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想抱?”
林雅柔听到这话, 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瞬,但多年教养让她很快拾回得体笑容,转而望向傅政, 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与等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无声的拉扯在三人之间蔓延。
傅政眸色沉了沉,垂眸扫过程淮泛着薄红的侧脸,对林雅柔说:“抱歉, 改天吧。”
他反握住程淮的手, 牵着他走向办公桌前, 接通秘书内线:“周秘书, 安排林小姐用餐。”
“不必麻烦。”林雅柔适时打断, 唇边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弧度, “既然傅总另有安排, 我就不多打扰了。”
傅政对着话筒淡声道:“不用了。”
林雅柔看向他手中的车钥匙, 笑意未减:“正好我也要下去,一起?”
傅政拎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另一只手始终牵着身侧的人, 三人并肩走出总裁办公室时, 周远快步上前低语:“傅总, 急需签署的文件已经放在车上了。”
电梯下行时静谧无声,经过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交锋,林雅柔明智地保持着沉默。
程淮紧挨在傅政身侧, 熟悉的古龙香味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让他一阵头晕目眩,双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腿脚阵阵发软, 被傅政握在掌心的手指早已沁出薄汗。
为缓解体内翻涌的躁动, 他悄悄侧过身子,将大半重量倚在傅政身侧,额头轻抵在对方肩头蹭了蹭。
傅政低头看他一眼,喉咙滚了滚。
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林雅柔走向那辆醒目的火红色超跑,跟其余两人分道扬镳。
超跑后视镜内,另外两人落后一步,傅政正揽着程淮的腰低声耳语,那个素来冷峻的男人此刻微微俯身的姿态,是从未向外人展露过的温柔。
林雅柔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最终利落地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怎么了?”察觉到怀中人软绵绵不断下滑的身子,傅政手臂使力将人往上带了带。
“唔……腿软……”程淮仰起脸,蒙着水汽的眼睛里漾着迷离波光。
王叔早已候在车旁,傅政将外套披在程淮身上,半扶半抱着将他送进后座。
“傅总,周秘书交代的文件。”王叔将副驾上的一沓文件递过来。
傅政接过文件,展开面前的伸缩工作台将其搁置一旁。
王叔毕恭毕敬地问:“傅总,现在回哪里?”
傅政手背在程淮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起那些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头也没抬地说:“观阁书院。”
车辆平稳驶出地库,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
程淮迷迷糊糊地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忽然睁大眼睛望向驾驶座,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王叔,你原来会说话吖?”
王叔从后视镜里投来慈爱的目光,学着程淮的语调笑道:“是呀,我会说话呀,上次是我不对,该多说几句的,害你误会了。”
程淮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认真道:“那就好!周秘书说你还单身,我一直没听你开过口,还以为是因为不会说话才找不到对象呢,不过你别担心,好的缘分都值得等待!”
傅政从文件中抬起眼:“单身?”
王叔紧急救场:“是啊是啊,人到中年一枝花嘛!”
傅政瞥见程淮腕上安然戴着的检测手环,立即猜到是周远想出来的馊主意,他靠进真皮座椅里,难得牵起嘴角笑了笑。
从公司到观阁书院的车程约莫半小时,偏又遇上午间高峰,绵延的车流如钢铁洪涌向四环内汇聚,他们的车陷在拥挤的车阵中,寸步难行。
傅政专注处理着文件,程淮便安静地窝在一旁刷手机。
宿舍群里,顾思明的消息正疯狂刷屏,两张照片跃入眼帘。
照片里是两个浑身湿透淋成落汤鸡一样的人,脸上也不知怎么的黑乎乎脏兮兮的。
顾思明连发了一长串红色感叹号:「恶有恶报!淮宝,有人替你出气了!」
照片里的人是学院出了名吊车尾,平日逃课酗酒,夜不归宿都是家常便饭,连宿舍卫生都搞得一团糟,军训时还因屡次无故缺席背了处分。
冷慕雨曾在宿舍锐评:“这俩人简直是我们学院的耻辱。”当时另外三人罕见地没有反驳,心中暗叹,冷慕雨总算说了句人话。
自己堕落也就罢了,偏偏程淮遭受的诸多针对也是这两人带头挑起的,此刻见他们这般狼狈模样,程淮并无特殊的感觉,他没有告诉顾思明,帮淮宝出气的人其实就是淮宝本人。
而且,也并不全然是为了自己出气,程淮在群里回了个表情包,忍不住侧首看向身旁的人。
傅政正一目十行地批阅文件,偶尔拿着笔做一些批注,遇到需要确认的细节便直接致电周远,很快工作台上的文件就被扫去一大片。
正午的阳光穿过车窗,照在傅政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投下利落剪影,微蹙的眉宇间凝着专注,喉结随着翻页动作轻轻滚动……每一处细节都像是精心调配的催化剂,是最能把程淮全身勾起火的烈性春。药。
程淮看着看着便走了神,之前看过的小黄。片此刻在他的脑子里全部有了画面,只是那画面中的人脸,此刻全都自动替换成了他与哥哥。
身体内的血液极速运转,在血管里加速奔涌,心跳快得发慌,他无意识地咬住下唇,目光愈发炽热。
想碰……
程淮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衣摆,双腿微微蜷缩,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傅政扫尾的工作很快做完,他将文件扔回副驾驶,手指按压了一下眉心,突然转过头看着程淮,直截了当地问:“想抱?”
程淮被傅政突然转过来的视线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藏起眼底翻涌的渴求,他轻咬下唇,蒙着水光的黑眸里情绪翻涌,心底最隐秘的妄想已被道破。
哥哥在向他招手。
他所有的爱恋、依赖,乃至生死都牢牢系于傅政之手,只要哥哥愿意给予,他甘愿沉沦,若哥哥要他毁灭,他也义无反顾。
记忆的潮水再次漫上,这次程淮换了个方式,他轻声试探道:“可以吗?”
可是现在是在车里,程淮有些难为情,窘迫地瞥了眼驾驶座上王叔的背影。
车里的空气一下变得暧昧起来,王叔后背开始紧绷,他全神贯注地握紧方向盘,连后视镜都不敢看一眼。
程淮等着傅政的回答,手心里汗意涔涔,无辜又可怜的眼神在傅政身上停留,几乎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眼神中拒绝他。
傅政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代替理智做出了回答:“可以。”
然后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下了身旁的按钮,漆黑的挡板在前后座之间升起,将车厢分割成两个私密的空间。
程淮怔怔望着那道隔板,方才的羞赧瞬间被汹涌的情绪淹没,鼻尖一酸,这些天积压的思念与委屈终于决堤。
他抓住傅政的手臂,毫不犹豫地跨坐过去,双手紧紧环住对方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那个熟悉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令他安心的气息。
程淮的眼眶迅速泛红,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表现出来,在傅政颈间不安分地蹭动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错过的亲密全部补偿回来。
傅政没料到程淮的动作如此干脆利落,他还来不及询问想怎么抱,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已经蹭进了怀里。
他只得伸手扣住程淮的后颈,掌心顺着脊背缓缓抚下,在那微微颤抖的蝴蝶骨上轻柔按压。
傅政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程淮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抚上对方的胸膛,在那紧实的肌肉上游走,像个探索新世界的孩子般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傅政终于握住那只越来越不安分甚至往下移步的手,哑着声音问:“摸够了吗?”
程淮轻哼一声,反而更深地往傅政怀里钻去。
“哥,对不起。”程淮汲取着傅振的气息,闷声开口。
经过这几次的争吵,程淮渐渐摸清了傅政的边界,以前他总觉得傅政会无条件宠着他惯着他,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但他忘了一件事,他们之间隔着四年的空白,傅政身上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变化。
或许,只有恪守兄弟的本分,才能继续留在傅政身边。
否则就会像前几次那样,让两人的关系再度陷入僵局。
他不想再经历那样的冰冷,虽然能感觉到这次傅政出差回来后态度有所软化,但具体是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既然哥哥想要回到兄弟的关系,那他就做好一个弟弟该做的事。
傅政一怔,随即明白这没头没脑的道歉从何而来,他在心底轻叹,让程淮道歉并不是他的本意。
“不用说对不起。”傅政揉了揉程淮柔软的发顶。
从小到大,他一直告诉程淮,不论程淮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是他亲手将程淮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非要说道歉,该道歉的人应该是他。
“哥哥……”程淮又轻声唤道。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凶我,是因为什么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程淮闷闷道:“没有,就是觉得,你好像很久没对我真正发过脾气,但又好像……总是在生我的气。”
傅政当然记得。
那是程淮初三那年的万圣节,正值晚秋时节,窗外的梧桐叶铺了满地金黄。
程淮那时不知怎么突然迷上了cosplay,恰逢要为他添置新衣的时候,他便整日缠着傅政,非要定做各式各样的小裙子不可。
那段日子里,程淮每天在傅政怀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哼哼唧唧地往人身上缠上去,用刚睡醒时特有的软糯嗓音一遍遍撒娇,试图说服傅政满足他这个特别的心愿。
一直到了裁缝师傅上门量尺寸的那天,傅政还没有松口。
程淮从清晨起床就挂在傅政身上不肯下来,手忙脚乱地要帮傅政刷牙洗脸,结果非但没洗干净,反倒弄得两人满身是水,傅政黑着脸把他拎进屋里换衣服,让他不准再闹。
程淮哪里肯依?傅**身给他套袜子时,他趁机搂住对方的脖颈,整个人吊在傅政身上晃来晃去:“哥,哥哥,好哥哥……”
每一声呼唤都比前一声更软糯甜腻,听得傅政眉心直跳。
傅政始终没答应他,程淮缠了这么多天都未能如愿,终于恼了,一脚蹬掉刚刚穿好的袜子,光着脚丫就冲进隔壁卧室,完全不顾傅政在身后呵斥地上凉。
程淮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开始绝食抗议,任凭傅政怎么敲门都不肯开。
后来裁缝师傅到了,傅政索性拿了钥匙直接打开门进去,只见程淮蜷缩在床铺深处,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连发梢都透着怒气。
傅政伸手想揉他的头发,却被一巴掌拍开,想将人抱起来,又被他用力挣脱,最后傅政忍无可忍,站在床边沉声道:“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程淮的怒火,他猛地坐起身,眼眶通红:“我不过是想要几件衣服而已!!又不会穿出去!!你为什么就是不答应?!你为什么这么独裁,这么专断!!我讨厌你!!”
傅政被他吵得头疼,想到裁缝还在楼下等候,终究还是做出了让步。
从此家里便多了一个专属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JK制服裙,洛丽塔洋装,公主裙,女仆装……每一件都是傅政无奈的纵容。
但程淮的得寸进尺是与日俱增的,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当初信誓旦旦保证绝不往外穿的承诺,在万圣节来临时被抛诸脑后。
程淮软磨硬泡地求傅政带他出去玩,自己则在房间里偷偷打扮,不知从哪儿弄来假发和口红,对着镜子涂涂抹抹。
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不知傅政早已察觉。
傅政想着反正也是自己亲自陪着,既然他喜欢,就由着他去吧。
没想到万圣节当天傍晚,傅政突然接到奥赛班的加课通知,程淮原定的计划被打乱,委屈地闹了好一阵脾气。
其实对程淮来说,被打乱的计划本身并不重要,他不过是想和哥哥一起度过这个特别的夜晚,至于具体做什么,他根本不在意,因此他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要求傅政带他一起去上课。
然而傅政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宝宝,你在的话我会分心。”傅政柔声哄他。
程淮不能理解:“为什么?我就安安静静坐在你旁边,什么也不做都不行吗?”
傅政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就在程淮以为事情有转机时,他依然摇头:“不行。”温热的手指捏了捏程淮气鼓鼓的脸颊,“我把饭做好,你乖乖在家吃饭。晚上回来给你带糯米桂花糕,好不好?”
“不好。”在程淮心里,什么甜点都比不上哥哥重要,他紧紧搂住傅政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不肯放人离开。
傅政看着他这副离不开人的模样,不禁失笑,他将人抱起放在沙发上,蹲下身与他平视:“哥哥再陪你半小时,但之后真的必须出门了。”
程淮抿了抿嘴,突然小声问:“哥哥,我是不是太黏人了?”
这句话让傅政怔住了,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程淮将他的沉默误认为默认,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正准备松开环抱的手,却听见傅政轻声说:“是哥哥做得不够好。”
程淮困惑地眨着眼。
“否则我家宝宝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傅政轻抚他的发顶,“哥哥从来都不觉得你黏人。”
这个回答让程淮瞬间雀跃起来,又像八爪鱼般缠上了傅政的身子。
傅政耐着性子又哄了他半小时,最后还是在程淮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般涌来,恰在此时,手机亮起,同学发来消息邀请他参加万圣节晚会。
程淮想着反正哥哥不在家,只要在傅政回来前赶回来就好。
他兴奋地翻出衣柜里的JK制服裙迅速换上,仔细卡好腿环,戴上一顶银色假发,裙摆短得刚好遮住大腿根,程淮犹豫片刻,还是拿了件傅政的长款风衣披在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晚会现场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奇装异服的身影,僵尸、木乃伊、吸血鬼,甚至还有扮成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的。
程淮一进门就被一个蹦跳着的僵尸吓得魂飞魄散,看着自己这身装扮与其他人的夸张造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不由在心里对傅政的专制表示抗议。
扮成哈利波特的小胖墩同学挥舞着魔法棒将他拉进人群,大声嚷嚷:“程淮你来啦!”
在场众人都知道程淮是出了名的“哥管严”,有人打趣道:“穿成这样出来,你哥不管你啊?”
程淮瞥了眼桌上花花绿绿的饮料,要是喝坏了肚子,傅政肯定要生气。他推开小胖墩递来的酒杯,语气泛酸:“他今天才没空管我呢。”
这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在震耳的音乐声中,程淮渐渐玩疯了,跟着人群又蹦又跳,完全忘记了时间。
而此时,提前结束课程的傅政回到家,找遍每个房间都不见程淮的身影,他脸色阴沉地拨通了程淮的电话。
手机在喧闹的晚会桌上震动,被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同学接起:“喂?”
