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势滔天,从省府大秘开始》 第1章 被带走调查的三天 省纪委的谈话室没有窗户。 四壁是浅灰色的软包,据说能防撞、隔音,还能吸收一切不该外泄的情绪。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恒定的冷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墙角的摄像头闪着红灯。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两把在桌子一侧,一把在对面。 距离经过精心测算,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人看清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又足够制造一种无形的压迫。 林默坐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手腕上的表在被带进来时就被要求摘下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心跳的节奏和呼吸的频率。 对面的两位同志,一位年长些,面容严肃,眼神像探照灯。 另一位年轻些,负责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密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林默,青北高速公路项目的可行性论证报告,是不是你主笔的?” “是。” “报告里的经济测算和交通流量预测部分,全部是你独立完成的?” “是。” “前常务副省长赵建业有没有直接或间接向你施加压力,要求你修改数据或结论?” 林默沉默了两秒。 脑海中在努力回想着赵建业让他修改数据、 脑海中迅速闪过赵建业打来的那些电话——探讨、询问、要求补充数据,但从没有一句“必须怎么写”。 那位老领导有自己的脾气:他要的是扎实的依据,不是迎合的结论。 “没有。”片刻后,林默如实答道。 “所有数据和分析,都是我基于公开资料和调研结果独立完成的。赵省长只在报告上做过批示,没有直接指导过具体内容。” “但你的报告,成了赵建业推动项目上马的重要依据。”中年男人的声音冷了几分。 “现在项目出了大问题,资金黑洞超过十个亿,工程质量不达标,沿线群众意见很大。你就没有一点责任?” 听到这话,林默心中一震。 他确实不知道这些。 报告交上去是半年前的事,之后他就被抽调去起草全省五年规划纲要,再没接触过这个项目。 但此刻,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关键——他们不是在问技术问题,而是在找“责任链条”。 林默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 “我的责任是撰写专业报告。报告中的所有数据、模型、假设,都有详细说明和原始资料支撑。” “最终决策权在领导,在审批部门。如果我写的报告有问题,我愿意承担专业责任。但如果是决策和执行出了问题——” 林默顿了顿,“那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年长的纪委同志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是失望,还是……某种确认? “你很冷静,我们要看证据。你写报告用的所有资料、草稿、修改记录,都还在吗?” “在。”林默说,“所有原始资料、数据表格、模型代码都按规定存在发改委内网服务器,访问记录可查。我个人有加密备份,密码是处里统一的。” 又是一阵沉默。 笔尖的沙沙声停了。年轻的记录员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默。 “你就一点不害怕?” 林默笑了。 很淡的笑容,转瞬即逝。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撑起。 在进来的最初几个小时,那种未知的、被整个体制审视的寒意,几乎要冻僵他的思绪。 但他反复告诉自己:恐惧无用,唯有事实和逻辑可以依凭。 “怕。”他说,“但我更怕对不起这身衣服,对不起清华教我的‘行胜于言’。”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中年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是自从将林默带过来,围绕同一类问题的第十七次问询。 细节略有不同,但核心只有一个:他与前常务副省长赵建业之间,是否存在超出正常工作范围的、不合规的交往。 他在为赵建业起草各类经济报告、政策建议时,是否接受过暗示或授意,掺入个人或小团体利益。 对面反复敲打,从各个角度切入。 谈他年轻有为——三十岁副处,省政府办公厅最器重的笔杆子;谈利害——赵建业被中纪委带走,大势已去。 但林默像一块厕所里的石头,只陈述工作事实,不评价,不揣测,不延伸。 更关键的是,他的每一句回答都经得起验证。 “你对赵建业个人有什么看法?” 林默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很危险。 说好,有包庇之嫌;说不好,显得落井下石。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赵建业工作的画面——那位常务副省长深夜还在办公室修改材料,下乡调研坚持走最难的路线,开会时对数据错误会毫不留情地批评…… “赵建业同志是我的老领导,工作中要求严格,注重实效,尤其重视基础数据的准确性。”林默选择了一个最中性的表述。 “我作为文稿起草者,尽力领会贯彻他的工作思路。至于个人看法,不属于工作范畴,我不了解,也不评价。” 滴水不漏。 问询又一次陷入短暂的僵持。 只有日光灯那轻微却无处不在的嗡嗡声。 中年纪委干部身体微微后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不是放松,而是某种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们在权衡什么? 果然,接下来的问题转向了更微妙的方向。 “青北高速项目立项前,省发改委和交通厅联合召开过三次论证会,你都参加了。会上有没有人提出过不同意见?” “有。”林默回忆道。 “交通厅的一位老专家提出过山区段施工难度和成本可能超预期的问题。我做了记录,并在报告的风险评估章节专门增加了相关内容。” “那位专家后来还发言吗?” 林默心头一动。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藏着钩子。 他记得第三次论证会后,那位专家就被抽调去参加一个部委的课题,再没出现在相关会议上。 “后面的会议他没有参加。”林默谨慎地说。 “具体原因我不清楚。” 中年干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林默已经明白——调查的触角,可能远不止赵建业一个人。 第2章 世态炎凉 三天后,下午四点二十分。 房门被推开,中年男人拿着林默的手机走进来。 “你可以走了。调查暂时告一段落,回去等通知。” 林默点头,接过手机,穿上夹克,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同样的灰色房门。 他目不斜视,直到走出那栋不起眼的小楼,接触到外面真实的阳光和空气,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他消失,中年男人走到角落拨通电话:“方省长,那个林默,放了。三天,硬是一句对老赵不利的话都没说,全是就事论事,而且每句话都能找到依据。”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小子不简单。不是那种愣头青的硬扛,是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最后问他对赵建业的看法,回的是‘不了解、不评价’。” 省委省政府大院,常务副省长方政站在窗前,听着电话。 方政和赵建业,曾经是中央党校同一期培训班的同学,住过同一间宿舍,有过不少深入的交流。 后来各自发展,表面上往来不算密切,但那份同窗之谊和对彼此能力的认可,却留在心底。 赵建业出事,他内心颇为复杂,但位置使然,他必须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对于林默,他之前只是隐约知道有这么个笔杆子,文笔好,思路清楚,深得老赵倚重。 这次牵连被查,他略有耳闻,并未太过在意。 但此刻,听了纪委朋友那带着点感慨的叙述,他心里却微微一动。 在京城财政部工作时,方政见过太多聪明人,但聪明又有骨头的人,不那么常见。 尤其是,在风暴眼里,能稳住心神,守住一条底线,还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人——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原则,更是智慧和定力。 “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方政重复道。 “一个字都没多说。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在硬扛,是真的觉得那些‘个人看法’‘私下交往’的问题,与工作无关,没必要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欣赏。 “这种人在体制内,要么早早碰得头破血流,要么……能走得很远。” 方政沉默片刻:“材料都核实过了?” “核实了。他说的所有工作记录、数据来源、修改痕迹,全部可查。技术上确实挑不出毛病。”对方顿了顿。 “而且,我个人的感觉是,这个年轻人对局势有超出他年龄和职位的……敏锐。他回答问题时的措辞和分寸,不像个单纯的笔杆子。” 方政挂了电话,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沉吟不语。 空降到这个经济大省担任常务副省长,主抓经济发展,他肩上的担子不轻。 下面汇报上来的人很多,笑脸也很多,但哪些是真正能做事的,哪些是随风倒的,哪些是藏着心思的,需要时间分辨。 赵建业倒台,在省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各方势力都在重新布局,蠢蠢欲动。 他身边需要一个既懂业务、又可靠,还要有足够政治嗅觉的人。 也许,这个刚刚从纪委谈话室出来、坐了冷板凳的年轻人,值得观察一下? 正好自己身边还缺个秘书。 方政的目光,落在桌头一份关于全省乡村振兴示范点调研的初步方案上。 调研队伍名单还没完全定准。 他拿起笔,在名单末尾,轻轻添上了一个名字。 林默。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在这名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林默此时当然不知道新的常务副省长已经默默关注到了自己。 他刚走出楼门口,一辆黑色帕萨特就驶过来停在他跟前。 车身满是灰尘,像是刚从长途回来。 林默眯着眼,还没看清车号,一个迷迷糊糊的大圆脑袋从驾驶室车窗钻出,冲着他说道:“林副儿,李处长让我来接你,上车吧。”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 林默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半天才看清是办公室司机张勇。 这人他认识,三十出头,在车队干了七八年,出了名的见风使舵。 “哪个李处长?”林默下意识问了一句。 张勇嗤笑一声,连车都懒得下,就这么隔着车窗,阴阳怪气地说道:“林副儿,这才几天的时间呀?您怎么这么健忘?咱们处还能有几个李处长,当然是李春江李处长了!” 他故意把“李处长”三个字咬得极重。 省政府办公厅一共17个处室,其中综合一处,负责省政府主要领导同志的文字综合工作,综合、调研、协调及材料撰写相关工作。 而林默所在的处室叫做综合二处,主要负责常务副省长及分管领域的综合、调研、协调、督办以及材料撰写工作。 综合二处一正三副,四个多月前,老处长年龄到限退休了,林默因能力突出、深得前常务副省长赵建业器重,以副处长身份主持工作,只等任职年限一到便顺势转正。 李春江是处内另一副处长,资历比林默老,但因林默更受上层青睐,一直被压着一头。 两人表面和气,实则暗里较劲已久。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张勇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在他被带走的这三天里,处里的天,已经变了。 林默最看不起这种小人,眼下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他问道:“你刚才说的是李春江让你来接我的?” “李春江让你来接我?”林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 “是啊,李处长亲自交代的,让我务必把您‘安全’接到单位。”张勇斜着眼,上下打量林默狼狈的样子,嘴角咧了咧。 “林副儿,您这造型……挺别致啊。快上车吧,别让领导等急了。”这话里的讽刺意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林默最看不起这种小人,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 他冷笑一下,拉开后车门上了车。 车里有股烟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怪味,后座上还扔着几张外卖单子。 张勇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发动了车子。 林默闭上眼睛,看似养神,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天。仅仅三天时间,李春江就能让张勇这样的势利小人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只能说明一件事。 李春江不仅暂时主持了工作,而且很可能已经获得了某种“官方认可”,至少是来自办公厅领导层面的默许。 赵建业刚被带走,调查还没结束,这些人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划清界限、重新站队了。 这就是官场,现实得冷酷。 车子开得不快不慢,张勇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林默,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又开口:“林副儿,您也别太往心里去。这年头,风水轮流转嘛。李处长资历老,人脉广,主持工作也是应该的……” “开你的车。”林默眼睛都没睁,淡淡吐出四个字。 张勇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第3章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省委省政府的办公大楼很快就到了。 就在林默推开车门要下车的时候,他无意中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脸色晦暗,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确实狼狈不堪。 他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有股酸臭味。 闻着自己身上难闻的味道,林默内心有些悲凉,三天前,他还是那个整洁干练、走路带风、人人见了都要客气招呼一声“林处”的年轻副处。 现在,却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情绪。现在不是自怜的时候。 他用力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推门下车。 “林副儿,等等!”张勇也急忙下车,跟了上来。 “李处长交代了,让我直接送您到会议室,大家都在等着呢。” 林默脚步不停,径直朝办公楼大门走去:“我先回办公室收拾一下。” “别啊!”张勇快走几步拦在他前面,脸上堆着假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处长说了,会议紧急,让我接到您就直接过去。您看,我这任务……” 林默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张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眼神躲闪了一下,但想到李春江的交代,又挺直了腰板:“林副儿,您别让我难做。我就是个开车的,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原来如此。 不是来接他,是来“押送”他。 李春江是怕他半路跑了,还是……就想让他以这副狼狈模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林默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张勇心里莫名一紧。 “好。”林默说,“那就去会议室。” 他不再看张勇,大步走上台阶。 刚要迈进政府大楼的玻璃门,旁边值班室立刻冲出一名年轻保安,伸手一拦,声音洪亮:“同志,请出示工作证!陌生人不允许随意进出办公大楼!” 声音吸引了门口几个进出干部的注意,纷纷侧目。 等保安看清林默的脸,表情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声音立刻低了下来:“是……是林处长?哎呀,您这……我没认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他赶紧小跑着去帮忙推开门,一边赔笑:“您请进,您请进!” 林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保安的“没认出来”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连最基层的保安都已经感知到了风向的变化——如果他还是那个红得发紫的林副处长,保安会认不出来吗? 电梯口,张勇也挤了进来,站在他身边,故意仰头看着楼层数字,嘴里又哼起了小曲。 狭小的轿厢里,气氛压抑。 三楼很快到了。 电梯门打开,林默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现在急需刮个胡子,洗把脸,换身衣服——哪怕只是精神上的一种重整。 张勇却又在他背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林副儿,李处长说让您直接去会议室,大家都等着呢。我的任务就是安全把您送到会议室,您看……” 林默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却像藏着冰。 张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我要先回办公室。”林默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可是李处长……” “李春江是处长,”林默打断他,“但我现在还是副处长,还是这个办公室的主人。我要进去拿东西,有问题吗?” 张勇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但他也没走,就站在原地,看着林默掏出钥匙,走向那间朝阳的办公室。 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林默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拧不动。 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锁孔——锁芯是新的。换锁了。 他的动作停在那里,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几秒钟没有动。然后,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门口。 墙角,堆着两个纸箱。 他的书籍、文件、水杯、笔筒,被乱七八糟地塞在里面。 那盆他养了两年、一直放在窗台上的绿萝,也被扔在纸箱旁边,叶子已经有些蔫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猛地窜起。 三天。他被带走协助调查仅仅三天,办公室就被换了锁,私人物品被扔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清理出去,要抹去他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要宣告他的“出局”。 而这一切,是在没有任何正式文件、没有任何组织程序的情况下发生的。 林默慢慢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张勇。 张勇正斜倚在墙边,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 见林默看过来,他不但没有回避,反而挑了挑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我干的,你能怎样? 林默看着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腾的怒火压了下去。 现在发作,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李春江恐怕巴不得他失控,在走廊里大吵大闹,那样就更坐实了他“情绪不稳、不堪大用”的印象。 他走到纸箱边,蹲下身,从里面翻找。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的剃须刀和一小瓶洗漱用品——这些东西原本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以备加班时用。 还有一件干净的衬衫,也用袋子装着。 “张师傅,”林默站起身,声音异常平静,“会议室在哪边?” 张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默会是这种反应。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大会议室。” “好。”林默点点头,拿起东西,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哎!林副儿,您去哪儿?”张勇急忙喊道。 “刮胡子。”林默头也不回,“五分钟。李处长要是连五分钟都等不了,可以自己先开会。” 说完,他径直走进了男卫生间。 张勇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他预想中的愤怒、失态、争吵,一样都没发生。这个林默,怎么跟块冰似的? 五分钟后,林默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胡子刮干净了,脸也洗过了,头发用水梳理整齐。 虽然衣服还是那件皱巴巴的夹克,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那种落魄狼狈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甚至有些冷冽的气质。 他看都没看张勇,径直朝会议室走去。 张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虚。这个人,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第4章 林默被撸了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低的说笑声。 “……你说他这回还能那么傲吗?都被纪委请去喝茶了。” “难说,本性难移。不过这回李处上来了,估计有他受的。” “哎,你们说赵省长的事,会不会把他牵扯进去?我看悬……” “牵扯进去才好呢,省得天天板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林默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伸手,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让里面的议论戛然而止。 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惊讶、尴尬、好奇、幸灾乐祸……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 林默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会议室。 长会议桌一端空着三个主位,显然是留给更高级别领导的。 李春江坐在主位右侧,正低头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得过分的笑容。 “林处长回来了!快,快进来,这边坐!”他起身相迎,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那个位置明显是他的下手位。 但此刻,这个位置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礼遇”,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林默没动,目光在在场同事脸上一一扫过。 平时与他走得近、工作上配合默契的几个人——比如负责经济的副科长陈涛,负责材料的科员小刘——此刻都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仿佛那上面有花。 “什么会这么急?”林默开口,声音因为三天没怎么说话而略显沙哑,但很稳。 “连让我换身衣服的时间都不给?” 没人接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李春江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打哈哈道:“早就定好的会议,就等你了。知道你辛苦,但事情紧急嘛。小徐,快给林处长倒杯水!” 新来的科员小徐连忙起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放到林默面前。 林默没接,目光依然落在李春江脸上:“李副主任主持工作了?” 他故意用了“副主任”这个称呼。 综合二处副处长,在内部通常也简称为“副主任”。 李春江的笑容又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饰过去:“暂时帮着处理处内事务,替领导分忧嘛。”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不,今天会议就是关于处内下一步工作分工和近期重点任务的部署——当然,也要欢迎你回来。” “暂时”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林默不再多问。 他拉开李春江右手边、距离主位更远一些的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臂自然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甚至微微跷起了二郎腿。 那姿态,不像个刚被调查、丢了主持工作权力的落魄副处长,倒像是个来听取汇报的领导。 李春江眼中的不快几乎要掩饰不住。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转头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去请一下秘书长和几位副主任吧,人齐了。” 几分钟后,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立刻起立。 率先走进来的是省政府秘书长、办公厅主任张鸿飞,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他是办公厅的一把手,也是省政府的大管家,位置关键,能量巨大。 紧随其后的是分管综合二处至九处的办公厅副主任王涛,看起来四十出头,实际已经快五十了,圆脸微胖,总是笑眯眯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看着和气,实则心思缜密,是办公厅里有名的“笑面虎”。 最后进来的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的处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张鸿飞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在林默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遗憾? “都坐吧。”张鸿飞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众人落座,腰杆挺得笔直。 “今天会议主要有两项议程。”张鸿飞开门见山。 “第一,宣布办公厅党组关于综合二处负责同志职务调整的决定。”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林默。 张鸿飞展开手中的文件,声音平稳地宣读: “经办公厅党组研究,并报省委组织部备案,决定:李春江同志任综合二处处长,免去其综合二处副处长职务;林默同志不再主持综合二处工作,保留副处长职务,具体分工由处内安排。” 决定宣读完毕,无人感到意外,但气氛却更加微妙。 李春江脸上露出克制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向张鸿飞和王涛点头致意。 几个平时与他走得近的科长,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而林默,面色平静如常,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只有坐在他斜对面的人才会注意到,林默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张鸿飞合上文件,继续道:“第二项议程,部署近期重点工作。春江,你先说说处里近期的情况和下一步打算。” “好的,秘书长。”李春江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开始汇报。 他讲得条理清晰,从材料撰写到调研安排,从督办事项到内部管理,面面俱到,姿态自信。言语间,不时提到“按照秘书长指示”“贯彻党组要求”,显得格外讲政治、顾大局。 林默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树影,神色淡然。 李春江汇报了大约二十分钟。 张鸿飞偶尔点头,王涛则一直面带微笑,看不出真实想法。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李春江最后总结道,“请秘书长和王主任指示。” 张鸿飞点点头,看向王涛:“王主任,你说两句?” 王涛笑着摆摆手:“春江处长汇报得很全面,我没什么要补充的。就按既定计划推进吧。” 他话锋一转,看向林默,“林默同志刚回来,处里要安排好他的工作,注意团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李春江,又似乎关照了林默。 李春江立刻接话:“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团结协作。林处长能力突出,处里很多重要工作还得倚重他。” 张鸿飞最后做了几句总结,无非是“提高政治站位”“加强业务建设”“维护团结稳定”之类的套话,然后宣布散会。 众人起身,等领导先走。 张鸿飞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的林默,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对王涛说了一句:“王主任,你留一下。” 然后便和组织部的人一起离开了。 李春江连忙跟出去送领导。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王涛和林默,以及几个收拾东西、磨磨蹭蹭想听点什么的科员。 第5章省长调研 王涛使了个眼色,那几个科员也赶紧溜了。 门被轻轻带上。 王涛走到林默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复杂。 “林默啊,”他叹了口气,“这几天,受委屈了。”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组织上的决定,你也听到了。有些情况……比较复杂。”王涛斟酌着措辞。 “赵省长的事,牵扯面广,影响大。办公厅党组也是从大局出发,从稳定队伍的角度考虑,做了这个安排。希望你理解。” “我理解。”林默平静地说,“服从组织安排。” 王涛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林默的表情始终如一潭深水。 “你能这么想就好。”王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默面前,“另外,有项任务需要你去做。” 林默看了一眼信封,没动。 “最近新来的方省长,要去下面调研乡村振兴工作。党组研究,决定派你参加这次调研。”王涛说。 “考虑到你最近……比较辛苦,正好下去走走,换个环境,也当是散散心。” 林默心中一动。方省长?新任常务副省长方政? 他听说过这个人。 空降干部,原财政部副部长,背景深厚,来本省快一个月了,一直很低调。 没想到第一次下去调研,名单里会有自己——一个刚被调查、刚被免去主持工作职务的“问题干部”。 这不合常理。 “去哪里调研?”林默问。 “永安镇。”王涛说。 林默沉默了。 永安镇,他当然知道。 全省扶贫工作推进会上的“常客”,每次点名批评都有它。 贫困人口多,基础设施差,产业薄弱,去年还爆出扶贫资金被挪用的丑闻,镇长被撤职。 那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也是个容易踩雷的泥潭。 派他去这种地方“散心”? 更像是……一种流放。 “什么时候出发?”林默的声音依然平静。 “明天一早。七点的高铁到青州,再转中巴去县里。”王涛指了指信封。 “这是预支的差旅费。这次调研由我带队,到时候你跟调研组的同志一起,听从统一安排。” 林默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适中。他点点头:“好。” 王涛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永安镇情况复杂,是面镜子。谁在真干,谁在装样子,照得清清楚楚。方省长刚从部里下来,眼里不揉沙子。他身边现在……正缺个既能写、又能看、还敢说真话的人。”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 林默心头一震,抬眼看向王涛。 王涛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多看,多听,少说。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但该看到的,要能看到。明白吗?” “明白。”林默缓缓点头,“谢谢王主任提醒。” “那就这样。”王涛站起身,拍拍林默的肩膀。 “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半,机关食堂门口集合,有车送我们去高铁站。”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你手机号没变吧?等我通知。” “没变。” 王涛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他静静坐了几分钟,然后拿起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现金,还有一张打印的行程单和调研组名单。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方政。 后面跟着一串名字,有相关厅局的副职,有研究机构的专家,有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在名单的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办公厅综合二处林默。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将信封收好,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同事们要么去食堂吃饭,要么回了办公室。 经过综合二处的大办公室时,他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说笑声,还有李春江略显高亢的说话声:“……以后处里的材料,都要严格把关!特别是数据,绝对不能出错!” 林默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曾经自己的——办公室门口。 那两个纸箱还堆在墙角,绿萝的叶子更蔫了。 他蹲下身,开始整理。 书、文件、笔记本、水杯……一样样拿出来,重新摆整齐。动作很慢,很仔细。 有几个路过的其他处室同事,远远看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然后快步离开。 林默恍若未闻。 整理到一半时,一个身影怯生生地出现在旁边。 “林……林处。”是处里新来的科员徐雨晴,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盒牛奶。 “您还没吃饭吧?我……我从食堂带了点,您趁热吃。” 林默抬起头,看着这个刚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女孩。 徐雨晴是他亲手带过一阵的新人,帮她改过几次材料,每次批注都细致到标点符号。 有次任务急,她写得不得要领急得掉眼泪,是林默帮她把方案重新拆解了讲,末了还说了句“别怕,写材料跟做人一样,把根基打正了,就不慌”。 可能就是那会儿起,女孩看他的眼神里就多了点不一样,只不过碍于林默有女友,所以一直掩藏在内心深处。 小徐眼神躲闪,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真诚的关心。 在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这份关心显得尤为珍贵。 “谢谢。”林默接过袋子,声音温和了一些,“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小徐连忙摆手,脸有点红,“没几个钱。林处,您……您多保重。” 说完,她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匆匆走了。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林默继续整理完东西,然后将两个纸箱搬到了楼下一间闲置的小储物间——那是他临时申请来的。 绿萝被他带走了,浇了点水,放在了储物间的窗台上。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了中午一点。 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坐在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坛边上,慢慢吃着。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海里梳理着这三天发生的一切。 纪委的问询、办公室的换锁、李春江的上位、张鸿飞的复杂态度、王涛的暗示、突如其来的调研任务…… 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逐渐拼接。 赵建业倒台,是一个信号。 省里的权力格局正在重新洗牌。 方政作为空降的常务副省长,需要尽快打开局面,需要可靠的人手,也需要……了解省里错综复杂的关系。 而自己,因为与赵建业的关联,正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 既是“前朝余孽”,可能被边缘化; 也可能因为熟悉情况、能力突出,被新的势力看中,作为切入局中的一枚棋子。 王涛的话,已经暗示了后一种可能性。 这次调研,与其说是流放,不如说是一场……考试。 考他的眼力,考他的定力,考他有没有在复杂局面下看清问题、站稳立场,并且能够恰当表达的能力。 如果考过了,或许就是一次转机。 如果考砸了,那永安镇就真的成为他的终点站了。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将包装纸仔细叠好,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看向那栋庄严的办公楼。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三天前,他是那个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年轻副处。 三天后,他是那个刚被调查、丢了位置、即将被“发配”边远乡镇的落魄干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朝办公楼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 第6章 处处是学问 下午,林默没有重回自己之前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而是在科室大厅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既然自己已经不是主持科室日常工作的常务副处长,而李春江已经被任命了,那林默也就再也没有理由霸占那间舒适的办公室了。 李春江不知道是故意跟林默唱反调,还是在故意恶心林默,他安排人将林默赶出那间办公室,他自己反倒没搬去那间办公室,而是找了另外一间办公室搬了进去。 林默那间办公室反而便宜了徐雨晴和另外一名新考来的科员。 林默也没太在意那些,他将自己的办公用品、日常用品搬到了新的办公室后,便打开电脑查阅着即将下去调研的永安镇的相关材料。 就连同在办公室里的其他科员对他的窃窃私语,对他的明里暗里的嘲笑他都没太在意。 不过隐约间林默偶尔看累了材料,抻懒腰的时候感觉到好像始终有一道目光在偷瞄自己。 林默以为是办公室的哪个同事在看向自己,也没太过在意。 晚上,林默难得有时间准点五点下班,下班后到食堂简单吃了一口饭,便回了自己的出租屋,然后收拾一下行李。 青北省是北方大省,北方山多,而且气候干燥少雨,昼夜温差也大。 这个时节,白天阳光虽然还算热烈,但一到傍晚,凉风便会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清冽气息。 而永安镇更是在大山里,气温更是低,所以林默多带了两件厚衣服。 又塞了几本经济学的书——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看。 手机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林默吗?我是王涛。”可能是因为太匆忙,所以王涛没注意打电话用的是副卡的号码。 “计划有变。方省长明天一早就要实地调研,我们今天晚上就得出发。你现在马上到省政府大院,车在门口等着呢。” “现在?” “对,现在。二十分钟内必须到。” 林默看了眼手表:晚上九点十分。 “好。” 林默挂掉电话,把收拾好的背包背上,关了灯,锁门下楼。 出租车驶向省政府大院。 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车窗外的光影快速掠过。 林默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默默回想着这段时间的经历。 林默的住处本就离省政府大楼不远,不到十分钟,车子就停在了省政府大院门口。 