他放在被子外的手。程淮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就甩开傅政的手,傅政又握住,任程淮如何暗暗使力,也再不肯松开半分。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看了看两人,说道:“如果确定手术方案,髌骨粉碎性骨折通常需要进行内固定手术,术后需要石膏或支具严格外固定。家属是哪位?请跟我来办公室,详细谈一下手术方案和风险告知。”


    “医生,我是。”傅政立刻起身,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温柔地揉了揉程淮柔软的发顶,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低声哄道:“宝宝乖,哥哥去跟医生谈一下,马上回来,就一会儿,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程淮心里正堵得慌,又委屈又失望,闻言只是把脸扭向另一边,留给傅政一个后脑勺和微微发红的耳尖,闷不吭声。


    傅政无奈,却也心疼,知道他在闹脾气。


    俞川在病房里,霍霆深出去联系更权威的骨科专家,俞川走上前一步,说:“你先去吧,我帮你看着。”


    傅政这才稍微放心,又看了程淮一眼,才跟着医生离开。


    病房门关上,只剩下俞川和赌气的程淮。


    俞川看着床上浑身写满“不高兴”三个字的少年,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程淮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但一想到俞川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又沉默地垂下眼。


    俞川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道:“小朋友,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对付你家那位规矩多的老古板,光靠闹别扭可不行,得有点策略和耐心,我有个办法你要不要听?”


    程淮耳朵动了动,虽然没完全转过来,但注意力显然被吸引了,他闷闷地问:“什么办法?”


    俞川循循善诱:“我问你,你哥对你是不是特别好?那种掏心掏肺、不计成本回报的好?是不是从小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一点委屈都舍不得你受?”


    程淮回想起过往种种,点了点头,这点他无法否认。


    “那就对了,”俞川说,“你要明白,一个人对自己倾注了如此多心血,并且视若珍宝的人或物,不可能没有强烈的掌控欲和占有欲。如果表面上看他没有,那多半是装的。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推开他,而是要让他清晰地感觉到,他花了十几年心血,小心翼翼养成的一朵最娇贵的花,如果再不伸手好好护在自己怀里,可能就要被别人碰了,甚至折走了。让他产生危机感,让他那层理智的硬壳出现裂缝,接下来,一切就好办了。”


    程淮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俞川的话,似乎和之前莫青说的某些点隐隐契合。


    他混乱的脑子里慢慢理出一条清晰的线,无论俞川说的危机感,还是莫青提到的勾引,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核心。


    哥哥很爱他。非常爱。


    所以,他那些隐秘的期待和渴望,并非痴心妄想。


    所以,他还有机会,让哥哥为自己打破规矩。


    程淮躺在床上,突然嘿嘿一笑,心里乐开了花。


    俞川站得久了些,原本在仓库时就有些不适的身体,此刻更是清晰地传来抗议。


    下意识地用手抵住后腰,微微蹙眉,正想挪到旁边的椅子上缓一缓。一具温热坚实的胸膛便从后方贴了上来,稳稳地承接住他虚软下滑的身体。


    “不舒服了?”霍霆深处理完事情回到了病房,从后面圈住俞川,担心地问。


    “嗯……有一点,腰酸。”俞川没有逞强,顺势将身体的重量交给身后的人,他勾着霍霆深的皮带,突然对此刻躺在病床上的程淮有些感同身受。


    虽然他的职业是心理医生,但更多的时间都是作为病人出现在医院里。


    刚跟霍霆深在一起的那两年,他不懂什么是节制,而且自打他知晓情事后,就总怕那些围在霍霆深身旁的莺莺燕燕,所以他经常没日没夜地缠着霍霆深,想要把霍霆深的力气耗尽后才放人出门。


    彼时他并不知晓自己是极其罕见的易孕又极易流产的体质,又仗着霍霆深的纵容,缠着霍霆深不让他做任何措施。


    霍霆深不依他,但霍霆深偶尔比他还疯,仅有的两次发狠的时候就让他全部中了头彩。


    他怀过两次孩子,又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经历了两次痛彻心扉的意外流产。本就先天不足的体质,经此重创更是雪上加霜。他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昏昏沉沉地躺了小半年,霍霆深才勉强同意将他接回家里。


    然而,有些损伤终究难以彻底复原,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病秧子,不能劳累,不能受凉,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一连串的虚弱反应。


    这两年,在霍霆深的精心调养和严密看护下,身体总算好转了些许。但霍霆深看他看的紧,眼神不敢从他身上移开太久,无论去哪里都要将他带在身边,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上。


    正因为有过这番经历,俞川才能深刻体会到程淮有多么想要恢复健康,只有健康的身体支撑,才能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


    片刻后,傅政与医生谈完方案,面色深沉地回到病房。


    霍霆深见状,只朝傅政简短地点了下头,便不再耽搁,匆匆带着已经虚脱的俞川离开。


    病房里重归宁静,程淮躺在床上,盯着傅政。


    失而复得,两人都有些患得患失,眼神恨不得时时刻刻胶着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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