嘈杂的背景音透过听筒传来,傅政强压怒火确认号码无误后,沉声问:“这不是程淮的手机?”
“是啊。”对方大着舌头反问,“你谁啊?程淮正玩得开心呢,别扫兴啊。”
“让程淮接电话。”傅政的耐心逐渐告罄,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虽不大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那同学打了个寒颤,慌忙把正在跳舞的程淮拽过来,晕晕乎乎将手机塞进他手里:“有个怪人找你,吓死我了。”
程淮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F”,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把夺过手机,找了个稍微安静一些的地方,颤抖着将听筒贴在耳边:“哥、哥哥。”
“地址。”傅政的声音冷得像冰。
“哥……”程淮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试图解释:“我跟同学一起……”
“地址。”傅政打断他,“我不想再重复一遍。”
程淮只好报上地址,傅政脸色黑了又黑,那是著名的红灯区。
傅政赶到时,程淮已经站在街灯下。
宽大的男士风衣勉强裹住他单薄的身躯,夜风卷起银色假发的发梢,露出底下泛着潮红的脸颊,剧烈奔跑后尚未平息的喘息让他胸口不断起伏,风衣下摆随着动作掀开,两条白皙的腿在夜色中格外扎眼,细腻的肌肤仿佛会发光。
街角两个正在抽烟的混混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幅景象,他们交换了个下流的眼神,冲着程淮吹起轻佻的口哨,污言秽语在夜风中隐约可闻。
傅政脸色黑云沉沉,他强压下将那两人眼珠剜出来的暴戾念头,一言不发地拽过程淮,不顾程淮的惊呼,近乎粗暴地将人塞进车里。
连司机都被这骇人的气场震慑,一路将油门踩到底,抵达目的地后,几乎是逃也似的驾车离去。
傅政攥着程淮的手腕将人拖进家门,“砰”地甩上门,他一把扯掉那件碍眼的风衣,当看清里面的装束时,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咒,修长的手指猛地扯住制服衬衫的前襟,纽扣应声迸裂。
“哥,你轻点!哥!”程淮被他的粗暴吓到,瑟缩着向后躲闪,这个举动不知又触动了傅政哪根神经,下一秒,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玄关格外刺耳。
傅政直接将人拖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全程傅政都沉默得可怕,他机械地清洗着程淮的每一寸肌肤,动作近乎蹂。躏,最后用浴巾将人裹住,扔在床上。
程淮怕极了,双眼哭的红彤彤,紧紧抱住傅政的腰,哽咽着保证再也不敢了。
那是傅政第一次对他发那么大的火,即便之后每次回想起来,程淮仍心有余悸-
“做错事的人倒是理直气壮?”傅政按住在他身上不安分地蹭来蹭去的脑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程淮没有回答,只是含糊地呢喃:“哥哥……”那声音介于应答与呻。吟之间,带着黏稠的湿意。
傅政掌心下的蝴蝶骨在微微颤抖,他撩开程淮的衣服下摆,手指探进去,触到一片湿滑的薄汗。
“哥哥,我好难受……”程淮全身滚烫绵软,在他腿上难耐地扭动,一只手不安分地向下探去,被傅政精准地截住。
傅政托起他的脸,掌心所及之处一片滚烫,绯红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热,紧蹙的眉宇间凝着痛苦,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此刻涣散无神,蒙着一层情动的水雾,他无意识地用脸颊磨蹭傅政微凉的手背,看起来异常痛苦难受。
傅政扣住他的手腕,按亮手环的屏幕,那串显示激素水平的指标直飙升到了平日的三倍。
几乎同时,他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持续而急促的震动,像警铃般敲击着大腿外侧,那是专门用来提醒他程淮犯病的警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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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亲你,可以吗?
傅政果断按熄仍在震动的手机, 当即接通了驾驶座连线:“王叔,掉头,去最近的医院。”
“我不去医院……”程淮听到这句话, 挣扎着抬起汗湿的脸庞试图反对, 然而体内骤然掀起的又一阵热浪让他腰肢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傅政怀里。
他叼着手指闭着眼睛,浓密的长睫被生理性泪水浸得湿透, 随着沉重的呼吸轻轻颤动。
“哥哥, 我想回家……”他含糊不清地哀求着, 用力咬着舌尖, 几乎将舌尖咬的糜烂, 唇间渗出淡淡的血腥气, “我不要你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长期压抑的情感随着身体的异常反应彻底崩溃, 程淮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破碎的祈求, 得不到疏解的肌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空虚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皮下啃噬。
傅政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发烫的后颈, 声音放得极缓:“我不走, 我们先去医院看看, 看看有没有好的缓解方法。”
感受到傅政身上的凉意,程淮不自觉地往他胸膛深处蜷缩,那根强绷的弦在摇摇欲坠, 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断。
汗意逐渐浸湿了他额间的碎发,而喉咙却干涩得发痛:“不去医院好不好?哥哥,我想回家, 我好累……”
他仰起脸,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傅政垂落的睫毛微微一顿。
但下一秒, 男人冷静的回应还是粉碎了他最后的希望:“我抱着你去,不会累,很快就好了。”
短暂的沉默后,傅政的嗓音低沉地响起:“宝宝乖。”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程淮浑身一颤,耳根瞬间烧得更烫,难以抑制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他猛地低头,隔着单薄的衬衫面料,狠狠咬住了傅政坚实的肩膀。
傅政揽住他的手掌猛然收紧,那力道让程淮瞬间窒息,仿佛要将他生生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才肯罢休。
程淮微微仰头,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哥哥滚动的喉结,每一次滚动都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哥哥,”他唇瓣轻颤,声音细若游丝,“回家。”
迟迟没有等到回应,他强撑着脑袋看向窗外,却发现车辆早已调转方向,正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疾驰,预感到了即将被送往何处,程淮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下一秒,他感觉环在腰际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微微蹙起眉,却在听到耳边响起的警告时瞬间僵住:“别乱动。”
在程淮听来,这句话倒不像是制止,反而让他心中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得到了鼓励。
他仰起泛红的脸颊,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傅政的耳垂,随即像是找到了皈依般,将细碎而湿热的吻印在男人的脸颊,耳廓,最后流连在绷紧的颈侧。
在朦胧的感知中,他清晰地感觉到傅政的身体变得僵硬,头顶传来的呼吸声愈发粗重。
尽管意识模糊,他还是本能地避开了那双紧抿的薄唇,只是一边用滚烫的唇瓣蹭着对方的肌肤,一边带着哭腔喃喃:“哥哥……亲你,可以吗?”
车内开着空调,却丝毫驱不散悄然攀升的温度,这温度不仅是他自己的,更像是哥哥的,烫的他愈发难受。
程淮突然萌生出一种预感,他感觉到哪里有些不一样,正要在试探着咬住傅政的唇瓣时,下巴突然被人攫住,他被一股力托着不由得抬起头。
傅政垂眸,那双冰冷如浅滩的瞳孔,此刻已被浓墨浸染,他开口警告道:“再胡闹就把你丢下去。”
下巴上的钳制被松开,程淮听到他转向驾驶座,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沙哑,问道:“王叔,还有多久到医院?”
王叔的声音通过隔音板上的显示屏传来:“傅总,距离最近的一家医院,还有四十分钟车程。”
傅政看了眼窗外,这里离观阁书院已经很近了,思忖片刻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回观阁书院。”
情感终究战胜了理智,他实在无法忍受旁人看到程淮此刻的模样,更别说是触碰,光是想象那些陌生的手在程淮身上检查,就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暴戾,他怕他会忍不住直接剁了对方的手。
与此同时,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俞川的电话,跟他简单说明情况后,电话那头很快应了下来。
车辆很快停在小区楼下,傅政费了些力气,才把程淮从车里抱出来。
程淮将脸颊深深迈进傅政的肩窝,难耐地磨蹭,身体在宽厚的怀抱中不断蜷缩又弹开,不得安宁。
傅政不得不五指并拢紧紧扣住他的膝弯,防止他在挣扎中滑落。
快步走进卧室,傅政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床上。
空调发出轻柔的运转声,他拉过薄被盖在程淮身上,正要起身去准备毛巾,一只细白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拉住他的手腕。
“哥……”程淮双眼已然迷离,梦呓般的呢喃,嗓音里带着难受的哭腔:“你别走……”
那力道很轻,傅政却像被什么缚住,终究没有挣脱,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抚过程淮汗湿的额发。
这时他才得以仔细端详程淮的状态,少年双唇干燥,呼吸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煎熬。
傅政用指腹轻轻揉着他发干的唇瓣,柔声唤道:“宝宝。”
程淮眉头皱得更紧,又被唤了两声后,才颇为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亲昵的称呼让他仿佛回到了之前在傅政身边的日日夜夜,这四年一千多个日夜的分离仿佛从未存在过。
程淮鼻尖酸的要命,他狠狠抽了一声鼻子,又被体内卷起的浪潮带出轻声呻。吟。
“现在感觉怎么样?”傅**身靠近,目光专注地描摹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告诉哥哥,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哥哥,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你帮帮我……”
傅政曲起手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别怕,哥哥在。”
这句安抚却让程淮更加心酸,他慢慢松开手,一股细密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以兄弟身份相处,但真正感受到傅政隐晦的拒绝时,他还是疼得喘不过气。
体内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地袭来,蚕食着他仅存的理智,程淮在被窝里蜷缩成团,喉间溢出痛苦的呻。吟。
傅好又探了下他额前的温度,见他眼神越来越迷茫,他抬手捏住程淮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先别睡,等会俞医生会送药过来,再坚持一下。”
“坚持不住……”程淮用力摇头,泪水浸湿了傅政的指尖,“我真的好难受……哥哥你救救我……难受得要死了……”
他痛苦地在被褥间扭动,突然紧紧咬住下唇,很快便尝到了血腥味。
“你做什么。”傅政皱起眉,掰开他的齿尖,抽过一张纸,将他唇瓣上的血珠轻轻拭去。
程淮想挣脱他的桎梏,却被牢牢固定住,他睫毛轻颤,泪水无声滑落:“我都说了……我难受啊……”
曾经只要他稍有不适,傅政总能第一时间安抚,如今他独自忍受了这么久的煎熬,傅政明明就在身边,却不肯施以援手,这种认知比身体的痛苦更让他绝望。
“哥哥……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程淮抬起泛着雾气的眼,泪水充斥在眼眶中。
傅政轻声问:“什么问题?”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痛苦,此时傅政看上去格外好说话。
程淮眼神突然聚焦片刻,问道:“四年前,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消失?”
毫无征兆,毫无预料,前一天还在给他穿衣服的人,第二天就完完全全的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不为什么。”傅政只说。
傅政眸色深沉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去洗手间取了湿毛巾,将程淮身上的汗擦干净,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的后腰。
“嗯……”程淮将脸迈进枕头。
傅政拨过他额间的碎发,给他擦了擦脸,问:“舒服点了吗?”【审核是不是眼瞎?没完没了是吧,擦个脸都不行?】
程淮摇摇头,这对他来说完全不够,短暂的缓解如同饮鸩止渴,下一秒便将他重新拖入煎熬的深渊。【这里主角有接触吗我请问?审核没见过身体有病的??】
这场折磨从来都不只属于一个人。
傅政闭了闭眼,太阳穴处青筋隐现,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喉头一阵阵发紧。【这里有亲密接触吗???审核眼瞎?】
门铃声下一刻被人按响。
傅政为程淮掖好被角,快步下楼开门。
俞川正从霍霆深的背上滑下,素来矜贵的男人此刻胸膛急促起伏,显然刚经历了一番奔波。
俞川对上傅政的目光,掩面轻咳一声缓解尴尬。
霍霆深虚揽着人放在地上,俞川扭头推了他一把,皱眉道:“你去车里等我。”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就跟着傅政进了门。
“一起进来吧。”傅政往后退两步,让两人进门。
俞川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药瓶:“我查了程淮之前的用药记录,很奇怪,他原本都是按月取药,这次却间隔了近半年。”他担忧地望向二楼,“他现在情况如何?需要我上去看看吗?”
傅政伸手拦下他:“不太好,我来照顾就好,需要吃几颗?”
“三颗。”俞川早看出傅政对程淮的心思,料想这种情况他也不会让自己去,跟他说完用药方法后,就打了个哈欠,懒懒倚在霍霆深身上。
他昨天被霍霆深折腾了一夜,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哄着让人释放了出来,今天直接浑身酸疼地爬不起来,连带着一天都没给霍霆深好脸色看。
“招待不周,请自便。”傅政对霍霆深说。
霍霆深点点头:“没关系,先忙正事。”
傅政倒了杯水,拿着药瓶,回到卧室里。
不过短短几分钟,床上已经变得一片凌乱。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被审核锁麻了,影响大家看文心情了,为了补偿大家这一章也会发红包!
下周开始一周五更,周三和周天不更,更新时间大概是晚上24点左右。
爱你们!