王涛已经等在那里,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快,上车。”王涛拉开车门,“方省长已经在去北山县里的路上了,我们得先去镇里准备准备,调研组的其他人后续会陆续赶到。” 林默钻进车里。除了王涛,还有两个人,都是办公厅的,林默点头打过招呼。 车子驶上高速。 王涛递给他一份材料:“永安镇的基本情况,抓紧看。方省长这次调研重点是扶贫资金使用情况。你之前写过相关报告,有基础,多看多记。” 林默接过材料,虽然下午的时候自己已经看了很多,不过还是接了过来,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快速浏览。 永安镇,北山县下辖,人口三万二,贫困户一千七百户。 去年扶贫资金总额一千六百万,但第三方评估显示,资金使用效率不足百分之四十。 问题主要集中在:项目规划不科学、资金拨付不及时、监管不到位、群众参与度低。 其中有个典型案例:镇里建了个“香菇种植示范基地”,投资三百万,结果大棚建好了,菌种没买,技术员没请,荒了一年。 问起来,镇领导说“资金没到位”,县里说“早就拨了”,成了一笔糊涂账。 “这个香菇基地,明天方省长要重点去现场看。”王涛说,“你留点心。” “好。”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 林默看完材料,望向窗外。 夜色深重,远山只剩下黑色的轮廓。 凌晨一点,车到青州。 再换一辆越野车,走省道,进县道,最后是坑坑洼洼的乡道。 快凌晨四点,车子才到达永安镇。 王涛带着几人找了一个相对来说还算干净的个小旅馆,简单办理了一下手续就住下了。 天蒙蒙亮时,林默跟着坐在车里,仔细打量着这个全省最穷的乡镇。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三四层的楼房,墙面斑驳。 街上人不多,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抽烟,狗在垃圾堆边翻找。 车子开了一小会就到了镇政府大院。 锈迹斑斑的,永安镇政府的牌子,歪斜的挂在旁边的水泥柱上。 镇政府是一栋五层小楼,墙皮脱落得厉害。 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王厅长!一路辛苦!”中年男人迎上来,热情地握手。 “我是永安镇党委书记,刘长河。这位是我们镇长,赵有才。” 一一介绍,一一握手。 林默站在王涛身后,安静地观察。 刘长河笑容满面,但眼神里藏着紧张。 赵有才话不多,一直在搓手。 几人寒暄过后,便由刘长河这个党委书记,带着王涛几人在会议室里简单布置起来,省的常务来了,乡镇的不懂规矩,弄得乱七八糟。 王涛这个省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可不是溜须拍马得来的,是有真本事的。 刚进会议室,搭眼一瞅,便发现桌牌摆放不合理、材料打印不规范、水杯杯口水渍未干等细节问题。 王涛在一旁指导刘长河和赵有才等乡镇人员改正,林默也在一旁一边帮忙,一边学习。 林默以前坐办公室写材料写习惯了,说实话,他还真的不知道一个小小的会议都会有这么多门道。 林默看着王涛条理清晰地指出问题,刘长河和赵有才等人连连点头应和,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心里不禁感叹,基层工作果然不容易,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全,稍有疏忽就可能出纰漏。 第7章 初见方省长 八点差五分,院子里传来汽车声。 所有人下楼迎接。 三四辆越野车开进来,停下。 前两辆车上下来的是北山县里的领导和领导秘书。 最后一辆车刚刚挺稳,一个笑容谄媚的中年男子就小跑过去,帮着拉开了车门。 刚下车的方政司机看着北山县的县委书记宁博抢了自己的活一脸的无奈,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方政从车上走了下来。 五十三岁,个子很高,清瘦,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他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夹克,黑色裤子,面容严肃看向前方。 青州市常务副市长江南随后从方政坐的这辆车的另一侧下了车,车门则是由北山县县长赵强给打开的。 宁博前面引路,相互介绍了一番。 “方省长!”刘长河快步上前。 方政和他握手,力度适中,笑容很淡:“长河同志,又见面了。上次全县干部大会,我对你印象可是很深刻啊。” 刘长河表情一滞:“省长记得真清楚!” 简单寒暄,方政看向王涛:“王涛同志,辛苦。” “应该的。”王涛赶紧答道,随后跟江南向老朋友一样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然后伸出手臂,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林默。 “省长,这位是林默同志,这次调研组的成员。” 因为这次林默能参加调研,本就是方政的意思,王涛只不过是执行者而已。 所以,才有了王涛的这么一番介绍。 林默赶紧上前半步:“方省长好。” 方政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一潭静水,看不出情绪。 但林默感觉到,对方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长了半秒。 “林默。”方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青北高速的报告,是你写的?” “是。”林默答得干脆。 “数据很扎实。”方政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没了下文,朝王涛示意。 王涛也立马领会,立刻在前面领路,带着省长向会议室走去。 永安镇的会议室在二楼,不大,能坐二十多个人。 墙上挂着几张奖状和锦旗,最新的是“2017年度全县安全生产工作先进单位”。 方政落座后,江南、宁博等一干人等才纷纷落座。 方政坐在会议室大门正对方向的正中间位置,王涛和江南分列左右。 由于其他的调研组人员还没到,所以林默这个唯一到场的调研组成员也坐在了会议桌上,坐在了王涛身侧。 宁博这个县委书记坐在了方政的正对面,赵强、刘长河、赵有才等一干县乡领导则是坐在了方政他们的正对面一排。 王涛简单开了个场,便由乡镇的刘长河开始汇报。 套话很多,数据很漂亮:今年预计脱贫多少户,产业项目多少个,资金使用率多少,群众满意度多少…… 王涛听着,偶尔点头。 林默低头翻看镇里提供的材料,和昨晚在车上看的那些基本一致,只是多了些细节。 他注意到,在资金使用情况那一页,有几个数字跟之前的材料不一致,被修改过,微微皱了皱眉。 “小林有什么问题吗?” 方政并不是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听汇报,偶尔也会观察在场每个人的表情。 刚刚林默皱眉的表情就是被他看到了,所以他才有了这么一问。 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默抬起头,朝王涛看了一下,得到王涛的点头示意后,林默缓缓开口道。 “刘书记刚才说,香菇种植示范基地带动了五十户贫困户就业,户均年增收两万元。我想问问,这五十户的名单有吗?就业协议、工资发放记录,能不能看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刘长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个……名单有,但今天没准备。林主任要是想看,我让人去拿。” “好,麻烦刘书记了。”林默说。 刘长河本就是客套客套,实际上都没开工,哪里有什么务工人员名单,但是他没想到林默不按套路出牌。 刘长河本想继续打马虎眼,没想到林默看到的重点,也正是方政这个前财政部副部长重点关注到的内容。 方政满意的看了一眼林默,随后也将材料翻到了林默所说的那个位置,开口道。 “我看材料上说基地的投资是三百万,其中两百万是省级扶贫专项资金。” “按照规定,超过五十万的单项项目,需要公开招标。基地的招标文件、中标通知书、合同在哪,拿过来给我看看吧。” “这个......那个......”刘长河脸憋得通红。 眼见省长出难题,即将出事了,宁博这个县委书记赶紧出来打圆场。 “省长,这些都是常规程序,我们肯定有。不过今天您来调研,重点是看成效,这些程序性的东西……” “程序就是保障。”王涛见宁博出来打圆场,他可不能看着下面人糊弄省长,随即开口道。 “没有规范的程序,再好的成效也站不住脚。你说对吗,宁博同志?” 宁博干笑两声:“对,对。王主任说得对。那个……长河,还不快去把资料都拿来。” 刘长河见没有办法,赶紧朝着旁边的一个小青年使了个眼色。 一个年轻人匆匆跑出去。 那小青年是镇政府办公室的干事,平时机灵得很,此刻却也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一路小跑着下了楼。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重,刚才刘长河汇报时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 只剩下无声的等待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等待的过程中,刘长河继续汇报着乡里的情况,宁博和赵有才不时在一旁补充两句。 方政端起面前的搪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一边听着汇报,一边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上那份被林默指出数据修改痕迹的材料,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摩擦着杯壁。 江南也在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拿起面前的汇报材料认真看着,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对面的宁博和刘长河,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赵强和赵有才一干坐在对面的县乡干部,脸上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里的焦虑却难以掩饰。 林默则依旧低头看着材料,仿佛刚才的提问只是例行公事。 只是偶尔会抬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刘长河的反应。 好不容易照着汇报材料汇报完的刘长河,额头上早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刘长河掏出桌上的面巾纸擦了擦,又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是在极力平复内心的慌乱。 除了刚才的那个小插曲,方政再也没有了别的提问或者为难,全程都在静静地听着汇报。 只不过汇报中的内容哪些他信了,哪些他认为是糊弄他的,也许只有他自己或者他肚里的蛔虫能知道。 第8章 再触霉头 简单休息片刻,方政便要继续去实地进行调研。 宁博、刘长河等一干人等极力想要挽留,找着各种理由,可方政还是执意想要下去。 见拗不过领导的心意,北山县众人也只能陪同一起去下面的村里调研。 只不过刚到车上的时候,刘长河等一干人便拿起电话打个不停。 还好方政没跟方政王涛几位坐一辆车,不然听到他们打电话的内容,弄不好方政几人能马上翻脸。 车队再次出发,往山里开。 路越来越难走,颠簸得厉害。 林默坐在最后一辆车上,看着窗外。 山坡上零星有些农田,但很多都荒着,长满了杂草。 香菇基地在永安镇五公里外的山坳里。 五公里的路,几辆越野车开了快十分钟才到。 刚刚的汇报好好的,又是每年产生收益多少,又是带动务工多少人的,可是到了现场,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 一片空地,十几个塑料大棚,三分之一已经塌了,塑料布在风里哗啦啦响。 还有几个大棚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些散落的木架子。 刚刚下车的方政,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准备,可是当真正看到这么一副凄惨的景象,心中的怒意也是压制不住了。 “这就是示范基地?” 虽然没有吼出来,可是方政的语气明显加重,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刘长河额头冒汗:“省长,是这样的……去年建的时候,菌种和技术都联系好了。但后来……后来资金链断了,技术员也走了。我们正在想办法重启……” “资金链断了?”方政看向刘长河身旁的北山县委书记宁博。 “省级专项资金两百万,县级配套一百万,都拨付到位了吧?” 宁博硬着头皮:“都……都到位了。但施工方要价高,材料涨价,就……就不够了。” “施工方是哪家?” “是本地的……永发建筑公司。” “招标价是多少?最终结算价是多少?” “招标价是……两百四十万。结算价是……两百九十万。” 方政没说话,走进一个大棚。 里面很暗,地面坑洼,积着水。 他弯腰摸了摸支撑大棚的钢管,很薄,锈得厉害。 “这种材料,市场价多少钱一米?”他问。 没人回答。 方政看向林默:“你知道吗?” 林默上前,仔细看了看:“这种规格的镀锌钢管,正规厂家出厂价大概每米十二到十五元。但这个厚度不够,可能是非标的,八九块就能拿到。” “大棚总用料多少米?”方政继续问。 林默心算了一下:“标准大棚,五十米长,八米宽,骨架用料大概三百米。” “十五个大棚,四千五百米。按最高价十五元算,是六万七千五百元。按低价八元算,是三万六千元。” “大棚膜呢?” “正规农膜每平米四到五元。一个大棚覆盖面积四百平米,十五个是六千平米。最多三万,最少两万四。” “加上人工、辅料,总成本最多十五万。” 听到林默这么一番专业的计算,方政心中颇为满意,只不过此时他没表现出来。 方政转头继续看向一旁的宁博。 “宁博同志,三百万的投资,剩下的钱去哪了?” 全场死寂。 宁博脸都白了:“这……这得问施工方……” “施工方是你表弟开的公司。”方政突然语不惊人地说了这么一句。 随口,方政淡淡地追问了一句“宁博同志,这件事,你是不是该避嫌?” 宁博腿一软,差点跪下。 “省长,我……我不知道啊……都是下面人办的……” 方政没再看他,转身走出大棚。 其他人赶紧跟上。 回到镇政府,已经中午。 食堂准备了饭菜,准备了一个单独的包间,包间内只有一张大圆桌。 桌上的菜品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一盆小鸡炖蘑菇。 方政刚在刘长河和宁博等人的带领下走进包间,看到桌上的饭菜就是一阵皱眉。 方政转身抬脚向外走去,围着食堂转了一圈,外面机关员工的饭菜很简单。 七八个机关人员坐在一桌,桌上一盆带着几片肥肉的猪肉白菜炖粉条,一盆土豆豆腐炖红烧肉,还有一盆白米饭,众人吃得津津有味。 回到包间的方政不怒自威地说了一句话。 “长河同志,去把外面员工的工作餐给我换一份,我不想吃桌子上的这些菜。” 宁博、刘长河一直在看着省长,在观察着领导,也早就知道今天已经触了好几次领导的霉头。 此刻听到方政这话,两人脸上的血色又瞬间褪去几分。 刘长河连忙点头应道:“是,省长,我这就去安排!” 说着,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快步走出包间,心里暗自叫苦,这顿饭怕是又要让领导不痛快了。 宁博则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躲闪,不敢与方政对视。 刚才大棚里的事情还没消化,这会儿又在吃饭的事情上出了岔子,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方政径直走到包间角落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等着新换的饭菜上桌。 饭菜很快上来了,方政招呼了一声王涛、江南还有林默几人,便率先拿起筷子夹起了桌上的白菜和猪肉,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席间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饭后,方政平静地开口道:“下午,我自己走走。江南同志,长河同志,你们就不用陪了。” “省长,这……不安全……”江南连忙劝阻道,脸上满是担忧。 “您对镇上的情况不熟,万一碰到什么意外……!” “再说了,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有些情况我们跟在身边......” 还没等江南继续说下去,便被方政打断。 “有什么不安全的?”方政笑了,“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走山路比你们在行。王涛,林默,你俩跟我一起。” “是。”王涛林默二人赶紧应道。 江南众人见阻止不了,也只能默默接受。 而从始至终,方政再也没有搭理过宁博这个县委书记,仿佛他就是个透明般的存在。 第9章 省长的考验 林默三人走出镇政府,沿着主街往北走。 路两边有些小店,卖化肥的,卖种子的,修摩托车的。看到林默三人,店里的人都探出头看,但没人出来搭话。 走了大概一公里,拐进一条小路。 泥巴路,这两天刚下过雨,很滑。 “林默,”方政突然开口,“上午在大棚,你算得很快。” “我大学辅修过工程管理。”林默说。 “不只是快。”方政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账算明白。不怕得罪人?” 林默想了想:“如果怕得罪人,就不该跟着您下来调研了。” 方政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的皱纹很深:“你给赵建业写报告的时候,也这么敢说?”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林默答得很谨慎。 “那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真话该说,假话不该说。但真话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要看场合。” 方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个村子,几十户人家,土墙瓦房。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大娘,讨碗水喝。”方政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帮忙择菜。 老太太有点慌:“领导……你们是……” “我们是县里来的,到镇里办点事,正好路过村里,就过来讨碗水喝。”王涛赶紧随便找了个借口。 方政说,“大娘,你家里几口人?” “就我和老头子。儿子儿媳都在外地打工,孙子也在县里上高中。” “日子过得怎么样?”方政又继续开口问道。 “还行……儿子儿媳每月能给个三头五百,政府也给发了低保,一个人每个月二百三,俩人四百六,够我们俩花了。” 老太太说着,偷偷看了眼穿着夹克的林默和王涛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开口道:“就是……就是去年的香菇钱,还没给。” 他知道面前这位是真的领导,是上级来的,只不过他以为林默和王涛是县里陪同的,她怕说了实话,回头县里找她后账。 “什么香菇钱?”方政追问道。 见林默和王涛没有别的表情,老太太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镇里让种香菇,说包收包销。我种了两百棒,收了三百斤,送去基地,说年底结账。这都半年了,一分钱没见着。”老太太说着眼圈红了,“买菌棒的钱还是借的……” 方政沉默了一会儿。 “除了您,还有谁家没拿到钱?” “多了。我们村就有十几户。听说别的村也有。” “你们没去镇里要?” “去了。镇里的刘书记说,基地没钱,等有钱了再给。”老太太说完还偷偷抹眼泪。 “领导,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可这都等了半年了……”老太太心中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可算有个人可以倾诉了。 方政站起身,从王涛那要了二百块现金,塞到老太太手里:“大娘,这钱您先拿着,买点肉吃。香菇钱的事,我记下了。” 老太太不肯要,方政硬塞给她,然后转身走了。 王涛和紧跟在身后。 林默落后了两步,也有些于心不忍,从兜里也掏了三百块钱,直接塞给了老太太,然后至今小跑跟上了方政二人。 走出村子,方政脸色很沉。 “王涛,你马上联系市纪委,让他们派人下来,彻查香菇基地的资金问题。重点查永发建筑公司,查宁博,查刘长河。” “是。” “林默,”方政看向他,“如果让你来整顿永安镇的扶贫资金,第一刀,你砍向哪里?” 问题来得突然。 林默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运转。 砍向哪里? 砍向施工方?砍向刘长河?砍向监管漏洞? 不,那些都是表象。 “砍向信息黑箱。”他说。 方政眉毛微挑:“说具体。” “扶贫资金出问题,根子在信息不透明。老百姓不知道钱有多少、怎么分、谁拿了。干部操作空间太大。” 林默思路渐渐清晰。 “我建议三管齐下:第一,在每个村设立‘阳光公示栏’,所有扶贫项目的名称、金额、受益人、每笔支出凭证复印件,全部上墙公示,每月更新。” “第二,推行‘群众监督员’制度。” “从贫困户里选有威信、敢说话的村民当监督员,给他们列席项目评审会、查阅原始票据的权利。” “建立直通县纪委的举报通道,监督员发现问题可以直接上报。” “第三,和农村信用社合作,推行‘资金到账短信通知’。” “每笔扶贫款打入个人账户,系统自动发短信,写清楚款项名称、金额、时间。让每一分钱都明明白白。”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方政。 方政没说话,慢慢往前走。 泥巴路很滑,他走得很稳。 走了大概一百米,才开口:“公示栏可能被撕,监督员可能被收买或威胁,短信可能‘技术故障’。你想过吗?” “想过。”林默跟上他的脚步。 王涛一直默默陪伴在省长和林默边上,一直没插话,他知道这是省长在考验林默。 “所以需要制度保障。公示栏由镇纪委直接负责更新,撕一次补一次,并追究责任。” “监督员公开选举、公开备案,一旦遭受不公,上级纪委直接介入。” “短信系统由省里部门统一开发,地方动不了底层数据。” “核心是——”林默顿了顿,“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让老百姓真正成为监督的眼睛。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方政停下脚步。 黄昏时分,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目光很深,像要看进他骨子里。 “思路清晰,有胆有识。”方政说。 他想起临行前调阅的那摞材料里,有几份赵建业时期关于扶贫资金监管的调研报告。 笔力雄健、数据扎实、建议犀利,署名正是“林默”。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原则,更有将原则转化为可行方案的头脑。 “明天开始,你以调研组成员身份,单独行动。去把永安镇这三个最乱项目的账,给我翻个底朝天。”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遇到阻力,打这个电话。”他把名片递给林默。 “记住,我要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数字背后——”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村落的灯火。 “人的问题。” 林默接过名片。 纸质很厚,触感细腻。号码的尾号是四个8。 “明白。”林默说。 方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王涛跟上去,低声汇报着什么。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名片,又抬头看向远山。 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一片赤红。 第10章 调查开始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林默站在永安镇招待所三楼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镇子。 手里捏着那张方政给的名片,纸张边缘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像是在提醒他这份信任的重量。 一夜未眠。 不是紧张,是大脑停不下来。 香菇种植示范基地项目的乱账一直在脑海中萦绕。 每一条资金线、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次会议记录,都需要重新梳理。 他把名片小心收进钱包的夹层,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 这是他的工作习惯,重要的材料必须手写初稿,笔尖与纸面摩擦产生的思维轨迹,是键盘敲击无法替代的。 第一页,他写下三个关键词:账目、人证、物证。 八点整,林默准时出现在镇政府财政所门口。 永安镇财政所所长叫马文斌,四十出头,圆脸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像是在笑。 见林默过来,他连忙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热情得有些过分。 “林主任!这么早啊,吃过早饭没?镇食堂有包子稀饭,我带您去?” “吃过了。”林默点头,直接切入正题。 “马所长,麻烦把香菇基地项目,从立项到验收的所有财务凭证、合同原件、会议纪要、拨款记录,全部调出来。我今天要看。” 马文斌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加灿烂。 “好好好,林主任您先坐,我这就安排人找。不过……”他搓搓手,露出为难的表情。 “咱们镇财政所条件有限,有些年代久远的材料,可能归档不太规范,得花点时间。” “多久?” “这个……我尽量上午给您找齐。”马文斌说着,转头对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喊道。 “小陈,快去档案室,把2017年到2019年所有扶贫项目的盒子都搬出来!” 说完,转身去拿起热水壶,给林默倒了杯茶水。 林默在靠墙的椅子坐下,没接马文斌递过来的茶。 他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份空白表格,开始列调查提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财政所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交谈声、打印机嗡鸣声混杂在一起。 小陈进进出出好几趟,抱来七八个纸箱,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马文斌亲自蹲在地上翻找,嘴里不停念叨:“香菇基地……应该在这个盒子里……哎?这份合同怎么只有复印件?” 上午十点,材料终于“凑齐”了。 林默面前的长桌上,堆着三摞文件。 他开始逐页翻阅。 问题很快浮出水面。 香菇基地的施工合同,关键的价格明细页是后来补的,纸张颜色、打印字体与其他页明显不同。 资金拨付凭证中,有两张镇领导签字审批的单据,签名笔迹生硬,与刘长河在其他文件上的流畅签名对比,差异明显。 村道硬化项目的验收报告,日期竟然在开工之前。 发放收益的贫困户,有七个名字的身份证号码位数不对。 最致命的是,项目总计三百万的扶贫专项资金,银行转账回单只有镇财政所转出记录,却没有施工方或供应商的收款凭证。 “马所长,”林默抬起头,声音平静,“永发建筑公司收到香菇基地工程款的银行流水,有吗?” 马文斌额头冒汗:“这个……应该是有的,我再找找。” “不用找了。”林默合上文件夹。 “这些材料里,关键的原始凭证——招标文件、中标通知书、正规发票、银行回单、验收现场照片——要么缺失,要么明显是后期补造的。” “林主任,您这话说的……”马文斌干笑着,“基层工作确实有疏漏,我们一定整改。” “不是疏漏。”林默盯着他,“这是系统性造假。我问你,香菇基地实际建设成本是多少?” “合同价是两百九十万……” “我问的是实际成本。”林默打断他。 “钢管、薄膜、人工、菌棒、技术指导,这些实打实花出去的钱,到底是多少?” 马文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敢说。”林默站起身,“我去问问该知道的人。” 他抱起那摞问题最明显的香菇基地材料,走出财政所。 马文斌想跟上来,林默回头看了他一眼:“马所长忙你的,我随便走走。” 上午十一点,林默来到离镇政府最近的大洼村。 村委会是一座三间平房,墙上刷着“精准扶贫,不落一人”的标语。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叫王德福,皮肤黝黑,手掌粗糙。 见林默拿着文件袋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这是昨天跟省长一起来的人。 “领导,您怎么来了?坐,坐!” “王书记,不麻烦了。”林默开门见山。 “我想找村里去年在香菇基地干过活的贫困户聊聊。名单上写的是五十户,您帮我找三五户就行。” 王德福眼神躲闪:“这个……现在农忙,大伙儿都下地了……” “那我去地里找。”林默说着就要往外走。 “别别别!”王德福赶紧拦住,“我……我打电话叫他们回来。” 半小时后,村委会来了三个村民。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 三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脚沾着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默搬了凳子让他们坐,又让王德福倒了水。 他拿出花名册,指着上面的名字:“李老栓、王翠花、张二柱,是你们吧?” 三人点点头,神色紧张。 “去年在香菇基地干了多久?一天工钱多少?钱都结清了吗?” 问题一出,三人面面相觑。李老栓搓着手,小声说:“干……干了一个多月。工钱说是一天八十,但……” “但什么?” “但只给了头十天的钱,后面的……没给。”王翠花接过话头,声音更小。 “我们去镇里问了好几回,刘书记说基地效益不好,等有钱了再说。” 林默在笔记本上记录:“你们在基地具体做什么活?” “就是搭架子、铺薄膜、搬菌棒。”张二柱说。 “后来菌棒来了,技术员教我们怎么种。可干了不到俩月,技术员就走了,说镇里不给开工资。再后来,大棚就荒了。” “技术员叫什么?哪里人?” “姓周,叫周明。听口音像是市里来的。”王翠花回忆道。 “人挺好的,还留了电话,说有问题可以问他。但后来打不通了。” 林默记下“周明”这个名字,又问:“基地的菌棒,你们知道是从哪儿买的吗?多少钱一棒?” 三人摇头。李老栓说:“都是镇里统一拉来的,我们只管种。” 问话持续了二十分钟。 林默能感觉到,三人知道的不多,而且说话时不停看王德福的脸色。 当他想追问更多细节时,王德福就会插话打断:“行了行了,领导问完了,你们赶紧回去干活吧!” 村民如蒙大赦,匆匆离开。 林默合上笔记本,看向王德福:“王书记,村里就这三户在基地干过活?” “啊……对,就这三户。” “可名单上有五十户。” “那个……可能是别的村的吧,名单是镇里统一下发的,我也不太清楚。”王德福眼神飘忽。 林默不再追问。 他知道,从村委会这里是问不出实话了。 下午,他按图索骥,又跑了两个村。 情况如出一辙:能找到的“贫困户”寥寥无几,都说只干过短工,工钱没结清,对项目详情一无所知。 村支书或村长全程陪同,答话滴水不漏。 第11章 有钱记性都会变好 傍晚五点,林默回到镇招待所。 他站在房间窗前,看着夕阳下沉,心里清楚:对方这是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被精心处理过。 账面做得“有瑕疵但不致命”,关键证人要么找不到,要么被统一了口径。 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用基层最擅长的“拖、瞒、糊弄”织成。 但林默不信没有突破口。 他想起方政昨天说的话:“我要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数字背后——人的问题。” 人,才是最大的变数。 晚上七点,林默在镇上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小餐馆吃了碗面条。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大姐,听出林默是外地口音,多聊了几句。 “大姐,咱镇上前年不是搞了个香菇基地吗?您知道在哪儿招工的不?” 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知道啊,当时热闹着呢。镇里广播天天喊,说去干活一天一百,好多人都去了。后来……唉。” “后来怎么了?” 老板娘压低声音:“后来钱没给够啊。我表弟去了,干了两个月,就拿了一千块钱。去找镇里,说没钱。为这事儿,我表弟媳妇差点跟他离婚。” “您表弟叫什么?现在在镇上吗?” “叫赵大勇,在镇东头开摩的。不过……”老板娘犹豫了一下。 “领导,我多句嘴,这事儿您最好别管。刘书记那人……厉害着呢。” 林默点头道谢,付了钱出门。 镇东头有个自发形成的摩的聚集点,三四辆摩托车停在路灯下。 林默走过去,司机们立刻围上来:“老板去哪儿?便宜!” “我找赵大勇。” 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的男人抬起头:“我是。你谁啊?” 林默掏出工作证:“省里的,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赵大勇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 林默拦住他:“就几句话,不耽误你生意。” “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大勇梗着脖子。 “你表姐说,你在香菇基地干了两个月,只拿到一千块钱。”林默盯着他。 “干了俩月,就得了一千块钱,你心里过得去?” 赵大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默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塞进他手里:“包你车一小时。咱们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镇外一处废弃的砖窑旁。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赵大勇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领导,不是我不说,是说了也没用。” “之前也有记者来问过,写了文章,然后就没然后了。刘书记该当书记还当书记,我们该没钱还是没钱。” “这次不一样。”林默说,“我肯定帮你解决这个事,我打包票” “我凭什么相信你?”赵大勇反问了一句。 林默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了自己在省政府的工作证。 虽然是以前在省政府办公厅的,但赵大勇这个平头老百姓,见过最大的官就算宁博这个县委书记了,哪里见过省里来的大领导啊,此时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赵大勇沉默良久,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确实在基地干过,从建大棚到种菌棒,全程都在。”他终于开口。 “刚开始挺好的,一天一百,周技术员人也实在。但干了不到一个月,镇里来的监工就换了人,变成刘书记的外甥,叫刘小军。” “刘小军来了之后,工钱就拖着不发了。他说钱在走流程,让我们先干着。” “我们找周技术员,周技术员也没办法,说他自己的工资也被欠着。” “后来呢?” “后来周技术员走了,走之前偷偷跟我说,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骗钱的。”赵大勇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菌棒的实际采购价是两块五一棒,但镇里报账是五块。大棚用的都是最次的材料,钢管厚度不够,薄膜是回收料做的,用不了两年就得坏。” “周技术员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走后我打过电话,停机了。不过我跟他处得比较好,他给了我一个什么qq号码,我都好多年没玩过那玩意了,我就没加他。” “号码是多少?”林默追问道。 “我都没加他,我哪里知道。”赵大勇脱口而出。 “你再好好想想。”林默有些着急。 “想不起来了。”赵大勇不为所动。 林默从里怀掏出了钱包,拿出了一百块钱。 赵大勇的眼睛都亮了,偷偷打量了一眼林默,假装还是想不起来。 “我再加一百,两百块,要一个号码。”林默有掏了一百块出来。 “398421......”果然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连记性都会变好,赵大勇奔都没打,直接背了出来。 林默立刻记下号码:“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当时一起干活的,有十几个都是我们村的。但后来镇里挨家挨户‘做工作’,说只要不乱说话,拖欠的工钱慢慢会给。有些人怕了,就不敢说了。”赵大勇叹了口气。 “我本来也不想说,但我爹去年生病,等着钱做手术,我去镇里跪着求都没用。这口气,我咽不下。” “你有证据吗?比如采购单、照片、聊天记录?” 赵大勇摇头:“我们打工的,哪能有那些。不过……” 他想了想,“周技术员走之前,好像拍了不少照片,说是留个证据。他还说,真正的招标文件和他看到的不一样,有人调包了。” “调包?” “嗯。他说第一次看到的招标文件,技术要求写得很细,对材料规格都有明确标准。但后来实际用的那份,要求写得很模糊,什么‘符合国家相关标准’,这就可操作了。” 林默心脏猛地一跳。 招标文件调包——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严重的违法犯罪。 “周技术员有没有说,他第一次看到的文件在哪儿?” “他说当时在镇项目办桌上看到的,就看了一眼,后来再去就换了。”赵大勇看了看表。 “领导,我还得去跑车呢,我得回去了,挣不到钱,媳妇又该骂我了。” 林默将钱递给了他:“今天的话,不要跟任何人说。你的工钱,我记下了。” 赵大勇接过钱,手有些抖:“领导,真的能要回来吗?” “我尽力。”林默郑重地说。 回镇上的路上,林默一直在思考。 赵大勇的话,虽然只是一面之词,但细节丰富,逻辑自洽,可信度很高。 尤其是“招标文件调包”这个点,如果查实,就是撬动整个案件的支点。 晚上九点,林默回到招待所房间。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按照号码,给周明留下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周明先生:我是省政府调研组林默,正在调查永安镇香菇基地项目。赵大勇提供了你的联系方式。该项目涉嫌严重问题,方政省长亲自督办。盼复电或见面,你的安全我可以协调保障。我的手机:138xxxxxxx。” 邮件发出后,他坐在黑暗中等待。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就在他以为今晚不会有回音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十点,青州市解放路星巴克。穿蓝色衬衫,拿一本《财经》杂志。只你一人。” 林默回复:“好。” 几乎同时,又一条短信进来:“别相信任何人,包括县里来的。” 他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调查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暗流,也开始真正汹涌了。 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镇上绕了两圈,确认没有尾巴,才从后门回到招待所。 进门后,他仔细检查了行李和房间,暂无异常,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第12章 太巧合了 早晨七点,林默已经坐在前往青州市的班车上。 昨夜那条“别相信任何人”的短信,让他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不通过镇里派车。 第二,不告诉任何人具体行程——只说去县里调阅一些档案。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车窗外的景色从晨雾笼罩的山区,逐渐变成平原。 林默靠着车窗,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周明主动约在青州市区见面,说明他目前相对安全,且对调查抱有期待。 但他特意强调“只你一人”,又警告“别相信任何人”,意味着他知道某些内情,甚至可能掌握关键证据。 这条线必须抓住。 但同时,林默也意识到,单靠一条证人线索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系统、更外围的证据,来构建一个无法被推翻的证据链。 上午九点,班车抵达青州客运总站。 林默在车站洗手间换了件蓝色衬衫——这是他刚特意去商场买的。 又从报亭买了最新一期《财经》杂志。 九点五十分,他走进解放路星巴克。 店里人不多,他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把杂志放在桌上显眼处,点了杯咖啡。 十点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走进来,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林默桌上的杂志上。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林主任?” 林默抬头:“周明?” 男人点点头,在林默对面坐下,但没有摘下口罩。 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眼窝深陷,面色疲惫,但眼神很锐利。 “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周明开口,声音沙哑。 “香菇基地项目,从技术角度根本不可能成功。他们选的菌种不适合当地气候,大棚设计有严重缺陷,通风、温控都不达标。我提交过三次书面风险提示,都被刘长河压下来了。” 林默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这也早上特意买的:“不介意吧?留个记录。” 周明看了一眼录音笔,犹豫两秒,点头:“可以。但有些东西,我只有复印件。” 他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打开,快速翻阅。 里面有七八份文件。 周明手写的技术风险评估报告、镇项目办要求他“修改优化”结论的便签照片。 两份不同版本的招标文件关键页对比照片、一批劣质菌棒和破损大棚钢管的现场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资金流向推测图。 最重磅的,是一段手机录音的文字整理稿。 录音内容是一个男人(经周明标注是刘小军)对他说:“周工,技术上的事你睁只眼闭只眼就行。这批菌棒虽然便宜,但种下去也能长。至于长得好不好,那是天灾,不是人祸。” 林默一页页看过去,心跳加速。 这些材料如果属实,足以证明:第一,项目存在重大技术缺陷,决策者明知故犯。 第二,招标过程涉嫌造假;第三,材料以次充好;第四,有人企图推卸责任。 “这些材料,你怎么得到的?”林默问。 “我留了个心眼。”周明苦笑。 “在镇里干了三个月,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们不在乎技术,只在乎账怎么做平。” “我开始偷偷拍照、复印,有些文件是趁办公室没人时用手机拍的。录音是最后一次跟刘小军争吵时录的,当时我已经准备走了。” “你离开后,为什么没举报?” “举报?”