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提正处,名正言顺。你是方省长亲自点的秘书,又刚在基层立了功,不给点奖励说不过去。”
“但提调研员,不是实职处长,有级别没权力,不耽误他用李春江继续主持二处工作。”
“你要是接受了,就是领了他的情,以后他对你提什么要求,你不好拒绝。”
“你要是不接受,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一个刚提拔的秘书,翅膀还没硬就敢和组织讲条件,传出去,对你对方省长都不好。”
王涛放下茶杯,看着他:“这步棋,老张站在了不败之地。”
林默沉默着。
他知道王涛说的是实话。
“那您的建议是?”林默问。
王涛想了想,缓缓说:“拖。”
“党组会下周开,但不是下周就一定表决。方省长那边只要不出明确态度,办公厅党组就不好意思硬推。”
“你这边,该干什么干什么。永安镇的案子该跟进跟进,方省长身边的工作该做好做好。只要你不主动接这个调研员的帽子,老张总不能强行给你戴上。”
王涛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省里近期可能有新的干部调整动向。如果方省长能在党组会上拿出更有说服力的安排方案,老张这步棋未必走得通。”
林默心头一动:“什么动向?”
王涛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方省长是从财政部下来的,在中央部委的人脉还在。最近财政部在推进省以下财政体制改革试点,据说要选两到三个省先行先试。”
林默瞬间明白了。
财政体制改革试点——这是方政的老本行。
如果青北省能争取到这个试点,方政作为分管财政的常务副省长,就有了充分施展的空间。
而试点方案的起草、协调、推进,需要大量业务骨干。
自己熟悉财政经济工作,又在永安镇证明过调研能力,正是合适人选。
到那时候,方政完全可以以工作需要的名义,把自己直接安排到试点专班的核心岗位。
级别问题可以一并解决,而且是不依附于办公厅的独立路径。
“这个消息准确吗?”林默问。
“还在争取阶段。”王涛说,“但方省长这段时间频繁约财政厅、发改委的同志谈话,你应该比我清楚。”
林默没有否认。
确实,方政最近和财政厅长的会面密度明显增加,每次谈都在一小时以上。
他没有往试点改革的方向想,但现在看来,领导确实在布局。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王涛说。
“不要和老张正面冲突,该示弱示弱,该尊重尊重。但在关键问题上,寸步不让。”
“你是方省长的秘书,你的职责边界由方省长界定。只要方省长说永安镇的案子你继续协助纪委,老张就没法用越界拿捏你。”
林默郑重地点头:“谢谢王哥。”
“谢什么。”王涛苦笑。
“我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老张这个人,强势惯了,跟着他跑的人未必有好下场。”
这话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提点范围。
林默没有追问。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负担。
离开茶馆时,已经快九点。
林默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王涛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在关键问题上,寸步不让。”
什么是关键问题?
永安镇的案子是关键问题。
那些被拖欠工钱的农民,那个为了父亲遗愿暗中调查的女记者,那个被威胁后依然愿意站出来作证的技术员。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方政的信任是关键问题。
一个刚上任的秘书,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以后还有什么资格站在领导身边?
自己的底线是关键问题。
如果为了升职就对明显不合理的安排低头,那和江汉阳、李春江之流有什么区别?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国明的电话。
“张主任,是我,林默。”
“小林,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关于陈永强那边,有新的进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张国明说,“我们查到了他退休前审批的最后一批财政拨款。”
“其中有一笔,是拨给北山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的项目前期经费,金额五十万。审批日期是他退休前三天,拨款理由写的是省道改造项目可行性研究。”
“但这个项目,交通局根本没立项。”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笔钱去哪儿了?”
“公司账上待了半年,然后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转给了一家叫青州恒远咨询的公司。”张国明顿了顿。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陈永强的儿子。”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这不是简单的资金套取。
这是一个退休财政干部,利用在任时审批的权力,提前设好资金通道,在退休后通过儿子公司合法合规地接收业务收入。
操作手法干净、专业、不留痕迹。
如果不是香菇基地案意外牵扯出陈永强这条线,这笔五十万的资金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张主任,这个情况,审计厅知道吗?”林默说。
“已经同步了。”张国明说,“审计厅经责处的同志明天正式介入,从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开始,对北山县所有县属国企近三年的财政专项资金使用情况做专项审计。”
“需要多久?”
“涉及面很大,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
林默闭上眼睛。
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可以够一个调研员的任职批复走完所有流程。
可以够某个涉案的关键证人恰好出国考察。
可以够那些不干净的资金通过更多通道反复洗白,直到彻底消失在复杂的账目迷宫中。
“张主任,”林默睁开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个案子,能快一点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良久,张国明说:
“小林,我干纪检二十年,见过太多案子。”
“有些案子,查得快,办得狠,处理得干净利落。”
“有些案子,查着查着就慢了,办着办着就停了,最后不了了之。”
“区别往往不在于证据够不够硬,而在于——”
他停顿了一下。
“查案的时候,有没有人在上面顶着压力催,有没有人在旁边盯着看。”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明白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周明发来的那封邮件,想起苏晓宁递出档案袋时平静的眼神,想起永安镇那个老太太接过三百块钱时颤抖的手。
他们等的答案,不是一个月的专项审计,不是张鸿飞轻描淡写的组织安排。
是正义兑现的速度。
是权力对弱者的承诺。
林默抬起头,看着省政府大院的方向。
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里,方政的办公室已经熄灯了。
但明天清晨六点半,那盏灯会准时亮起。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收件人:方政。
内容很简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首长,永安镇的案子能同步推进吗?”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黑屏里——轮廓模糊,但眼神很亮。
三秒后。
手机震动。
方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能。”
林默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