第23章
乖孩子。
程淮早已将被子踢开大半, 卷起的衣摆下露出一截一截葱白似的细腰,再往下,是饱满圆润的臀部曲线, 随着他不安的扭动在床单上磨蹭。
他双月退夹着被子, 手指无助地在床单上抓挠,汗湿的小脸仰躺着,像一尾搁浅在岸边的鱼, 张着唇艰难喘息, 仿佛下一秒就要在缺氧中窒息。
傅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将水杯和药瓶放在床头柜上。
他拉过被踢开的被子, 迅速将那片诱人的春光遮盖严实, 随后一手穿过程淮汗湿的后颈, 隔着被子将人整个抱进怀里。
程淮软软地靠在傅政肩上, 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衣襟, 傅政身上清冽的香气仿佛成了他唯一的解药,让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心。
“哥哥……”程淮不停地小声唤他。
傅政单手拧开药瓶, 倒出三粒白色药片落在瓶盖里, 他先将瓶盖搁在桌上, 随后轻轻捏住程淮的下巴, 迫使他张开嘴,将一粒药片放在他舌根处。
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程淮立刻皱起整张脸, 舌尖下意识就要将药片顶出来。
傅政抬高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巴闭上,“不许吐。”随后,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 凑到程淮唇边, “张嘴。”
程淮嘤咛一声,在傅政的命令下不自觉地张开嘴,但苦涩的药味依然挥之不去,他委屈地抱住傅政的手臂,在心里默默控诉。
哥哥趁他难受的时候欺负他,他再也不要和哥哥好了。
又重复了两遍喂药和喝水的动作,三粒药片终于被程淮咽了下去。
“乖孩子。”傅政轻抚他的后背,低声夸赞。
等待药效起作用的过程同样煎熬。
得不到舒缓,程淮咬上了自己的手指,唾液在手指上沾湿,没多久就变得波光淋漓。
“哥哥,我想要……”
人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说出来的话更加不经过思考。
程淮摸着傅政身上硬邦邦的肌肉,突然觉得委屈极了,他总觉得哥哥已经变得不是哥哥,而是变成了一座硬邦邦的不会说话的石像,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说不清泪水到底是因为难受还是因为难过,程淮紧紧抓住傅政颈间的衬衫领口,将平整的衣料揉得一团糟。
“呜……你身上好石更……”程淮抱怨的同时无助地踢了踢被子,挣扎着就要滚到床上的另一边。
傅政头顶黑云沉沉,将程淮防放平在床上,起身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少年无助又可怜地呜咽。
“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程淮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向站在床边的傅政伸出手,眼神里满是乞求。
傅政倾身,握住他的手腕,手腕上的伤疤蜿蜒曲折,而且不只一处。
他摩挲着那些疤痕的纹路,阴暗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他无比清楚自己此刻想做什么。
比起让程淮吃药,他更想用力吻上那苍白的唇,想用虎口抵住对方脆弱的咽喉,看他流着眼泪乖巧地予取予求,想要把人禁锢在只有自己能触及的角落,让他只属于自己,只有自己才能看到他的全部模样……
这种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不止一次闪过,他一次次地强迫自己推开程淮,但是坚持到现在,自己那所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似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傅政抚上那些疤痕的纹路,恍然回过神,在他缺席的这些年里,这个他一直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人,究竟独自经历了什么?
曾几何时,程淮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一束浓烈让人躲无可躲的阳光,照进了他千疮百孔的心。
在那个他生活了六年的家里,他一直天真的以为程家允和常姝就是他的亲生父母。
直到一场意外,残忍地揭开了真相,他不仅与这对夫妻毫无血缘关系,甚至与这个所谓的“家”也毫无瓜葛。
傅政闭上眼,记忆中泛起苦涩。若不是那场意外,他或许还能在无知的幻影下,多享受几年虚假的温暖,可美梦总是易碎,在他短暂的人生里,这份虚幻的幸福显得尤为仓促。
而程家允和常姝,就是亲手打碎这一切的元凶。
那是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南方城市的八九月份总是逃不开梅雨季,那年也不例外。
那时他六岁,还不叫傅政,而是程政,程家允和常姝名义上的长子。
常姝一年前怀孕,当时正临近分娩,全家人的心思都系在那个即将诞生的新生命上,没有人关心这个六岁的孩子每天如何上学,吃饭,入睡。
但小小的傅政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忽视的生活。或者说,在他稚嫩的认知里,这根本不算忽视。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乖,不懂事,父母就会对他冷眼相待,如果他努力表现,或许能换来一个勉强的微笑。在六岁之前,他从未体会过被捧在手心的滋味,甚至天真地以为,这就是亲子之间正常的相处方式。
六岁的他,已经学会做简单的饭菜填饱肚子。
因为父母经常不在家,自然无人过问他的温饱,特别是在妈妈肚子里有了新宝宝之后,他连见到父母一面都成了奢望。
空荡荡的别墅里,夜晚常常只剩他一人,无论雷声轰鸣还是风雨交加,他都只能蜷缩在床上,死死揪着被角。
久而久之,他以为自己战胜了独处的恐惧,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对恐惧的麻木。
暴雨那天,学校被迫停课,他早早离校,却因为被留下值日打扫而错过了校车。
他没有带伞,眼睁睁看着同学都被父母接走,但他却不知该向谁求助。
万幸学校离家不算太远,他冒雨跑回了家。当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家门口时,竟意外地发现玄关放着父母的鞋。
那一刻,他的心瞬间雀跃起来。可低头看见自己淋成落汤鸡的样子,又慌忙止步,这个样子一定会被嫌弃的。
他轻手轻脚地放下书包,打算先上二楼洗个热水澡,再准备晚饭,这样等父母见到他时,就能看到一个干净整洁的孩子,说不定还能共进一顿温馨的晚餐。
他的卧室在二楼最深处,要回去必须经过书房。
就在他蹑手蹑脚经过那扇半掩的门时,里面传来的对话让他僵在了原地。
“要不然……还是把他送回去吧。”程家允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语气里透着平日不曾有过的不耐,还夹杂着一丝做错事后的懊悔。
傅政的脚步顿时僵在原地,额前湿发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在他脚边渐渐聚成一小片水洼。
他知道偷听是不对的,但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年幼的他尚且不明白什么叫预感,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破碎。
“送?你说得轻巧!”常姝尖锐的嗓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养了六年,现在说送就送?他要是闹起来怎么办?”
傅政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此刻的常姝与他记忆中温柔和蔼的母亲判若两人。
常姝虽然跟他不亲近,但总归是温柔的,和蔼的,他认为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柔的人就是自己的妈妈。
“我早就说过不该用这种办法!什么曲线救国先领养个孩子,根本就是荒唐!”程家允的声音带着颤抖,从门缝望去,他正痛苦地抓着头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荒唐?程家允,我们结婚六年,我备孕五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无论如何都会让我有个孩子?结果呢?你那个相好的根本不许你碰我!我从来没干涉过你的性取向,在两家面前一直扮演着好妻子,可你呢?你连最基本的承诺都做不到!”
“那些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程家允烦躁地抹了把脸,“当初不是你说既然生不了就先领养一个?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孩子送走。”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不忍:“好歹……也养了六年。虽然没怎么管过,但真要送走,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程家允我告诉你!”常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家里的财产只能留给我肚子里的孩子。至于那个大的,从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你是要送走还是卖掉我都不管,要是处理不好,别怪我跟你家撕破脸!”
程家允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换上讨好的语气:“常姝,你别动气,对胎儿不好,我这就去联系当年的福利院,看能不能把人送回去。”
地上的水洼越来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傅政的裤管不停滴落,过大的信息量让这个六岁的孩子完全不知所措。
他从这段对话中拼凑出残酷的真相。
自己不是亲生的,而养了他六年的父母,正在盘算着如何将他抛弃。
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傅政完全忘记了方才欢欣雀跃地上楼是要做什么,只觉得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凉的雨水,一起落进脚下越来越大的水洼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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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指相扣纠缠在一起。
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 天崩地裂不是发现自己没有血缘羁绊,而是意识到连这份仅有的偷来的爱都将不复存在。
年幼的傅政尚不能完全理解程家夫妇对话中那些复杂的字眼,什么性取向, 相好的, 他全然不理解,但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最残酷的真相。
妈妈肚子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正在夺走他最后的容身之所, 他固执地将所有过错归咎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生命, 若不是这个孩子的出现, 这场美梦或许还能做得再久一些。
小小的傅政捏紧了小小的拳头。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 年仅六岁的傅政在巨大的冲击下竟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默默擦干脸上的泪痕,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退回走廊拐角。
先是换下湿透的衣裳, 又找来拖把, 仔细拭去书房门外那摊水渍,直到他洗完热水澡裹着睡衣出来, 书房的争吵仍在继续。那对夫妇全然不知, 他们决定抛弃的孩子, 方才就站在门外, 将他们每一个残忍的字眼都听了进去。
傅政安静地收拾好书包,蜷进冰冷的被窝里。
那天之后,想要送走傅政的计划并没有按时进行。
那场争吵动了常姝的胎气, 预产期突然提前,程常两家人仰马翻地赶往医院,所有人都为了这个即将诞生的婴儿担忧、紧张, 生怕一不小心就出了什么纰漏。
“大伯母, 可以带我去医院吗?我很担心妈妈。”傅政拉住前来取换洗衣物的女人的衣角, 仰起稚嫩的脸庞,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女人蹲下身,怜爱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小政是不是又想爸爸妈妈了?乖,大伯母带你去。”
傅政坐在大伯母的电动车后座,手心紧紧攥着大伯母的衣服。
雨后的空气黏腻闷热,混着汗水的T恤很快湿透,还没到医院,他的背后就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在医院门口跳下车,垂着眼抖落了一下身上的T恤,试图缓解一下热气。
不知谁把开了袋的雪糕丢在地上,雪糕化成了一片白水,成群的蚂蚁往那一处聚集,仿佛发现了什么新的生存大陆,傅政抬脚给那些蚂蚁让路,眨了眨眼,在原地愣了片刻。
大伯母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小不点没有跟上,朝他喊道:“小政,走了。”
傅政这才抬起眼,快步跟上去。
医院里特护病房内,医生护士已经忙成了一团。
程家允瘫坐在长椅上,十指深深插进发间,眼中布满血丝,病房里不时传出常姝声嘶力竭的喊叫。
傅政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程家允憔悴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唤:“爸爸。”
程家允愣了一秒,才抬起头,看到傅政后,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愤怒,此时此刻,他全然没了之前傅政心中的伟岸形象,既然这个孩子迟早要送走,他索性彻底揭开了自己伪君子的那一面。
“谁让你来的!”程家允厉声呵斥,面目狰狞,“已经够乱了,别在这儿添麻烦!”
大伯母刚把衣物送进病房,折返时正撞见程家允对着傅政厉声斥责。而傅政则岿然不动,站在程家允面前,仿佛那些刺耳的责骂与他毫无干系。
她看不下去,快步上前将傅政护到身后:“行了!是我带他来的。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孩子才六岁,你怎么忍心把他独自扔在家里?再说常姝生的是小政的亲弟弟,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探望。”
女人转身蹲下,温柔地抚过傅政柔软的发顶:“饿了吧?大伯去买饭了,马上回来。待会儿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傅政乖巧点头,目光却追随着大伯母的身影投向病房,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他轻轻拉住她的衣角,澄澈的眼睛里写满欲言又止。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大伯母会意地笑了,“别担心,里面有医生呢。很快就能见到弟弟了,你先在这里陪着爸爸,好吗?”
傅政说“好”,然后安静地坐到程家允身旁的长椅上。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走廊上形成鲜明对比,大人颓丧地垂着头,孩子却挺直脊背目视前方,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里盛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缓流逝,没多久,大伯带着饭盒匆匆赶来。
傅政其实毫无胃口,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吃着,他不喜欢浪费食物,即便胃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还是坚持吃完了每一粒米饭。
吃过饭又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傅政活动了一下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正要起身活动,病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程家允像被按下开关般猛地弹起,因起身太急眼前发黑,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冲进病房,嘴里不住呼喊着常姝的名字。
傅政也跟着站起来,他在原地踱了两步,脸上闪过犹豫与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迈开步子走进病房。
新生儿的哭声喊破天际,所有大人都像被磁石吸引般围在婴儿床前。
透过人缝,傅政看见一张哭得通红皱巴的小脸。
真丑。
他在心里默默评价,却还是忍不住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
看着这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小生命,傅政不禁想自己刚出生时也是这般模样吗?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羡慕起神话里的泥人,若是女娲娘娘亲手捏造的该多好,那样就不需要现实的父母,也不会被轻易抛弃了。
婴儿的啼哭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将医院的屋顶掀翻,大人们手忙脚乱地轮流抱着这个刚降临人世的小生命,可无论怎么哄怎么晃,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始终不绝于耳。
在一片混乱中,大伯突然提高音量问道:“二弟,弟妹,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这可是我们老程家盼了这么多年的根啊!”程家允的母亲,也就是傅政名义上的奶奶,激动地抹着眼泪,“名字可得好好取,要响亮,要有福气!”
躺在病床上的常姝面色苍白,产后虚弱的汗水浸湿了她两鬓的发丝,黏在脸颊上,但她的眼神依然犀利,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落在那哭闹不休的婴儿身上,似乎没想到这么新生儿这么难缠,不耐烦地皱起眉:“把孩子抱远点,哭得我头疼。”
她顿了顿,语气强硬,“还有,这孩子得跟我姓。”
“这怎么行!”一个佝偻着背、年过六旬的老人颤巍巍地站出来,“常姝啊,你这是要让我们老程家绝后啊!”