周明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我试过。给县纪委写过信,石沉大海。给市农业局打过电话,对方让我找当地政府。” “后来我接到威胁电话,说再乱说话,让我在青州混不下去。我在家躲了两个月,直到上个月才在郊区一家小农场找到工作。”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林主任,我不怕告诉你,我本来已经放弃了。” “但昨天看到新闻,说新来的方省长到永安镇调研,还发了火。我才又想起这个事。我犹豫了一晚上,还是决定赌一把。” “你赌对了。”林默郑重地说。 “方省长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已经要求市纪委介入。你的这些材料,非常关键。” “但我必须提醒你,”周明神色严肃。 “我怀疑的问题,可能不止在镇一级。真正的招标文件被调包,这种操作不是一个镇党委书记能独立完成的。” “还有资金流向——永发建筑公司的账户只是个中转站,钱最后去了哪里,我查不到,但肯定不简单。” 林默点头:“我明白。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把原始照片、录音文件发给我;第二,写一份详细的证人证言,把你刚才说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这……”周明露出犹豫。 “你放心,我会申请对你采取保护措施。”林默给出承诺。 “你可以暂时不回青州,去省城或者其他地方住一段时间,费用我来协调。” 周明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材料传递方式。 周明又提供了几个可能知情的原镇项目办工作人员的名字,然后压低帽檐,匆匆离开。 林默在咖啡馆坐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车站,而是去了青州市工商局。 凭借省政府办公厅的工作证和调研组的介绍信,他顺利调阅了永发建筑公司的全套工商档案。 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宁永发,但股东信息显示,公司实际由三个自然人持股:宁永发占40%,一个叫李秀英的女人占35%,另一个叫张建国的男人占25%。 林默记下这三个名字,又查询了公司的历史变更记录。 他发现,公司在2017年——也就是香菇基地项目启动前,进行了增资和经营范围变更,新增了“农业基础设施建设”业务。 而就在变更完成后一个月,永安镇香菇基地项目招标公告发布。 太“巧合”了。 接着,林默去了青州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这里保存着所有政府招标项目的原始档案。 林默出示工作证,想要调取相关项目档案资料,不过被工作人员告知,档案都在县里。 林默也知道,自己这是白来了,随即感谢了一番工作人员,离开了办事大厅,去车站,然后返回北山县。 林默返回北山县后,哪也没去,直接去了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前脚刚离开市里的办事大厅,市里的电话早就打到了县委书记宁博的手机里。 第13章 鸿门宴 林默到了县里后,直接出示证件,要求调阅永安镇香菇基地项目的完整招标、投标、评标、中标文件。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介绍信,脸色微变:“您稍等,我去请示领导。” 五分钟后,一个中年科长匆匆走来,满脸堆笑:“林主任是吧?欢迎欢迎!您要查哪个项目?我们全力配合。” “北山县永安镇香菇基地,2017年10月招标的那个。” “好的,我这就让人去找。”科长说着,却站在原地没动,“不过林主任,这个项目时间有点久了,档案可能不全……” “能找到多少算多少。”林默语气平静,“我在这儿等。” 半小时后,工作人员抱来一个档案盒。 林默打开,快速翻阅。 和他预料的一样,盒子里只有公告、中标通知书等程序性文件。 最关键的技术标书、商务标书、评标委员会打分表、所有投标文件的正本……全部缺失。 “就这些?”林默抬头。 科长擦汗:“应……应该就这些了。我们这里只保存三年内的完整档案,超过三年的可能会清理……” “招标法规定,招标档案保存期限为十五年。”林默盯着他。 “而且,这是扶贫项目,属于重点监管范围,更应该妥善保管。档案缺失,谁的责任?” “这……这我真不清楚。可能是之前管理不规范……” 林默不再追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只会得到更多的不清楚、不规范。 但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有人不希望他看到完整的招标档案。这反过来证明,招标环节确实有问题。 下午两点,林默来到北山县建设银行——这是永发建筑公司的主要开户行。 银行对公业务部的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干女性,姓孙。 看了林默的证件和介绍信后,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林主任,按照规定,查询企业账户流水需要法院或有权机关的正式协查函。您这个工作证……恐怕不太够。” 林默早有准备。 他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那是王涛上午临时安排人送到市里给林默的,盖有省政府办公厅公章的《关于配合扶贫资金专项调研工作的通知》,里面明确写道各有关单位应予以必要协助。 “孙经理,这是省政府的正式通知。我们正在对扶贫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专项调研,永发建筑公司承建的项目是重点核查对象。如果你们需要更正式的手续,我可以请省银保监局协调。”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 孙经理犹豫了。 她一个小小的建行经理可得罪不起省里的大人物,而且,对方已经搬出了省银保监。她可不想惹麻烦。 “这样吧,”她妥协道,“我可以提供2017年至2019年该公司账户的大额交易汇总表,但具体每笔交易的对手方信息,确实需要正式手续。” “可以。”林默退了一步。 十分钟后,一份打印好的交易汇总表摆在他面前。 林默迅速浏览。 2017年11月,永发公司收到永安镇财政所转账290万元,摘要为香菇基地工程款。 接下来三个月内,这笔钱被分批转出。 其中180万元转给一个叫“青州市兴隆建材经营部”的账户,50万元转给青州市农资公司。 30万元转给一个个人账户(户名:刘小军)。 剩余30万元留在公司账户。 而那个“青州市兴隆建材经营部”,林默上网查了一下,发现它只是个注册在郊区民房的小微企业。 经营范围是建材零售,显然根本不可能大批量供应建设工程所需的钢管、薄膜等材料。 典型的资金空转。 林默用手机拍下关键页面,又问:“能查到兴隆建材经营部的账户流水吗?” 孙经理摇头:“那需要另外的授权。” “明白了。谢谢。”林默收好材料,起身离开。 走出银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站在北山县的街头,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一天的奔波,收获远超预期。 周明的证词和材料、招标档案的刻意缺失、永发公司诡异的资金流向…… 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一个利用扶贫项目套取资金、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最后以“项目失败”掩盖罪行的利益链条。 但就像周明提醒的,这链条的顶端,可能不止刘长河。 回永安镇的路上,林默开始整理第一份证据链初稿。 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新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关于永安镇扶贫项目若干问题的初步发现》。 文档分为四部分: 一、香菇基地项目技术缺陷与决策责任(附周明证词、风险评估报告、现场照片) 二、招标程序涉嫌违规与文件造假(附招标档案缺失说明、两版文件对比) 三、资金使用异常与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附永发公司资金流向分析、关联企业信息) 四、初步判断与建议(建议对刘长河、刘小军、永发公司法人宁永发等人采取控制措施,并彻查项目审批各环节) 写完时,班车刚好驶入永安镇。 天色已暗,路过镇政府大楼时,林默发现,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林默回到招待所,刚打开房门,就看见地上塞着一张纸条。 捡起来看,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林主任:刘书记请您晚上八点到聚贤楼吃饭,有事相商。务必光临。” 聚贤楼是镇上最好的饭店,这是林默在镇上时听工作人员闲唠嗑时听到的。 林默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赴约。看了看表,七点四十。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外套,把录音笔打开揣进兜里,然后出门。 八点整,他走进聚贤楼唯一的包间。 房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书记刘长河、镇长赵有才、镇党委副书记李建国,还有一个穿着名牌POLO衫、手腕上戴着金表的中年男人,林默没见过。 “林主任来了!快请坐!。”刘长河热情地起身,指着主宾位,“专门给你留的。” “刘书记太客气了。”林默在留给他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那个陌生男人,“这位是?” 第14章 就是一些土特产 “哦,介绍一下,这是宁总,宁永发,咱们镇有名的企业家,永发建筑公司的老板。”刘长河笑着说。 “宁总听说省里领导来了,一定要表示表示。” 宁永发赶紧递上名片,满脸堆笑:“林主任年轻有为,幸会幸会!早就听说省里来了领导,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林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菜很快上齐,山珍海味摆了一桌。 刘长河亲自倒酒,用的是茅台。 “林主任,这两天在镇上跑,辛苦了。”刘长河举杯。 “我代表永安镇党委政府,敬你一杯。基层条件有限,招待不周,多包涵。” 林默以酒精过敏为由,没喝酒,自己倒了杯茶水。 林默以茶代酒:“刘书记客气了,工作而已。”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刘长河开始大倒苦水:“林主任,你是省里来的,见识广。但基层有基层的难处啊。” “就说那个香菇基地,我们当初也是想好好干,给老百姓谋条出路。” “可山区条件差,技术不成熟,加上那段时间连续阴雨,菌棒都发霉了……唉,好心办了坏事。” 赵有才在一旁附和:“是啊,刘书记为了这个项目,头发都白了一半。天天往县里跑,协调这协调那。可农业项目,靠天吃饭,风险大啊。” 宁永发也叹气:“我们公司也亏惨了。垫了那么多材料款,工程款到现在都没结清。要不是看在刘书记面子上,早就起诉了。” 三人一唱一和,把项目失败完全归咎于“天灾”和“技术风险”,绝口不提人为因素。 林默静静听着,偶尔夹口菜,不接话。 刘长河见他油盐不进,使了个眼色。 宁永发从脚下拎出一个黑色手提袋,放在林默旁边的空椅上。 “林主任,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你这次调研时间长,在镇上缺什么少什么,随时跟我说。” 林默看了一眼,手提袋没封口,露出里面几条中华烟和几个红色礼盒的轮廓。 他不用打开也知道,烟盒里装的肯定不是烟。 “宁总,这不符合规定。”林默把袋子推回去。 “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去。” “你看你,这就见外了。”刘长河打圆场,“就是点茶叶、山货,不值钱。基层同志的一点心意嘛。” “刘书记,”林默放下筷子,直视他。 “我今天去青州查了点资料,有些疑问想请教。”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您说。”刘长河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 “香菇基地招标时,技术标书里对钢管壁厚、薄膜透光率、菌种活性,有没有明确标准?” “这个……时间久了,记不清了。应该有吧。” “那我看到一份技术风险评估报告,指出菌种选择不当、大棚设计缺陷。这份报告,您见过吗?” 刘长河脸色微变:“哪个报告?我没印象。可能是下面人乱写的,没报到我这儿。” “报告上有您的批示:‘请扶贫办研究优化’。”林默盯着他,“笔迹鉴定应该不难。” 沉默。 宁永发的额头开始冒汗。 赵有才低头喝酒,手有点抖。 刘长河盯着林默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林主任,你年纪轻,有冲劲,是好事。” “但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基层工作复杂,有时候为了推进项目,不得不做一些变通。” “关键是出发点是为了群众,过程有些瑕疵,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他开始上价值:“听说你也是写材料的,应该知道,省里要的是脱贫成果,是老百姓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我们永安镇虽然穷,但一直在努力。去年我们脱贫了三百户,今年目标五百户。这些成绩,是实实在在的。” “刘书记,”林默打断他,“脱贫成绩和项目腐败,是两回事。不能因为前者,就掩盖后者。”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撕破脸。 刘长河收起笑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林主任,我虚长你几岁,说几句过来人的话。官场这条路,走得快不如走得稳。有些事情,你查到底,对你、对领导、对地方,都没有好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赵建业省长当年也来永安镇调研过,对这个项目是肯定过的,相关纪要还在档案里。” “现在赵省长虽然不在了,但很多人还在。水太浑,蹚深了,容易湿鞋,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身上还沾着旧水渍的人。”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不仅用“官场规则”敲打,还搬出了赵建业——这是在提醒林默:你曾经是赵建业的人,现在查这个案子,小心被人说成“打击报复”或“撇清关系”。 林默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座四人心里同时一紧。 “刘书记,我也说一句。”他缓缓开口。 “我查这个案子,不是因为谁倒了,也不是为了谁上位。是因为那三百万扶贫资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 “是因为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农民,还在等着说法。” 他站起身:“今天这顿饭,谢谢款待。但我建议各位,有时间还是想想,怎么跟组织交代问题。主动说,比被查出来好。” 说完,他转身走出包间。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回到招待所,林默反锁房门,拉上窗帘。 他拿出录音笔,回放今晚的对话。 刘长河那些“变通”“瑕疵”“湿鞋”的言论,清晰地录了下来。 他坐到电脑前,在证据链初稿的最后加上了第五部分: 五、相关人员态度与可能存在的串供、阻挠调查行为(附录音摘要)。 然后,他打开邮箱,将这份初稿和周明提供的材料扫描件,加密后,打包发送到方政的私人邮箱。 在正文中,他写道: “方省长:附件为永安镇香菇基地项目初步调查情况。问题比预想的严重,涉及技术造假、招标违规、资金异常流转等多个环节。” “相关人员已开始活动,试图阻挠调查。建议加快市纪委介入节奏,并对关键人员采取必要措施。林默” 点击发送。 邮件传输进度条缓缓走到100%。 林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奇怪的是,他内心一片平静。 窗外,永安镇的夜晚寂静无声。 远山如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风暴要来了。 第15章 配合演一出戏 邮件发出后的一段时间,林默像是在暴风雨前的宁静中心。 他照常去镇政府,继续调阅其他扶贫资金项目的资料;他走访贫困户,记录危房改造的实际效果; 他甚至还参加了镇里组织的一次扶贫工作座谈会,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做笔记。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刘长河见了他,依然是笑脸相迎,但那笑容底下是冰冷的戒备。 镇财政所马文斌不再主动搭话,每次林默要材料,他都以“正在整理”“领导审批”为由拖延。 就连招待所的服务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异样。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查什么,所有人都在观望,在看这个省里来的年轻人,到底能掀起多大风浪。 第二天上午,变化终于来了。 林默正在房间里核对村道硬化项目的工程量清单,手机响了。是一个省城的固定电话。 “林默同志吗?我是省纪委三室的张国明。”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 “方省长批转了你提交的材料,委里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专案组。我现在带人正在赶往青州的路上,预计下午抵达永安镇。” 林默精神一振:“张主任,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两点钟,在镇纪委会议室,我们开个短会。你参加,带上所有原始材料。另外,”张国明顿了顿。 “方省长让我转告你:站稳立场,依法依规,有什么困难直接说。” “明白。” 挂了电话,林默看着窗外。 镇政府大院里,刘长河正和几个人站在车旁说话,不时朝招待所方向瞟一眼。 山雨欲来。 下午一点五十,林默带着两个装满材料的文件箱,走进镇纪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除了张国明,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的纪检干部,还有三个省纪委的同志,两个市纪委的人,以及王涛副主任。 “小林来了,坐。”王涛招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低声说。 “方省长在省里有重要会议,让我代表他过来。情况张主任已经基本掌握了,你配合好就行。” 林默点头,将材料箱放在桌上。 张国明开门见山:“林默同志,你提交的证据链条很清晰,专案组初步研判,永安镇香菇基地项目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经省纪委主要领导批准,我们现在正式对刘长河、赵有才、宁永发等人立案审查。市纪委会同时对北山县相关责任人启动核查。” 他看向林默:“你是第一个系统调查此案的人,谈谈你的判断,这个案子核心问题在哪里?突破口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林默翻开笔记本,有条不紊地开始汇报: “张主任,各位领导,我认为这个案子有三个核心问题。 “第一,决策腐败。项目上马不是基于科学论证和群众需要,而是基于某些人的利益需求。” “周明工程师的证词和风险评估报告证明,决策者明知技术不可行仍然强行推进。” “第二,程序腐败。招标文件被调包、评标过程暗箱操作、验收流于形式,整个监管链条全面失守。青州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关键档案‘恰好’缺失,这不是偶然。” “第三,资金腐败。二百九十万工程款,实际用于项目建设的可能不到三分之一,其余资金通过关联交易、虚开发票、现金提取等方式被套取转移。永发公司的资金流向图已经勾勒出基本轮廓。” 林默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突破口,我建议三路并进。 “一路突击审讯刘长河、刘小军,他们心理防线相对薄弱,容易突破。” “一路核查永发公司及关联企业的全部银行流水,资金不会说谎。” “一路外调,寻找当年参与招标、评标、验收的其他知情人员,特别是那些可能被迫签字背书的技术人员、村干部。” 张国明边听边记,听完后点了点头:“思路清晰。专案组也是这个判断。不过……”他看向王涛。 “王主任,有个情况要通报一下。今天上午,永发公司那个财务负责人——叫李秀英的——主动到市纪委投案了。” “投案?”林默心头一紧。 “对。她承认在账务处理上做了手脚,虚增成本、伪造凭证,但一口咬定是自己为了公司利益私自所为,与镇领导无关。还上交了一份‘悔过书’和一百五十万‘赃款’。”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丢卒保帅。”王涛冷笑,“动作真快。” 张国明面色凝重:“这是预料之中的。这类案子,背后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断尾求生。” “一个财务负责人扛下所有,把案子定性为‘企业违规’,就能把刘长河他们摘出去,顶多负个监管不力的领导责任。” 他看向林默:“林默同志,你觉得李秀英的投案,对我们下一步调查是利是弊?” 林默思考片刻,缓缓道:“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怎么说?” “挑战在于,对方已经组织起防御,并且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替罪羊’。这会干扰调查方向,增加取证难度。” 林默话锋一转,“但机会在于,他们急了。急着丢卒保帅,恰恰说明核心问题他们不敢让人查。” “李秀英主动投案,反而坐实了这个案子背后有更大的人物,否则一个民营企业何必如此‘深明大义’,主动扛下几百万的刑事责任?” 林默继续分析:“而且,李秀英的供词一定漏洞百出。” “她一个财务负责人,凭什么能擅自决定虚增两百万成本?” “采购合同上的镇领导签字是谁批的?” “工程验收报告上的专家签字是谁安排的?这些环节她根本控制不了。只要抓住这些矛盾点深挖,她的供词就不攻自破。” 张国明眼中露出赞许:“和专案组的分析一致。所以今天这个会,除了通报情况,还有一个任务:我们要演一场戏。” “演戏?” “对。”张国明压低声音 “下午四点,我会‘正式’约谈刘长河。我会表现出对李秀英投案的‘重视’,甚至暗示案子可能就此了结。你要配合我,表现出‘调查受阻、无奈接受’的姿态。” 林默瞬间明白了:“欲擒故纵。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没错。”张国明点头。 “真正的调查会在暗中加速。省纪委已经协调公安经侦、审计、银行等多部门成立联合工作组,对永发公司及其关联方开展全方位秘密调查。” “但明面上,我们要给他们一种错觉:案子查到李秀英这里,就要结束了。” 王涛补充道:“这也是方省长的意思。他说,与其硬碰硬,不如引蛇出洞。真正的大鱼,不会轻易浮出水面。” 第16章 请跟我们走一趟 下午三点五十分,镇纪委谈话室。 刘长河被请进来时,神色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他看到林默坐在记录员位置,眼神闪烁了一下。 “刘长河同志,请坐。”张国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核实一些情况。关于香菇基地项目,永发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李秀英主动投案了,承认在账务上做了手脚。这件事,你知道吗?” 刘长河露出“惊讶”的表情:“李秀英投案了?我……我不知道啊。这个李秀英,怎么能做这种事!我们镇里一直很信任永发公司,没想到他们……” “你先别激动。”张国明摆摆手。 “李秀英供述,虚增成本、伪造凭证都是她为了公司利益私自所为,与镇领导无关。你觉得这个说法可信吗?” “这个……我一个外行,不懂财务。”刘长河谨慎地回答。 “但永发公司是正规企业,宁永发也是镇上有名的企业家,按理说不该做这种事。不过既然李秀英自己承认了,那可能……可能真是她个人的问题吧。” 他开始撇清:“张主任,我们镇里在这个项目上,确实有监管不到位的地方。” “主要是太想为老百姓办好事了,对企业的信任过度,审核把关不严。这个教训很深刻,我们一定整改。” 张国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翻看着手里的材料。 “李秀英上交了一百五十万赃款,说这是她私自套取的资金。” “按照这个数额,如果她全部认罪,案件性质可能就局限于企业财务违规,你的责任……主要是领导责任。” 刘长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是是是,我们一定吸取教训。该负的领导责任,我绝不推卸。” “不过……”张国明话锋一转。 “林默同志前期调查发现了一些疑点,比如招标文件的问题、技术风险评估报告被压下的事。这些,你怎么解释?” 刘长河看了林默一眼,语气诚恳。 “张主任,招标都是按程序走的,可能有些细节不完美,但绝对没有违规。” “至于那个风险评估报告,我是真没看到——可能是下面人觉得不重要,没报上来。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有些疏漏在所难免。”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 刘长河始终咬定“不知情”“工作疏漏”“企业个人行为”,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最后,张国明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刘长河同志,这段时间请你不要离开永安镇,随时配合调查。”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刘长河连连点头,走出谈话室时,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 门关上后,张国明看向林默,低声道:“看出什么了?” “他在演戏,而且演得很投入。”林默说。 “提到李秀英时,他的‘惊讶’太刻意;撇清责任时,用词太熟练。这不是第一次应付调查的人该有的反应。” “没错。”张国明冷笑、 “他背后一定有人指点过。不过这样也好,他越放松,后面的破绽就越大。” 当天晚上,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永安镇:省纪委的人来了,但永发公司财务主动扛了,刘书记可能没事了。 镇政府大院里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 几个平时和刘长河走得近的干部,又开始有说有笑。 马文斌甚至主动跟林默打招呼:“林主任,听说案子快结了?您也该轻松轻松了。” 林默只是笑笑,没接话。 回到招待所,林默又给周明打了个电话过去,跟他简单沟通了一下今天省纪委下来的事情。 周明那边也是终于安心了,这才趁热打铁,又给林默发了一些证据过来。 林默又和周明简单聊了一会,便等着张国明主任回到招待所的时候转交给他。 另一边,张国明他们那边也有了新线索。 张国明跟林默说,“我们查到青州农商行账户尾号8876,近三月有五笔大额现金存入,合计八十万。户主是刘小军。时间点均在李秀英‘悔过书’提及的虚报事项之后。” 林默瞳孔一缩。 这两天他了解过,刘小军是刘长河的外甥,香菇基地的实际监工。 一个镇上的小包工头,三个月内存入八十万现金? 林默立刻开口问道:“查了存款监控,确认存款人了?” 张国明点了点头,“我们已经调取了银行的监控,看到存款人是一戴口罩帽子男子,身形与宁永发高度相似。” 林默凑上前去,看了一下张国明的电脑上的视频。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走路的姿态、那件深蓝色夹克——昨天在聚贤楼,宁永发穿的就是这件。 他们在转移资金,伪造证据链! 李秀英上交的一百五十万,很可能只是第一部分。 剩下的钱,他们正在通过现金存取的方式“洗白”,制造出“刘小军自己赚的钱”的假象。 等这套程序走完,就算将来查出问题,他们也可以说:钱已经退赔了,主犯也认罪了,案子可以结了。 好一个金蝉脱壳。 张国明又和林默聊了一会,便去继续忙着整理收集到的线索和证据去了。 等张国明离开后,林默走到窗前,看着沉睡中的小镇。 他忽然想起方政那天在夕阳下说的话:“我要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数字背后——人的问题。” 现在,人的问题正在浮出水面。 贪婪、恐惧、算计、背叛……在这张利益编织的网里,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但网已经开始破了。 第二天上午,更大的震动传来。 张国明没有通知镇里,直接带人去了北山县城。 上午十点,北山县委书记宁博被市纪委从办公室带走。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县财政局局长、县农业局局长。 消息传到永安镇时,刘长河正在开班子会。 接到电话的瞬间,他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宁书记……被带走了?”他喃喃自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班子成员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张国明带着两名市县纪检的干部走了进来,面色冷峻。 “刘长河同志,现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第17章 你是来报道的吗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 刘长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颤抖着站起来。 他看向会议室里的同事,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无人与他对视。 而如果此时有人细心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跟刘长河搭班子的赵有才,此时在桌子下的双腿抖得厉害。 刘长河被带出镇政府大楼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镇干部,有办事群众,有路过看热闹的居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曾经在永安镇说一不二的大人物身上。 林默站在镇政府对面招待所三楼的窗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刘长河被押上车的瞬间,忽然抬起头,朝招待所楼上方向看了一眼,仿佛他也知道林默在看着他一样。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 刘长河的眼神里有怨毒,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大势已去的灰败。 车子驶离镇政府,扬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散。 “刘书记真的倒了?” “听说县里宁书记也栽了。” “省里这次动真格的了……” “那个省里来的年轻人,不简单啊。” 林默拉上窗帘,回到桌前。 他知道,刘长河、宁博的落马只是开始。 那笔消失的资金最终流向何处? 宁博敢于如此行事,仅仅是为了钱吗? 这些问题,张国明主任或许已有方向,但绝非一个乡镇案件可以涵盖。 手机响了,电话是王涛打来的。 “林默,方省长要见你。”王涛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明天上午,跟我一起回省城。” “王主任,这边的调查……” “张国明他们会接手。你的任务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很出色。”王涛顿了顿,压低声音。 “方省长看了你所有的报告,说了八个字:胆大心细,可堪大用。” 林默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路上说。”王涛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写给方政的邮件。从第一天他自己被带到省纪委谈话室,到今天看着刘长河被带走,整整十天。 十天,他从一个待审查的“问题干部”,变成了一个被省长认可“可堪大用”的骨干。 但这只是开始。 香菇基地的案子虽然撕开了口子,但资金最终流向哪里? 宁博上面还有谁? 扶贫领域的问题,在永安镇是个案,还是冰山一角? 更重要的是,方政调他回去,绝不会只是表扬。 一定有新的、更重要的任务。 林默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行李。 那个从省城带来的背包,如今装满了永安镇的泥土气息、材料纸页,还有一场初战告捷的硝烟味。 他把周明给的那些复印件小心收好,把黑色笔记本塞进背包夹层。 林默关掉灯,躺在床上。 窗外,永安镇的夜晚依旧寂静。 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林默跟王涛一起回了省里。 走的时候,林默是被流放的,回来的时候不是了。 永安镇距离省城比较远,差不多有三个多小时的路程,而且路也不是特别好,所以到省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由于在乡镇连续带了好多天,乡镇的条件也不是特别好,虽然有洗澡的地方,但肯定比不上城里。 王涛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二人回来后,王涛没将林默直接带回办公厅,而是先送他回家了,告诉他下午回厅里复命。 林默在家里好好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随意吃了口饭,便向着省政府步行而去。 林默的住处是刚上班那个时候租的一间房子,不是买的,所以距离办公厅比较近,走路十分钟都用不上。 林默想着去见王涛副主任和方政省长,肯定要提前点,所以林默到办公厅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上班。 林默刚进办公楼,还没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迎面遇到了一个熟人。 此人名叫肖政言,是省长陈达运同志的秘书,比林默年龄略大一些,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很是斯文。 以前林默在综合二处的时候经常写材料,和肖政言经常接触,所以两人也算熟络。 不过那个时候肖政言早就已经是省长的秘书了,两人年纪相仿,而他林默仅仅只是一个综合二处的副处,所以他并不是很看得起林默。 在林默看来,他很是傲慢。 不过林默也理解,别说看不起他这个小小的副处,就算是省里面的各个厅局的厅长见到他不也得恭敬地叫一声肖处长。 肖政言是一个话很少的人,在林默的印象中,他平时说话从来不会超过十个字,更多的时候,他仅仅是嗯一声,或者点个头。 迎面相遇,自然得打招呼,林默也知道他性格,自己本身也是个傲气的人,也不准备和他套近乎,拿定主意,便打算点个头微笑示意一下,便插肩而过。 可林默没料到的是,肖政言见了他,脸上竟然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肖政言的皮肤很白很嫩,他笑起来的时候,还真的很好看。 林默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笑容比一些女人笑得都灿烂。 没待林默开口,肖政言就站定,微笑的看着林默,笑着说道:“林默同志,这么早就来啦?” 林默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完全没意识到肖政言的这种变化。 虽然以前两人也因材料的事情交流过,但是两人还没熟到这种地步。 林默同志?想一想,以前他怎么称呼自己?好像没称呼过自己吧,更多的是点点头,简单交代几句话。 今天他怎么如此热情?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默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地回应道:“肖处长好。” 更让林默没想到的是,肖政言居然亲切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笑着说道:“你也快是处长了。” 如果不是确信肖政言大脑百分百没问题,他会以为肖政言疯了。 这都是哪和哪啊,自己怎么一句听不懂。 好在肖政言没在乎林默是否听懂了,又跟着来了一句:“你是来报道的吗?” 林默从见到肖政言开始一直处于蒙登状态,已经吃惊了一次又一次。 肖政言见林默这副表情,大概明白了些什么,说:“哦,看来你还不知道啊。” “我知道什么?”林默顺着话茬追问了一句。 第18章 你不太适合这个岗位 “我们就要成为同事了,你马上就要是处长了。”肖政言解答了林默的疑惑。 “我们本来不就是同事吗?还有我也没听说我自己要被提拔啊。”林默仍然是一脸懵。 “我等着你请我吃饭。”肖政言轻轻拍了拍林默的肩膀,然后一脸莫名其妙的笑意离开了,没多和林默说什么。 林默摇了摇发懵的脑袋,满脑子雾水地向王涛的办公室走去。 王涛身为省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平时虽然忙,但是偶尔也会在自己的办公室沙发上躺着休息一会。 不过出于职业习惯,一般快到上班点之前,他都会起来,然后去洗把脸精神精神。 等林默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好刚洗完脸,回到办公室。 看到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林默,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喊林默先进屋,然后自顾自的拿起一条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等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淡淡开口道:“小林来了啊?省长已经交代过了,我先带你去找周明秘书长。” 王涛的办公室在六楼,秘书长的办公室和省长、常务的办公室在同一层,都在七层。 可能是当官的都有一些迷信,省长陈达运也一样,所以他当初上任的时候就将办公室从八楼特意搬到了七楼。 王涛带着林默来到了七层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门开着,但是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 王涛叩首轻声敲了三下门,一重两轻。 里面的人说了一声请进,王涛才带着林默继续向里面走去。 进门有一条小而短的走廊,旁边有一间房间,门关着,不知道是卫生间还是休息室,再往里面的第二道门才是省政府办公厅秘书长、主任张鸿飞的办公室。 张鸿飞正在伏案埋头写着什么。 “秘书长,林默同志回来了。”王涛看着仍伏案的张鸿飞说了一句。 张鸿飞五十多岁,大概常年伏案工作的原因,腰显得有点弧度,不过面容让人一看就是不怒自威那种,很有官相。 他也戴着一副金丝边无框眼镜,猛一看,有点大学教授的感觉。 他的态度很冷淡,只露着一头乌黑的头发给王涛林默二人,右手正拿着笔,应该是在某个文件上批注什么,左手夹了一支烟。 听到王涛的话后,他抬起左手,将烟塞进嘴里,歪着头猛地吸了一口,吐了口烟圈,再将夹烟的手向前一伸,说:“先坐一下,我签个文件。”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头始终没抬起来过,始终拿着脑壳对着二人。 王涛这个副秘书长此时很有眼色,仿佛成了张鸿飞的秘书。 他请林默到一旁的会客沙发上坐下,然后主动替张鸿飞的茶杯续上了谁,然后又替林默拿纸杯倒了茶水。 忙完这一切后,他小声跟林默说了一声:“小林,你在这等一会秘书长,我那边还有工作,我得先去忙,一会秘书长会跟你谈。” 然后又朝着始终没抬头的张鸿飞说了一句:“秘书长,我那边还有点工作,我先去忙了。” 张鸿飞此时才抬头,看向王涛问了一句:“方省长下午什么安排。我有件事需要向他汇报。” “方省长三点前会在办公室,下午有事需要出门。”王涛此时不仅仅是办公厅的副主任,还是方政的临时秘书。 “行,我争取两点半过去。”张鸿飞说完,继续伏案在文件上写写画画,并没理会林默。 王涛走之前,轻轻拍了一下林默的肩膀,示意他安心,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出门时,还将门轻轻带上了。 秘书长还在埋头工作,林默坐在沙发上,此时的林默觉得自己很傻。 刚才听肖政言一说,什么升职,什么报道,这只言片语弄得他热血澎湃的,可此时见了秘书长,他又感觉到有盆凉水淋到了自己头上, 肖政言是省长的秘书,他的消息灵通,那是肯定的,他说自己要升职了,那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他还是自己要和他成为同事了,估计更不会有假,再想想之前自己被从纪委回来,被流放下乡的时候,王涛对自己的提示。 此时,林默的脑海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很有可能是方政这个常务副省长,很有可能自己即将成为他的秘书。 林默的脑海里此时翻江倒海,浮想联翩,脸上的表情也在不停的变化,不过好在,他没发出一丝动静。 张鸿飞的批阅工作持续了快十分钟才结束,然后站起来,看着林默说道:“小林,让你久等了。” 林默赶紧站起身来,回应了一句:“秘书长您忙,可以理解。” 秘书长并没有和林默握手,而是走到了林默对面的沙发,然后开口:“小林,你坐,有些事和你谈谈。” 林默听话的又坐到了沙发上,而且屁股还坐的比较深。 以前的林默,是厅里的笔杆子,在综合二处很受宠,所以也经常见张鸿飞这个秘书长,以前也是张鸿飞给的他很多特权。 所以此时林默,完全忘记了自己与秘书长身份之间的巨大鸿沟,直接平等看待秘书长,屁股做的比较深。 张鸿飞眉头微皱,不过也没太在意,不过看着此时的林默缺少对自己的敬意,心里也有些不爽。 “小林,我知道你对于我把综合二处处长的位置给了李春江你有气,不过在我看来,这里面也有一些你自己的原因。” “省政府办公厅不比别的地方,你是很优秀,材料写的很好,但单单带队伍这方面,你赶不上李春江,所以这也是厅里党组综合研究,把二处处长给了他没给你的原因。” “秘书长,我......” “行了,这个不是我叫你来的原因,今天王涛带你过来,是因为常务跟我说了,他说要调你去给他当秘书。” “在我看来,我认为你是不太适合担任这个职务的,第一,要知道不管是省长还是常务的秘书,一般来说都是处长。“ “第二你也知道,领导秘书这个岗位,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职位,你的性格太过傲气,太过张扬,与这个职位还有一些距离。” “不过碍于常务已经开口了,他想让你试试,所以有些话,我需要跟你说在前头。” 第19章 随时跟我汇报 林默点了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秘书长,您说。” “首先,到了方省长身边,要学会‘隐身’。领导的光芒永远是第一位的,你不能喧宾夺主,更不能利用秘书的身份在外狐假虎威。” “你以前在综合二处,写材料是一把好手,但当秘书,笔头功夫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眼勤、手勤、嘴严、腿快。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绝对不能说。” 张鸿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语气严肃。 “其次,要摸透领导的脾气和习惯。方省长的工作节奏快,要求高,你要提前预判他的需求,比如他开会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看文件习惯用什么颜色的笔做标记,这些细节都要记在心里,做到润物细无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再者,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忠诚。” “方省长是财政部下来的,可能对地方工作不太熟悉,所以,你需要多跟我汇报,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及时帮你解决,别耽误了省长的事。” 张鸿飞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方省长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如果你干不好,不仅辜负了方省长的期望,我这里,也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林默坐在沙发上,后背微微有些发凉。 秘书长的话仿佛一盆凉水,彻底浇灭了自己心中的心潮澎湃。 林默这才明白,秘书这个岗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郑重地说道:“秘书长,我明白了。请您放心,也请方省长放心,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恪尽职守,绝不给领导添麻烦。” “让你给方省长服务,是办公厅党组的决定,也是对你的信任和培养。”张鸿飞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 “虽然起初我认为你的性格需要磨练,但方省长坚持,我自然要全力支持,也在他面前详细说明了你的优点和潜力。” “再有,我再多叮嘱你一句。”他语气转回严肃。 “你虽然是领导秘书了,但组织关系、工作考核还在办公厅。” “你要时刻记住,你是省府大院里的人,是连接领导和各处室的桥梁。我不希望过几天再替常务张罗这件事。” 张鸿飞这话一出口,林默觉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林默感觉到,他这话好像在敲打自己,好像在告诉林默不要忘本,他当了秘书还是办公厅的副处,还是他张鸿飞的手下。 不过林默也没太多想,他还以为秘书长这是在像以前一样关心自己,这是在对自己的鞭策。 “我明白,请秘书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行了,好话坏话,我都已经跟你说了,你之后好好服务领导吧,等下我带你去见他,还有,目前综合二处处长刚给李春江,我也不可能马上撸了他,你就继续先担任二处的副处吧,回头我再想办法帮你解决。” 张鸿飞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我带你去见方省长。”说完也不等林默起身,自顾自地背着双手,向前走去。 林默赶紧起身跟着一起向外走去。 方政副省长的办公室跟省长在一层,不过两人的办公室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 省长陈达运的在东边,肖政言的在陈达运的办公室旁边,张鸿飞的则是在肖政言的办公室的旁边, 而常务副省长方政的则是在西边。 虽然在同一层楼,不过中间也隔着一段距离,张鸿飞在前,林默在后,两人也走了一小段距离才到方政的办公室。 方政的办公室比张鸿飞的办公室大很多,张鸿飞领着林默过去的时候,张鸿飞指着方政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开口道:“这间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了,回头你搬到这里来办公。” 说完,继续领着林默向隔壁走去。 隔壁方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张鸿飞轻声敲了敲门,里面喊了一声请进,张鸿飞便带着林默推门而入。 这间办公室很大,比张鸿飞的办公室大了差不多能有一倍。 里面还有几扇门,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可能有休息室,可能有洗手间。 这不是林默第一次见方政了,前阵子下乡的时候林默就已经见过了。 两人进去的时候,方政正在打电话,见二人进来,指了指一旁的沙发,那意思是你们先坐。 林默跟着向沙发走去,不过并没有马上坐下,因为,林默看到秘书长向饮水机走去,他准备倒水。 林默赶紧抢先一步,礼貌的请张鸿飞坐在沙发上,自己上前去倒水。 此时,林默心里想的是,以前自己来常务这里,自己是客人。 现在,自己已经成为了常务的秘书。 那自己现在已经是主人了,他张鸿飞才是客人,哪里有客人给主人倒水的道理。 张鸿飞看了看林默,有些惊讶,他感觉到林默的角色转变得还挺快,便也不再和他客气,而是坐在了沙发上,看着林默忙活。 不过,他还是小声告诉林默,常务这屋里没有茶水间,茶水间在隔壁,也就是他刚刚指的那间,林默以后自己的办公室。 林默点了点头,起身来到隔壁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不过并没锁,他扭了一下,直接就打开了。 林默并没有直接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里面,心想,以后这就是自己的办公室了。 这是一间二十平左右的办公室,两张办公桌并排摆放在窗户下面,靠门的两边墙边有两排沙发,沙发有些陈旧,不过上面一点灰尘没有,显然是有人经常打扫。 办公桌和沙发之间,还有几个大柜子,办公室的一角,有一台立式饮水机。 林默走了进去,在饮水机上面按了几下,然后等待着饮水机自动向水壶中注水,等水满后,他才按下加热键。 等待水烧开的功夫,林默又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碰碰,顺便找到了一次性纸杯和茶叶的摆放位置。 过了一会,水烧开了,林默拿着水壶和两个放了茶叶的瓷杯,重新回到了方政副省长的办公室。 张鸿飞并没有喝林默给倒的茶,他等方政打完电话,和方政聊了一会,便离开了。 离开前,他对林默说:“等下你和省长谈完话,到我那里去一趟,我带你去各个办公室走一圈。” 方政从打电话的时候就开始默默关注着这一切,等张鸿飞走后,方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文件。 这份文件正是林默之前主笔的那份《青北高速公路项目可行性论证报告》,边缘已有磨损,上面有许多细细的批注。 方正他拍了拍一旁的沙发,对林默说道:“小林,过来坐,我们谈谈。” 第20章一场决定未来的谈话 方政将那本边缘磨损的报告轻轻推到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林默”两个字旁边敲了敲。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这份报告,我看了三遍。”方政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第一次是在财政部,当时青北高速项目报上来申请中央资金支持。” “第二次是来省里上任前,我把近几年省里的重大决策材料都过了一遍。” “第三次是三天前,从永安镇回来之后。” 林默的视线落在那份报告上。 那是他职业生涯中耗时最长、投入心血最多的成果之一,也曾是把他拖入漩涡的起点。 此刻被新任常务副省长如此郑重地提起,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的数据测算,比交通厅设计院做的还要精细五个百分点。”方政翻开内页,指着用红笔划出的几个段落。 “特别是这段关于山区段施工成本的风险弹性分析,你设想了三种不同的地质条件,分别给出了造价浮动区间和应对预案。这在常规的可行性报告里很少见。” 林默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位从部委空降的领导,会关注到如此技术性的细节。 “当时想尽量考虑周全。青北山区地质条件复杂,如果只用平均值,一旦出现极端情况,预算很容易失控。” “但最终预算还是失控了。”方政合上报告,目光直视林默。 “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你在报告里写的那些风险管控建议,后来有多少被采纳了?” 这个问题很犀利。 林默沉默片刻,选择实话实说:“我只是负责收集资料撰写报告,不太清楚具体的执行情况。但从现在暴露的问题看……恐怕不多。” “不是不多,是根本没有。”方政从沙发旁的文件筐里又抽出一份材料。 “这是审计厅初步核查的清单。你建议的‘分阶段施工、分阶段验收’,变成了‘全线开工、突击验收’。” “你列出的‘地质勘探必须覆盖的七个关键点位’,有四个点的勘探数据是后补的,甚至伪造的。” 林默接过材料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那些他当初反复斟酌写下的建议,就像扔进深潭的石子,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所以你看,”方政向后靠进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一个好的政策、一份好的报告,并不能自动产生好的结果。中间隔着执行的人,隔着利益的网,隔着各种或明或暗的规则。” 林默抬起头,意识到这次谈话的深意远不止一次工作任命。 “你在永安镇做得不错。”方政话锋一转。 “但不是因为你查出了多少钱的问题——这种问题,纪委的同志专业能力比你强。” “我看重的是两点:第一,你敢在那种场合下,当着市县乡三级干部的面,直接问他们要名单、看凭证。这不是书呆子较真,这是破局必须的尖锐。” “第二,你给老太太那三百块钱。”方政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王涛后来补给你了吧?” 林默点了点头:“第二天就给了。” 林默本来于心不忍,想尽一点自己的力,没想到第二天,王涛就将钱转给了自己。 “那不是钱的问题。”方政说,“那是态度问题。一个心里只想着完成任务、只盯着材料数字的人,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 “但你要在基层做事,就得先让人相信,你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找茬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地毯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说说看,”方政换了更随意的坐姿,“经过这次永安镇的事,如果你现在重新写青北高速的报告,会怎么写?” 这是一个跳出框架的问题。 林默认真思考了一分钟左右,才缓缓开口:“我可能……会在报告最后加一个章节。” “哦?什么章节?” “《本报告未能涵盖的风险及建议设立的监督机制》。”林默的思绪逐渐清晰。 “技术风险、市场风险,报告里都写了。但人为风险、制度漏洞风险,当时觉得那不是技术报告该涉及的。” “现在看,如果一份报告只谈技术不谈执行,那它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会建议成立由第三方机构、受益群众代表、专业媒体共同组成的项目监督小组,从立项开始就全程参与。” “重大节点的验收,必须有监督小组签字。所有招标信息、合同金额、工程变更,必须在指定平台实时公示。” 方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想法很好。”他最终评价。 “但你会遇到两个问题:第一,你会被批评越权,一个可行性研究报告,凭什么涉及监督机制设计?” “第二,就算你写了,这个建议也大概率会被删掉,因为太多人不希望这样透明。” “我知道。”林默坦然承认。 “但作为执笔人,我至少应该把这种可能性提出来。至于采不采纳,那是决策者的事。但如果连提都不提……” 他想起了永安镇那些被拖欠工钱的农民,“那就是失职。”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望向窗外。 这个姿势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加郑重。 “林默,我身边现在缺一个秘书。” “鸿飞同志推荐了几个人选,我都看了,履历很漂亮,背景很干净。”他转过身。 “但我选了——或者说,我想选你。” 林默立即要站起来,被方政用手势制止了。 “坐下听我说完。”方政走回沙发区,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林默面前。 “选你有几个原因。第一,你熟悉省里情况,特别是经济领域,这是我最需要快速切入的工作。” “第二,你刚经历过考验,在原则问题上的表现,我亲眼看到了。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第三,你现在没有太多‘包袱’。” “赵建业倒了,你和他只有工作关系,这反而成了优势。你不需要急着向谁证明忠诚,也不需要替谁遮掩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透彻。 林默感受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凛然。 第21章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处长 “但这对你也是最大的挑战。”方政的语气严肃起来。 “秘书这个位置,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实际上如履薄冰。你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你是我工作上的助手,不是生活上的保姆。” “我要的是你的脑子,不是你的手脚。该你提醒的、该你建议的、甚至该你反对的,必须说出来。唯唯诺诺的人,我用不着。” “第二,你的权力全部来自你的岗位,而岗位的权力全部来自我。” “不要利用这个身份做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事,更不要替任何人传递任何话。你是单线,只对我负责。” “第三,”方政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你会听到很多消息,看到很多材料,接触很多人。” “你的嘴必须比保险柜还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传的不传,不该记的……最好连看都不要看清楚。” 林默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光明白不够。”方政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你要想清楚。做这个秘书,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几乎没有个人时间,随时待命。” “意味着你会被推到很多矛盾的前沿,会承受各方压力。” “意味着你的每一个疏忽都可能被放大,而你的成绩很难被单独看见,秘书做得好,是领导英明;做得不好,是你失职。” 方政放下茶杯:“现在你还可以选择。如果你觉得不适合,我可以安排你去政策研究室,或者发改、财政这些业务部门。” “以你的能力,踏踏实实干几年也会有发展。但如果你选择做秘书……” 方政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是一条更险峻、更复杂,但也可能走得更远的路。 林默几乎没有犹豫。 “方省长,我愿意试一试。”林默的声音很稳。 方政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带着认可和些许欣慰的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分量极重。 林默不知道的是,方政能走到今天,不光是靠他自己的努力,他也曾经遇到过贵人。 当初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他也曾经给一位省领导当过秘书,也曾经干过那些端茶倒水开车门的活。 “行了,去吧,去跟鸿飞同志说一声,让他帮你安排好办公室和手续,明天就过来上班吧。”方政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好的,首长。”林默赶紧起身答道。 “以后可不要一口一个首长的叫,现在都已经是和平年代了,哪里还有什么首长。” “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要一起工作,老是这么叫太生硬,你就叫我的方政或者方政同志就行。”方政没认可这个称呼。 林默心想,“那怎么行,这也太没大没小了,自己就算再不懂事,也不可能称呼得出口啊。” 不过既然方政都已经不让叫了,那自己再叫更显得不懂事,至于以后怎么叫再另说,还是先答应为好。 “好的,那我先去找秘书长了。”林默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招呼,向外走去。 离开方政的办公室,林默直接向张鸿飞的办公室走去。 来到张鸿飞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林默敲了敲,里面没应答。 林默心想,可能秘书长是去找省长或者其他几位副省长忙别的工作去了吧,便站在门口等。 政府大楼不大,但是也不小,一层楼差不多能有十多个办公室。 省长和秘书长的办公室在东边,方政和秘书的办公室在西面,中间还夹着一个综合一处。 林默正在张鸿飞的办公室门口等待着的时候,从走廊过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身材偏瘦,带着一副眼睛,有点三角眼,一看就是那种很有心思的人。 这个人,林默也认识,而且可以说是很熟悉,他就是综合二处的副处长李春江。 不,人家现在已经是综合二处的处长了。 “林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在乡下干完活了?回来不去找我报个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处长了。”李春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以前林默主持综合二处工作的时候,他没少忍让,现在有机会了,他肯定要好好发泄,好好找个宣泄口,好好拿一拿林默。 林默静静地看着李春江吐沫横飞,白了他一眼便没再理会。 “林默,我在跟你说话呢!”李春江见林默不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喊什么喊,省长还在办公室呢,这是你撒野耍关威的地方?”李春江还想继续责骂林默,被刚从省长办公室出来的张鸿飞给吼了一句。 “秘书长,林默他......”李春江还想解释一下。 “行了,正好你过来了,不然我还得单独找你,你俩跟我一起进屋,我交代点事。”张鸿飞直接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边走边开口道。 “你俩坐。”张鸿飞带二人进了屋,指了指沙发,让二人坐下,他则是向着饮水机走去。 “秘书长,您歇着,我来,我来,您叫我过来有何指示,有事您吩咐。”李春江一脸的谄媚。 “小林,坐,跟我说说跟方省长谈得怎么样了?”张鸿飞没理会李春江,先是问了一句林默。 “秘书长,已经跟常务聊完了,这段时间由我配合他开展工作。”林默开口答道。 李春江听着二人的对话,一脸的懵逼。 饮水机上接水的水壶满了都没注意到,水都已经顺着机器流到地上了。 “春江,水撒了,水撒了。”张鸿飞赶紧提醒了一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李春江赶紧找抹布擦干。 “春江,从今天起,小林同志担任方政同志秘书一职,他是领导秘书,你是综合二处处长,你们一定要互相配合,把工作开展好。”张鸿飞直接开口道。 “啊?”李春江才从震惊中醒过来。 第22章 郁闷的李春江 李春江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一种强压下去的妒忌和慌乱,最后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秘书长,这个,这个安排……”他结结巴巴地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张鸿飞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春江。 “春江同志,这是办公厅党组的决定,也是方省长的意见。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没有!”李春江连忙摆手。 “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突然。林默同志之前在综合二处工作表现突出,现在能被方省长看中,是我们二处的光荣。”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每个字都透着酸涩。 林默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清楚,李春江此刻心里怕是已经翻江倒海了。 一个月前,李春江还只是综合二处的一个副处长,被林默压着一头。 赵建业倒台自己被纪委带走调查后,他才趁势上位,成了处长,本以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把林默踩在脚下。 可现在,林默摇身一变,又成了常务副省长的秘书。 这其中的分量,谁都明白。 “既然没意见,那就这样定了。”张鸿飞点点头,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春江,你回去后安排一下,把林默在二处的工作交接好。他现在主要精力要放在为方省长服务上,处里的日常事务你就多担待些。” “是,秘书长,我明白。”李春江的声音有些发干。 “另外,”张鸿飞顿了顿。 “林默虽然调去给方省长做秘书,但组织关系还在办公厅,还是在你们综合二处。这一点你要清楚。” 这话说得微妙。 李春江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 “秘书长放心,林默同志永远是我们二处的人。有什么需要处里配合的,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那就好。”张鸿飞转向林默。 “小林,你刚接手秘书工作,有什么不懂的,多向春江或者王涛请教。他俩都是办公厅的老人,经验丰富。” “是,我会的。”林默应道。 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李春江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林默先打破沉默:“李处长,我先回办公室一趟,等下跟你回处里交接工作。” “哦……好,好。”李春江挤出一个笑容。 “林默啊,没想到你这次去永安镇调研,竟然入了方省长的眼。真是……真是机缘啊。” “运气好罢了。”林默淡淡道。 “哪里是运气,是实力。”李春江拍了拍林默的胳膊,这次动作很轻,不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以后你就是领导身边的人了,有什么事,可要多关照关照咱们二处。” “你也知道,咱们处主要就是服务常务的工作,之前赵省长在的时候你也知道。” 这话已经是在示好了。 林默点点头:“李处长客气了,我还是二处的人,该做的事我会做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春江笑着下了楼梯。 林默站在原地,等看不到李春江的身影,朝着自己办公室走去。 过了不到十分钟,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新的办公室的卫生,林默才重新朝综合二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认识的同事。 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以前那些见了他客客气气打招呼的人,现在笑容更加热情。 以前那些对他爱答不理的人,此刻也主动凑上来寒暄。 “林处,听说你高升了?” “林处,恭喜啊!以后可要多关照!” “我就说嘛,你这样的人才,迟早要上去的。” 林默一一应付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这就是官场,现实得让人心寒,也现实地让人清醒。 到了综合二处的大办公室,气氛更加微妙。 原本嘈杂的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徐雨晴第一个站起来,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林处长,您回来了!” 她这一声“林处长”叫得很自然,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试探和算计。 林默朝她点点头,然后看向其他人:“大家继续工作吧,我回来交接一下手头的工作。” 李春江还没回来,但显然已经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了。 一名科员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林处,李处长刚打电话回来,让我协助您做好工作交接。您看需要我做什么?” 这名科员叫陈涛,是处里的老同志,四十多岁,能力一般,但很会来事。 以前林默主持工作时,他对林默还算客气,但私下里跟李春江走得更近。 “不用麻烦,我自己整理一下就行。”林默说着,走向自己之前那个角落的位置。 他的东西还堆在那里,只是位置已经被一个新来的科员占了,见他过来,慌慌张张站起来。 “林、林处,我不知道这是您的位置……” “没事,你坐。”林默摆摆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些文件、几本书、一个水杯、几支笔。 他的私人物品上次已经被扔进纸箱,后来搬到储物间去了。 徐雨晴走过来,小声说:“林处,我帮您吧。” “谢谢。”林默没拒绝。 两人一起收拾,很快就弄好了。 林默抱着一个纸箱,正要离开,李春江回来了。 “林默,等等。”李春江叫住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刚才秘书长交代了,要我们全力配合你的工作。”这样,我陈涛让暂时接替你之前分管的材料审核那一块,其他的你先放着,等有合适的人选再说。” “好。”林默点头。 “另外,”李春江顿了顿。 “你现在是方省长的秘书,办公室在七楼,处里这边……可能就不太好给你留固定位置了。毕竟办公室紧张,你也知道。”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虽然组织关系还在二处,但别想在这里常驻了。 林默心里冷笑,面上却很平静:“理解。我平时主要在七楼办公,有事电话联系就行。” “那就好。”李春江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晚上处里准备给你办个欢送会,你看……” “不用了。”林默打断他。 “方省长那边事情多,我晚上可能要加班。谢谢大家的好意,心领了。” 李春江也不坚持:“那行,以后有机会再聚。” 林默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隐隐的议论声,但他没回头。 身后,徐雨晴捧着林默的那盆绿萝跟了上来。 “林处,我送您上去。” “不用,你回去工作吧。” “没事,我正好要去七楼送份文件。”徐雨晴说着,直接就跟了上来。 两人缓缓向楼上走去。 “林处,”徐雨晴突然小声说。 “您要小心李处长。他刚才在办公室说……说您这是走了狗屎运,还说他早晚要让您知道谁才是二处的主人。” 林默看了她一眼:“这种话,以后不要乱传。” “我知道。”徐雨晴低下头。 “我就是……就是觉得您人好,不想看您吃亏。” “谢谢。”林默真诚地说。 到了七楼,徐雨晴帮他把绿萝搬到新办公室,又细心地帮着林默打扫了一会卫生,然后才匆匆走了。 第23章 叫什么主任,叫哥 林默关上门,开始打量这个即将工作的地方。 二十平米,不大,但足够用。 两张办公桌,应该是前任秘书留下的。 柜子里还有一些没清走的文件,他拿出来翻了翻,大多是些会议通知、日程安排之类的常规材料。 林默将小徐留下的绿萝端了过来,放到了办公桌上。 虽然自己去乡镇几天没回来了,但绿萝的叶子还是一点都没蔫,显然是有人照料,经常浇水。 放好绿萝,林默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笔记本、笔、几本常用的参考书、一个水杯。 简单得不像一个副处级干部的办公室。 但这就是秘书工作的常态——你的一切都属于领导,你的存在感越低越好。 整理完,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省政府大院的全貌尽收眼底。 主楼、配楼、停车场、小花园,井然有序。 偶尔有车辆进出,人影匆匆。 这里是他曾经奋斗过的地方,也是他刚刚经历低谷的地方。 而现在,他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回来了。 手机响了,是王涛打来的。 “小林,安顿好了吗?” “刚收拾完,王主任。” “那好,你现在过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几个事跟你交代一下。” “好,我马上过去。” 王涛的办公室在八楼,林默下去的时候,门开着。 “坐。”王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方省长近期的工作安排,你先熟悉一下。另外,有几件事要特别注意。” 林默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详细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 “第一,方省长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雷打不动。” “你要比他早到,至少提前十五分钟,把当天的文件整理好,茶水备好。” “第二,方省长开会时不喜欢被打断,但如果有紧急电话,你要判断轻重缓急。” “这个分寸你自己把握,但记住一点,凡是涉及重大经济决策、人事任免、突发事件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报给他。” “第三,”王涛加重语气。 “方省长对材料要求极高。所有报给他的文件,你必须先过一遍,确保数据准确、逻辑清晰、没有错别字。” “如果发现有问题,打回去让下面重写,不要怕得罪人。” 林默一一记下。 “另外,”王涛压低声音。 “你现在是方省长的秘书,但办公厅这边,你还是要多向秘书长汇报工作。这是规矩,也是自保。” 林默听出了弦外之音:“王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王涛打断他。 “只是提醒你,在这个位置上,要处理好各种关系。方省长是空降,秘书长是老人,有些事……你慢慢就明白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默懂了。 方政空降而来,虽然位高权重,但在省里根基尚浅。 张鸿飞是办公厅一把手,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两人之间,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谢谢王主任提醒。”林默诚恳地说。 “不用谢我,我也是受方省长委托,带你熟悉工作。”王涛摆摆手。 “谢谢王主任,我记下了。”林默感激地道。 “小林,你这就有点见外了,总王主任,王主任地叫着,多见外啊。” “你以后就是常务副省长的秘书了,说不定以后我还得管你叫一声首长,叫一声领导呢。” “所以,从现在开始,没外人的时候,你就叫我王哥就行,说不定哪天我还得仰仗你呢。” “王主任,那怎么能行,这不合适。”林默赶紧摆手拒绝。 “有什么不合适的,就这么定了。”王涛也不容林默拒绝,直接拍板了。 “对了,你这刚当上领导秘书,处里安没安排你吃饭,给你庆贺?要不晚上我这个当哥哥的请你吃顿饭,给你夸夸官。” “王主任......”林默话刚一出口,就被王涛一瞪。 林默赶紧改口,“王哥,那个李春江处长本来要带着二处一起出去吃给我庆贺的,不过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奥,对,你这刚当上秘书,晚上有没有时间你已经说了不算了,我们这些人啊,时间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这样吧,先不管你有没有时间,我尽可能安排一下,吃饭或者喝茶都行,等安排好了我告诉你,到时候可你的时间来。” 王涛不愧是办公厅的副主任,想得很周到。 林默本想直接拒绝,不过想到王涛平时就很帮自己。 而且,自己这刚当秘书,还有很多门道需要请教。 眼前的王涛也好,省长的秘书肖政言也好,不都是很好的学习对象,很好的老师吗。 所以犹豫了一下,林默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行,那王哥,晚上等我有时间了,我跟您说,正好,我心里有好多事需要跟您请教,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怕常务那边有什么事。” “去吧,去吧,我安排好了通知你。”王涛笑着摆了摆手。 林默回了办公室,先去了一趟方政的办公室,看看领导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 方政一直在翻看着一份财政的汇报材料,暂时没什么需要做的,林默也就回了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后,林默拿起王涛给的各种资料翻看了起来,偶尔去方政的办公室帮忙添添水。 王涛给的文件,里面除了日程安排,还有几份近期要报给方政的专题汇报初稿。 林默拿起笔,开始逐字审阅。 刚看完三页,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请进。”林默抬头。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岁出头、身材壮实的男人站在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司机夹克,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在林默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这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 “哟,林大秘书,忙着呢?”来人是方政的现任司机,江汉阳。 他是办公厅车队的老资格,据说车技好,路子野,跟不少领导司机都称兄道弟,跟之前那个势利眼张勇更是酒肉朋友。 林默放下笔,站起身:“江师傅,有事?” 第24章 司机来示威 “也没啥大事。”江汉阳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也不等林默让座,一屁股就坐在对面那张空着的办公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就是过来认认门儿。以后方省长出门,不都得先经过您林大秘书安排嘛。”他话里带刺,把“大秘书”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默面色平静:“江师傅说笑了,都是为领导服务。” “那是。”江汉阳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也没问林默介意不介意,自顾自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喷吐出来。 “不过林秘书,有句话我得说前头。给领导开车,讲究个‘稳’字。路线怎么走,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那都是有门道的。可不是光会写材料就行的。” 他翘起二郎腿,鞋底蹭了蹭地面:“我开了十几年车,服务过的领导也不少。秘书长把我安排给方省长,那是对我放心。” “所以啊,以后出车的事儿,林秘书您把时间地点交代清楚就行,具体路上怎么安排,您就别操心了。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儿,对吧?” 这话已经近乎赤裸裸的挑衅了。 他在划地盘,告诉林默:用车的事,我说了算,你少插手。 林默看着他吐出的烟圈,缓缓开口:“江师傅的经验丰富,我自然尊重。” “不过,方省长对时间要求很严格,行程安排也都是精心策划的。我们做服务的,最重要的是严格执行计划,确保领导的工作顺利。您说呢?” 江汉阳脸上的假笑淡了点:“那是当然。我就是提个醒,怕林秘书刚上任,不太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把烟灰随意弹在地上。 “行了,不耽误您忙了。我就是来报个到。车我随时准备着,领导要用,您吱声。” 说完,他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看也没看林默,转身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林默看着地上那个黑乎乎的烟蒂,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江汉阳应该不是单纯的粗鲁。 要知道,能当司机的都应该是人精,不然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尤其是省政府办公厅,早就被人吃得渣都不剩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背后肯定有人。 林默弯腰,用纸巾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擦了擦地上的灰。 然后坐回座位,继续看文件,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他心里清楚,秘书工作的“隐形战争”,从这一刻已经开始了。 司机,这个离领导最近又最容易被忽视的位置,往往能接触到许多不为人知的信息,也能制造不少“意外”的麻烦。 下午四点,方政要出去参加一个企业家座谈会。 林默提前十分钟通知了江汉阳备车。 三点五十五,林默到方政的办公室取过了公文包和水杯,陪着方政下楼。 黑色的奥迪A6已经等在楼门口。 江汉阳站在车边,见到方政,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拉开后座车门,用手护着车顶:“方省长,请。” 方政点了点头,坐了进去。 林默坐进副驾驶。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省政府大院。 一路上,江汉阳开得确实稳当,话也不多,偶尔从后视镜观察方政的表情。 但林默注意到,在通过两个有可能稍微拥堵的路口时,江汉阳没有选择更通畅但稍远一点的路线,而是直接扎进了可能缓行的路段。 虽然最终没耽误时间,但这种对路况预判的“失误”,放在一个老司机身上,显得有些刻意。 他是在测试,测试方政和林默对行程时间的敏感度,也测试他自己操作的“容错空间”。 方政在后座闭目养神,似乎并未察觉。 林默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散会时,天色已暗。 方政在会场门口又被两位企业家拉住说了几句。 林默先去安排车辆。 他走到车边时,江汉阳正靠在车门上刷手机,见他过来,才慢悠悠站直。 “江师傅,领导马上出来,准备走吧。” “好嘞。”江汉阳拉开车门,忽然像是随口问道:“林秘书,晚上方省长还有别的安排吗?要是没有,我这边有点私事,想早点走……” 林默看了他一眼:“领导晚上的安排,需要等回去看了日程才知道。有私事也请先以工作为重。” 江汉阳讪笑一下:“那是那是,我就问问。” 回程路上,林默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脑海里却在思考司机的人选问题。 江汉阳不能用。 不是因为他今天的下马威,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老油条”的气味太重,背后关系复杂,关键时刻未必可靠。 而且,刚刚开会中途,林默出来取东西的时候,其实在车外听到了江汉阳在跟谁打电话。 江汉阳在电话里给谁说了一句:“您放心吧,有我在,肯定将常务的一举一动向您汇报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话后,林默没在取东西,而是直接返回了会场。 心里也一直在琢磨,江汉阳的这通电话是打给谁的。 知道快散会,林默也没想出来,电话那头的是谁。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不管是谁,林默都认为,这个江汉阳有问题。 方政身边,必须得是自己人。至少,不能是明显带着别人烙印的人。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沈帅。 赵建业的前任司机。 和林默一样,赵建业出事后,沈帅也被带走调查。 同样,查了几天,干干净净地出来了。 但出来后,他就被“挂”了起来,没了固定岗位,偶尔在车队打打杂,调派些零碎活儿。 曾经常务副省长的专职司机,如今落得这般光景,其中的冷暖和暗示,不言而喻。 林默和沈帅关系不错。 以前跟着赵建业出差调研,两人经常同车。 沈帅话不多,但踏实稳重,车技一流,最重要的是口风极紧,从不多问,也从不传话。 赵建业很信任他。 更重要的是,沈帅的“干净”是经过纪委检验的,背景相对单纯。 用他,方政和自己都会更放心。 但这里头,有林默的私心。 沈帅是他朋友,现在处境艰难,拉他一把,是情分。 用沈帅,等于在方政身边多了一个绝对可靠、而且会对自己心存感激的“自己人”。 这对于刚刚上任、根基不稳的林默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安全保障。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沈帅本人确实可靠,而且方政能接受。 第25章 车马炮各有其用 第二天上午,方政暂时没有外出安排,在办公室批阅文件。 林默找了个空隙,泡了杯茶端进去。 “领导,有件事想跟您请示一下。”林默放下茶杯,语气恭敬。 方政从文件上抬起头:“说。” “是关于您的司机江汉阳师傅。”林默措辞谨慎。 “江师傅车技不错,也是车队老人。不过,我了解到他社会关系比较复杂,平时应酬也多。” “昨天出车,他在路线选择和时间把握上,似乎……不是特别精准。” 他没有直接说江汉阳的挑衅,那显得自己太小气。 他从工作角度,点出“不精准”和“关系复杂”,这就足够了。 方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的意思呢?” “我考虑,领导您的司机,除了车技好,更关键的是要可靠、稳重、口风紧。” “毕竟这个岗位比较特殊。”林默观察着方政的表情。 “我这边……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想推荐。” “哦?谁?” “沈帅。以前是给建业副省长开车的。”林默坦然说出这个名字,注意着方政的反应。 方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赵省长出事后,沈帅也被调查过,结论是没有任何问题。他开车稳当,话少,懂规矩。” “出来后被闲置在车队。我觉得,他用起来可能会更顺手,也更让人放心。” 林默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最终还得看您的意思。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可以再考察一下江师傅。” 他既提出了建议,摆出了可靠、干净、顺手的理由,也给了方政否决的台阶。 方政沉吟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换司机不是小事,牵动着办公厅内部的神经。 