大伯母实在听不下去,挺身而出:“爸,您这话说得不对,家里还有小政呢,怎么能说是绝后?再说了,现在什么年代了,我们家的女儿一样能传宗接代,您这封建思想也该改改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老人气得直跺拐杖,对着大伯母怒目而视。
大伯忙把妻子拉到身后:“你就少说两句吧,还嫌不够乱。”
就这样,一家人为了新生儿该姓程还是姓常争得面红耳赤,完全不顾刚生产完需要休息的常姝,也忘记了那个还在声嘶力竭哭喊的小生命。
混乱中,不知是谁把婴儿车往前一推,小车晃晃悠悠地滑到了傅政脚边。
傅政低头,看见襁褓里那个哭得浑身通红的小肉团,小家伙使劲蹬着两条小胖腿,攥紧的拳头在空中乱挥,眼睛眯成一条缝,张大的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傅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不自觉捏紧了衣服下摆。
这个被全家人期待的新生命,此刻正躺在他的脚边,哭得撕心裂肺。
四下无人留意,无人问津。
傅政心想,如果此刻他伸手掐死这个婴儿,是不是就能重新独占那份本就稀薄的爱?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靠近婴儿床时,颤抖的手鬼使神差地抬起。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警告他这是错的,可那只手还是朝着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伸去。
就在指尖触到婴儿脸颊的刹那,奇迹发生了。
小宝宝突然止住哭泣,发出一声愉悦的咿呀,原本紧握的小拳头舒展开来,轻轻攥住了傅政的小拇指,那双被泪水洗得晶亮的眸子好奇地注视着傅政,随后,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在婴儿脸上绽放。
傅政的动作骤然停滞,他以为这个刚降临人世的孩子看穿了他可怕的意图,恐惧让他双腿发软,他试图抽回手指,却发现小家伙握得出奇地紧。
恰在此时,争吵声的间隙突然出现片刻寂静,有人终于意识到婴儿不再哭闹,转头寻找婴儿车,却看见两个孩子正握着手大眼瞪小眼。
看到此情此景,大伯母笑了,说:“这两兄弟还真是亲呢。”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傅政羞愧难当,猛地抽出手,头也不回地冲出病房。
一直跑到医院楼下的空地上,他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小指上还残留着那温软的触感,软软的,热热的,那只嫩白小手带来的奇异感受在他心中泛起酸涩的涟漪。
傅政凝视着程淮无意识覆上来的手。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程淮温顺的侧脸深埋进枕头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睡梦中的人不知呢喃了句什么,手指本能地寻到傅政的指缝,熟练地嵌入其中。
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不管是什么时候,程淮只要跟哥哥睡在一起,醒来时总是十指相扣,纠缠在一起。
傅政轻拍他的背,小心翼翼抽出手,去浴室取了热毛巾。
他将程淮剥了个精光,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那身被汗水浸透的肌肤,从头到脚,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待擦净身体,他又找出一套干净清爽的睡衣,轻手轻脚地为程淮换上。
做完这一切,傅政在床边坐下,曲起手指,轻柔地刮过程淮软糯的脸颊。
就算黑夜漫长。
但黎明破晓,总有天亮的时候-
程淮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他睁开眼,晨光已经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身侧的床铺空空如也,傅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留下平整的床单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古龙香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肌肤清爽,显然是被人仔细擦洗过,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仿佛昨天那场让人折磨的犯病只是他的错觉。
电话铃声还在执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尖锐地刺破晨间的宁静。
“程淮!你在哪呢?!”刚接起电话,顾思明火急火燎的声音就冲了出来,“人工智能实验室的报名今天上午截止!这都十点半了,你还来不来?”
糟了。
程淮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消散。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瞥见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十点二十八分。
来不及细想昨晚发生的一切,他匆匆对着电话说了句“等我”,便跳下床冲向浴室。
手机上有一条傅政的留言,让他起床后联系司机送回学校,但他实在来不及了,只好快速回复“我打车回”,随手将手机塞进裤袋。
他昨晚仍住在傅政的主卧里。
军训期间住在这里时,他偷偷占用了傅政衣柜的一半,把自己那些源源不断带来的衣服和傅政的挂在一起。
本以为这么久没来,傅政早该把他的衣服清走了,没想到它们还整齐地悬挂在原处,仿佛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程淮随手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快速换上,抓起背包就冲出了门。
“程淮?”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学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叫出他名字的一瞬间,旁边几位正在忙碌的学长学姐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对,我是计算机应用一班的程淮。”程淮稍稍平复呼吸,“学长,我是来报名的。”
人工智能实验室在校园广场上设置了临时报名点,几条醒目的横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上面印着实验室近年来的重要成果。
烈日当空,阳光异常刺眼,程淮的皮肤在强光下几乎要泛出光晕,他的脸颊因奔跑而泛起嫣红,肌肤白皙透着健康的光泽,仿佛扑了一层会发光的细粉。
“你不是……”那位学长拖长了语调,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程淮,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他随手翻了翻程淮递上的简历,纸张在他指间哗啦作响,目光却显然没有真正停留在那些文字上。
“你这个成果,不符合我们的报名要求啊。”他轻描淡写地说,“很抱歉,你的报名暂时不能通过,明年再来试试吧。”
“等一下——”一直在旁边紧张观望的顾思明忍不住插话,“学长,之前那几个大一的同学报名时,条件可没卡得这么严格啊。刚才我明明听见你们说,为了鼓励大家踊跃报名,可以酌情放宽条件的,怎么现在突然就变卦了?”
那位学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知道为什么我刚才说可以酌情放宽条件吗?”
顾思明不服:“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们的学长,这里的规矩就是我定的,能不能通过报名,自然也是我说了算。”
“这算什么道理?分明是区别对待!”顾思明气得脸颊发红,为程淮鸣不平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程淮拉住顾思明的胳膊,他转向学长,微笑道:“学长,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我还是希望能获得这个机会,让我可以用实力证明自己。”
学长却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手指不经意地一扬,将程淮的简历扫落在地。
他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语气里却毫无歉意:“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你们这些大一新生啊,就是太年轻,缺少社会阅历。等你们经历得多一些就会明白,在这个社会上,人品也是重要的资本之一。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真是狗眼看人低!”顾思明一边往回走,一边愤愤不平地骂道。
路过一旁悬挂的宣传横幅时,他气得差点想一把扯下来。
“淮宝,现在怎么办?”顾思明担忧地看着程淮,“要我说,你也别太在意了。我们等到大二再说呗,反正也不差这一年。”
程淮将简历塞进包里,摇摇头:“没关系,我再想想办法。”
“还能想什么办法啊?要我说,你还不如直接跟你哥说得了,还有啊,你为什么不澄清你跟学长的关系啊,现在他们都是因为误会你有不正当的目的,才处处都针对你。”
程淮只说:“清者自清。”
他对傅政的目的本就不纯,为何澄清。再说,他也正好想借此机会,看看傅政到底是什么态度。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快,当天中午,程淮到人工智能实验室报名被拒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作者有话说】
十年后的某天,淮宝突然质问傅哥:听说你在我刚出生的时候骂我丑?
傅哥:?[小丑]
傅哥即将出现为淮宝救场[求你了]
第25章
社死现场。
下午是计算机专业的选修课力学。
上课前,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哀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不少同学戴上痛苦面具,瘫在座位上哀嚎,本以为熬过高考就能永远告别物理的魔爪, 谁料大学的课程设置又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真是服了牛顿这个小卷毛!”顾思明仰天长叹, 整张脸埋在课桌上,“苹果掉就掉呗,非要研究出什么牛顿三大定律来折磨后世学子……”
他一边抱怨, 一边伸长手臂, 熟练地从程淮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酷似一颗蛋的透明塑料瓶, 倒出颗糖果扔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味蕾上蔓延开, 顾思明皱眉道:“程淮你这糖是要甜死谁?齁得我嗓子疼。”
程淮头也不抬, 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两行代码, 漫不经心地说:“我低血糖。”
说完顿了一下, 舌尖抵了抵口中含着的同款糖果:“很甜吗?我怎么感觉还可以?”
顾思明早有预料般朝他抛了个媚眼, 用排练过般的腔调接话:“再甜也不及你万分之一。”
程淮:“……”
一旁的孟祺戴上了比面对力学公式时更痛苦的面具:“求你们了,不说话没人把你们当哑巴!”
三人说笑间, 后排传来的议论声渐渐清晰起来。
“快看论坛, 某位风云人物又上热帖了。”
“想加实验室?太不自量力了吧……真以为实验室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加的啊!”
“装什么优等生, 写两行代码谁不会啊。”
“该不会真是傅政学长什么狂热追求者吧, 都这么久了,傅政学长都没回应过,竟然还不死心啊。”
“我就说傅政学长怎么可能跟他有关系, 那张照片肯定是P的。”
距离上课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但是授课老师迟迟没有抵达,教室里的议论声愈发肆无忌惮, 所有人都举着手机, 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论坛最新出炉的瓜。
程淮始终垂着眼眸, 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匀速敲击,代码行如流水般在屏幕上蔓延。
顾思明摸出手机点开论坛,还没看完就气得满脸通红,“砰”的一声把手机砸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洪亮的嗓音震彻整个教室:“谁再敢胡说八道造谣生事,老子见一个揍一个!”
在顾思明那番泼辣直白的呵斥下,教室里的议论声确实短暂地低伏了片刻。
但很快,当众人发现他除了言语威慑外并无其他举动时,那些窃窃私语便又死灰复燃,且比先前更加露骨尖锐。
“某些人的跟班倒是挺会献殷勤。”
“你在这儿替人强出头,人家说不定正嫌你多管闲事呢。”
“本人都没吭声,倒有狗先叫起来了,这么爱表现,不如跪下来叫两声爹听听?”
顾思明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整张脸憋得通红,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
“说够了吗?”一道清冷的声线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程淮不知何时已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此刻他正斜倚在课桌边,指间把玩着一枚银质打火机,机盖开合的清脆声响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微微偏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向方才叫嚣得最凶的两个男生。
“咔哒——”打火机在程淮指尖翻转。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这群刚挣脱高中束缚的年轻学子,虽然内心早已蠢蠢欲动,但行为上还保留着对规则的敬畏。
程淮如此明目张胆地把玩打火机,无疑是对既定秩序的公然挑衅。
巧的是,挑事的依然是上次程淮关在洗手间里的两个男生,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程淮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班听清。顷刻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不少人皱起眉头,不解这个身处话题中心的人为何又要惹是生非。
程淮对这些视线置若罔闻,垂眸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讨论天气:“嘴这么臭——”
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午饭是在厕所吃的?”
顾思明急忙扯了扯程淮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程淮本无意与这些人纠缠,若他们只是攻击他个人,那些恶语不过如同黏在鞋底的口香糖,虽令人不适,却尚可忽略。
但牵连到他身边的人,便是触了他的逆鳞。
上次是傅政,这次是顾思明。
如果让别人因为他的原因受到非议,他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妈的!装什么清高!”那男生被彻底激怒,猛地撸起袖子站起身,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差不多行了。”程淮跳下桌子,站直身体,轻飘飘地说:“如果真的撕破脸,那就……”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出来,程淮就彻底噎住了。
透过教室的窗户,他瞥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从走廊经过,朝着教室门口走来。
“那就怎样?说啊!是不是怂了?!”见程淮突然语塞,表情变幻不定,那男生愈发嚣张地挑衅。
程淮没理他的挑衅,眼睁睁地看着傅政走进了他们教室大门,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拿着教材,步履从容地踏上讲台。
班上陆陆续续有男生女生开始惊呼。
“学长?”
“傅政!!”
“卧槽,还真是!!”
“妈妈呀,今夕何夕!!”
顾思明也吓了一大跳,用力拽了拽程淮的袖口:“卧槽,你叫来的?”
程淮怔怔地望着讲台,先前的锐气荡然无存,指间握着的打火机不慎滑落,拇指无意识地向下一按。
“叮”的一声轻响,一簇火苗在他掌心跃动。
傅政站在讲台上,目光在程淮身上停留片刻,而后缓缓下移,定格在他手中那簇跳动的火焰上。
他眯了眯眼,只一瞬,便将视线移开,随后沉默地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将手中的教材放在讲台上的多媒体操作台上,视线扫过全班,最终又落回程淮身上:“站着不累?”
顾思明又扯了扯他的衣角,程淮这才恍然回神。
脸颊泛起红晕,他慌忙坐回座位,将打火机扔进抽屉,心中方才沸腾的气焰仿佛被戳破的泡泡,正滋滋地泄着气,然而眼底却掩不住地漾开欣喜的涟漪。
教室里原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在傅政踏上讲台的瞬间便彻底沉寂。
然而这份安静之下,涌动着更加汹涌的暗流,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程淮与傅政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期待,仿佛在等待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拉开帷幕。
傅政屈指轻叩多媒体操作台,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郭老师临时请假,”他嗓音清越,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这节课由我暂代,因为是入门课程,我只负责带领大家建立基础框架,后续教学仍由郭老师负责,请大家放心。”
他神情淡漠,说话时喉结随着音节轻轻滚动,周身散发着成熟男性特有的沉稳气场,偶尔抬手操作多媒体设备时,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更是引得前排几个女生激动地交头接耳。
这可是整个计算机学院公认的传奇人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此刻竟站在他们面前授课。
不少人悄悄举起手机,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在教室里轻轻回荡。
前排一个胆大的女生忍不住问道:“学长,郭老师为什么会请你来代课啊?”
傅政正低头调试投影设备,闻言头也未抬,在新建的电子白板上流畅地写下今日的课程主题,他淡淡答道:“郭老师是我高中参加全国物理竞赛时的指导老师。”
“哇——”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不愧是大神!”
程淮也有些惊讶,他依稀记得傅政高中时确实有个暑假来京都参加物理竞赛,当时自己非要跟着来,傅政拗不过他,只好将他带在身边。
那些日子里,傅政在教室里集训,他就在教师办公室写作业。
原来当年的郭老师,就是现在这门课的授课老师。
世界真小,程淮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顾思明把课本竖在桌上,整个人缩在书后,凑近程淮耳边窃窃私语:“你哥该不会是专程来给你撑场子的吧?”
孟祺也猫着腰凑过来,瞥了眼讲台上神色清冷的傅政,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不像?学长看起来这么严肃,该不会是来为难淮宝的吧?”
“怎么可能!”顾思明极力放大气音,“学长才不会为难淮宝!”