江汉阳是张鸿飞安排的人,换掉他,等于驳了秘书长的面子。 但林默说的理由很充分——司机必须绝对可靠。 而且,用赵建业的前司机,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姿态:他方政用人,只看能力和是否干净,不论过去属于谁。 这和他启用林默的逻辑一脉相承。 其实当林默说出沈帅以前给赵建业开过车的时候,方政心里就同意了大半,毕竟他和赵建业党校同学的关系没几个人知道。 “沈帅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不过方政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一起出过几次差,工作接触比较多。人很本分,技术上也没得说。” “最关键的是,经过那次事后,他应该更懂得谨言慎行的分量。”林默回答得很有分寸,既表达了信任,又没过分打包票。 方政点了点头:“你先侧面了解一下他现在的状态和想法。如果确实可用,跟车队协调一下,走正常手续调整。至于江汉阳……安排到其他岗位吧,别让人说我们刻薄。” “明白。”林默心里一松,“我会处理好。” 走出方政办公室,林默知道,这事成了大半。 方政默许,剩下的就是操作问题。 他没有立刻去找沈帅,而是先去了车队队长办公室,以了解领导用车保障情况的名义,闲聊中“偶然”问起了沈帅的近况。 队长也是个明白人,闻弦歌知雅意,立刻表示沈帅一直表现很好,现在没啥固定任务,随时可以承担重要工作。 下午,林默才在车队停车场“偶遇”了正在擦一辆公务面包车的沈帅。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 见到林默,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抹布,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些微拘谨又真诚的笑容:“林子……不,林秘书。” “沈哥,忙着呢?”林默走过去。 “没啥,擦擦车。”沈帅话不多,指了指旁边一个石凳,“坐?” 两人坐下。林默也没绕弯子:“沈哥,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待着。”沈帅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抱怨。 “想不想再给领导开车?”林默直接问。 沈帅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看向林默,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但很快又压抑下去。 低声道:“我……我现在这样挺好。林秘书,你别为难,我知道我的情况。” “沈哥,我还是那个林默,叫我林秘书太见外了,我还是你想以前一样,叫我林子,而且我没为难。”林默看着他的眼睛。 “方省长需要个可靠稳当的司机。我觉得你合适。你自己觉得呢?愿不愿意?” 沈帅嘴唇动了动,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愿意!林秘书,林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出岔子!” “嗯。”林默拍拍他肩膀,“等着吧,会有人通知你。记住,少说话,多做事,眼里要有活。” “我懂!”沈帅使劲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段时间的冷遇和边缘化,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一天后,一纸调令下来:沈帅同志调任为常务副省长方政同志的专职司机。 原司机江汉阳同志,因工作需要,调任车队调度室副主任。 明面上是平调,甚至算小升半级,但谁都清楚,离开了领导身边,就是失了势。 江汉阳接到通知时,脸色铁青,在调度室摔了杯子。 但木已成舟。 张鸿飞秘书长那里,林默主动去做了汇报,解释为“方省长希望用更熟悉的司机,沈帅同志经过审查,背景单纯,技术过硬”。 张鸿飞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只说了句:“安排好就行。” 这件事,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省政府办公厅下层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许多人开始重新打量林默——这个新上任的秘书,不仅笔头子硬,手腕似乎也不软。 而且,方省长对他的支持,看来比想象中更实在。 林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沈帅已经熟悉了车辆和方政的作息,每天提前将车擦拭得一尘不染,静静等候。 他确实话少,但眼神活络,做事周到。 方政对此未置一词,但有一次下车时,对沈帅微微点了下头。 沈帅腰板挺得更直了。 林默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于公,为方政排除了一个潜在隐患,安排了一个可靠助手。 于私,在身边埋下了一枚虽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棋子,也还了朋友一份人情。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回桌面的文件上。 权力的棋盘上,车马炮各有其用。 而秘书和司机,有时就是那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影响整局走势的“卒”与“仕”。 这只是第一步。 前方的路还长,棋盘还大。 他得走稳,也得看清。 第26章 领导的称呼也是一种学问 距离林默成为方政的秘书已经两天了。 这两天时间,林默一直在熟悉着领导的工作伐脉,一直在熟悉着领导的各种习惯。 当然,这两天肖政言这个省长秘书没事来找林默的次数也变多了,两人的关系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当然,这两天,林默也没少麻烦王涛这个办公厅的副主任。 毕竟,说句不好听的话,王涛吃过的盐比林默吃过的米都多。 这天晚上,难得方政有个饭局,是以前一个青北省的同学请吃饭。 所以林默不用跟在领导身边,他也有了自己的时间去忙自己的事。 想到这两天自己还有很多困惑,所以想请王涛和肖政言这两位前辈大拿吃个饭。 于是,林默拿起电话,分别打给了王涛和肖政言。 王涛还好,省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虽然之前由于方政身边没有秘书,所以他暂时替代。 但现在,方政身边有了林默,他解脱出来了,也就没那么忙了。 所以,林默请吃饭,他欣然答应。 一个是因为他之前就很看好林默,和林默关系也还处得来,所以吃顿饭没什么。 再一个,林默不比从前,这段时间,他也能感受到方政对林默的看好。 所以,他也存着投资一个潜力股的想法接触林默。 毕竟,现在他比林默职务高,但是说不定哪天林默就一飞冲天,自己有事求到他身上。 再说肖政言,从那天他提前告诉林默,问他是不是来报道的时候,他就心存交好林默的想法。 因为他经常跟在省长陈达运身边,所以比别人多知道不少内幕。 那天秘书长张鸿飞、常务副省长方政和省长汇报方政的秘书人选时。 趁着倒水的功夫,他可是听到了张鸿飞有多么不待见林默,而方政是多么力挺林默。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省政府办公厅有林默这么一号人。 之前,林默在赵建业身边的时候,他可是根本没关注过林默这么一个小人物,虽然说见面,会觉得面熟。 要知道,虽然秘书长也进了省政府领导班子,但说到底,他永远都是最后一位。 而常务副省长方政,永远是政府班子的第二位,省长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老大。 再有,方政还正好分管办公厅这个部门,所以,再怎么说,他张鸿飞这个秘书长也拗不过方政这个常务副省长。 也因此,有了林默刚从永安镇回来,就直接能当上常务副省长秘书这一出戏,也就有了他和林默笑着打招呼这一出。 所以,林默请吃饭,不管是冲着方政对林默的力挺,还是冲着他也抱着投资一个潜力股的心态,他也都得去。 不过,身为领导秘书,时间确实不由人,林默打电话那会,领导正在开一个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所以他跟林默说,定好位置发给他,他可能会晚些到。 晚七点,“静湖轩”私房菜馆,林默将这条消息分别发给了两人。 林默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包厢。 这里离省政府不远,装修雅致,私密性好,是不少机关干部私下聚会的首选。 以前,林默只跟着厅里的同事们来过一次,他自己可舍不得来这么好,这么奢侈的地方。 他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院子里的小竹林。 服务员进来泡了壶普洱,茶香氤氲中,林默在心里梳理着待会儿要请教的问题。 七点整,王涛先到了。 “王哥。”林默起身相迎。 “小林动作挺快啊。”王涛笑着坐下,打量了一下包厢。 “这地方选得不错,清净。政言那小子呢?” “肖处长说路上有点堵,马上到。” 正说着,门被推开,肖政言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熨帖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依然锐利,但见到林默时,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和笑容。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肖政言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刚送省长回家,路上确实堵。” “理解理解,大秘忙嘛。”王涛打趣道,亲自给肖政言倒了杯茶。 “今儿咱们小林做东,主要是想跟你取取经,我作陪。他刚上手,很多门道不熟。” 林默连忙点头:“是,还请王哥、肖处长多指点。” 肖政言摆摆手:“小林,你都管王主任叫哥了,到我这你就管我叫处长了这就是你不对了。我比你虚长几岁,你也叫我肖哥就行。” “那怎么行……”林默有些犹豫。 “听他的。”王涛拍拍林默肩膀,“政言难得这么随和。咱们今天就是兄弟聊天,有什么说什么。” 菜陆续上齐,三人边吃边聊。 林默先敬了两人一杯:“王哥、肖哥,这杯敬你们。这两天要不是你们提点,我可能早就犯错了。”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三人边吃边聊,随着身份的提升,林默也慢慢放开了来,真心将两人当成老大哥。 又喝了一口酒后,放下酒杯,肖政言先开口:“林子,你现在最困惑的是什么?” 林默想了想,决定从最实际的问题问起:“称呼。我该怎么称呼方省长?直接叫‘省长’?还是‘方省长’?”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微妙。 肖政言和王涛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王涛夹了块清蒸鱼,“我刚给老领导当秘书那会儿,也为这个纠结了好几天。” 肖政言点点头:“称呼是门学问。我告诉你我是怎么处理的——公开场合、正式场合,一律称‘省长’。” “私下汇报工作,称‘省长’或‘您’。只有极少数非工作场合,比如省长家里、纯私人时间,才可能视情况用别的称呼。” “那‘首长’这个称呼呢?”林默想起自己之前叫过,被方政制止了。 “慎用。”肖政言表情严肃起来。 “‘首长’这个称呼,在军旅系统常用,在地方党政系统,除非极特殊的关系和场合,一般不用。“ "用了反而显得刻意、生分,甚至可能让领导觉得你在刻意拉近距离。” 王涛补充道:“而且你要注意,不同领导习惯不一样。陈省长相对严肃,所以政言一直用‘省长’。” “方省长我观察过,他比较务实,不喜欢太虚的称呼。你叫‘常务’就行,既正式又不失尊重。” 林默认真记下。 “还有一点,你对其他领导的称呼也要注意。”肖政言继续说。 “啊?怎么说?”林默挠了挠脑袋。 第27章 被拉拢 “见到副省长,原则上都该称省长,但在实际场合要灵活。” “比如在方省长面前提到其他副省长,可以称李省长\王省长。” “但如果那位副省长也在场,直接称省长可能会混淆。” “这时候可以称李副省长,当然,最好是用职务全称来称呼。” “还有,如果没有别人在,只有你和领导在的话,或者在某些特定场合,你也在可以直接称呼他为老板。” “老板?这不都是外面企业里这么叫吗?”林默疑惑的问了一句。 “是的,不要以为只有外面才能叫老板,我们也一样可以叫,而且,有些领导还很喜欢你这么称呼他,这样不会暴漏他的身份,他反而会高兴。” 这些细节,林默从未在任何培训中学到过。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 “除了称呼,还有哪些要特别注意的?”林默虚心请教。 肖政言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我总结了几点,你听听看。第一,眼力见。领导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你要能读懂意思。” “比如领导看表了,可能是有急事要处理,你要主动询问是否需要调整安排。领导翻文件时皱眉了,你要记下是哪一页,事后研究问题出在哪里。” “第二,分寸感。秘书是领导的影子,既要贴身服务,又要保持适当距离。” “该你出现的时候要及时出现,不该你出现的时候要立刻消失。” “领导的私人电话、私人会客,除非他明确要求你在场,否则一律回避。” “第三,信息过滤。每天涌向领导的信息太多,你要学会筛选。” “哪些必须马上报,哪些可以缓缓,哪些根本不用报。” “这个判断力需要时间积累,但有个原则:涉及人事、重大资金、安全稳定的事,必须第一时间报。” 王涛接过话头:“政言说得都对。我再补充一点,你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不要依赖单一渠道。” “办公厅内部、各厅局、下面地市,都要有能说上话的人。” “主要是为了信息通畅——很多时候,下面报上来的材料是加工过的,你需要多方验证。当然也是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源” 林默听得入神,这些实战经验比任何教科书都有用。 “对了,”肖政言忽然想起什么,“你处理过领导批示件吗?” “这两天处理过一些,但不多。”林默如实回答道。 “那我提醒你:领导批示过的文件,流转、督办、反馈,每一个环节都要盯死。” “特别是那些要求研处酌处的批示,看起来温和,实际可能很重要。”肖政言突然变得严肃,开口道。 “你要建立台账,定期梳理,该催办的催办,该反馈的反馈。不能让领导的批示石沉大海。” 王涛点头:“这是秘书的基本功。很多秘书栽就栽在批示件处理不及时、不到位上。” “领导今天批了,过两个月想起来问,你却说不出进展,那就被动了。” 林默赶紧记下。 话题渐渐轻松起来。 “说起来,”王涛笑着看向肖政言,“你还记得你刚当秘书那会儿,闹的那个笑话吗?” 肖政言难得地脸一红:“王哥,这就不必提了吧。” “说说嘛,让小林也乐呵乐呵,顺便吸取教训。”王涛不依不饶。 肖政言无奈地摇摇头:“那是我跟陈省长第一周。” “有天省长让我通知办公厅,下午的会改到三点。” “我跑去办公厅,对着当时的值班副主任就说:陈省长说了,下午的会改三点。” 他顿了顿:“结果那位副主任脸色一下就变了。” “后来王哥私下告诉我,传达领导指示不能这么说。” “应该说:陈省长指示,下午的会议时间拟调整为三点,请您这边统筹安排。”“或者更委婉些:陈省长有个想法,下午的会能不能调到三点?请您斟酌。”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王涛感慨。 “陈省长说了是命令口气,容易让人反感。”“陈省长指示是正式传达。” “陈省长有个想法,是商量口气,给下面留了面子。” 林默深有感触:“这些细节,没人教真的想不到。” “所以你要多观察、多琢磨。”肖政言认真地说。 “秘书工作,三分在做事,七分在做人。把事情做漂亮固然重要,但把关系处融洽,才是长久之道。”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眼看快九点了。 王涛看了看表:“差不多了,明天都还有工作。小林,今天说的这些,你慢慢消化。今后有什么消息,都可以互通有无。” 林默心中一震,这是某种拉拢,他深处权力中心,已经不可避免的要进行某种站队。 “谢谢王哥,谢谢肖哥。”林默真诚道谢,“今后有问题会多和你们请教!” 肖政言站起身,拍了拍林默肩膀:“好好干。方省长选中你,是看中你的潜力。别辜负这份信任。” 三人走出包厢,在院子里道别。 看着王涛和肖政言的车先后驶离,林默站在初秋的晚风中,长长吐了口气。 今晚这顿饭,价值千金。 他正准备去路边打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请问是林默林秘书吗?”电话那头是个清脆的女声,听起来三十岁左右。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省电视台新闻中心的记者,苏晓宁。” “我们台里正在策划一组关于乡村振兴的深度报道,听说您前段时间参与了永安镇的调研,想跟您约个时间做个简短采访,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默心里一动。 省电视台的记者? 怎么会直接找到他? “苏记者您好。关于采访的事,我需要先向领导请示。” “另外,您是怎么知道我联系方式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是省政府新闻办的同事推荐的。说您对基层情况比较熟悉,观点也独到。”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林默还是觉得有些蹊跷。 他刚当秘书两天,怎么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这样吧,苏记者。我把您的要求记下来,请示领导后给您回复。” “好的好的,太感谢了。”苏晓宁语气热情。 “那我不打扰您了,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林默皱了皱眉。 记者采访……这倒是提醒了他。 作为领导的秘书,今后免不了要和媒体打交道。 怎么应对,又是一门学问。 第28章 新岗位的第一天 回到出租屋,林默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今晚从王涛和肖政言那里得到的信息量太大了,需要好好消化。 秘书的工作边界,称呼的学问,批示件的流转,消息渠道的建设。 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今后有什么消息都可以互通有无”…… 这已经是明确的拉拢了。 肖政言是省长陈达运的秘书,平时深得陈省长信任。 他的态度,其实从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陈达运身边核心圈子的态度。 王涛是办公厅副主任,虽然排名靠后,确是省政府办公厅的老人了,平时也对自己颇为照顾。 他今天的作陪和点拨,既有对自己这个后辈提携的成分,可能也是在向肖政言传递某种信号。 而自己,一个刚上任几天的常务副省长秘书,竟然同时被这两人主动示好。 这当然不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个人能力出众,自己还没那么大面子。 林默很清楚,真正的根源在于方政。 方政是空降干部,财政部出身,来本省不到两个月。 但他分管发改、财政、统计等要害部门,又明确兼管省政府办公厅,是政府班子里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这样一个强势的常务副省长,身边需要人,自然有人愿意靠过来。 而自己,是方政亲自挑选的人。 于是,即便自己资历尚浅,即便自己刚经历过调查风波,即便李春江之流还在背后酸溜溜地说走了狗屎运,那些人精一样的老机关,已经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价值,甚至开始投资了。 这就是权力的吸附效应。 林默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张鸿飞那张严肃的脸。 “你虽然是方省长的秘书了,但你的组织关系、工作考核还在办公厅。你要时刻记住,你是省府大院里的人。” 张鸿飞这是敲打,也是在提醒林默。 张鸿飞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别以为跟了方政就可以忘本,你的根还在办公厅,还在我手里。 而王涛和肖政言的拉拢,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帮他构建方政之外的关系网。 这不是背叛,而是生存之道。 官场从来不是单线程游戏。 林默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明天开始,他需要做几件事: 尽快熟悉方政的工作节奏和习惯,进入角色,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在办公厅内部建立良性互动关系,特别是和王涛、肖政言这样的关键岗位同事保持信息互通。 处理好与张鸿飞的关系。既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是懂规矩、知分寸的人,也不能被对方完全拿捏。 调查那个苏晓宁的来路。记者的突然出现太蹊跷,背后一定有人。 继续关注永安镇的案子。 刘长河、宁博虽然被带走了,但香菇基地的资金最终流向哪里? 宁博上面还有谁?这些答案不会因为几个人的落马就自动浮出水面 他想起方政说过的话:“你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不要依赖单一渠道。” 这是建议,也是考验。 林默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五声,电话那头才接起来。 “喂?”声音沙哑低沉,显然是睡着了,被自己硬生生给吵醒的。 “沈哥,是我。”林默轻声说。 沈帅立刻清醒了:“林子?咋的了,出啥事了?常务晚上要出门吗?” 沈帅的第一反应就是方政要出门用车,不然林默不能这么晚还联系自己。 “没有,没有,领导没事,就是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沈帅心放下了,不是出车就好。 “你在车队这些年,跟江汉阳接触多吗?他平时跟哪些人来往比较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子,有些话……我不好多说。”沈帅语气谨慎。 “但我可以告诉你,江汉阳不光是给常务开车。他还有个身份,是办公厅车队工会小组长。” 工会小组长? 这个头衔听起来不起眼,却意味着江汉阳和办公厅党群系统有直接联系。 而党群系统,向来是秘书长张鸿飞分管的领域。 “明白了。”林默说,“谢谢沈哥。” “林子,”沈帅突然压低声音,“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但当年跟着赵省长,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江汉阳被调走那天,在调度室摔了杯子,骂骂咧咧说姓林的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而且他平时看我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还说,他迟早要让方省长知道,用错人了。” 林默眼神微冷:“知道了。沈哥,你好好开车,别的不用管。” “我懂。” 挂了电话,林默把手机放在桌上。 江汉阳背后的人。 会是张鸿飞吗? 如果是,那自己调走江汉阳这件事,等于直接触怒了秘书长。 但张鸿飞当时的反应很平静,只说了句安排好就行,没有任何不快或阻拦。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除非,江汉阳并不是他安排的人,至少不是他最核心的人。 那会是谁? 林默脑海中闪过另一个名字。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没有证据的猜测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焦虑。 刚要洗漱睡下的林默,突然又想起了记者苏晓宁。 于是,林默打开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省电视台苏晓宁。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 苏晓宁,女,三十五岁,省电视台新闻中心首席记者,曾获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 代表作有《青北山区扶贫纪实》《棚改之痛》等系列深度报道。 照片上的她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典型的调查记者形象。 林默注意到,她的报道多以揭露问题、推动整改为主,在业内以敢写敢报出名。 去年那组关于棚户区改造资金挪用的报道,直接导致三个处级干部被查。 这样一位记者,突然要找自己这个刚上任的常务副省长秘书做乡村振兴访谈? 林默点开那组《棚改之痛》的报道链接,仔细。 文章数据翔实,采访扎实,不仅曝光问题,还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整改建议。文笔犀利但不偏激,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他关掉网页,靠在床头思考。 如果苏晓宁真是为了做乡村振兴报道,那她的选题眼光很准,方省长刚刚在永安镇动了真格,拿下了县委书记和镇党委书记,这时候做深度跟进,新闻价值很高。 但问题在于,她为什么不通过正规渠道联系省政府新闻办,而是直接找到了自己这个秘书的手机号? 省政府新闻办的同事推荐的,这个说法很模糊。新闻办那么多人,是谁推荐的?为什么推荐? 林默想起肖政言今晚饭局上说的话:“你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不要依赖单一渠道。” 也许,这是一个建立新渠道的机会? 但更可能,这是一个试探,甚至是一个陷阱。 在官场,媒体是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为领导工作造势,推动问题解决。 用不好,就可能被带偏节奏,甚至引发舆论危机。 特别是方省长这种空降干部,在省里根基尚浅,舆论形象格外重要。 林默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肖政言的号码,想打电话请教,但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半,又放下了。 明个再说吧。 第29章 反正也干不长。 第二天一大早,林默早早地就来到了省政府办公厅。 现在他已经不是原来综合二处那个写材料的林默了。 他现在是省政府的二号领导的贴身大秘了,所以有些习惯,自然而然的就要改了。 原本每天8点上班的作息时间,现在林默也自动改到了7点,不为别的,只为每天能够比领导早到,多准备准备,别出差错。 刚来到自己的新办公室,林默就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门开着。 林默还以为自己昨天走的时候忘记锁门了,或者遭小偷了,但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昨天确实锁门了,而且这里是省政府办公厅,没有这么大胆的贼,便放下了心来。 想了想,应该是有人过来帮忙打扫卫生的。 林默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果然看到自己的办公桌有被清理的痕迹,桌面的水迹还未干透,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林默转身出了办公室,向着方政的办公室走去,想着既然自己的办公室有人打扫了,那自己得去把常务的办公室也打扫一下。 方政的办公室门也开着,两道门都开着,里面一个女人正在拖地。 现在是初秋,十月份,而且青北省是北方省份,所以现在的天气早晨是有些凉的。 不过可能是干活干累了的缘故,方政办公室里正在拖地的女人没穿外套,只穿了一身紧致的黑色毛衣,很显身形的那种。 此时的女人头朝着门外,正在低头拿着拖布卖力地拖地,而且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女人很有料,胸前的一对,随着卖力的拖地,一晃一晃的,就连紧身的毛衣都无法兜住。 “咳咳!”见到这一幕的林默,有些口干舌燥。 林默已经三十岁了,虽然也处过女朋友,但已经单身了几年,此时看到这凹凸有致,难免也有些心猿意马。 正在拖地的女人先是看到一双黑色皮鞋,然后听到了咳嗽声,这才抬起腰来,看向挡在身前的男人。 “林处长,啊不,林秘,您来啦?”见到林默,年轻女人明显有些开心。 见到林默还一副猪哥的模样,眼神刚刚从自己身上挪走,徐雨晴也是脸色一红,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林默看着面前的女孩,认出来了,是徐雨晴。 林默有些意外。 此刻徐雨晴额发微湿,脸颊泛红,毛衣下的身形曲线毕露,与平日里那个穿着规矩、说话轻声细语的科员形象颇有不同。 “雨晴?你怎么在这?”林默压下心头的异样感,语气尽量如常,“这不是保洁的活儿吗?” 在省政府办公厅这种地方,适合女性的职位并不多。 省政府办公厅最热门的职位是领导秘书,可官场和商场不同。 商场秘书肯定要年轻漂亮风情万种的女性,官场秘书却只能用男性,哪怕是女性领导的秘书,同样得用男性。 因此,办公厅的女性,通常都只有几个职位,一是办公室的内务,一是后勤部门。 那些能够坐办公室处理内务的,肯定都有硬后台,但徐雨晴显然没有后台。 徐雨晴直起身,将一缕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是……是李处长安排的。” “他说,秘书长跟他说,方省长办公室的日常清扫,需要细致可靠的人。最近厅里……我手头暂时没安排重要材料,所以……” 她话没说完,但林默听懂了弦外之音。 自从他调离综合二处,尤其是方政对他的重用显山露水之后,李春江的“分寸感”就愈发明显。 徐雨晴之前对他表现出的那份善意和亲近,在有些人眼里,恐怕已经成了站错队的证据。 所谓的手头没安排重要材料,不过是边缘化的委婉说法。 而被派来打扫领导办公室,看似是接近核心区域的信任,实则是将她从业务工作中调开,干起了近似后勤的杂活。 这特么又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敲打。 李春江这个货,这既提醒徐雨晴认清谁是处里的主人,也顺便卖林默一个人情。 看,你关心过的新人,我让她有机会在常务办公室走动呢。 只是这机会,带着几分屈辱的味道。 林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李春江手腕的不齿,更有几分因自己牵连了徐雨晴的歉然。 他定了定神,走进办公室,拿起窗台边另一块干净的抹布:“小徐,辛苦你了。正好我也刚到,一起弄吧,省时间。” 他没去接徐雨晴手里的拖把,而是开始擦拭书柜和茶几。 徐雨晴愣了愣,忙说:“林秘,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这哪能让您……” “什么您不您的,这里没外人。”林默打断她,手下动作不停,语气放得平缓。 “再说了,这本来也是我分内的事。” 他指的是秘书的职责之一,确保领导办公环境整洁。 徐雨晴不再推辞,低下头继续拖地,只是动作明显轻快了些,那紧绷的肩膀也略微松了下来。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擦拭声和拖布与地板摩擦的轻响。 “你最近,在处里工作还顺利吧?”林默状似随意地问起。 徐雨晴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挺……挺好的。”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就是,可能是我刚来不久,业务还不熟,一些重要的报告,暂时没让我参与。” 林默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擦到方政的大办公桌旁,看到桌面上已经一尘不染,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笔都按长短顺序排好了。 这显然是徐雨晴细心整理过的。 “收拾得很干净。”他由衷赞了一句。 徐雨晴脸上微红,小声说:“应该的。” 林默看着她微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忽然问:“我记得你学的是中文,文笔底子不错。最近自己还在看书练笔吗?” 徐雨晴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他没想到林默居然连自己学什么专业的都记得。 对上林默温和的目光,点点头:“嗯,晚上有空会看些东西,也试着写写。” “那就别放下。”林默语气认真,“业务暂时不熟可以学,但笔头子不能生。” “材料工作,根基在积累,在琢磨。有时候看起来是闲差,反而是静下心来打基础的好机会。” 他的话没有点明,但徐雨晴听懂了。 这是在告诉她,即使被暂时边缘化,也不要自弃,要保持学习和思考的能力。 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很明白了,现在是打基础,林默这明显是存了自己的小心思,想要收罗人手为己用。 她眼圈微微一热,用力点点头:“我明白了,林……林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个更亲近、也更冒险的称呼。 林默笑了笑,没纠正她。 两人很快将办公室收拾妥帖。 林默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对徐雨晴说:“好了,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徐雨晴听出他话里的维护之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外套轻声告辞了。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徐雨晴娇小单薄的身影慢慢走向楼下,他眼神微沉。 李春江这一手,不算高明,但足够膈应人。 第30章怎么去这么早? 目送徐雨晴离开后,林默回到方政办公室整理了一下他批阅完放在桌子上的文件,然后慢慢打量起这间省长的办公室。 上次和张鸿飞来的时候,林默心中满是忐忑,哪里敢打量办公室。 正好现在趁着没人,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熟悉一下。 青北省政府大楼,是老式办公楼,办公室里面没有卫生间,一层楼只有两间厕所,用水或者方便,都需要走出办公室。 东边省长和西边的这间常务的办公室是一样的格局。 只不过东边的面积比西边常务的这间稍大一些而已。 方政的这间办公室,有两个大套间,一间是办公室,另一间,是休息室。 外面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东边靠墙是一个柜子,柜子里摆的都是一些分门别类的档案盒,西边靠墙的位置三个单独的沙发,成U字型摆放。 林默好奇地走进了里间的休息室,休息室内布置一样简单,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张大写字台,还有两只大书架。 打量了一会常务的办公室格局布置,林默便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拿了一个笔记本,向楼梯的东侧走去,等在张鸿飞的办公室门口。 他需要向秘书长简单了解下,今天或者最近几天,方省长都有些什么工作安排。 按理说,方政这个常务副省长的行程他是不用操心的,他只管好省长陈达运的行程就行。 但是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理。 方政来的这段时间,不管是王涛暂时服务领导,还是这两天林默正式成为了方政的秘书。 他都还是像之前那样,一样管着常务的行程安排。 张鸿飞是从办公厅内部,从一个小科员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所以办公厅内部的事情,他门清。 作为省政府的大管家,张鸿飞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毕竟这么大个办公厅,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了,没两把刷子可玩不转。 而且,他对工作极其仔细小心,几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是提前二十分钟来到办公室,将一天的工作安排梳理一遍。 办公厅的工作多而且杂,无非是些迎来送往的事。 看起来无关紧要,可每一件甚至每一个细节,都是大事。 比如晚上一个宴会的安排,省政府这边谁出席,省委那边谁出席,哪一位领导什么时间出门,什么时间到达,都要考虑仔细。 要知道,省政府这边可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是对面的那位。打个比方,为什么每次开会的时候,书记往往都会说最后一个到,那是因为,他官最大,他要最后压轴。 省政府这边同样如此,开一个省长、省政府各位副县长全都需要参加的会议时,往往省长是最后一个到的。 如果某位副省长在时间上没有安排好,省长到时,发现副省长竟然比自己晚到那么几秒,省长就会觉得很失面子。 再比如某一件事,先向谁汇报,后向谁汇报或者某一位领导不必汇报,都十分微妙,不能有丝毫差错。 想要不出差错,那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做这件事之前,将所有的可能都想到。 张鸿飞有个习惯,不喜欢做电梯,不是因为他有幽闭恐惧症或者什么,只是,这么多年从小科员到省政府秘书长,他习惯了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刚从楼梯口上来,张鸿飞就是一愣,他没想到林默竟然早就站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以前林默在综合二处的时候的作息时间,他是了解的,林默基本天天都是准点八点半上班,然后晚点九点十点,甚至大半夜下班。 他没想到今天林默居然会这么早就到,这不还有二十多分钟才正式上班呢。 张鸿飞在心里暗想,看来林默进入角色还挺快的。 不过,他嘴角又露出了一丝鄙夷。就算进入再快能怎么样,反正也干不长。 表面上,他还得和颜悦色地笑着,主动打招呼,说:“小林啊,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林默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回答道:“秘书长早上好。我想着方省长刚到任,很多工作都需要尽快熟悉和衔接,所以早点过来,顺便想跟您请教一下今天以及近期方省长的工作安排,我也好提前准备和配合。” 张鸿飞在林默肩上拍了拍,说:“不急不急,干工作嘛,有个熟悉过程,慢慢来。” 说完便上前一步,用指纹打开了面前的密码门。 林默落后半步,跟着秘书长向办公室里面走去。 边走,边开口到道:“省长们的事,全都是大事,关系到全省四千万人民。我哪敢慢呀。如果慢出了错,我就是对全省人民犯罪。” 张鸿飞暗想,就你话多。 但嘴上却说:“到底是写过材料的,认识有高度,进入角色快。” 林默谦虚地说:“到现在,我还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还要请秘书长多指教。” 张鸿飞说:“那是肯定的,毕竟服务好各位领导也是我的工作嘛。” 见闲聊的差不多了,林默赶紧开口道:“秘书长,我想问一下,今天常务都有些什么安排?” 张鸿飞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方政今天有些什么新的安排,他还没来得及理清。 但林默既然问起来,他又不好说明,便拿出笔记本,翻到前一天记下的备忘录,将与方政有关的安排告诉他。 林默早已经准备好了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读完了备忘录,张鸿飞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加上几项还没来及得整理的活动安排。 最后对林默说,基本就这些了,如果有什么临时性安排,我再打电话通知你。 林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先看了看隔壁,上班时间还没到,方政还没有来。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来,将门开着,方政去自己的办公室,一定要经过他的门口,这样,他就可以随时掌握方政的动向。 七点二十五分,方政来了,后面跟着司机沈帅。 方政的公文包,由沈帅提着。 林默听到脚步声,早已经意识到,应该是方省长来上班了。 这一层楼右边只有方政和林默的办公室,所以,听到脚步声呢,基本就是方政到了。 第31章 差点出事 林默立即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一手抓了笔记本,另一手端着早已经替常务沏好的茶,几步跨到了门口。 恰好方政来到了他的门口,见到他,略愣了一下,停下来,说道:“小林,怎么来这么早?”。 林默昨天请教过对方政的称呼,肖政言说得有些玄,说不同的场合,应该有不同的称呼。 他张了张嘴,想叫老板,却又突然觉得,这是在办公室,叫老板有些市侩,有些突兀。 想叫省长,可又怕东边的某些人听到,以为他林默想早点让大哥提拔,他好借势。 好像老板和省长都不合适,只好跳过了这一节,直接开口回道:“领导,我这不是刚接手这项工作吗,想着尽快熟悉熟悉。” “恩”方政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背着双手,继续向前走。 林默跟在他的后面,沈帅跟林默笑着点了点头,又拉在了林默的后面。 方政边向前走边说“行,既然来都来了,那你先去给鸿飞同志打个电话吧,问一问他今天的我有什么工作安排。” “另外,你以后要注意每天和他联系,省政府的一些日常安排,都是由他处理的。” 到了办公室,目光扫过桌面,微微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林默知道,领导注意到了自己的用心安排 方政随即恢复正常,坐到自己的老板椅上,翻看起了早上林默拿过来的报纸文件。 虽然收拾卫生的时候,徐雨晴已经帮忙分门别类地简单收拾了一下。 但是一般这种文件啥的,她这个小科员是不敢乱动的,保不准,那份文件就涉及到什么机密。 这些文件都是徐雨晴走后,林默这个新上任的大秘,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分类处理的。 比如有些文件,他先看了一遍内容,再拿出一张文案处理签,将文件的主要内容归纳成一两句话,写在处理签上,再登记造册。 方政看了看这些文件,抬起头,见林默还站在自己面前,便问:“你不去向秘书长了解日程安排吗?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没有语气很重,但是也已经有些不对了。 他以为林默木讷到都已经交代他工作了,他还不知道怎么干。 林默说:“日程安排我已经记下来了,这份就是。” 说完,林默又从方政面前的一堆材料里找到了今天本周的日程安排。 “上午九点,发改委主任过来汇报全省重点项目进展情况,十点半,省委常委会需要您参加。” “下午两点,全省乡村振兴工作推进会筹备会,您要出席。三点半,会见来访的江州省经贸代表团;晚上六点,企业家联谊会,需要您致辞。” 林默汇报的条理清晰。 方政看了林默一眼。 看来,张鸿飞和自己还有省长说的林默是个书呆子,光会写材料,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嘛。 不管是上次下乡调研,还是现在,这个林默都挺有头脑的,并没有读书人的那种呆,那种酸腐,反而透着一股聪明劲。 “行,我知道了,还有其他的吗?”方政也看完了今天的日程安排,将日常安排放到了一边,批阅起了文件。 “没了,那我先过去了,茶杯里的茶是刚泡的,需要添水,您在喊我。”林默说完,识趣地退出了老板的办公室。 八点五十分,省发改委主任周毅准时来到了省政府。 “咚咚咚!” “进!”林默喊了一声,随即打量起了进来的中年男人。 周毅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一进门就径直走向林默的办公桌,主动伸出手:“这位就是林秘书吧?我是发改委的周毅。” 林默连忙起身,双手握住周毅的手,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周主任您好,我是林默。方省长正在等您,请跟我来。” 他能感觉到周毅的手温暖而有力,握手的力度和时间都拿捏得十分得体,不愧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 林默引着周毅来到方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方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默推开门,侧身让周毅进去,同时轻声对方政说:“老板,发改委周主任到了。” 他现在觉得在办公室称呼老板,既显得亲近,又不会像省长那样过于正式,反而透着一股自家人的意味。 方政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门口,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周毅同志来了,快请坐。” 周毅快走两步,在方政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地上,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十分恭敬:“方省长,打扰您了。” “客气什么,”方政摆了摆手。 “坐吧。今天主要是想听听你关于全省重点项目进展情况的汇报。” 林默适时地给周毅的茶杯里添上热水,然后便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并没有立刻投入到其他工作中,而是竖起耳朵留意着办公室里的动静。 虽然听不清具体的谈话内容,但他能通过方政偶尔提高的声调,判断出汇报进行的还算顺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很快就到了九点四十分。林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方政十点半要去参加省委常委会,省政府和省委虽然是一个大院,但中间距离走路和上楼梯还得一段时间,所以至少需要十分钟出发,总不能省委书记都到了,常务副省长还没到吧。 所以,他和常务得在十点二十分左右提醒方政准备出发。 想到这里,林默起身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目光投向方政办公室的方向。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东边办公室的肖政言正跟在省长陈大运的后面,慢慢向电梯走去。 林默心里还在想,省长是不是要提前几分钟跟书记汇报什么工作呢。 于是,林默拿起手机给肖政言发了一条消息:“肖哥,省长是去找书记汇报工作吗?怎么去这么早?” “没有啊,常委会十点召开,这个时间过去正好。”肖政言回了一句。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第32章 初见省委书记 自己从秘书长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十点半,而肖政言那边的消息是十点,而且省长已经出发了,显然,是自己这边消息有误。 林默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如果真的出现了常务晚去参加常委会的事情,这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哪怕不是体制内的人,也能想象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林默第一天正式上岗,就捅这么大的篓子,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林默感觉到自己一阵口干舌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户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每临大事有静气,才能处理好危机。 现在不能马上去打断老板,因为还没确定到底哪个时间是准的,虽然自己的心中已经倾向于肖政言给的时间。 林默抓起桌上的日程表,向张鸿飞的办公室走去。 张鸿飞的门开着,他正在沙发上和一位客人谈事。 “咚咚咚!”林默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敲了门。 “小林,有什么事吗?”张鸿飞明显有些不悦。 “秘书长,常务有重要的事情让我找您确认一下。”事急从权,林默只能搬出方政的旗号。 张鸿飞和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然后才出门来,将站在门口,看向林默询问道:“什么事?” 那表情明显是吗,你不给我说出个四五六,我就要你好看。 林默拿出了手上的日程表,递给张鸿飞,直接开口问道:“秘书长,常务让我来确认一下,几点召开常委会?” 张鸿飞拿过日程表看了一眼,瞪了林默一眼:“你怎么当班的,这点小事都要来问我?” 林默不想跟他斗嘴,含无意义,斗赢了被记恨,斗输了自取其辱,他只想就事论事。 “秘书长,您看日程表上写的十点半,但是,我刚刚从肖政言处长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十点召开,而且他和省长已经过去了,所以方常务让我来跟您确认一下到底是十点还是十点半。” 林默语气很是平静。 张鸿飞表情一滞,知道这是自己出问题了,连忙态度一变,赶紧开口道:“小林,你瞧我这记性,早上刚来通知,你省委那边调整时间了,我这边忘记跟常务汇报了。 张鸿飞说完,就要掏出别在西装衣服上的笔,将日程表的时间修改一下。 林默见状,赶紧一把拿回日程表,然后转身向常务办公室走去,边走边开口道:“秘书长,您确认了就好,我需要马上去跟常务汇报,然后得马上出发了,不然时间来不及了。” 张鸿飞错愕的看着林默,他没想到林默居然敢直接从自己手里抢走日程表。 他此时心中一阵懊悔,如果刚刚将日程表涂改了,那自己回头完全可以推脱,说自己已经告诉林默,是林默错了。 但现在,日程表原件在林默这个家伙手中,他就算是想推脱都推脱不掉了。 林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方政的办公室里传来了方政的声音:“……好,这个问题我知道了,你回去之后尽快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报给我。” 听起来,汇报似乎接近尾声了。 林默精神一振,竖起耳朵继续听。 里面传来周毅起身告别的声音:“省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回去落实您的指示。” “好,路上小心。”方政说。 林默立刻调整了一下表情,等周毅一从办公室里出来,他便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微笑:“周主任慢走。” 周毅看到林默,也笑了笑:“林秘书,麻烦你了。” 等周毅走远,林默立刻敲门。 “进。” 林默推门进去,只见方政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连忙上前,开口道:“领导,有个事情需要跟你汇报。” “说!”方正头也没回。 “领导,先跟您承认个错误,日程表有误,常委会时间是十点召开,不是十点半,事先没有确认清楚,就向您作了汇报。”林默低着头,诚恳的承认错误。 方政转过身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下林默递过来的日程表:“怎么回事?” 方政的语气看不出喜怒。 “领导,我以为办公厅那边不会出错,早上我从秘书长那边得到的表单是十点半,刚刚我看到省长那边已经出发了,所以就又去找秘书长确认了一下,秘书长告诉我时间改了,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 林默没有明说,这是张鸿飞在背后搞鬼,也没说具体问题出现在哪里。 “行,我知道了,帮我收拾一下,现在时间还来得及,我们赶紧过去,别让书记和其他领导久等了。” 方政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去拿起挂在一旁的衣服穿上,向外走去。 林默赶紧在桌上拿起领导的笔记本和公文包,然后跟着一起向外走去。 坐电梯的时候,秘书长张鸿飞正好也需要同去参加常委会,正好趁着这个时间,跟方政解释了一下时间错误的事。 当然,他将所有的错误都推到了秘书处的工作人员身上,说谁谁谁接了两遍通知,改时间了没及时通知到他。 跟在身后的林默心中可没信张鸿飞的任意一句鬼话。 什么改时间了没通知他,没通知他省长怎么时间没错。 方政自始至终都在认真听着张鸿飞的解释。 直到张鸿飞说完了,他才脸色阴沉地开口道:“鸿飞同志,这么低级的错误,为什么会出现?办公厅该整顿一下了!” 这次,方政没有再顾忌张鸿飞也是省政府班子成员这层身份,没有顾忌他和自己其实是平级,而是拿出了上级的威风来,直接对张鸿飞进行敲打。 林默则目不斜视地站在方政侧后方,将张鸿飞那副急于撇清责任和被方政收拾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恭敬的模样。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方政率先迈步走了出去,步伐稳健,看不出丝毫因时间紧迫而产生的慌乱。 张鸿飞连忙跟上,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方政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制止了。 “走吧,别迟到了。”方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默紧随其后,手里拎着方政的公文包和笔记本,快步向省委办公楼走去。 路上,林默努力回想着刚才在张鸿飞办公室发生的一幕,以及电梯里张鸿飞那拙劣的表演,心中对这位秘书长的观感又降了几分。 这显然不是简单的“忘记汇报”,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试探,或者说是一个警告。 如果自己刚才稍有疏忽,没有及时去确认,让方政真的迟到了常委会,那后果不堪设想,自己这个新秘书的前途恐怕也就此终结了。 想到这里,林默不禁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后的庆幸。 林默陪同方政到达会场时,离十点还差几分钟,时间刚刚好。 一场潜在的危机,在林默的及时发现和果断处置下,消弭于无形。 第33章 记者给的材料 一场危机成功化解,方政准时赶到了常委会议室,并没有迟到。 十点整,陈达运和刘坤宁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 这是林默第一次以常务副省长秘书的身份列席省委常委会。 他的座位在常委们的圆桌侧面的小屋,这个小屋是专门为各位领导秘书或者记录人员准备的。 这里跟普通参会人员隔着一道墙,但跟各位常委们是直接相连的,常委们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招招手,喊来自己的秘书。 会议正式开始。 各位汇报领导和汇报单位按照议题顺序进行汇报。 林默低头快速记录,不仅是各单位的发言要点,也包括其他领导的关注方向、各部门汇报中的敏感数据和矛盾点。 这是他给自己额外加的任务。 秘书不能只是传声筒。 要成为领导的得力助手,必须对全局有深入理解,对各方态度有准确判断。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题时,林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 常务会议纪律严格,除非紧急重大事项,否则不得接打电话、查看信息。 又震了一下。 两下。 这是有紧急事项的约定信号。 林默微微侧身,借着桌沿的遮挡,快速扫了一眼屏幕。 是沈帅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记者来了。” 林默心中一凛。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调至静音,继续记录。 十分钟后,会议短暂休会。 林默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转角处拨通了沈帅的电话。 “沈哥,什么情况?” “刚才有个女的刚才在楼下,看到常务的车就过来了,说是省电视台的,要采访方省长关于乡村振兴工作的思路。” 沈帅压低声音,“我说领导在开会,不接受临时采访。她就留了张名片,让我转交给秘书。” “名片在你那?” “在。她说是之前联系过您的,苏晓宁。” 林默沉默了两秒。 这个苏晓宁,动作还真快。 昨晚打电话,今天就直接找到单位来了。 正常来说,正规媒体的采访申请应该通过省委宣传部新闻处或省政府新闻办,按程序报批后,由办公厅宣传处对接安排。 直接跑来找司机递名片,这不合规矩。 要么是她真的不懂规矩,但她一个省台当家主持不可能不懂。 要么,她就是故意的。 用这种半公半私、非正式的方式,传递某种信号。 “名片收好,我马上下来。”林默说。 “对了,”沈帅压低声音,“她开的是私家车,银灰色帕萨特,没挂新闻采访牌。” 林默挂了电话,转身回会议室向方政简短汇报。 方政正在和陈达运低声交谈,听完后微微皱眉:“不见。让她按程序走。” “明白。” 林默下楼时,银灰色帕萨特还停在车队调度室门口。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 齐肩短发,妆容淡雅,五官精致却不失锐利。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领口微敞,整个人有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和距离感。 “苏记者?”林默语气平静。 “林秘书。”苏晓宁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比我想象的年轻。” “您想象的什么样?” “我以为能跟着方省长跑永安镇、三天查出香菇基地问题的笔杆子,至少得四十出头。”她的笑容带着一种审视。 “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这么……斯文。” 林默没有接这个话茬:“苏记者,方省长正在主持常务会议,今天确实没有时间接受采访。” “您如果希望走正式采访渠道,可以通过省委宣传部或省政府新闻办提出申请,办公厅宣传处会按程序对接。” “我知道。”苏晓宁点点头,没有丝毫不快,“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正式采访。” “那您是?” 苏晓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车窗递出来。 “这个,算是我个人的一点……素材分享。” 林默没有接:“这是什么?” “永安镇香菇基地项目的补充材料。”苏晓宁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刘长河、宁博落马后,省纪委正在深挖。但我手头有些东西,可能不在纪委目前的调查方向上。我考虑了两天,觉得应该让你们知道。” 林默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记者,手上有案件补充材料,不直接交给纪委,而是跑来给常务副省长的秘书? “为什么给我?”他问。 “因为周明。” 苏晓宁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周明给你发邮件之前,先联系过我。”她缓缓说道。 “去年他来省台爆料,是我接待的。他的材料我看过,节目脚本都写好了,但在送审环节被压了下来。” “后来他告诉我,有一个省里的年轻干部也在查这个案子,说这次可能不一样。” 她顿了顿:“他说你给了他三百块钱。”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看着苏晓宁,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表演或算计的痕迹,但没有。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那个档案袋里是什么?”林默问。 “宁永发公司之外的另外两条资金暗线。”苏晓宁说。 “香菇基地的三百万专项资金,只有一百八十万进了永发公司的账户。另外一百二十万,在拨付到镇财政所之后,被分拆成了六笔,转到了两家县属国有企业和一家私人账户。” “这些钱,纪委查到了吗?” “我不确定。”苏晓宁坦白地说。 “但据我所知,目前专案组的调查重点在刘长河、宁博与永发公司之间的利益输送,对县属国企的审计还没有全面铺开。”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周明说过的话:“我怀疑的问题,可能不止在镇一级。” 现在看来,周明的怀疑是对的。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林默问。 “对一个记者来说,这不是普通的民生监督,是涉及地方国企的敏感问题。” 苏晓宁没有立刻回答。 第34章 他在试探你 苏晓宁抬头看了一眼省政府大楼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在玻璃幕墙上投下一片金红,然后继续开口道。 “我爸以前是县交通局的工程师。” “几年前,县里修一条扶贫公路,他负责质量监理。施工方偷工减料,他不签字,被调离了工作岗位。后来,那条路修好不到三年就塌了,死了七个人。” “再后来呢?”林默好奇的问。 “再后来?”苏晓宁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 “施工方的老板坐了三年牢,县交通局局长党内警告,调去县政协养老。” “而我父亲因为工作态度消极,提前退休了。他一直觉得那七条人命是他的责任,如果他当初再坚持一下,哪怕把问题捅到市里省里,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苏晓宁顿了顿继续说:“他退休后没几年就走了。心肌梗死,医生说是长期抑郁导致的心血管问题。” 林默没有说话,此时内心也有一些同情。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落叶。 “所以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你父亲?”林默问。 “不全是。”苏晓宁摇头。 “我是记者,不是复仇者。我只是……见不得那些本该被追责的人,换一种方式继续坐在主席台上。” 她把档案袋再次递过来:“这里面有转账记录的复印件、相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还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联系方式。” “我没法通过正规渠道把它送到纪委手里,程序上必须经过台里审批,而台里有人不希望我看到这些。” “你可以发匿名邮件。”林默说。 “试过。”苏晓宁苦笑。 “发出去的第二天,我的新闻线索平台就被系统升级了,一周后才恢复。从那以后,我所有外发邮件的后台都有备份。” 林默明白了。 她需要一个不受台里监控的渠道,把材料送到有能力查、也有决心查的人手上。 而他,林默,他恰好能办成这件事,恰好站在这个位置上。 “我只能保证,这些材料会被看到。”林默接过档案袋,没敢把话说死。 “至于能不能用、怎么用,不是我能决定的。”林默又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苏晓宁点点头,“这些就够了。” 她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又摇下车窗。 “林秘书,”她说,“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林默道。 “你给方省长当秘书,办公厅那边有些人……不太高兴。”苏晓宁看着他的眼睛。 “我采访过省里很多干部,知道这种不高兴有时候会变成具体的麻烦。你小心些。”苏晓宁有些关切。 林默没有问她具体指谁,也没有问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他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银灰色帕萨特缓缓驶出省政府大院,消失在暮色中。 林默站在车队门口,手里的档案袋沉甸甸的。 他打开袋子,借着路灯的光亮,快速翻看里面的文件。 转账记录,六笔资金,收款方分别是北山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北山县水利开发有限公司,和一个叫陈永强个人账户。 金额分别是三十万、二十五万、二十万、十五万、十五万、十五万。 时间都在香菇基地工程款拨付后的三天内。 股权结构图,北山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法人代表是县交通局局长;北山县水利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县水利局局长。 但两公司的大股东,都是县财政局全资控股的北山国有资产运营有限公司。 说白了,这是县财政的钱,从左口袋流向右口袋。 而那个叫陈永强的个人账户,林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快步走回办公室,将档案袋锁进保险柜。 然后继续回去陪同方政参加常委会去了。 晚上八点,方政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准备离开办公室。 林默帮他收拾好公文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方政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说。 林默简明扼要地复述了苏晓宁来访的经过,以及档案袋里的内容。 他没有隐瞒苏晓宁父亲的事,也没有隐瞒她去年接触周明的经历。 方政听完,沉默良久。 “材料你看了?觉得可信度如何?”方政问。 “转账记录复印件,需要和银行核对;股权结构图,需要工商部门确认;证人证言,需要当面核实。”林默谨慎地说。 “但目前看,时间逻辑是自洽的,金额也和三百万专项资金的分拆对得上。” “如果查实了,说明什么?” 林默思考了几秒,缓缓说:“说明香菇基地的问题不只是镇里几个人的贪腐,可能涉及县级层面有组织的资金转移。” “刘长河和宁永发在明面上套钱,县属国企在暗地里接盘。这些钱转一圈,最后可能被用来,填补某些账目窟窿,或者,直接进了某些人的私人账户。” 方政点点头,没有评价他的分析,而是问:“你觉得那个记者可信吗?” 林默沉默了。 从情感上,他愿意相信苏晓宁。 一个愿意把父亲的遗憾转化为调查动力的记者,不太可能是谁的棋子。 但从理智上,他不能仅凭情感下判断。 “还需要观察。”林默如实说,“但她提供的线索,值得核实。”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 窗外是省政府大院的夜景,灯火通明,秩序井然。 “你把材料复印一份,通过内部渠道转给纪委的张国明同志。”方政说。 “不要说是谁给的,只说是在永安镇调研期间接触到的群众反映。” “原件你自己妥善保管好。” “是。”林默应道。 “还有,”方政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记者说的另一件事,你也要重视。” “办公厅那边有人不太高兴,这不是空穴来风。自己加点小心。” 林默点头:“我明白。我会注意。” 方政没再多说,拿起公文包,向门口走去。 临出门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林默,秘书这个位置,不只是写材料和安排行程。” “你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我的过滤器。” “有人想通过你递话、递材料,甚至递刀,你要会分辨哪些是真正对工作有用的,哪些是想借你的手达成别的目的。” “今晚你处理得不错。”他说,“继续保持。” 林默站在原地,目送方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份档案袋,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只有标题和简单备注的内部工作简报。 简报的第一行写着: 《关于永安镇香菇基地专项资金流向的补充情况》 他把简报保存到加密文件夹,没有打印,没有转发。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点。 林默关掉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方政办公室的门窗水电,然后下楼,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第35章 是真心关心,还是另有所图? 接下来几天,林默进入了高速运转的工作节奏。 每天六点半到岗,晚上十点后离开,午休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足够他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觉,又不会睡得太沉误事。 方政的工作密度极高。 除了常规的政务会议、文件批阅、调研考察,还有大量不对外公开的协调会、专题会、谈话。 作为秘书,林默必须在每个环节准确到位。 会议前——确认时间地点,准备材料,对接参会人员,检查会场设备。 会议中——记录要点,留意领导需求,处理突发事项。 会议后——整理纪要,督办议定事项,反馈落实情况。 这些工作看起来琐碎,却是整个政府运转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任何一个细节疏忽,都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林默不敢掉以轻心。 他把王涛和肖政言教的所有要点都记在黑色笔记本上,每天睡前翻看,第二天在实战中反复检验、修正。 称呼的分寸、传达指示的语气、批示件流转的时限、突发情况的应对优先级…… 这些在别人看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被他一条条拆解成可执行的行动准则。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进入状态。 不是那种我终于当上秘书了的自我满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警觉。 进入会议室,他会下意识观察每个座位的视野盲区。 看到一份文件,他会本能地思考这个数据是否有其他来源可以交叉验证。 接到一个电话,他会在三秒钟内判断对方的目的、层级、以及是否需要立即汇报。 这是秘书的职业病,也是生存本能。 周三下午,林默接到省纪委张国明打来的电话。 “小林,你转来的那份材料,我收到了。”张国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有几个细节需要和你当面核实一下。明天上午方便吗?” 林默看了一眼日程表:“明天上午方省长要去开发区调研,十点半以后没有其他安排。我可以在十一点左右过去。” “行,你到了直接打我电话,我下来接你。” 挂了电话,林默把见面时间记在本子上。 苏晓宁提供的线索,终于进入了正式核查程序。 第二天上午十点五十,林默从开发区赶回省纪委。 张国明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陈设简朴,只有满墙的档案柜和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坐。”张国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随意开口问了一句“茶还是水?” “水就可以,谢谢张主任。” 张国明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你转来的那份材料,我们做了初步核实。”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北山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北山县水利开发有限公司的账户流水,已经通过银行渠道调取。” “香菇基地专项资金到账永安镇财政所后第三天,确实有两笔共四十五万的资金,分别转入了这两家公司账户。” 林默握紧水杯。 “收款凭证呢?” “两家公司提供的说法是技术服务费。”张国明冷笑一声。 “一个修路架桥的工程公司,一个挖沟引水的水利公司,给一个种香菇的农业示范基地提供什么技术服务?” 林默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 “另外那三笔转给陈永强的资金,共计四十五万,我们也查了。”张国明顿了顿,“陈永强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林默摇头。 “他是北山县财政局原预算科科长,三年前提前退休。”张国明看着他。 “退休时不满五十岁,理由是自己身体不好。但据我们了解,他退休后开了一家咨询公司,业务范围涵盖工程咨询、项目申报、资金代理……” “资金代理?”林默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就是帮企业跑项目、申请财政补贴,从中收取佣金。”张国明说,“合法的叫法叫财务顾问服务,不合法的,你懂。” 林默懂了。 一个负责财政资金拨付的科长,提前退休后开公司,专门帮企业代理财政补贴申请。 而永安镇的香菇基地资金,恰好有三笔共四十五万流入了他的私人账户。 这不是巧合。 “你们找他谈话了吗?”林默问。 “昨天下午。”张国明点头。 “陈永强态度很配合,一口咬定那是他给永发公司提供项目咨询服务的合法收入。合同、发票、完税证明,一应俱全。” “但香菇基地是扶贫项目,申报流程有镇里专人负责,不需要外部咨询。”林默说。 “是啊。”张国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所以问题就来了:一个和农业项目八竿子打不着的退休财政局干部,凭什么拿到这笔咨询费?他给永发公司咨询了什么?” 林默沉默片刻:“你们怀疑他是在帮别人洗钱?”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张国明合上文件。 “但这笔钱的出现,让整个案子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刘长河、宁永发的案子,目前查明的涉案金额约一百八十万。虽然数额不小,但定性是基层干部和民营企业主勾结,套取扶贫资金。” 他背对着林默说。 “但如果那另外一百二十万也出了问题,而且是县属国企、退休财政干部牵涉其中,这就不是简单的基层腐败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这是有组织的系统性违纪违法。” 林默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张主任,您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继续保持信息互通。”张国明走回座位。 “你是第一个完整接触这个案子的人,周明是你找出来的,刘长河是你当面顶住的,那份资金流向图也是你画出来的。” “方省长信任你,专案组也需要你的协助。但这有个前提。” 他停顿了一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经得起历史检验。” 林默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离开纪委大楼时,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经得起历史检验,这是纪委干部的口头禅,也是一种职业底线。 第36章 听说你是个大笔杆子? 他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准备。 他快步走向停车场。 沈帅已经把车停在门口,见他过来,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林子,下午几点出发?” “两点二十。你先去吃饭,一点四十回来就行。” “行。”沈帅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 “对了,上午车队那边有个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消息?” “江汉阳调到调度室后,没消停。”沈帅说。 “他到处跟人说,自己被换掉是因为得罪了方省长身边的新人,还说那位新人仗着领导信任,连办公厅的老人都不放在眼里。” 他就差指名道姓说那位新人是你林默了。 林默面无表情:“让他说。” “不只是说。”沈帅谨慎地看了他一眼。 “昨天他请车队几个老司机喝酒,喝多了放出话来,说方省长早晚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可靠的人。还说……” 沈帅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道:“说你在永安镇调查时,有些做法不合规矩,真查起来够喝一壶的。” 林默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哥。这些话不要再往外传,对谁都不好。” “我懂。”沈帅点头,“就是给你提个醒。” 车子驶回省政府大院。 林默在后座闭目养神,大脑却没有停止运转。 江汉阳的报复在意料之中。 被从领导身边调离,对司机来说是职业生涯的重大挫折。 他需要找借口、找理由,需要对外营造我是被小人暗算的悲情形象,才能维持自己在车队的面子和影响力。 这种情绪的宣泄,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 但他说的话,有些确实值得警惕。 林默不担心江汉阳能翻出什么实质性的黑料,林默他清楚自己行得端站得直。 但他担心江汉阳的话被有心人利用。 在办公厅这样的环境里,真相对错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有人这么说,重要的是这件事传开了。 一旦某种说法形成舆论,澄清的成本往往远高于抹黑的成本。 下午两点,方政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前往省发改委调研。 林默接过公文包,跟在他身后。 电梯里,方政忽然开口:“纪委那边有消息了?” 林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领导问的是上午去见张国明的事。 “有。”他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资金核查的进展,以及陈永强的身份。 方政听完,没有说话。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沈帅等在车门旁边。 方政上车后,林默坐进副驾驶。 车子平稳驶出大院,方政在后座闭目养神,林默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几分钟后,方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县属国企的资金问题,不是纪委一家能查透的。涉及国有资产管理、财政预算执行,需要审计厅同步介入。” 林默立刻领会:“我明天就协调审计厅,请他们派员参与专案组。” 方政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下午的调研持续了三个小时。 方政对发改工作非常熟悉,问的问题都直指要害。 几个处长被问得额头冒汗,分管副主任不停翻找材料。 林默坐在角落,快速记录着方政的每一句点评和要求。 他发现方政有一个特点:不轻易下结论,但每提一个要求,都会附带明确的时限和验收标准。 “三天内提交补充报告。” “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整改方案。” “这个数据,明天下午上班前发到我邮箱。” 精准、明确、不留模糊空间。 这是财政系统出身的职业习惯,也是对效率近乎偏执的追求。 林默把每一条要求都记在本子上,并在旁边标注了责任人,这是秘书需要跟踪督办的工作。 调研结束时,已经五点半。 方政没有马上回办公室,而是在发改委楼下的院子里站了几分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初秋的黄昏,天色湛蓝,几缕云彩被晚霞染成金红。 “林默,”他忽然说,“你对县属国企参与扶贫资金套取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这不是一个需要即时回答的问题。 林默想了想,谨慎地说:“如果查实,说明基层腐败出现了新的变种。” “变种?”方政转过身。 “以前是基层干部和民营企业主勾结,直接截留、挪用财政资金。”林默说,“这种模式简单粗暴,风险高,容易被查。” “但现在出现了新的模式:通过县属国企作为资金通道,把套取的钱转几道弯,最后以技术服务费、咨询费之类的名义洗白。”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县属国企是体制内单位,审计监督相对宽松;第二,资金在国企账户过一道手,可以打乱资金流向,增加追查难度;第三……”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第三,如果涉案的国企负责人和主管部门领导有利益勾连,这种模式可以把更多自己人拉进利益链条里,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 方政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回办公室。”他说。 车子驶回省政府大院时,天已经黑了。 林默陪方政回到办公室,帮他泡好茶,把明天上午的日程表放在桌上,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八点四十,方政离开吗,没让林默陪同 林默没有走。 他把下午发改委调研的要点整理成工作记录,把方政要求的几项任务分解成督办清单,发给相关处室和责任人。 然后,他从保险柜里取出苏晓宁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张国明说,案子性质变了。 但林默觉得,变化的不仅仅是案子本身。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名字: 陈永强。北山县财政局原预算科科长。 北山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法人代表交通局局长,大股东县财政局。 北山县水利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水利局局长,大股东县财政局。 这三者之间,有一个共同的交集: 县财政局。 而财政局,是县政府最重要的经济部门,直接受县长、常务副县长领导。 林默在县财政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如果香菇基地的资金问题真的牵扯到县财政局,那刘长河、宁永发的落马,就绝不是终点。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窗外,省政府大院的夜灯次第亮起,将整片建筑群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光晕中。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一张更大的网。 而这张网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第37章 秘书最重要的是什么? 周五上午,林默接到一个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电话。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是张鸿飞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毋容置疑。 “好的秘书长,我马上过去。” 林默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方政的办公室门——领导正在和财政厅长谈话,预计还要二十分钟。 他找了一个倒水的机会,简单跟方政交代了一声,快步走向七楼东侧。 张鸿飞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林默敲了三下,一重两轻。 “进来。” 张鸿飞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默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张鸿飞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审视,又像在掂量。 “永安镇的案子,听说你还在跟进?”张鸿飞直接开口了。 林默心中警铃骤响,但面上纹丝不动。 “是。方省长要求关注扶贫资金使用情况的后续核查,我负责整理一些基础材料。” “纪委那边也有联系?” “张国明主任需要核实几个数据,我去过一次纪委。”林默如实回答。 张鸿飞点了点头,把烟放在桌上,没有点燃。 “小林,”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了一些。 “你现在是方省长的秘书了,眼界要开阔些,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案子里。” “你的工作重心,是为方省长服务好,协助他处理全省经济工作的全局性问题。永安镇的案子,既然已经移交纪委,就由纪委的同志去查。你插手太深,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林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有人向张鸿飞告状了。 说他插手太深,说他越界。 是谁? 江汉阳?李春江?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默没有辩解,只是点头:“谢谢秘书长提醒,我会注意分寸。” 张鸿飞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能关注基层问题。你从永安镇回来,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悉,这是你的优势。”他顿了顿。 “但秘书有秘书的定位,查案有查案的专业。这个界限,你要心里有数。” “我明白。” “那就好。”张鸿飞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另外,办公厅党组下周要研究一批干部调整。你的副处长已经干了两年多,也该往前动一动了。” “我和相关同志也沟通了一下,初步考虑把你提为综合二处调研员,正处级待遇,不影响你继续为方省长服务。” 林默心中一震。 调研员,俗称虚职,没有实际分管权限,但级别上去了。 这是升职,也是安抚。 张鸿飞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你的组织关系还在办公厅,你的进步还需要党组研究,你的前途还在我手里。 他没有立刻道谢,而是谨慎地问:“秘书长,这个安排……方省长知道吗?” 张鸿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方省长那里,我会沟通。你做好你的工作就行。”张鸿飞说道。 林默点头:“谢谢组织信任,我会继续努力。” 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林默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在走廊转角处站了几秒。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张鸿飞的关心,来得太巧。 