他可是亲眼见过傅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程淮打横抱走的场景,若不是如此,他估计也会被那些流言蜚语带偏方向。
程淮不经意抬头,正好跟傅政看了个对眼。
傅政的眼神又冷又凉,看的他心里一惊,心想自己也没做错什么事,于是低下头装作翻开课本好好预习的样子。
这时,顾思明结束了窃窃私语,正要将竖起的课本收回,动作间手肘不慎撞到程淮桌角的笔袋,笔袋哗啦掉在地上,程淮匆忙弯下身子去捡。
这一低头不要紧,衬衫前襟那只有些浅的口袋随之倾斜,里面装着的东西顺势滑出,那颗蛋形的透明塑料瓶滚落在地,在寂静的教室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更糟糕的是,撞击让蛋壳中间的开口弹开,五颜六色的糖果争先恐后地涌出,噼里啪啦地洒了一地。
那些晶莹的糖果像顽皮的小精灵,在光洁的地板上欢快地弹跳,滚动,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声响。
程淮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整个人僵在桌下,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阻止这场糖果雨的降临。
而此时,傅政刚在白板上列出几道力学公式,一阵细密如珠玉落盘的声响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路,甚至有几颗滚得最远的糖果,一路蹦跳着直抵他的脚边。
【作者有话说】
淮宝:我社死了……
第26章
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傅政执笔的姿势依旧沉稳, 白板上的公式行云流水般延展,配上傅政连贯的字迹,又让台下的众多女同学犯起了花痴。
只是那糖果滚落的声音连绵不断, 接二连三地滚落至傅政脚边, 但他却看都没看一眼,专心地写着板书。
整间教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每一道目光都化作无形的聚光灯, 聚焦程淮身上, 等着看程淮的笑话。
刚才为首挑衅程淮的那名男生, 此时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就差举起手跟傅政告状说程淮在课堂上乱吃东西, 扰乱课堂纪律。
“你在干嘛!”顾思明低下头, 替别人羞耻的心情让他此刻忍不住脚趾抠地。
“我不小心……”程淮话音未落, 慌忙想从桌下钻出, 却“咚”地撞上桌板,桌上的水杯随之摇晃,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捂着后脑勺坐直身子, 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尖, 只得用手背支着发烫的脸颊, 长睫慌乱颤动,尽量不去看自己无意间造成的“罪证”。
孟祺说:“肯定是刚才顾思明吃糖的时候没有把蛋壳扣紧。”
顾思明:“???”
程淮盯着地上裂成两半的蛋壳,只恨不能当场化作一缕青烟, 随风而去。
而讲台上的傅政始终神色如常,仿佛全然未觉课堂上的这场小骚动。等到写完最后一个公式,他从容地放下笔, 淡淡开了口:“很多同学或许心中会有疑问, 为什么计算机专业的学生, 上了大学还要学物理。”
这句话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共鸣,全班同学都默契地点点头拉长音“嗯”了一声。
傅政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所学习的力学,跟物理学院的有些不同,这门课程的核心思想是,将力学问题作为计算机科学,特别是计算科学、物理仿真和人工智能应用的绝佳载体和案例。它不仅仅是学习物理定律,更是学习如何用计算机的方法来建模、模拟和解决复杂的物理问题。”
“就比如这颗糖果,”傅政突然俯身,捡起了他脚边的那颗糖果,粉红色的,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着斑斓的光晕,“很有趣。”
程淮渐渐坐直了身体,傅政的话此刻在他耳中有着难以言喻的蛊惑性,在如此尴尬的境地下,他竟然听了进去。
“我们假设这颗糖,是一个质量为m的理想质点。”傅政晃了晃手里的糖果,缓缓向教室后方走,每经过一排,那一排的同学就齐刷刷地转过头,追着傅政的身影一路向后看。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但是路线却渐渐清晰。
程淮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笔。
“看它滚落的痕迹,从静止开始,因为受到重力的分力作用,获得了初始加速度a,这里的摩擦力f不可忽略,否则它会一直滚到教室门口。”傅政举起另一只手中的激光笔,红点落在投影幕布上的公式上。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程淮身边,修长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撑在桌面上。
程淮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感受到全班的目光正如无形的蛛网般将他紧紧缠绕。
那些视线里混杂着好奇、戏谑与毫不掩饰的期待,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想看看这位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傅政学长,会如何当众给这个狂热追求者难堪。
傅政似乎存心折磨他,就这样停在他身侧,转身慵懒地倚坐在桌沿,修长的双腿在西装裤包裹下自然交叠,目光却投向阶梯教室层层升起的座位,说:“大家思考一下,影响它最终停下的位置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他终于垂下眼帘,视线落在程淮柔软的发顶,有一小撮不听话的发丝倔强地翘起,像是睡觉时被枕头压出的痕迹。
想起程淮昨天不受控的样子,傅政不自然的别过脸,轻轻敲了敲桌面。
从傅政迈步走向他的那一刻起,程淮的脑袋就开始停止思考,满心满眼都是傅政的身影,直到顾思明在桌下悄悄戳他的手臂,他才恍然抬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学长在问你问题。”
程淮思绪慢慢聚集,傅政话语的尾音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用记忆中仅存的高中物理知识回答:“初始位置?”
“嗯,很好。”傅政肯定了程淮的答案,随即移开视线,继续以他那特有的冷淡声线讲解道:“初始位置和落地时的姿态。在计算中,微小的初始偏差,会导致结果的天壤之别。”
他举起激光笔,红色光点精准落在第二个公式上:“如果我们从能量的角度分析,糖果脱手时具有一定的初始势能,在滚落过程中,势能转化为动能,同时因为与地面的摩擦,于空气的阻力,不断耗散,当所有可动用的能量耗尽,它便选择了静止。”
“这就是能量守恒,一个系统的总能量不会无故产生或消失,只会转化或转移,就像……”傅政说到这,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某些看似意外的事件,其背后也遵循着独特的因果规律。”
说到这里,傅政将手里一直捏着的那颗糖果放在了程淮面前的桌上,俯身时一缕熟悉的淡香若有似无地拂过程淮的耳畔,傅政低声问道:“好吃吗?”
顾思明忙着帮程淮解围,条件反射般举起手,大声回答:“好吃,学长!”
教室里顿时哄堂大笑。
程淮将头埋进课本里,只能看到露出的一点耳尖,通红,看着让人想捏。
傅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顾思明,薄唇轻启:“没问你。”
言下之意,问的是谁,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程淮无处可藏,只得从竖起书本后方缓缓露出两只眼睛,看到傅政正直视着自己,他把书本放下,露出红润的脸颊,皱了皱鼻子,说:“还、还行,你要不要尝尝?”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啊”了一声,急忙改口:“但是这个掉在地上脏了,我给你拿新的。”
“嗯。”傅政的回应简短却意味深长,“下课来找我。”
说完这句话,他并未立即离开,而是驻足片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程淮柔软的发顶,指尖温柔地将那缕不听话的翘发别到少年耳后,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程淮:“——!”
顾思明:“!!!”
目睹这一幕的同学们:“OvO!!”
傅政的指腹不经意擦过程淮的耳尖,那短暂的触碰如同点燃了引线,让程淮全身的神经末梢都在瞬间苏醒,一股酥麻的电流从头顶直窜腰际,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得滴血。
而傅政却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转身走向讲台。
“我靠我没看错吧?!”几个学生激动地捂住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如果现在有一片瓜田,我将是那瓜田里上下跳动的猹!!”
“也没人告诉我磕到真的了呀……”
传闻中的两位主角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互动,既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疏离,却又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这种微妙的氛围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又好奇。
那些原本期待看到傅政让程淮难堪的学生,此刻也意识到这位学长的真实意图,预想中的戏码没有上演,他们只得悻悻收回目光,转而开始认真思索这两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羁绊。
总之很诡异,非常诡异。
回到讲台的傅政迅速在键盘上敲击几行代码:“我们刚才说的只是理论,但是作为计算机学院的学生,我们不能只满足于理论。”
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个简化的3D模拟动画,一个球体从斜坡滚下,停止。
“我们可以用数值方法,比如你们后续可能会学到的龙格-库塔法,来模拟这个过程。输入初始条件,迭代计算,我们就能预测它的未来。”
他操作键盘,改变了几个参数,屏幕上的小球滚落路径也随之微调:“看,不同的初始角度,不同的摩擦系数,都会带来独一无二的运动轨迹。就像世界还是那个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也没有两次完全相同的糖果滚落事件。”
傅政用深入浅出的语言,直观且清晰的例子,为这群新生打开了力学世界的大门。
这节代课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当下课时间到了时,教室里竟然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声,不少同学央求着再讲一节课。
课堂结束后,傅政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沉默地调出一张图片,正是人工智能实验室的招新海报。
“想必各位都了解,人工智能实验室是我们学院的王牌。今年在谷教授的要求下,招新模式有所调整,我们特别鼓励有志向的新生参与选拔,不看成果,不重履历,只认技术实力。有意向的同学可以将简历发送到我的邮箱,两天后将会正式公布进入初试选拔的学生名单。”
他在海报上写下邮箱地址,补充道:“截止时间是今晚十二点,过时不候,期待大家参与。”
宣布完这个消息,傅政特意停顿了一分钟,仿佛在给每个人思考的时间。随后他低头关闭投影仪,尽管早已到了下课时间,却没有人舍得离开教室,所有人仍沉浸在刚才的课堂中,眼含崇拜地注视着讲台上那个耀眼的身影。
“程淮。”
傅政离开前,在教室门口驻足,侧身望向后方。
程淮闻声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只一眼,傅政便收回视线,转身消失在门外。
这个短暂的注视已经足够。
程淮原本正在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此刻脸上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他干脆利落地将桌上的文具和课本一股脑塞进包里,拉链都来不及拉好,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追了出去。
走廊上,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傅政身后,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
哥哥终究还是舍不得看他被人欺负。
程淮只顾着高兴,完全没注意到傅政带他去的地方是哪里,直到跟着傅政走进一栋实验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地。
当“人工智能实验室”几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时,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拉住傅政的衣袖。
“哥,这是……?”他指着实验室的门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该不会是要给他开后门吧?
傅政没有回答,只是用指纹解锁了大门,示意他跟上。
“这个时间,实验室的学长学姐都在上课。”傅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内回荡,“不用担心有人打扰。”
程淮的注意力立刻被实验室内的景象吸引。
精致的飞行器模型悬浮在展示柜中,超大的曲面显示屏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主机群则发出低沉的嗡鸣。
傅政径直将他带到最里间的独立实验室,这里配备了最先进的服务器和计算集群,是整个实验室的核心区域。
他拖出一把椅子,用眼神示意程淮坐下:“简历给我。”
程淮哦了一声,乖乖从书包里掏出那份上午被丢在地上的简历,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傅政仔细翻阅着简历,久久没有说话。
程淮好奇地左右张望,终于忍不住问道:“哥,你真要给我开后门啊?”
“开什么后门?”傅政从简历中抬起头,说:“程淮,就算你能从我这里过得了报名这一关,等到正式选拔的时候,可不止我一个评委,你对自己有信心吗?”
程淮立即挺直腰板,语气骄傲:“当然有!我可是你弟弟,虽然不指望把你比下去,但是我肯定不能给你丢人吧。”
“这时候知道是我弟弟了。”
傅政轻“呵”一声,合上简历,视线落在程淮扬起的脸上,目光渐渐变得冷淡。
片刻后,傅政再次朝他伸出手,语气严肃:“交出来。”
程淮以为他要糖果,连忙握住那只摊开的手掌:“哥,糖在我宿舍,待会回去就拿给你好不好?”
傅政轻轻拂开他的手,目光依旧冷冽,吐出两个字:“打火机。”
他重复道:“交出来。”
程淮这才想起他当着傅政的面点起火的事,太鲁莽了,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想到那个被他丢进桌洞的火机,“啊”了一声:“哥,我忘在教室了。”
怕傅政不信,程淮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自己身上的兜全部都翻出来,说:“不信你看,我真不是故意不给你,当时我看你进来太紧张了,所以就顺手扔到桌洞里了,我保证我没有抽烟,我只是想玩玩……”
他说着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发誓。
傅政脸色稍霁,他收回手,目光审视着程淮狡黠的眼神:“演这么一出戏,满意了?”
“啊?”程淮疑惑地抬头,眨眨眼,手指不自觉摸了摸鼻尖,问道:“你在说什么,我演什么戏了?”
“没有演戏?”傅政挑眉。
程淮用力摇头,极力否认:“当然没有!”
“好。”傅政眼神深沉,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好是没有。”
【作者有话说】
那个糖果的灵感来源于健达奇趣蛋,是一款很好吃的双色巧克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很像悲伤蛙的眼睛),经过我的改良加工,变成了一颗包裹着五彩斑斓糖果的透明蛋…宝宝们如果在市面上见到类似的糖果,请推荐给我!
本来今天想多码一点,结果被各种事情绊住了脚步,不过好在还是写完了。
啾咪,明天继续见~^з^
第27章
看到程淮软下去的腰。
又在实验室待了一会, 程淮晃了晃傅政的胳膊,问道:“哥,你还回公司吗?”
“又打什么鬼主意?”
“什么打什么鬼主意啊……”程淮皱皱眉, 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我就是想吃上次的糕点了……”
程淮目光渐露期待,知道傅政最吃他撒娇这招,索性伸长胳膊直接挂在傅政脖子上, 娇声唤:“哥……”
果然, 傅政拎起他的包, 扣着他的后颈把人提溜起来:“走吧。”
“司机没过来吗?”
程淮被傅政按进副驾驶, 看到傅政自己又转回驾驶座, 这辆车也不是之前他坐过的那两辆。
“嗯, 出来的急。”傅政答道。
“哦, 你怎么又换车了呀?”趁着傅政启动车辆的间隙, 程淮问道。
这辆车的真皮座椅坐起来更舒服一些,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往后倚在靠背上的时候, 能跟他的腰部曲线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傅政嗯了一声, 打了一圈方向盘, 没解释换车的缘由,只是问道:“有驾照吗?”
程淮摇摇头:“没有……”
整个暑假他都因为志愿填报的事情在跟父母作斗争,哪里有空去考驾照。
傅政一脚油门, 车辆缓缓起步,说:“找时间去学。”
“我不想去驾校学……”程淮闷闷地说:“我听说驾校教练都可凶了,还喜欢贪小便宜, 开不好还要挨骂, 我不想挨骂……”
程淮托着下巴, 转向傅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哥哥,你教我好不好?”
傅政顿了几秒,才说:“我很忙。”
“我保证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程淮立刻坐直身体,“而且,你不要着急拒绝我嘛,等我有了驾照,万一有哪天司机不在,就像今天一样,那我也可以开车载你了呀!”
傅政瞥他一眼:“我用得着你?”
傅政又说:“让你学驾照不是为了让你给别人当司机的,我以后难免会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这些必备技能你都要掌握。”
听到这话,程淮鼻子瞬间酸了,他眼珠定定地望着傅政:“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我身边?”