他在永安镇的调查刚有突破,苏晓宁的材料刚转到纪委,方政刚指示协调审计厅介入,张鸿飞就找他谈话了。 这不是普通的组织关怀。 这是在划界,也是在敲打,弄不好还是封口。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回办公室。 方政和财政厅长的谈话还没结束。 林默没有打扰,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上午积压的文件。 但他的心思,始终无法完全集中在屏幕上。 张鸿飞说你和方省长之间,要有个界限。 这话本身没错。秘书和领导之间,确实需要保持恰当的距离。 但张鸿飞真正想说的,恐怕是另一个界限。 林默,你是办公厅的人,不要忘了谁才是你的直接领导。 这是权力边界的试探,也是人事权的宣示。 林默忽然想起王涛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方省长是空降,秘书长是老人,有些事……你慢慢就明白了。” 他现在开始明白了。 下午两点,方政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林默进去送文件时,方政正在看一份审计厅送来的报告,头也没抬:“秘书长找你了?” 林默一愣。 方政依然没抬头,语气平淡:“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了对你的任职考虑。” 林默没有问方政怎么知道的,在这个大院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是。”他如实回答,“秘书长说,准备提我当综合二处调研员。” 方政放下笔,靠进椅背,看着他。 “你怎么想?” 林默沉默了几秒,缓缓说:“感谢组织的培养。但我现在刚接手秘书工作,很多业务还不熟悉,更需要在岗位上锻炼……” “说人话。”方政打断他。 林默顿了顿,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安排,时机有点微妙。” 方政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永安镇的案子还在深挖,审计厅刚介入,新的线索指向县一级层面。” “这个时候给我提职,名义上是肯定我的工作,实际上……” 他没有说完。 实际上,是在切断他和永安镇案子的联系。 一旦他升了调研员,就是正处级领导,再整天盯着一个乡镇的腐败案件就不合适了。 张鸿飞可以用分工调整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让他把精力放回办公厅的日常工作。 而那个刚刚撕开一道口子的案子,就会因为失去方政身边最熟悉情况的推动者,陷入漫长的调查周期。 时间,是最好的消解剂。 等风头过去,很多事情就可以不了了之。 方政听完,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 “任职的事,你先不要急着表态。等下周党组会开了再说。” 林默点头:“明白。” 他退出去时,方政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件。 但林默注意到,领导的那杯茶,一口也没喝。 晚上七点,林默难得按时下班。 将方政送回了住处,林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青州市区的一家茶馆。 王涛在那里等他。 包厢很隐蔽,窗帘半掩,桌上只有一壶铁观音。 “秘书长找你谈话了?”王涛开门见山。 林默点头:“消息传得真快。” “办公厅没有秘密。”王涛给他倒了杯茶,“老张这一手,玩得挺漂亮。”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在手里转着。 林默等着王涛的下文。 第38章 李春江有请 “给你提正处,名正言顺。你是方省长亲自点的秘书,又刚在基层立了功,不给点奖励说不过去。” “但提调研员,不是实职处长,有级别没权力,不耽误他用李春江继续主持二处工作。” “你要是接受了,就是领了他的情,以后他对你提什么要求,你不好拒绝。” “你要是不接受,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一个刚提拔的秘书,翅膀还没硬就敢和组织讲条件,传出去,对你对方省长都不好。” 王涛放下茶杯,看着他:“这步棋,老张站在了不败之地。” 林默沉默着。 他知道王涛说的是实话。 “那您的建议是?”林默问。 王涛想了想,缓缓说:“拖。” “党组会下周开,但不是下周就一定表决。方省长那边只要不出明确态度,办公厅党组就不好意思硬推。” “你这边,该干什么干什么。永安镇的案子该跟进跟进,方省长身边的工作该做好做好。只要你不主动接这个调研员的帽子,老张总不能强行给你戴上。” 王涛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省里近期可能有新的干部调整动向。如果方省长能在党组会上拿出更有说服力的安排方案,老张这步棋未必走得通。” 林默心头一动:“什么动向?” 王涛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方省长是从财政部下来的,在中央部委的人脉还在。最近财政部在推进省以下财政体制改革试点,据说要选两到三个省先行先试。” 林默瞬间明白了。 财政体制改革试点——这是方政的老本行。 如果青北省能争取到这个试点,方政作为分管财政的常务副省长,就有了充分施展的空间。 而试点方案的起草、协调、推进,需要大量业务骨干。 自己熟悉财政经济工作,又在永安镇证明过调研能力,正是合适人选。 到那时候,方政完全可以以工作需要的名义,把自己直接安排到试点专班的核心岗位。 级别问题可以一并解决,而且是不依附于办公厅的独立路径。 “这个消息准确吗?”林默问。 “还在争取阶段。”王涛说,“但方省长这段时间频繁约财政厅、发改委的同志谈话,你应该比我清楚。” 林默没有否认。 确实,方政最近和财政厅长的会面密度明显增加,每次谈都在一小时以上。 他没有往试点改革的方向想,但现在看来,领导确实在布局。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王涛说。 “不要和老张正面冲突,该示弱示弱,该尊重尊重。但在关键问题上,寸步不让。” “你是方省长的秘书,你的职责边界由方省长界定。只要方省长说永安镇的案子你继续协助纪委,老张就没法用越界拿捏你。” 林默郑重地点头:“谢谢王哥。” “谢什么。”王涛苦笑。 “我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老张这个人,强势惯了,跟着他跑的人未必有好下场。” 这话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提点范围。 林默没有追问。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负担。 离开茶馆时,已经快九点。 林默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王涛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在关键问题上,寸步不让。” 什么是关键问题? 永安镇的案子是关键问题。 那些被拖欠工钱的农民,那个为了父亲遗愿暗中调查的女记者,那个被威胁后依然愿意站出来作证的技术员。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方政的信任是关键问题。 一个刚上任的秘书,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以后还有什么资格站在领导身边? 自己的底线是关键问题。 如果为了升职就对明显不合理的安排低头,那和江汉阳、李春江之流有什么区别?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国明的电话。 “张主任,是我,林默。” “小林,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关于陈永强那边,有新的进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张国明说,“我们查到了他退休前审批的最后一批财政拨款。” “其中有一笔,是拨给北山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的项目前期经费,金额五十万。审批日期是他退休前三天,拨款理由写的是省道改造项目可行性研究。” “但这个项目,交通局根本没立项。”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笔钱去哪儿了?” “公司账上待了半年,然后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转给了一家叫青州恒远咨询的公司。”张国明顿了顿。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陈永强的儿子。”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这不是简单的资金套取。 这是一个退休财政干部,利用在任时审批的权力,提前设好资金通道,在退休后通过儿子公司合法合规地接收业务收入。 操作手法干净、专业、不留痕迹。 如果不是香菇基地案意外牵扯出陈永强这条线,这笔五十万的资金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张主任,这个情况,审计厅知道吗?”林默说。 “已经同步了。”张国明说,“审计厅经责处的同志明天正式介入,从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开始,对北山县所有县属国企近三年的财政专项资金使用情况做专项审计。” “需要多久?” “涉及面很大,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 林默闭上眼睛。 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可以够一个调研员的任职批复走完所有流程。 可以够某个涉案的关键证人恰好出国考察。 可以够那些不干净的资金通过更多通道反复洗白,直到彻底消失在复杂的账目迷宫中。 “张主任,”林默睁开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个案子,能快一点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良久,张国明说: “小林,我干纪检二十年,见过太多案子。” “有些案子,查得快,办得狠,处理得干净利落。” “有些案子,查着查着就慢了,办着办着就停了,最后不了了之。” “区别往往不在于证据够不够硬,而在于——” 他停顿了一下。 “查案的时候,有没有人在上面顶着压力催,有没有人在旁边盯着看。”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明白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周明发来的那封邮件,想起苏晓宁递出档案袋时平静的眼神,想起永安镇那个老太太接过三百块钱时颤抖的手。 他们等的答案,不是一个月的专项审计,不是张鸿飞轻描淡写的组织安排。 是正义兑现的速度。 是权力对弱者的承诺。 林默抬起头,看着省政府大院的方向。 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里,方政的办公室已经熄灯了。 但明天清晨六点半,那盏灯会准时亮起。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收件人:方政。 内容很简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首长,永安镇的案子能同步推进吗?”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黑屏里——轮廓模糊,但眼神很亮。 三秒后。 手机震动。 方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能。” 林默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住处走去 第39章 怎么你一去就不稳当了? 周末早晨,林默是被手机震动惊醒。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张国明。 几乎是本能地,他瞬间清醒过来,坐起身接通电话。 “张主任,早上好。” “小林,没打扰你休息吧?”张国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克制的兴奋,“方便说话吗?” 林默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他知道,如果不是重大进展,纪委的人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您说。” “陈永强那边,有突破了。”张国明顿了顿。 “昨天晚上我们对他采取了留置措施,十二个小时的心理攻防,他开口了。”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稳:“什么情况?” “那笔五十万的资金,他承认是帮北山县原常务副县长周建国洗的钱。”张国明说。 “周建国在他退休前三天批的那笔项目前期经费,本来就是虚设的。项目立项文件是假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是编的,连评审专家的签字都是找人代签的。” 林默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周建国,北山县原常务副县长,三年前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 当时县里还专门开了欢送会,说他为北山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现在看来,那些贡献里,恐怕有不少是见不得光的。 “钱转了几道手?”林默问。 “四道。”张国明显然对这些数据已经烂熟于心。 “从县财政拨到交通投资公司,再从交通投资公司转到一家叫青州恒远的咨询公司,然后从恒远转到一家贸易公司,最后进了周建国指定的个人账户。 每一道手续都齐全,合同、发票、验收单,一应俱全。” “恒远公司的法人是谁?” “陈永强的儿子。”张国明冷笑一声。 “这父子俩配合得天衣无缝。陈永强在任时审批项目,退休后儿子公司接项目,钱转一圈,干干净净地进了自己口袋。” 林默沉默了几秒。 这种操作手法,比他想象的更加精密。 不是简单的套取资金,而是一整套完整的利益输送链条。 “周建国现在在哪?”他问。 “青州市区,开了一家咨询公司。”张国明说。 “业务范围涵盖工程咨询、项目申报、财务顾问,跟恒远公司如出一辙。我们初步调查发现,这两家公司合作过好几个项目,配合默契。” “专案组准备对他采取措施了?” “今天下午。”张国明说。 “但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通报进度。周建国这条线,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深。他在任时分管财政、发改、国土,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上百个。如果他开口,北山县这几年的问题,可能要翻个底朝天。” 林默听懂了张国明的弦外之音,案子正在从乡镇腐败向县级系统性腐败升级。 而这种升级,必然触动更大的利益网。 那些曾经和周建国称兄道弟的人,那些在他任内获得特殊关照的企业,那些和他一起喝过酒、分过钱的人,此刻恐怕都坐不住了。 “张主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张国明说。 “但你得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纪委的事了。周建国背后有没有人,那些钱最终流向了哪里,这些答案会决定案子的走向。而方省长那边……” 他顿了顿:“他需要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九月底的青北市,秋意正浓。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人行道。但此刻他完全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给方政打电话。 今天是周末,领导难得休息。 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应该打扰。 但张国明的话在耳边回响:“方省长那边,他需要心里有数。” 林默打开通讯录,找到方政的号码,斟酌了许久,编辑了一条信息: “老板,纪委那边有进展,涉及北山县原常务副县长周建国。方便时向您汇报。” 发送。 他本以为至少要等一两个小时才会有回复,毕竟今天是周末。 但不到三分钟,手机就震动了。 方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来。”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不是省政府,也不是方政的住处,而是一家林默从未去过的茶馆。 林默迅速起身洗漱,换上一件深色的夹克,出门打了辆车。 四十分钟后,他到达青北市西郊的一片老街区。 这里远离市中心的喧嚣,街道两旁是些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树影斑驳。 茶馆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木质的牌匾,上面刻着一个茶字。 林默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几丛修竹,一方石桌。 方政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见林默进来,他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默坐下,这才注意到这个位置选得极妙,背靠墙壁,面向门口,可以看清每一个进出的人,但外面的人却不容易看清他。 “老板。” “说吧。”方政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很慢,很稳。 林默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张国明电话的内容。 陈永强的供述、周建国的身份、资金的流转路径、专案组下午的行动。 方政听完,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周建国这个人,我听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财政系统出身,在县里干了十几年,口碑不错。当年提前退休,很多人还觉得可惜。” 林默没有接话。他知道领导还有下文。 “但口碑这种东西,”方政的目光看向窗外。 “在纪委的笔录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张国明有没有说,周建国可能牵涉多深?” “没说。”林默如实回答。 “但张主任的意思,如果周建国开口,北山县这几年的问题可能要翻个底朝天。他说……” 林默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他说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纪委的事了。” 方政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方政忽然问:“你对周建国这个人,了解多少?” 林默想了想,说:“以前很少接触,知道的和跟您知道的差不多,知道他是财政系统出身,其他……不太清楚。” “那就去了解。”方政说,“不是让你去查他,是让你了解这个人,他的背景、他的人脉、他这些年经手的重大项目。这些东西,以后可能用得着。” 林默心中一动。 这是领导在教他,不是所有信息都要通过纪委渠道获取,有些东西,需要自己提前储备。 “我明白。” 方政又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试点工作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领导小组的文件已经起草好了,下周可以正式下发。办公室的办公地点选在省政府三号楼,已经协调好了。人员名单……” 林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方政。 方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两秒。 “综合二处的徐雨晴?”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林默心中一紧,但面上依然平静:“是。她业务能力强,文字功底扎实,对基层情况也比较熟悉。我考察过,认为她适合做文字综合工作。” 第40章 他手里有秘书长的把柄 方政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看完后,他把名单还给林默:“人员可以,但要有梯队。文字综合、政策研究、协调联络,每个岗位都要有AB角,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明白。” 方政站起身,看了看表:“我还有个局,先走了。你记住,”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这个案子,查到哪里算哪里,你不要主动往前凑。” “但如果纪委那边有需要配合的地方,你该做的要做。分寸自己把握。” 林默郑重地点头。 方政走后,林默又在茶馆坐了一会儿。 他慢慢喝着已经凉掉的茶,脑子里却在快速运转。 方政的话,每一句都有深意,查到哪里算哪里,是不希望他越界。 该做的要做,是希望他保持信息畅通。 这个度,确实需要自己把握。 他掏出手机,给沈帅发了条信息:“沈哥,帮我打听个人,北山县原常务副县长周建国,他现在在青州开的公司叫什么,具体位置在哪。” 半小时后,沈帅回复:“青州市高新区,建业大厦12楼,公司名叫明远咨询。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了解一下就行。” 林默收起手机,结账离开。 走出茶馆时,阳光正好。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经过,步履蹒跚。 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忽然想起方政刚才那个问题,你对周建国这个人,了解多少?” 他现在了解得不多。 但他会了解的。 周一下午三点,省纪委办案点。 张国明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外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笔录。 林默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这是周建国开口后的第一份完整口供。”张国明翻开笔录,手指在几行字上点了点“你看看这个。” 林默接过笔录,快速浏览。 周建国的交代比他想象的更加详细,那笔五十万的资金,只是冰山一角。 过去五年里,他通过类似的项目前期经费、可行性研究费用、技术服务费等名目,先后套取财政资金超过三百万元。 这些钱大部分通过陈永强儿子的恒远公司洗白,最后进入他自己控制的账户。 但真正让林默心惊的,是后面那几页。 周建国供出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北山县现任县长赵强。 据周建国交代,赵强在担任常务副县长期间,曾经通过他审批过两个项目,涉及资金一百二十万。 这些钱后来以咨询费的名义,转到了赵强妻弟开的公司账户。 第二个是青州市原常务副市长、现政协副主席刘明远。 周建国说,刘明远在任时,曾经关照过北山县的几个项目,作为回报,他通过同样的方式,帮刘明远处理过一笔八十万的不好入账的资金。 第三个名字,让林默的目光停住了。 郑永年,省财政厅副厅长。 据周建国交代,那笔五十万的资金中,有二十万转到了郑永年指定的一个账户。 账户是用假身份开的,但钱取走的时间、地点,都有监控记录。 周建国说,他当时并不清楚那笔钱最终去了哪里,只知道是上面的意思。 林默合上笔录,抬起头看着张国明。 “这个账户查到了吗?” “查到了。”张国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青州银行开发区支行,开户名叫李伟,身份证是假的。但我们调了监控,取钱的人……” 他顿了顿,把一张照片推到林默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但林默注意到,那个人的身形、走路的姿态,和他在一次会议上见过的郑永年,高度相似。 “能确定是他吗?” “不能。”张国明坦诚地说。 “仅凭这个,定不了案。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二十万和郑永年有关系,账户的开户时间,是他分管农业处之后。” 钱到账的时间,是永安镇香菇基地专项资金拨付后的第五天。这些巧合太多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郑永年,省财政厅副厅长,分管经建处、农业处。 永安镇香菇基地的省级专项资金,就是从他的口子拨下去的。 如果他和周建国这条线有关,那整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单纯的基层腐败,而是省、市、县三级联动的系统性违纪违法。 “这个情况,向省纪委主要领导汇报了吗?” “正在汇报。”张国明说。 “但这个案子,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权限范围。下一步怎么走,需要上面的领导定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 “小林,有些话我不该说,但咱们打了这么多次交道,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林默认真地听着。 “周建国这条线,如果继续往下查,涉及的人会越来越多,级别也会越来越高。” “有些人,不是我这个层面能动的。”张国明转过身,看着他。 “但方省长那边,需要知道这些情况。他怎么判断、怎么决策,那是他的事。” 林默听懂了。 这是纪委的规矩,案子查到一定层面,需要向分管领导通报情况。 张国明现在做的,就是在履行这个程序。 “我明白了,张主任。我会如实向方省长汇报。” 张国明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周建国口供的复印件,还有相关的资金流水、监控截图。你带回去,给方省长看。” 他顿了顿,“记住,这是内部材料,不能外传。” 林默接过档案袋,郑重地点头。 离开纪委办案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手里的档案袋沉甸甸的。 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一份口供。 这是一颗炸弹。 他不知道这颗炸弹引爆后,会炸出多大的坑。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已经不再是永安镇那几个小人物的事了。 回到省政府大院,已经快五点了。 方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林默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没抬。 “纪委那边有结果了?” “是。”林默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周建国全交代了,牵涉到三个人,北山县县长赵强、青州市政协副主席刘明远,还有……” 他顿了顿:“省财政厅副厅长郑永年。” 方政的笔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在文件上签字,语气平淡地说:“知道了。” 林默站在一旁,等着他看完那份文件。 大约一分钟后,方政合上文件,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过口供了?” “看了。” “你怎么看?” 第41章 请秘书长明示。 林默想了想,谨慎地说:“从证据链上看,周建国交代的情况和之前的资金流向能够相互印证。特别是郑永年那二十万,时间节点太巧了,不像是偶然。” 方政点点头,没有评价他的分析,而是问:“张国明什么态度?” “他说这个案子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范围,需要省纪委或者您们几位高层常委领导定调。”林默如实回答。 “但他把材料给我,意思是让您心里有数。” 方政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省政府的夜灯已经亮起,将整个大院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我侧面打听过,郑永年这个人,在财政厅干了二十多年。”方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业务能力强,人也低调,我一直觉得他是可用之才。”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林默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方政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档案袋,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 “这份材料,先放我这里。”他说,“纪委那边如果有什么新进展,及时告诉我。” “明白。” 林默正要退出去,方政又叫住他。 “试点办公室的事,推进得怎么样了?” “办公场地已经协调好了,人员名单正在走程序,下周可以正式入驻。”林默说。 “徐雨晴同志的手续,人事处那边还在办,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方政点点头:“抓紧。” 林默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刚才汇报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方政的表情。 说到郑永年时,领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林默觉得不安。 他想起王涛说过的话:“方省长是从财政部下来的,在部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能这么平静,说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有数就好。 林默回到自己办公室,看了看表,五点二十。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白天积压的文件。 八点半,他关掉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方政办公室的门窗,然后下楼。 周一上午八点半,省政府七楼东侧会议室。 省政府办公厅党组会议准时召开。 林默虽然不是党组成员,但因为涉及综合二处的干部调整议题,被通知列席。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九个人,秘书长张鸿飞,五位副主任,人事处长,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还有记录员。 林默坐在靠墙的记录席,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学习传达省委近期文件精神。 张鸿飞亲自领学,声音平稳,语速适中,不时停下来强调几句要深刻领会、要结合实际贯彻落实。 其他人或认真记录,或若有所思,偶尔有人点点头,表示赞同。 林默一边记录,一边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副主任王涛坐在张鸿飞右手边,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其他几位副主任,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低头看材料,有的时不时抬眼看看张鸿飞的脸色。 第二个议题是研究几项常规工作,无非是公文流转效率提升、值班制度完善之类的事务性工作。 几位副主任先后发言,提了些意见建议,张鸿飞一一回应,最后形成几条决议。 林默注意到,每次张鸿飞说话时,其他人都听得很认真,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偶尔有一两个人想补充什么,也是等张鸿飞说完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秘书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这就是办公厅,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等级森严。 一把手定了调子的事,下面人只能执行,不能质疑。 第三个议题,人事处长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关于综合二处干部职务调整的建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林默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人事处长开始宣读:“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考察情况,拟提任综合二处副处长林默同志为该处调研员,正处级。” “林默同志任职年限已满,工作表现突出,特别是在永安镇调研期间表现优异,符合提拔条件。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强,群众基础好,建议党组研究同意。” 宣读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鸿飞清了清嗓子:“各位发表意见。” 沉默。 王涛第一个开口:“林默同志确实表现不错,方省长对他也很认可。但调研员这个岗位,毕竟是正处级待遇,他刚担任秘书工作不久,是不是……可以再观察观察?” 林默心中一凛。 王涛这话,表面上是再观察,实际上是在帮他。 他太了解张鸿飞的作风了,如果没有人先提出一点不同意见,张鸿飞后面就不好力排众议了。 果然,另一位副主任接话:“我也觉得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不是说他不优秀,而是步子太急了,对年轻干部的成长未必是好事。毕竟,秘书工作本身就有特殊性,需要一段适应期。” 又一位副主任说:“我同意。林默同志是人才,这个大家都认可。但人才更要爱护,不能拔苗助长。” 几个人先后发言,意见高度一致,不是反对提拔,而是建议缓一缓、观察观察。 林默坐在记录席,面不改色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 但他在心里快速分析着,这些人,是真的觉得他提拔太快,还是在配合张鸿飞演一出戏? 张鸿飞静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各位的意见,都有道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大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默同志的组织关系,一直在办公厅。他的成长进步,是办公厅的事,也是我们党组的事。”张鸿飞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疾不徐。 “方省长用他,是信任我们办公厅的干部。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支持自己人,那以后办公厅的干部,还怎么到领导身边去服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维护林默,实际上是在维护办公厅的利益。 而且,他特意提到方省长,等于是在提醒在座的人,这是领导看中的人,你们不支持,就是不给领导面子。 刚才发言的那位副主任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点头说:“秘书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张鸿飞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林默:“林默同志,你本人有什么想法?” 第42章 布局 林默站起身,微微欠身:“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无论组织怎么安排,我都会一如既往做好本职工作,为领导服务好,为办公厅争光。” “好。”张鸿飞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向其他人,“如果没有不同意见,那就按程序上报。散会。” 会议结束后,林默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王涛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林,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党组研究干部,总要讨论讨论,这是正常程序。” 林默点头:“我明白,谢谢王哥。” 回到办公室,林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 张鸿飞在党组会上力排众议,帮自己说话。 这件事,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整个办公厅。 到那时候,会有多少人认为,林默是秘书长的人? 他想起王涛那天晚上说的话:“老张这一手,玩得挺漂亮。” 现在他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张鸿飞不是在帮他,是在标记他,用公开表态的方式,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 这样一来,别人看林默时,就不只是方省长的秘书,也是秘书长支持的人。 这个标签,既是保护,也是枷锁。 林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张鸿飞在党组会上力排众议,帮我说话。他说的是维护办公厅利益,但效果是把我标记成他的人。” 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下午三点,林默正在办公室整理试点工作的材料,沈帅打来电话。 “林子,有空吗?下来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林默听出他语气里的异常,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下楼。 车队调度室旁边的角落里,沈帅正靠在墙上抽烟,见他过来,递了根烟。林默摆摆手,没接。 “怎么了?” 沈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江汉阳又在车队嚷嚷了。” 林默眉头微皱:“说什么?” “说你。”沈帅狠狠吸了一口烟。 “说你在党组会上被提名调研员,是秘书长帮你争的。还说你是秘书长的自己人,以后在办公厅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江汉阳会报复,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沈帅回忆了一下。 “他说,你们知道林默那小子为什么能当上秘书吗?不是因为方省长看中他,是秘书长推荐的。” “现在党组会又给他提拔,还是秘书长顶着压力帮他说话。人家早就是秘书长的人了,你们还傻乎乎的以为他是方省长的人。” 沈帅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让你等着,说你得意不了多久。” 林默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些话,有多少人听到了?”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说的,车队七八个人都在。”沈帅说。 “有些人在旁边笑,有些人没吭声,但估计都听进去了。” 林默点点头,拍了拍沈帅的肩膀:“知道了,沈哥。这事你别掺和,也别往外传。” “我懂。”沈帅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但林子,你小心点。江汉阳这人,在车队混了十几年,人脉广,路子野。他要是真想搞你,不会只说说闲话这么简单。” 林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江汉阳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自从把他从司机岗位上调走,这个人就一直在各种场合说他的坏话。 但之前都是小范围的,传得也不广。 这次直接在饭桌上说,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在试探。 试探林默的反应,试探方政的态度,也试探办公厅里有多少人会站在他那边。 林默想起王涛说过的话:“在办公厅这样的环境里,真相对错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有人这么说,重要的是这件事传开了。” 一旦某种说法形成舆论,澄清的成本往往远高于抹黑的成本。 他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江汉阳说他是秘书长的人,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撕掉。 别人看他的时候,就会带着有色眼镜。 有些人会因此对他敬而远之,有些人会把他当成自己人来拉拢,还有些人会利用这个说法挑拨他和方政的关系。 林默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在张鸿飞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江汉阳在车队散播传言,说我是秘书长的人。目的:报复,试探,挑拨。” 写完后,他看着这两行字,脑子里在快速思考应对之策。 直接去找江汉阳对质? 没用。 你越是跳出来解释,反而显得心虚。 去找张鸿飞告状? 更蠢。 秘书长正愁找不到理由拿捏你,你自己送上门去? 最好的办法,是不理。 谣言止于智者。 只要方政信任他,只要他工作上不出差错,这些闲言碎语迟早会过去。 但问题是,方政会不会受到影响? 下午四点,方政开完会回来,林默照常进去送文件、倒茶。 方政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 “有事?”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泄露了什么。 “没有。”他说。 方政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文件。 林默退出办公室,站在门口,心里却有些不安。 领导的眼睛太毒了。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就能看出异常。 如果江汉阳的那些话传到方政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晚上七点,林默陪方政参加完一个座谈会,送他回住处。 