这架势一副听不到满意的答案就会当场哭给傅政看的样子。
傅政腾出一只手,捏住程淮脸上的肉,说:“我是说我出差。”
程淮嘟嘟嘴,身体放松下来:“这还差不多。”
等到了公司停车场,程淮跟着傅政从车上下来,眼看着离专用电梯越来越近,他急忙拉住傅政的手:“哥哥,能不能陪我去一楼,我想喝自助售卖机里面佳宝的酸奶。”
地下停车场和一层的总裁专用电梯不互通,所以他必须要把人带到一楼去,正式昭告与哥哥的关系。
傅政看了下手表,说:“让周秘书去给你买。”
正在会议室焦灼等待老板回归的周秘书突然打了个喷嚏。
“不嘛,我现在就要喝……”程淮又使出同样的招数,抱着傅政的腰,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拉到了公用电梯前,不由分说地把人推了进去,然后埋在傅政的胸膛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傅政被推到电梯里的金属扶手上,腰部在扶手上撞了一下,他下意识把手掌放在程淮背上,搂了他一下,怕人不小心摔了。
程淮下巴靠在傅政胸膛上,仰起头,乖巧地说:“我就知道哥哥最好啦。”
傅政低头看着程淮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鼻腔哼出一声笑。
就在这时,抵达一层的电梯门很快打开。
电梯外站着一群人,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问题,不知谁率先看到电梯内正在搂搂抱抱的两人,大喊一声“卧槽”。
“大庭广众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竟有如此厚颜……傅、傅总?”
看清电梯里“厚颜无耻”的人的真正面孔后,刚喝进去的咖啡差点一口喷了出来。
那人还往后倒退了两步,仰头看了看,确实是公用电梯没错。
与此同时,其余人也恢复安静,齐刷刷地叫了一声“傅总”。
程淮嘟着嘴松开傅政的腰,转头看了一眼,不顾别人惊诧的目光,牵住傅政的手就往外走,还不忘绽放出一个绚烂的笑容。
“嗨,好巧呀,你们好呀。”程淮笑眯眯地看向那帮已经石化的众人,又仰头看了一眼傅政,对方俨然一副随他开心的样子。
“我弟弟,”傅政随口介绍:“让大家见笑。”
“不见笑不见笑。”众人摆手。
程淮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贴心地补充道:“我叫程淮。”
刚才口吐莲花的那名男士,此时站得板正,听到程淮的话之后,微微鞠了一下躬,说:“傅总的弟弟程淮你好。”
其他人憋笑憋得厉害,有几个人不自然地转过了身子,但是抖动的肩膀清晰可见。
程淮笑眼盈盈,打过招呼后就把傅政拽到了自助售卖机一旁。
自助售卖机就在前台旁边,前台小姐之前见过程淮,还对他有印象,此时看到他正跟老板待在一起,顿时想起之前周秘书交待过的事情,于是主动上前询问:“傅总,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程淮正专心研究自助售卖机的使用方法,闻言转头,笑了笑,说:“没事,我让我哥来陪我买酸奶。”
傅政拿出手机递过去,让他扫码付钱,然后对前台说:“让周秘书叫着许助理一起下来。”
上次只听说是家人,原来是弟弟。
前台内心疯狂吃瓜,但是表面依旧风轻云淡地露出职业化微笑:“好的,傅总。”然后面不改色地退回到原位,内心无比激动地拨通秘书专线,还不忘用余光打量。
程淮刚付了酸奶钱,正撅着屁股挑饮料,还没挑完,傅政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把手机递给傅政。
傅政站在原地接电话,看到程淮软下去的腰,目光暗了几分,声音迅速冷掉:“站好。”
“哦。”不知道为什么傅政突然火气这么大,他还是乖乖照做,售卖机里面有些商品的字他看不清,就往后退了几步。
程淮看到一个红色的玻璃瓶,上面印着“LindemanS Kriek”的英文,指了指:“哥哥,我想要这个樱桃味的。”
傅政瞥了一眼,“不可以,有酒精。”
程淮垮了脸,他为什么要对酒精过敏啊!!
才十九岁,难道以后就要与所有酒类饮料彻底无缘了么。
傅政挂断电话,又把手机递过来:“选好了吗?”
程淮泄愤似的在选购物品后面的数量上疯狂加数字,生无可恋地说:“我只能把酸奶搬空了。”
自助售卖机里哐哐哐不停响,各种各样的酸奶从置物架上接二连三地掉落。
周远和许璐瑶下来的时候,就看到在前台桌面上堆成小山的酸奶,他用眼神询问前台发生了什么,前台朝他摊了摊手,示意让他自己看。
程淮看到周秘书,笑眯眯道:“周秘书来啦。”
周远看到这笑容浑身发毛。
周远快步走到傅政身侧,说道:“傅总,云昇那几个董事一直在等您,陈董一直在发脾气,就差掀桌子了。”
傅政低声应:“知道了。”
程淮从酸奶中挑出自己想喝的佳宝,又给傅政拿了一瓶同款,然后说:“这两瓶是我和我哥的,其他的是你们的下午茶,今天傅总请客,快谢谢他。”
“程先生,不用这么客气。”周远为难地看向傅政,得到傅政授意后,才叫着许璐瑶一起把酸奶搬了上去。
傅政带着程淮进了专属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很安静。
程淮默默地喝着酸奶,时不时用余光瞄傅政一眼,傅政本来话就不多,现在不开口说话,他更不敢开口了。
电梯数字上升的很快。
傅政垂眸,看着自从进了电梯就一直沉默的人,问道:“开心了?”
程淮小脸红扑扑的,闻言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哥哥,你会怪我吗?”
傅政哼笑一声:“不确定我会不会怪你就敢自作主张?”
程淮瞬间委屈道:“那是因为你之前从来都不会怪我的!”
那是他的特权,不论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傅政都不会真的生他的气,但是现在他竟然要通过询问的方式来确定这件本应是理所应当的事。
“嗯,现在也不怪你。”傅政轻声道。
他只是有些怕,怕他身边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会伤害程淮。
公司人多眼杂,他现在虽羽翼丰满,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掣肘。程淮是他的眼珠子,是他的命,他不允许程淮出任何问题。
傅政手指摩挲着手中的酸奶瓶,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意志足够坚定,坚定到就算面对程淮那些赤裸的表白时,也可以内心毫无波澜地说出那些伤人拒绝的话。
但事实证明,他完全不了解自己。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每次看到程淮受伤的眼眸,他的心都像是在滴血,那些作用在程淮身体和生理上的痛楚,同样十倍百倍地还在他身上。
这么多年,他早已将程淮揉入自己的骨血。
傅政内心轻叹一声,或许两个人之中,一直以来一败涂地的那个人都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佳宝的酸奶是那种稀稀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这款酸奶,真的只有在我大学里的自助售卖机里才见到过同款。樱桃味的那款果酒是琳德曼,hin好喝!
这一章写的我好开心!就是怎么突然开始吃吃吃喝喝喝了(本咪不解(本咪挠头
后面会有大吵特吵(也可能是大炒特炒,嗯
第28章
性感到让人血脉贲张的长裙。
程淮只当是在哥哥工作的地方露个面, 并没有太把此事放在心上。
但是对于云寰员工来说,这种亲眼目睹百年不遇的冰山老板与小美人在电梯间里亲昵低语,非但没有表露出不耐烦, 甚至还被人品出了极其强烈的……纵容, 纵容之外竟然还有宠溺!这简直比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还让人炸裂!!
宠溺……这个词跟云寰员工心目中傅总的形象不能说是关系不大,但可以说是丝毫没有关系。
此时,云寰内部员工群里热闹非凡。
Louis, 也就是将老板误以为是厚颜无耻之人并且差点将咖啡喷出来的目击证人, 将遇到老板弟弟的前因后果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并犀利锐评:「反正张飞和刘备不这样。」
消息发出去一瞬间, 群里就炸开了锅, 吃瓜群众迅速搬来板凳拿好瓜子汽水, 等待实时播报。
Olivia率先表示怀疑:「假的吧。」
Olivia:「谁不知道老板生人勿近, 身边除了周秘书, 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前台闪闪妹立刻跳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作证我作证!!」
前台闪闪妹:「老板亲自陪着小美人去买酸奶,还让小美人用自己的手机付款!这还不算宠?!」
前台闪闪妹:「不仅如此!两人那身高差和体型差, 小美人在老板身边就是妥妥的精致小手办啊!!」
前台闪闪妹:「最关键的是!小美人想喝果酒, 老板居然不让!!」
秦溱幽幽飘过一句:「反正我不管我弟弟喝酒……」
William:「我也不管。」
爱德华:「附议。」
Olivia依旧不信:「除非把图甩我脸上。」
前台闪闪妹早有准备:「就知道via姐不信我, 我早就偷偷拍了照片, 有图有真相哦。」
秦溱:「想看体型差。」
William:「想看+10086」
前台闪闪妹却卖起了关子:「唉,还要在BOSS手底下混饭吃,照片真的不适合发到群里, 这样吧,给你们八折优惠,你们每人V我40, 可以来前台找我现场观看高清无。码版~」
……
群内热火朝天, 电梯里一片静谧祥和。
程淮喝完自己手中的酸奶, 意犹未尽,很自然地拿过傅政那瓶,低头拧开。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时,他正专注地盯着瓶盖,想也没想便跟着傅政的脚步迈了出去。
门外站着几位高管,许璐瑶也在一侧站着,气氛一度焦灼,似乎等待已久。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前,恰好与低着头走出的程淮撞了个正着。
傅政下意识伸手去拉程淮,但是迟了一步。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程淮手中刚拧开的酸奶迎头泼洒而出,乳白色的液体淅淅沥沥地浇了他一身。
黏腻的奶渍从下巴一路蜿蜒,滑过纤细的脖颈,浸透单薄的衬衫,最后顺着裤缝,直直朝更隐秘处流去……
“哥……”程淮小声惊呼,面露尴尬地僵在了原地。
他一动不敢动,生怕稍一动作,那些流进衣服里面的液体就会顺着裤管滴落在地。若真在这么多人面前出此洋相,他恐怕这辈子都没脸再见人了。
“哥?”几位董事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声疑问,线在程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
若说这两人是兄弟,那可真是一点都不像。
眼前站着的两位,一个西装革履,气场凛冽如终年不化的雪山,一个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青涩。从长相到气质,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许璐瑶适时走上前来,看了一眼程淮,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装作声音平稳道:“傅总,陈董和几位董事说在会议室坐累了,执意要出来等您。”
“陈董”这个称呼程淮并不陌生,他曾在与周远的交谈中听过几次。
此刻,他敏锐地捕捉到傅政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与烦躁,尽管那神情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程淮皱了皱眉,看向那群人,如果他没有猜错,站在最前面的应该就是陈建南。
只不过,眼前的陈建南与程淮印象中的企业家形象大相径庭,他穿着一身色彩鲜艳到五花八门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更像一位从中年发廊走出来的时尚教父。
“傅总什么时候冒出来了个弟弟?”陈建南继续打量着程淮,眼神里透着探究与玩味,他身后几人立刻附和:“是啊,这么年轻……该不会是傅总金屋藏娇吧?”
“啧啧啧,怪不得傅总身边常年不近女色,原来是我们没搞明白傅总的喜好啊。”
说完,几人发出一阵卑劣的笑,那笑声听在程淮耳朵里充满了不怀好意。
程淮最听不得旁人这样编排傅政,尤其还是当着他的面。
他顿时忘了自己的尴尬处境,怒气冲冲一步跨到傅政身前,试图将人挡在身后,尽管以他那单薄的身形,根本遮挡不住半分。
“各位叔叔,这样称呼应该合适吧?如果舌头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们割了。”
程淮冷冷一笑,刚要继续冷嘲热讽下去,就被傅政伸手揪了回去。
“哥!你干嘛!”程淮想要挣脱傅政的掌控,他气还没撒完!
“用不着你。”
傅政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把程淮下巴上沾的酸奶擦干净,又擦了擦他胸前洇湿的衣料,这才抬眸看他:“先去我办公室换衣服,大门密码是你生日。”
程淮不情愿地嘟起嘴,瞪了傅政一眼,他想留下来,和哥哥一起面对这些不怀好意的人。
傅政把手帕塞进他掌心,拇指划过他的下巴,在上面轻轻蹭了蹭,压低了声音说:“乖,听话。”
这时许璐瑶也走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程淮不好再与傅政讨价还价,只得咬了咬唇,转身跟着许璐瑶离开。
每走一步,黏湿的衣物都贴紧皮肤,提醒着他方才的狼狈,也让他心中的不甘愈发翻涌。
程淮在密码锁上输入自己的生日,“嘀”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
推门进屋前,他下意识地回眸望去。
傅政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穿过走廊,穿过空气,稳稳地承接着他的回望。
直到程淮松开手,厚重的木门缓缓闭合,门缝里傅政挺拔的身影一寸寸变窄,最终完全隐没在闭合的门后。
门彻底关严的刹那,傅政周身的气场陡然转变。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眼帘,眼皮冷淡地掀起,眼尾扫过之处仿佛结起一层薄冰。
方才面对程淮时那丝若有似无的柔和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商场上磨砺出的锐利与疏离。
“抱歉来迟,”傅政开口,嗓音冷淡,“让各位久等。”
“呵!”陈建南猛地甩手,将双臂背在身后,摆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傅总日理万机,可让我们这帮老骨头好等!想当年,我傅老哥还在的时候,何曾让我们受过这种怠慢!”
“就是!”“说得对!”身后几位董事立刻附和,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短暂的回响。
尽管陈建南在云昇内部早已声名狼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之傅政上位的手段过于雷霆,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此刻这几位董事不得不暂时与陈建南站在同一阵线。
螳螂补偿,黄雀在后。
只要能达到坐收渔翁之利的目的,他们巴不得陈建南与傅政斗个你死我活。
“陈叔,”傅政牵动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国琴府的二期项目就要交付了吧?”
说到这,傅政略作停顿,目光扫了陈建南一眼,“配套的智能家居系统,云寰可以让利一个百分点,您看如何?”
“你可当真?”陈建南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急切,连忙端起架子,干咳两声:“算你识相。”
“当然。”傅政低头,指腹缓缓划过腕表表面,再抬眼时,目光已锁定方才出言羞辱程淮的那位中年男子:“赵董,听说令公子在港市豪赌,为博美人一笑不惜一掷千金?”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几分,“您应该……不想在明日的财经头条上看到这条新闻吧?”
“为博美人一笑”已是委婉,实际情况是赵家公子嗜赌成性,一夜之间败光半数家产,此刻正四处拆借填补窟窿。此事若曝光,不仅赵家颜面尽失,更将引发连锁的信任危机。
“这……这这……”赵董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傅政的目光又依次扫过其余几人,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董事们纷纷低下头,无人敢与他对视,生怕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也被当场揭开。
“各位,”傅政整理了下袖口,动作优雅从容,“会议室已备好茶点,关于后续合作,我们移步详谈,如何?”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隔壁会议室,步履沉稳,背影挺拔。身后那几位董事面面相觑,终究还是灰头土脸地跟了上去,方才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程淮在总裁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静坐了片刻,正出神地望着落地窗外错落的城市天际线,门外便响起了轻柔的叩击声。
许璐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颇大的纸袋,脸颊还染着未褪的红晕。
“程先生,”她声音轻柔,目光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程淮那张过于惹眼的脸,“这、这是我给男朋友买的新衣服,还没穿过,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先换上应急。”
她说完,立刻将纸袋放在了沙发旁的地毯上,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就快步退了出去。
程淮那句“我身材特殊,只能穿定制”的婉拒刚到嘴边,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大门已被轻轻带上,甚至体贴地“咔哒”一声落了锁,彻底断了他推拒的余地。
门外,许璐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按住依然怦怦直跳的心口,她一路小跑着进电梯一直到到茶水间,拧开一瓶冰水,将冒着寒气的瓶身紧紧贴在发烫的脸颊上。
“要死了要死了……”她小声嘀咕着,若是让她那位醋意不小的男朋友知道,自己整天对着老板的弟弟脸红心跳,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实在不能全怪她。程淮那张脸,那种介于少年精致与秾丽之间的美感,肤色冷白如玉,眉眼却又生动得惊心动魄,换作任何一个审美正常的人,恐怕都难以自持。
许璐瑶一边用冰水降温,一边试图用这套说辞安抚自己受惊的良心。
她在空调出风口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热意彻底消退,才拿着那瓶冰水,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返回工位。
就在她即将踏入电梯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Olivia的名字,许璐瑶有些疑惑,不知道via姐为什么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但还是很快接起来。
“璐瑶啊,”Olivia慵懒带笑的嗓音从听筒传来,“中午我们一起去买衣服,好像拿错购物袋了,待会儿我上去找你换回来哈。”
“什么?!”许璐瑶的音调瞬间拔高,引得路过的同事侧目。
Olivia以为她信号不佳,又好心地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我说,袋子拿错了,我买的那条裙子,应该在你那里,你给你男朋友买的衣服,在我这儿呢。”
许璐瑶听清了,两只耳朵都听清了。
Olivia是公司里有风情万种称号的御姐熟女,她们中午一起去逛街,她给男朋友选了一套常规的休闲服,而Olivia则是买了她试穿的那件粉色长袖紧身裙。
大露背,高收腰,膝盖处做了垂坠的鱼尾弧线,裙摆落到脚踝,面料柔软紧致贴肤,身上的各处肌肉线条在这条裙子下将会一览无余。
而现在,那条性感到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偾张的长裙,正被她当作男朋友的替换衣服,递给了程淮。
许璐瑶眼前一黑,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旋转。
完了。
这下真的,天要塌了。
【作者有话说】
小裙子警告
上一章收到了好多营养液和雷,好激动呜呜呜!谢谢宝宝们!我准备明天多码一点,给大家加更一下(希望我的领导能够识时务一些不要给我安排多余的工作让我完成加更的心愿!
爱我的宝宝们~啾咪啵啵^з^
第29章
拉、拉链卡住了……
会议室里, 空气一片凝滞。
傅政端坐在环形会议桌的顶端位置,周远将一沓文件无声地放在桌面上。
红头文件,白纸黑字, 一式七份, 像七把未出鞘的刀。
“这是……?”陈建南率先接过,将其余几份分递给其他董事,当目光触及文件标题的瞬间, 他瞳孔骤然收缩, 旁边几位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南区的批复意见书?!”有人失声惊呼, “这块肥肉……你是怎么啃下来的?”
京都地界, 僧多粥少。
近年来瞪羚企业与独角兽企业如雨后春笋, 国家政策的天平明显倾向这些新兴力量, 他们这些老牌巨头, 反而在资源争夺战中渐显疲态。
南区那块地, 光是前期规划就耗了整整两年,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胜出, 绝不仅仅是商业手腕的问题, 背后牵扯的脉络, 深不可测。
傅政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杯沿, 杯中白毫银针在热水中舒展,陈化后的茶香氤氲出独特的药香与蜜韵,丝丝缕缕, 沉静且霸道。
傅政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杯垫:“今天请各位来,正是要商讨此事。这块地虽以云寰名义中标, 原计划用于建造低空飞行试验场。”
他刻意停顿, 抿了一口茶,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但我决定,放弃。”
“放弃?!”
“傅总,这话可不能乱说!”
几位董事几乎同时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傅政却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白毫银针,源自荒野古树,制作工艺极简。萎凋、干燥,看似毫无雕琢,但恰恰是这种无为,最考验原料本身的底蕴与岁月沉淀的功力。
不靠烈火雕琢,而在时光中自然转化,终成醇厚。
就像他自己。
蛰伏已久,是时候收网了。
“你……你不要了?”陈建南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那这块地,到底怎么处置?”
傅政略一抬手,言下之意明显。
在座的董事,分属被吞并的云昇与云擎两系。云擎以硬件制造起家,对地产本就不甚热衷。但云昇不同,传统房地产业已是夕阳西下,他们急需一块像南区这样的金字招牌,开发高端新兴楼盘,稳住风雨飘摇的市场地位。
傅政虽已完成反向吞并,但股权结构盘根错节,根基远未稳固,一步走错,这些盘踞多年的老狐狸,完全可能将他连皮带骨吞噬殆尽。
他不是没为自己想过退路,若孤身一人,即便被踩进泥泞,他也有本事挣扎着爬起来。
但现在不同了。
程淮在他身边。
那个他恨不得捧在掌心里,护在心尖上的人。
他要给程淮最安稳的港湾,最优渥的生活,就必须扫清一切潜在的风险,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如果程淮愿意永远留在他羽翼之下,他便要打造一个固若金汤的王国。如果有一天程淮想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他也必须成为其最坚实的后盾,助他天高海阔,自在翱翔。
为此,眼前的博弈,他绝不能输。
“地,自然还是云寰的资产。”傅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开发主导权,我可以让渡。”
傅政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落下:“若各位董事确有合作意向,地皮的开发事宜可由云寰出面担保,具体的沟通与协调,云寰法务与战略部门会全程跟进。”
陈建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份担保意味着,无论项目最终走向如何,是顺利竣工,是中途搁浅,亦或彻底烂尾,最终的法律与财务责任,都将由云寰一力承担。这无异于一道免死金牌,诱惑极大。
傅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陈建南,以及他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的同盟者,“条件是,我要云昇旗下智慧家居事业部未来三年的绝对控股权,以及各位手中,共计百分之十的股份。”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商量。
这是一场早已布好棋局的谈判,而执棋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们留退路。
几位董事迅速交换了眼神,无声的算计在空气中流淌。
他们心知肚明,一旦答应这个条件,傅政将凭借此次交易,成为实质上掌控三家公司的最大股东。
可若不答应,云昇资金链紧绷、业务萎缩的现状,很可能使其撑不过这个寒冬,最终难逃被彻底肢解收购的命运。
这哪里是寻求合作?分明是瞄准了云昇的命门,步步紧逼。
此时的境地,宛如荒野中濒死的旅人,眼前出现唯一的生机,却被告知往前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但是往后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两害相权取其轻。”傅政仿佛看穿了他们的挣扎,语气平淡却极具压迫感,“10%的股权,对在座诸位而言,并非不可承受之重。这仅仅是我的提议,最终的决定权,仍在你们手中。”
他略作停顿,屈起手指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轻轻一点:“我这边的事项已阐述完毕。若无其他议题,今日的会议就到此为止。”
傅政微微颔首,示意周远送客,自己则率先起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傅总。”就在他即将踏出会议室时,陈建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傅政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陈建南看了一眼跟出来的几位面色各异的董事,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试探着开口:“方才那位……当真是你弟弟?”
他纵横商场多年,与傅政明争暗斗这些时日,早不敢将这年轻人视作寻常的毛头小子。
他深知傅政行事缜密,绝非冲动之辈。能让他如此一反常态,甚至不惜拿出南区地皮这样的重磅筹码来设局施压的……恐怕,正是触碰了那绝不能碰的逆鳞。
陈建南试图缓和气氛,搬出旧情:“傅老哥在世时,未曾听他提起你还有别的兄弟,是我先前眼拙,不了解情况。若有冒犯之处,我在此赔个不是。”
傅政双手插在西裤口袋中,缓缓转过身。
午后的光线从侧面窗户投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让他的表情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道歉,”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若并非对当事人亲自表达,则毫无意义。”
“是,是……”陈建南额角渗出细微的汗意,知道自己确实捅了马蜂窝,连忙堆起笑脸补救,“这样,过几日我做东,在会仙楼设一桌便宴,届时我再当面正式致歉,您看……”
“不必。”傅政截断他的话,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转圜余地,“道歉的话,我会代为转达。”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去,挺括的西装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陈建南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会议室尽头的挺拔背影,脸上原本勉强维持带着怯懦与讨好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殆尽。
眼神深处,那抹被暂时压抑下去的凶狠与阴鸷,如同潮水般重新翻涌上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骇人-
程淮被身上黏腻的酸奶渍折磨得坐立难安,他素来爱干净,但凡皮肤上沾染了半点不清爽,都恨不能立刻冲洗干净。
傅政办公室的休息室里,倒是贴心配备了一个小型盥洗室,甚至还放了一台静音洗衣机,俨然是为应对漫长加班而设的休憩角落。
程淮低头瞥向地毯上那个纯白的纸袋。
新衣服,应该没关系吧?
傅政的会议不知要开到何时,方才那几个来者不善的家伙,一看便知不好应付,他独自坐在这里,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他拎起纸袋,小跑着进了盥洗室。
洗澡前,程淮谨慎地伸手进袋中摸了摸衣料。
想着傅政可能随时结束会议,他需尽快收拾妥当,便只粗略感受了一下面料。似乎是富有弹性的材质,他应该能穿。
放下心来之后,程淮将身上被酸奶沾染的衣物尽数褪下,一股脑塞进了洗衣机。
盥洗室里的陈设熟悉得令人心安,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家里常用的那款,毛巾与浴巾蓬松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水珠沿着程淮优美的背部曲线滚落,在腰间凹陷处稍作停留,又顺着臀线弹开,溅起细小的水花。
洗完澡,他心情颇好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用浴巾裹住自己,吹干了头发。就在他准备换衣服时,竟在储物格里发现了那瓶熟悉的小小精油,是儿时哥哥常为他涂抹的那款。
程淮眼睛一亮,开心地倒出一些在掌心。
他学着记忆中傅政的手法,将植物清香的精油细细按摩在肌肤上。只是他手法生疏,时而涂抹不均,时而用量过多,一番手忙脚乱后,总算给自己涂了个均匀。
精油慢慢被体温催热,吸收,一阵幽微的冷香混合着未散的水汽,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弥漫。
程淮哼歌的调子更轻快了些,一手抓住胸前即将松脱的浴巾,俯身探向装衣服的纸袋。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他将那件衣服完全抖开,举在眼前的那一刻——
哼唱声戛然而止。
竟然是……裙、裙子?
许助理的男朋友是……女的?
震惊如冰水灌顶,他抓握浴巾的手指无意识一松。
白色的浴巾倏然滑落,堆叠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毫无保留地露出少年白皙如玉的肌肤。
程淮不死心,抓着那条裙子转身面对镜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
面料虽有弹性,但明显是紧身剪裁的尺码,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勉强塞进去。
仅仅是这般比划,他已能想象这条裙子的威力。
如果真穿在身上被傅政看见,他的下场绝对会比童年那次偷穿JK制服被抓包,还要凄惨百倍。
那次他穿的裙子至少款式保守,只是裙摆略短,至多露出双腿。
可眼前这件……平直领,大露背,高收腰,剪裁紧贴得仿佛第二层皮肤,比他曾经定制过的任何一条裙子都要大胆,都要……危险。
程淮正想拿出手机呼救,却发现手机也被他落在了外面。
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程淮想了想,背靠着盥洗室冰凉的门板,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如果裹紧浴巾快速冲出去拿到手机,再给傅政发消息让他回家取一套衣服……这个方案,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程淮评估了一下这项计划实施的可行性,目前来看,这是最好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盥洗室的门,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挪向外间的办公室。
手指刚搭上休息室门把手,轻轻拧动,门缝才泄出一线光亮,办公室的大门竟“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傅政与周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位程淮未曾见过的面孔。
几人神色严肃,径直走向会客区的沙发,很快便落座围拢,低沉的交谈声随之响起,显然是在继续某项重要的工作商议。
程淮的动作僵在半空,只得悄无声息地将门缝重新掩上。
最后一条退路,也被堵死了。
他认命地回头,看向被随意扔在洗手台边的那条裙子。
此刻,它成了绝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虽然穿了可能比不穿更尴尬,但总好过裹着一条浴巾,衣衫不整地出门。
大不了……就是挨顿训斥。
哥哥终究是舍不得真的对他动怒的。
程淮努力用这个念头安慰自己,甚至试图从中挤出一丝破罐破摔的雀跃。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然后心一横,抓起了那件轻薄的织物。
穿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艰难。
裙子背后有一条细小的隐形拉链,开衩止于腰臀交界处。然而,面料弹性虽好,男性的骨架终究与女装设计存在差异。
程淮的腰肢虽纤细,但髋部却被紧紧卡住,任他如何小心翼翼,裙摆就是固执地停留在臀峰,不肯下落分毫。
情急之下,他咬咬牙,将身上仅存的最后一件衣服也褪去了。
少了一层束缚,又经过一番面红耳赤的挣扎扭动,伴随着布料摩擦肌肤的细微声响,裙子总算被勉强拽了下去。
程淮赤着脚,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臀部被包裹得异常紧实,整条裙子像第二层皮肤般绷在腿上,膝盖处收窄的鱼尾下摆严重限制了步幅,每挪动一下,他都感觉裙子像要被撑爆了。
当他终于挪到镜前,鼓起勇气抬眼望去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粉色的贴身长裙,堪比透视装。
长袖设计只到上臂,露出整片白皙的肩膀和清晰的锁骨线条,高腰剪裁不仅勒出惊心动魄的腰线,更将腹部肌肉乃至肚脐的轮廓都勾勒得一览无余。
此外,更为严重的是,他刚才穿裙子的时候顺手把程小淮调转了个位置,此时程小淮恰好正冲着他的头,在紧绷的布料下根本无从掩饰。
太……太羞耻了!
滚烫的热意轰然冲上头顶,程淮猛地抬手捂住眼睛,几乎不敢再看。
他微微侧身,看向背后,腰际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心形的拉链头恰好卡在腰窝。
而拉链上方,是整片光洁的背部,拉链下方,则是被布料紧紧包裹,圆润挺翘的弧线,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
程淮认命,只能背过手试图将拉链拉起来。
傅政正听着汇报,顺手拿起手机给程淮发了消息问他在哪,结果沙发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手机,瞬间亮了一下。
只看到手机但没看到人,傅政抿唇,转头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休息室的门上。
从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起,空气中就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香气,是他常年为程淮备着的那款植物精油的幽微气息。
傅政微微眯起眼睛,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离,再也无法聚焦在眼前正在陈述的数据和图表上。
又过了五分钟,就在傅政忍不住要出口打断的时候,那位同事及时收尾:“傅总,情况大概是这样,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就按照这个方案往下推进。”
傅政视线快速扫过文件上的几个关键指标,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那傅总,我们先离开,不打扰您。”几位下属接二连三地离开办公室。
待室内重归寂静,傅政起身走向茶几,拿起程淮遗落的手机,他缓步踱到休息室门前。
果不其然,越靠近,那股幽香越浓。
傅政感到太阳穴微微跳动了两下,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无声地转动。
傅政进来的时候,程淮正背对着门口,与裙子上的拉链艰难搏斗。
不知是设计本就刁钻,还是尺寸实在不合,那截细小的金属拉链卡在半途,不上不下。
程淮急得满头细汗,莹白的后颈泛着粉,连肩胛骨都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他太过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门已打开,有人正站在身后。
“你在做什么?”
一道微凉的声音落在程淮耳中。
程淮手里的动作一顿,机械地转过身,脸上迅速蔓延一片绯色。
“哥……我……拉、拉链卡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30章
想把人狠狠扔在床上。
程淮将双手从背后僵硬地挪到身前, 指尖无措地绞在一起,几乎不敢抬头看傅政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傅政以为自己是陷入了某种荒诞的梦境。
否则, 怎么会一推开门, 眼前便是这样一幅活色生香的景象。
首先侵入感官的,是蒸腾着热气的幽微香气,混杂着熟悉的植物精油与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紧接着, 他的视线便被彻底攫住。
那件修身的包臀裙, 以一种近乎蛮横的贴合度, 裹缠在自家弟弟的身上, 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腰肢纤细, 髋骨圆润, 饱满的臀线与紧实的大腿, 无一不在挑衅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仅仅是这般站在那儿,傅政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便濒临崩断的边缘。
傅政在心底无声冷笑, 他这傻弟弟, 究竟把他当成了怎样的正人君子?从小到大, 总是用这种方式, 无知无觉地勾引他,诱惑他。
就那么欠。操么。
他的目光从程淮发顶的湿发开始,一寸寸向下巡弋。
掠过因窘迫而低垂的眉眼, 扫过泛着粉色的修长脖颈,在精致的锁骨处稍作停留,再沿着衣裙绷紧的腰线, 缓慢而极具侵略性地一路向下。
他显得极有耐心, 就这样静立在门口, 不说话,不动作,连表情都控制在近乎冷漠的平稳里,唯有那略微紊乱的深长呼吸,出卖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他就这样,沉默地、专注地,凝视着程淮在他目光的炙烤下,一点点烧透,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染红了脖颈,甚至将肩膀上也镀上一层诱人的薄红。
“哥,你别看我了……”
程淮眼尾烧得通红,下唇被他咬得泛白,他艰难地移开视线,试图深呼吸来强迫自己冷静,可仅仅是置身于傅政的凝视之下,一切努力便朝着失控的方向疾驰而去。
非但没有压制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除了身上肉眼可见地变红之外,那处狼狈的反应让他瞬间无可遁形。
仅仅是承受着傅政的目光,他就仿佛被卷入无形的漩涡,理智被搅得粉碎,心跳狂乱得不成章法。
身旁的镜子清晰映照一切,他却一眼都不敢瞥去。
那羞于启齿的被过分贴身的裙子布料勾勒得清晰无比,甚至……连细微的纹路都能一清二楚地看到。
操。
傅政心里狠狠咒骂一声。
骚成这样。
连内裤都不穿。
他眼皮直跳,竭力遏制住自己此时想把程淮狠狠扔在床上,再把他身上的裙子撕成碎片的冲动。
傅政一直不说话,程淮心里慌成一片。
童年时因穿裙子受罚的记忆阴影从未散去,他看着傅政晦暗难明的脸色,担忧下一秒哥哥就会勃然大怒,冲过来粗暴地撕烂这条裙子。
裙子绷得这样紧,若是要撕,恐怕难免会掐疼他身上的皮肉。
程淮微微阖上眼,就算害怕,但是内心深处却隐隐弥漫上一丝期待。
“怎么穿成这样?”
傅政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有些震惊。
“是、是许助理……”程淮的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解释,“她把给男朋友买的衣服借给我换,不知道为什么……是件裙子。可能,是和别人的衣服弄混了。”
他不咳还好,一咳身体便微微晃动了几下。
傅政冷声问:“你的衣服呢?”
程淮指了指角落里正在运作的洗衣机:“我的衣服让我洗了……”
“哥……”程淮放下手,挡在自己身前,问道:“我想脱掉,你能不能帮我把拉链拉下来……它、它卡住了。”
傅政脸色越来越沉,就在程淮以为他要拒绝自己的时候,傅政才抬脚走了过来。
“脱掉穿什么?”傅政边走边问。
“嗯?”程淮被问得一愣。他方才只顾着和这条该死的裙子搏斗,根本无暇思考后续。此刻大脑飞速运转,给出了一个仓促的答案:“先穿洗好的衣服吧,等回家再换……”
傅政已经走到他身边,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让程淮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傅政垂眸看着他:“就这么想感冒?”
话音刚落,傅政的手臂已环过程淮身侧,他没有选择绕到程淮身后,而是直接面对面,将程淮半拢在身前,一只手探向困扰住程淮的拉链。
两人距离太近,呼吸瞬间纠缠在一起。
方才洗澡后忘记通风,此刻空气闷热潮湿,程淮只觉得缺氧般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喃喃回应:“不会感冒的……”
下一秒,程淮被冰了一下。
不知道是拉链的温度,还是傅政手指的温度,这一下,他脚尖都绷了起来,浑身细小的汗毛几乎同时立起,所有神经末梢似乎都聚集到了那一点被触碰的冰凉上,随后又化作细密的电流,窜向四肢百骸。
程淮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攀上傅政的肩。
不仅后背发凉……肚子上也传来一阵湿冷的感觉。
在紊乱交缠的呼吸间,程淮下意识看过去。
粉色的裙料在他肚脐周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在浅色面料上格外刺眼,大概是方才挣扎时出的汗,或者是……别的什么。
程淮没敢再继续看……因为根本没眼看……
那枚拉链仿佛卡在了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饶是傅政指骨分明,力道沉稳,一时间竟也未能将它顺利解开。
金属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程淮紧绷的神经。
傅政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些许距离,他还未开口,便看见了程淮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廓,以及那颗恨不得埋进自己胸膛里的脑袋。
他伸手,不算温柔地将人从鸵鸟状态里扯起来。
目光下落,一切便了然,湿痕的位置,紧身裙包裹下过分清晰的轮廓,以及少年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羞耻与慌乱。
这次倒是知道害羞了。
傅政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以前对着他,那些直白又滚烫的话不是说得挺顺溜。
他刚要开口,总裁办公室外却传来了两下清晰而克制的叩门声——“笃、笃”。
程淮委屈巴巴的抬起眼:“哥……”
“在这等我,我去看一下。”
傅政走出去时,不忘将休息室的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内里那片令人心绪不宁的景象。
他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刚拉开门,便看见了让程淮方才那般窘迫的罪魁祸首,许璐瑶。此时,她正满脸焦急地等在门外。
许璐瑶是一路小跑着冲去Olivia的工位,将那件拿错的长裙换回这套本应属于她男朋友的休闲服,连解释都来不及细说,又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
门打开的一瞬,她的话便急不可待地冲出口:“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等看到来开门的是傅政时,她怔愣了一下,心道这下彻底完了。
许璐瑶难以用语言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虽然她人看上去还活着,但是看到此情此景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糟糕的设想,程先生穿着那条性感长裙的尴尬,老板看到后的震怒,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结……
但是她从小到大的人生信条都是,做错了事一定要主动承担责任。
想到这儿,许璐瑶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英勇就义的烈士,语速飞快却清晰地说道:“傅总,非常抱歉!我之前给程先生拿的衣服,不小心和别人的购物袋搞混了,这一套才是我给我男朋友买的新衣服。如果……如果程先生还需要替换的话,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透过门缝向里张望,试图寻找程淮的身影,却一无所获,视线随即被傅政高大挺拔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完全遮挡。
“不用了,谢谢。”傅政说,“拿错的衣服弄脏了,我会买一件一样的还给你,或者按原价折现赔偿,都可以。”
“不不不,真的没关系!”许璐瑶忙不迭地摆手,几乎要鞠起躬来,这完全是她的失误,哪里还敢让老板赔偿,她之后自己再买一件新的赔给via姐就好。
办公室的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许璐瑶提着手中的袋子,没大听明白。
弄脏了……
为什么会弄脏了。
是程先生试穿时不小心弄脏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情况?无数个问号在她脑海中盘旋,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正茫然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Olivia发来的消息:「璐瑶,怎么样?衣服换回来了吗?没闹出什么笑话吧?」
许璐瑶对着手机屏幕,长长且愁苦地叹了口气,按下语音键,声音有气无力:“没换回来,via姐,对不起啊,你那件裙子,可能得改天我再陪你逛街,买件新的了。”
发送完毕,她垂头丧气地拎着袋子往回走,心里依旧被那个弄脏了的谜团搅得七上八下-
傅政回到休息室门口。
门没关严,他刚要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抽泣声,混杂着一阵时强时弱的哼唧声,偶尔还会有一声破碎的喘息。
仅仅听着这些声音。
傅政便知道程淮在里面做什么。
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那具身体从呱呱坠地起,便在他的目光下抽枝发芽,每一寸骨骼的舒展,每一处肌理的生长,都曾经过他的掌心,他熟悉那具身体,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傅政在门外静立了足足五分钟,时间像凝滞的琥珀,将他封存在一片逐渐升温的黑暗中。
他全身的肌肉绷得如同烧红的烙铁,而门内断续传来的声响,却愈发痛苦。
终究是担忧压过了理智,傅政推门走了进去,面前的景象让他微微震惊了一瞬。
程淮背靠着盥洗室冰凉的门板,整个人陷在一种毫无章法的混乱里,他似乎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困境折磨着,在极度的难受中,竟开始用指甲狠狠地抓挠自己的手臂。
傅政进去时,正看见他将左臂的袖子粗暴地捋到肘部,指尖深深陷入皮肉,眼看就要留下一道血红的抓痕。
傅政呵斥道:“做什么!”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程淮那只为非作歹的手腕,力道不轻,却恰好制止了程淮的行为。
程淮哆哆嗦嗦地抖着唇,手指攀上傅政的肩膀,身体贴在他的腿边,蹭了几下,“呜呜呜难受……”
傅政眉心一跳,第一个念头是他又发病了。
他迅速撩起程淮另一只手腕,点亮手环的屏幕,除了心率稍快,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并不是发病的征兆。
那是为何?
仅仅是因为欲求得不到疏解,积压至此吗?
似乎又不止于此。
傅政抬起程淮的脸,看他跟一头摸不着北的小狗似的满头乱撞,突然想起了什么。
最近这几次,程淮在他面前起反应,最后似乎都不了了之,这实在不像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男孩该有的情况。
“程淮,看着我。”傅政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晃了晃他的脑袋,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程淮抬起雾蒙蒙的眼,下意识咬住下唇,试图缓解。
傅政默不作声地把他的唇瓣解救出来,问道:“告诉我,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是怎么解决的?”
怎么解决的?
程淮茫然地抬起头。
他试图在混乱的记忆中理出一番思绪,可是挑挑拣拣了半天,能想起来的,竟只有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尝试。
在那些荒唐的梦里,他无知无觉,唯有醒来后衣物的狼藉昭示着发生过什么。
而在清醒的时候,他也曾偷偷试过,幻想着是哥哥的手指,哥哥的容颜,哥哥的气息包裹着自己……可结果,非但没有解脱,反而像是往烈火中浇了一勺热油,烧得他更加煎熬难耐。
混乱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傅政耳畔,程淮的声音支离破碎,夹杂着浓浓的委屈与无措:“你没教过我……我自己试过,但是出不来。”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宝宝们不要漏掉上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