下车时,方政忽然说:“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个事跟你谈。” 林默心中一凛,但面上依然平静:“好的,老板。” 车子驶离,沈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子,方省长找你打算谈什么?” “不知道。”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隐隐觉得,明天那场谈话,可能和江汉阳的传言有关。 上午九点,林默准时出现在方政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方政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林默敲了三下门,一重两轻。 “进来。” 方政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没有让林默坐,而是直接开口:“听说办公厅最近有些传言。” 林默心中一震,但面上依然平静。 他站在办公桌前,等着领导继续。 “说你是张鸿飞的人。”方政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怎么看?” 第43章 佳人有约 林默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这是考验。 不是考他会不会说谎,而是考他有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有没有在复杂局面下看清问题的眼光。 “我听到了一些。”他如实说。 “那你觉得,这传言有没有道理?” 林默想了想,缓缓开口:“从表面上看,有。秘书长在党组会上帮我说话,这是事实。别人看到这个事实,得出我是秘书长的人的结论,也符合他们的逻辑。” 方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从本质上讲,这个结论是错的。”林默继续说。 “我是谁的人,不取决于谁在会上帮我说话,而取决于我的工作对谁负责。" “我每天跟在您身边,处理您的文件,安排您的行程,协调您的工作。这些事,秘书长管不了,也帮不上忙。” 他顿了顿,迎上方政的目光:“您怎么看我的工作,才是我最在意的。至于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 方政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 “小林,”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秘书吗?” 林默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你的笔杆子硬,虽然那确实很重要。”方政转过身,看着他。 “是因为你在永安镇的表现,你敢在那个场合下,当着市县乡三级干部的面,直接问他们要名单、看凭证。你敢给那个老太太塞三百块钱。”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那种敢,不是谁都有的。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林默认真地听着。 “但秘书工作,光有敢不够。”方政继续说。 “还需要稳。需要在大风大浪里保持清醒,需要在各种传言面前不动摇,需要在有人想把你当枪使的时候,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江汉阳那些话,你觉得是谁让他说的?” 林默心中一震。 “我……想过。”他说,“可能是他自己想报复,也可能是背后有人指使。” “如果背后有人,你觉得是谁?” 林默沉默了几秒,缓缓说:“不知道。但没有证据的事,我不能乱猜。” 方政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你能说出没有证据不能乱猜,就说明你没被那些传言冲昏头脑。”他顿了顿。 “但我告诉你,江汉阳那些话,确实是有人让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你以后会知道。但今天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现在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林默心中一凛。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查谁在背后搞你,也不是去解释自己是谁的人。”方政说。 “你要做的,是把工作干好。试点工作马上要全面启动了,接下来有你忙的。只要你在关键岗位上不出差错,只要我信任你,那些传言,自然就不攻自破。” “我明白。” 方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林默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政没有直接告诉他幕后黑手是谁,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有人想通过江汉阳,在办公厅里制造舆论,把他和张鸿飞绑定在一起,从而离间他和方政的关系。 这个人是谁? 林默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但很快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猜。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盆绿萝。 徐雨晴早上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小徐,试点办公室的事,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人事处说还需要几天,让我等通知。” 林默看着这条信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张鸿飞在党组会上帮他说话,转头江汉阳就开始传他是秘书长的人。 而徐雨晴的调动手续,人事处一拖再拖。 这些事,真的是巧合吗? 他想起方政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现在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也许,有些事,确实不知道更好。 但有些事,必须知道。 林默打开笔记本,在昨晚那两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方政知道江汉阳背后有人,但不告诉我。他说知道太多没好处。可能这个人,现在还不能动。”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阳光。 远处,省政府三号楼那边,试点办公室的牌子已经挂上了。新的战场,正在等着他。 而那些暗流,那些传言,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就让它们暂时待在暗处吧。 该浮出水面的时候,自然会浮出来。 周三上午九点,省纪委办案点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林默坐在张国明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这是周建国落网后的第三份笔录,也是迄今为止信息量最大的一份。 张国明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 “周建国昨天晚上又交代了一批。”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这一次,他供出来的不只是钱的事。” 林默抬起头,等着他继续。 “他交代了两个人,北山县原县委书记,现任青州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孙德江;还有省扶贫办原副主任,现任省政协某专委会主任的吴天明。” 林默心中一震。 孙德江,青州市政坛的元老级人物,在北山县干了八年,从县长做到书记,号称“北山王”。五年前调任青州市人大,虽然实权不如从前,但在北山县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 吴天明,省扶贫办的老人,在扶贫系统工作了二十年,永安镇香菇基地的项目审批,他签字的那一关是必经之路。 这两个人,一个是周建国的老领导,一个是周建国在省里的关系网。如果他们都涉案,那永安镇的案子就不是简单的县乡腐败,而是涉及省、市、县三级的系统性违纪违法。 “证据链完整吗?”林默问。 “周建国交代的时间、地点、金额都很具体。”张国明翻开笔录。 “孙德江那条线,说的是他任内批的一个开发区项目,北山经开区的基础设施建设,总投资八千万。” “其中有三百万以咨询费的名义转到了孙德江指定的账户。操盘手就是周建国自己。” 第44章 将计就计 张国明顿了顿,继续道:“吴天明那条线,是永安镇香菇基地项目审批过程中,周建国通过关系找到他帮忙协调,事后送了三十万。” “钱是通过陈永强儿子的公司走的账,名目是项目咨询服务费,有合同,有发票,有银行流水。” 林默快速在脑子里梳理着这些信息。 孙德江涉案,意味着北山县的问题不止发生在周建国任常务副县长期间,而是可以追溯到更早。 如果孙德江任内的那些项目都要重新审计,那工作量就太大了。 吴天明涉案,意味着省扶贫办内部可能还有其他人牵涉其中。 毕竟,一个项目的审批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从处室到分管副主任,再到主任,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有问题。 “张主任,这些情况向省纪委汇报了吗?” “汇报了。”张国明说。 “张明远书记亲自听了汇报,指示成立联合专案组,省纪委直接牵头,市纪委配合。下一步,要对孙德江和吴天明采取组织措施。” 他说到“组织措施”三个字时,语气很轻,但分量极重。 在官场,一旦被采取组织措施,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 林默沉默了几秒,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孙德江和吴天明的案子,和郑永年那条线有关联吗?” 张国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你问到点子上了。”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周建国交代,那笔转给郑永年的二十万,是替别人办的。他说,当时有人打电话给他,让他帮忙处理一笔钱,他照办了。” “谁打的电话?” “他没说名字,但描述了一个细节。”张国明翻开材料。 “打电话的人,说话带着明显的口音,是青北省东部沿海那一带的方言。” “而且,那个人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这事是老领导交代的,办好了,以后有机会见面。” 林默心中一凛。 青北省东部沿海的口音,那是青州市和周边几个县市的方言特征。 而老领导这个称呼,在官场里有特定的含义,通常指的是已经退居二线或者调离原岗位的老上级。 “周建国能听出是谁的声音吗?” “他说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张国明说。 “不过,他提供了一个线索,那个人打电话的时间,正好是永安镇香菇基地专项资金到账后的第三天。” “而那个时间点,周建国正在青州参加一个饭局,饭局上有几个财政系统的人。” 林默快速在脑子里记下这些细节。 时间、地点、人物、口音……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省财政系统内部,有人通过周建国在处理见不得光的钱。 而这个人,很可能和郑永年有关。 “张主任,这个情况方省长需要知道。” “我知道。”张国明点点头。 “所以我叫你来。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向方省长汇报。至于他怎么判断、怎么决策,那是他的事。” 林默接过材料,郑重地点头。 离开纪委办案点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他坐在出租车上,把材料又翻了一遍。 周建国的交代很详细,每一笔钱的时间、金额、经手人、去向都写得很清楚。 但这恰恰让林默觉得有些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一个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的人,为什么一被留置就全盘托出? 他是真的想坦白从宽,还是在配合某些人演一出戏? 林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方政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回到省政府大院,正好十一点四十。 方政上午的会议还没结束,林默先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把材料锁进保险柜,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梳理要向方政汇报的要点。 孙德江涉案,北山县的问题可能追溯到更早。 吴天明涉案,省扶贫办内部可能还有其他人。 那笔二十万的资金,可能是通过周建国处理的特殊款项,打电话的人有东北部沿海口音,提到老领导。 周建国的交代太顺利,需要警惕这是否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弃卒保帅。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要点,然后仔细推敲了一遍措辞。 十二点十分,方政的会议结束。 林默听到隔壁办公室开门的声音,起身走过去。 方政正在解领带,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 “坐。有什么事?” 林默把材料递过去,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张国明说的内容,以及自己的几点分析。 方政接过材料,没有立刻看,而是放在茶几上。 “你觉得周建国的交代,可信度有多高?” 林默想了想,说:“从证据链上看,每一笔钱都有时间、有地点、有经手人,可以相互印证。” “但从动机上看,他交代得太顺利了,像是在配合什么人。” “配合什么人?” “不知道。”林默如实说。 “但如果有人想通过他的口供,把某些人推出来当替罪羊,把真正的幕后人物隐藏起来,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方政点点头,没有评价他的分析。 沉默了几秒,他问:“那个打电话的人,周建国有没有再说别的?” “没有。”林默说。 “他说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张主任怀疑可能是财政系统内部的人。”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 “财政系统……”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沉默了很久。 林默坐在沙发上,没有打扰他。 大约过了一分钟,方政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 “小林,这件事,你暂时不要跟进。”他说。 “纪委那边如果有新进展,让他们直接向我汇报。你现在的精力,要放在试点工作上。” 林默心中一动,但面上依然平静:“明白。”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试点工作马上要全面启动了,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定在下周二。” “办公室的人员、场地、制度,都要尽快到位。你是副组长,这些事你要盯紧。” “我明白。” 方政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那个叫徐雨晴的调动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林默愣了一下,没想到领导会突然问起这个。 “人事处那边说还在走程序,需要几天时间。” 方政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说:“如果三天内还没办好,你告诉我。” 林默心中一凛。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一个普通干部的调动,但林默听得出来,这是方政在给他撑腰。 如果人事处敢在这件事上卡他,领导会亲自出面。 “谢谢首长。” “去吧。” 第45章 感觉哪里不对劲 林默退出办公室,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政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让林默暂时不要跟进周建国的案子,但让纪委直接向他汇报,这意味着,领导要亲自掌握这个案子的走向。 他问起徐雨晴的调动,并给出了三天期限,这是在告诉林默,他会保护林默推荐的人,不会让某些人随意拿捏。 也是最关键的,他听了林默的分析后,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林默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笔记本,把刚才的对话要点记下来。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方政对财政系统的反应,太敏感了。 一提到那个东北部沿海口音和老领导的细节,他就沉默了。 这种沉默,不像是不知道,反而像是知道得太多了。 林默没有继续往下想。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确实没好处。 周四上午,林默正在陪同方政在省财政厅办公楼参加财政工作座谈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张国明。 他悄悄起身,走出会议室,在走廊转角处接起电话。 “张主任。” “小林,告诉你一个消息。”张国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林默心上。 “郑永年刚才被带走了。”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 “八点四十。省纪委的人直接去了他的办公室,当场宣布留置。”张国明顿了顿。 “整个过程很平静,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据现场的人说,他的脸色很难看,手一直在抖。” “其他人知道了吗?” “消息还在封锁中。但你也知道,这种事,瞒不了多久。”张国明说。 “省纪委领导的意思是,先控制住人,然后逐步展开调查。郑永年的办公室和住处,已经被查封了,正在组织人员进行搜查。” 林默快速在脑子里梳理着这件事的影响。 郑永年,省财政厅副厅长,分管经建处、农业处。 永安镇香菇基地的省级专项资金,就是从他的口子拨下去的。 如果他和周建国那条线有关,那整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张主任,郑永年涉案的初步证据是什么?” “周建国交代的那二十万,我们已经找到了更直接的证据。”张国明说。 “郑永年名下有一个银行账户,是以他妻子的名义开的。这个账户在永安镇专项资金到账后的第五天,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转账方就是陈永强儿子的恒远公司。” 林默心中一震。 “他妻子那边,查了吗?” “正在查。”张国明说。 “初步掌握的情况是,他妻子在青州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这些年承接了不少政府项目。那些项目是怎么拿到的,有没有利用郑永年的职权,正在核实。”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财政厅的院子里,一片明亮。 几辆车整齐地停着,有人进进出出,一切如常。 但就在这栋楼的某个办公室里,一个副厅级干部,刚刚被带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回会议室。 方政正在发言,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林默悄悄回到座位,没有打扰。 会议一直开到十一点半才结束。 送走参会人员后,林默陪方政回到车上。 沈帅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财政厅大院。 方政在后座闭目养神,忽然开口:“有什么事?” 林默一愣,随即意识到领导看出了他的异常。 “郑永年被带走了。”他压低声音,简明扼要地说了张国明的电话内容。 方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沉默了很久。 然后方政说了一句:“知道了。” 再没有别的话。 林默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 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海里却在快速运转。 郑永年被查,对财政厅意味着什么? 对方政意味着什么? 对正在推进的试点工作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风暴,真的来了。 车子驶回省政府大院,方政下车时,看了林默一眼。 “下午三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林默点头。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默提前十分钟来到方政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里面传来方政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门打开。 方政看着他,示意他进去。 “坐。” 林默坐下,等着他开口。 方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林默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默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内部参考资料,省财政厅近三年来的干部调整情况、重大项目审批清单、专项资金分配方案。 每一项都列得很细,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注。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注意到几个细节: 郑永年分管的经建处和农业处,这三年审批的资金总额超过三十亿,涉及全省六十多个县市。 其中有一些项目,审批时间很集中,资金拨付速度很快,明显超出了正常流程。 有几个县市的项目,反复出现在郑永年分管的领域,北山县、东平县、南河县。 这三个县的共同点是,县委书记或县长,都和郑永年有渊源,要么是老乡,要么是党校同学,要么是曾经共事过。 林默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方政。 “老板,这是……” “这是我让财政厅准备的内部资料。”方政的语气很平静。 “郑永年被查,不是孤立事件。他分管的这些领域,这些年有没有问题,有哪些问题,我需要心里有数。” 林默点点头,等着他继续。 “试点工作马上要启动了,财政系统是这次改革的核心。”方政看着他。 “如果郑永年案牵扯到其他人,财政厅的人事可能会有大变动。” “你作为办公室的副组长,要提前做好准备,哪些项目需要重新评估,哪些资金需要重新审核,哪些干部需要重新考察,都要有预案。” 林默心中一凛。 这是领导在布置任务,不是被动的等结果,而是主动的做准备。 “我明白。”他说。 “我会尽快梳理出一份清单,把涉及郑永年分管领域的重点项目、重点资金、重点人员都列出来,供您参考。” 方政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你一个人做。不要声张,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明白。” 走出方政办公室,林默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政给他看的这份材料,太敏感了。 如果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动,他不敢想象。 但领导愿意让他看这些,说明信任他。 这份信任,既是动力,也是压力。 第46章 什么严重问题 回到自己办公室,林默关上门,开始整理思路。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资料汇总,而是系统的风险评估,哪些项目可能有问题,哪些资金可能被挪用,哪些干部可能涉案。 这些东西,需要大量的背景知识和分析能力。 他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财政系统风险评估”。 然后他开始一项一项地录入,项目名称、审批时间、资金额度、审批人、执行单位、备注。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他才把第一轮梳理做完。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林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周五下午,林默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小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是张鸿飞。 林默放下电话,看了看方政的办公室门,老板正在和审计厅长谈话,预计还要一段时间。 他快步走向七楼东侧。 张鸿飞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林默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林默坐下,等着他开口。 张鸿飞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放下文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郑永年的事,听说了?”他问。 “听说了。”林默如实回答。 张鸿飞点点头,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他。 “小林,你现在是方省长的秘书,也是办公厅的人。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想了几天,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你。” 林默心中警惕,但面上依然平静:“秘书长请讲。” 张鸿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郑永年这件事,不是孤立事件。”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财政系统的盖子,一旦揭开,牵涉的人不会少。有些人可能会慌,会想办法自保,甚至会把水搅浑。”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你跟在方省长身边,接触到的东西多。有些信息,该知道的要知道,但知道之后怎么处理,要有分寸。” 林默认真地听着。 “我不是让你瞒着什么。”张鸿飞走回沙发前坐下。 “我是提醒你,在风暴来临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稳住。不要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也不要轻易表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你是办公厅的干部,你的根在这里。不管外面怎么变,办公厅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这个道理,你慢慢就会明白。” 林默听懂了。 张鸿飞这是在拉拢他,也是在警告他,不要因为郑永年的案子,就彻底倒向方政一边。 你的根在办公厅,你还有别的选择。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表态,只是说:“谢谢秘书长提醒,我会记住。” 张鸿飞点点头,换了个话题:“试点办公室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办公场地已经协调好了,人员名单正在走程序,下周可以正式入驻。”林默说。 “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定在下周二,正在准备会议材料。” 张鸿飞嗯了一声,又问:“徐雨晴的调动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林默心中一动。 这个问题,方政昨天刚问过。 今天张鸿飞又问,是巧合吗? “人事处那边说还在走程序。”他如实说。 张鸿飞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说:“行,你去忙吧。” 林默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张鸿飞今天找他谈话,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他对郑永年案的态度,试探他和方政的关系,试探他会不会因为徐雨晴调动受阻而抱怨。 而这些试探的背后,只有一个目的,确认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林默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小声交谈,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张鸿飞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有深意。 在风暴来临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稳住,这是在提醒他,不要急着站队。 不要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这是在暗示他,方政可能在某些事上利用他。 办公厅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这是在告诉他,如果和方政闹翻了,还有退路。 这些话,听起来是为他好。但如果真的信了,那就掉进陷阱了。 林默想起方政那天说的话:“你可以得罪全世界的人,但绝对不能得罪这一个。” 那这一个,对他来说,就是方政。 只要方政信任他,其他都是次要矛盾。 但反过来,如果方政对他产生了哪怕一丝怀疑,那他在这个院子里,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他打开笔记本,在记录张鸿飞谈话的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 张鸿飞今天找我谈话,主题是稳住。 他提到办公厅是后盾,暗示我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这是在拉拢,也是在警告。 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开始继续梳理财政系统的风险评估材料。 不管外面怎么变,把工作干好,才是立身之本。 周六晚上九点,林默刚从办公室出来,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您好。” “林秘书,是我,周明。” 林默心中一动,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周工,你怎么打电话来了?不是说好通过邮件联系吗?” “情况紧急。”周明的声音有些紧张,还带着一丝喘息,像是在走路。 “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在永安镇一起干过的工友打来的。他说,有人找过他,问他最近有没有人联系过他,问的都是关于香菇基地的事。” 林默心中一紧。 “谁找的他?” “他没说名字,但描述的样子,有点像……”周明顿了顿,“有点像刘小军。” 刘小军。 刘长河的外甥,香菇基地的实际监工。 刘长河被带走后,他也被调查过,但因为证据不足,取保候审。 “他还在外面?”林默问。 “不但还在外面,而且还在活动。”周明说。 “我那工友说,刘小军开了一辆新车,还请大家一起喝酒,说什么风雨过后是彩虹,让兄弟们放心,以前的事不会有事。” 林默沉默了几秒。 周明提供的信息,非常关键。 刘小军在调查期间还敢大张旗鼓地活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背后有人撑腰,要么他手里有护身符,掌握着某些人的把柄。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案子没那么简单。 第47章 值得信任 “周工,你那工友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 “叫赵大勇,还在永安镇,开摩的。”周明说。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说他害怕,怕刘小军报复他。” “他说刘小军那天喝酒的时候,专门点了他的名字,说赵大勇那人,嘴不严,你们离他远点。” 林默快速在脑子里记下这些信息。 “刘小军还说了什么?” “我那工友说,刘小军喝多了,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周明压低声音。 “他说,刘长河算什么东西,进去就进去了,只要我不开口,谁也别想动我。我背后有人,比刘长河硬多了。” 林默心中一震。 这句话,太关键了。 背后有人,比刘长河硬多了,这说明刘小军手里确实有东西,而且他确信,只要他不开口,他背后的人会保他。 “周工,这个情况,你跟纪委的人说过吗?” “没有。”周明说、 “我不敢。我怕万一电话被监听,那些人知道是我说的,会对我不利。” “林秘书,我只相信你。你帮过我,给我打过电话,发过邮件,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查这个案子。” 林默沉默了几秒。 周明的处境,他能理解。 一个普通的技术员,被卷进这么大的案子里,整天提心吊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周工,谢谢你。”他说。 “这个消息很重要。你最近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外出。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打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知道。林秘书,你们那边……要快一点。那些人,已经开始活动了。”周明说。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省政府的办公楼灯火通明。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给张国明打电话。 这么晚了,打扰纪委领导不合适。 而且,这个消息太敏感,需要在电话里说清楚,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明白的。 他决定明天一早去纪委当面汇报。 回到办公室,林默打开电脑,把周明说的内容整理成文字,时间、地点、人物、原话,一项一项记录下来。 然后他给张国明发了条信息:“张主任,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汇报。明天上午您方便吗?”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九点,我办公室。” 林默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刘小军这条线,比他想象的复杂。 如果刘小军背后真的有人,那个人会是谁? 是周建国交代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还是另外一条线上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决定整个案子的走向。 周日早上八点五十,林默准时出现在省纪委办案点门口。 张国明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外的老槐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院子。林默敲门进去时,张国明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 林默坐下,等着他打完电话。 大约两分钟后,张国明放下电话,走回办公桌前。 “说吧,什么重要情况?” 林默把昨晚周明的电话内容详细复述了一遍,赵大勇的发现、刘小军的活动、那句我背后有人,比刘长河硬多了的原话。 张国明听完,眉头紧锁。 “刘小军这条线,我们一直在盯着。”他说。 “但最近这段时间,他确实很安静,没有什么异常活动。如果周明说的是真的,那说明他活动的时候,避开了我们的视线。” 林默点点头:“有可能。他毕竟在永安镇待了那么多年,对当地的情况太熟悉了。如果他想避开监控,办法有的是。” 张国明沉默了几秒,问:“周明那个工友,赵大勇,你联系上了吗?” “还没有。”林默说,“周明只说了他的名字和职业,没有留电话。但他还在永安镇开摩的,应该能找到。” 张国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刘小军这个人,我们之前确实低估了。”他说。 “取保候审期间,按说应该老实待着,配合调查。他倒好,不但不老实,还敢串联证人、统一口径。这说明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说明他笃定自己不会有事。那种笃定,不是盲目的自信,是背后真有人给他撑腰。” 林默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问题是谁在给他撑腰。”张国明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你看看这个。” 林默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关于刘小军的背景调查材料,他的社会关系、资金来源、通话记录、活动轨迹。 林默快速浏览,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刘小军取保候审后,名下多了一辆新车,价值二十多万。他一个镇上的小包工头,哪来的钱买车? 第二,他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反复出现。 这个号码的机主是一个叫李强的人,但李强的身份证是假的,查不到真实身份。 第三,他这一个月去过三次青州市,每次都是当天往返,时间点很固定,都是在专案组对他进行讯问后的第二天。 林默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张国明。 “那个假身份的电话号码,查不到是谁?” “查不到。”张国明说。 “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号码的开户时间,是刘小军取保候审后的第三天。而且,这个号码只在两个地方使用过,永安镇和青州市区。” 林默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青州市区使用的那些时间点,有没有和某些人的活动轨迹重合?” 张国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你问到点子上了。”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我们调了青州市区几个重点区域的监控,发现在那几个时间点,有一个人的车出现在刘小军活动的地点附近。” 他把一张照片推到林默面前。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是青A。 林默看着那个车牌号,心中一震。 这是省直机关的车牌号。 “查到车主了吗?”他问。 “查到了。”张国明看着他、 “省政协某专委会主任,吴天明。”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吴天明。 周建国交代的那个名字,省扶贫办原副主任,现任省政协某专委会主任。 刘小军背后的保护伞,竟然是他? “张主任,这个证据链完整吗?” “还不够完整。”张国明坦诚地说。 “只能说明刘小军去青州的时候,吴天明的车也在那附近出现过。” “但车是不是吴天明本人开的,刘小军有没有和吴天明见面,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一条线,我们已经查实了,吴天明在任省扶贫办副主任期间,永安镇香菇基地项目的审批材料,他签过字。” “而且,当时这个项目的申报材料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 “谁?” “刘小军。”张国明说。“材料上写的是项目现场负责人刘小军,还有他签字确认的几份验收单。” 林默深吸一口气。 如果吴天明和刘小军真的有关系,那整个案子的逻辑就通了,吴天明在省里帮刘小军他们跑项目、批资金,刘小军在下面负责具体操作,周建国在中间帮着洗钱。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从省里到县里,再到乡镇,全都串起来了。 “张主任,这个情况,向省纪委汇报了吗?” 第48章 资金异常 “正在汇报。”张国明说。 “吴天明是省管干部,动他需要省委批准。张明远书记已经在走程序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这次多亏了周明。如果刘小军真的把那些证人统一了口径,这个案子的调查难度会增加十倍。你回去告诉周明,他的安全,我们会保障。让他放心。” 林默点点头,站起身。 “张主任,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新进展,随时联系。” “好。” 离开纪委办案点,林默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上,金黄的叶片闪闪发光。 但他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吴天明,省管干部,曾经的扶贫办副主任。 如果他真的涉案,那这个案子就真的捅破天了。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信息:“周工,你提供的消息非常重要。纪委已经介入,会保障你的安全。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上面。 轮廓模糊,但眼神很亮。 回到省政府大院,已经快十一点。 方政上午没有外出,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林默敲门进去,把今天上午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方政听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 但林默听得出来,这一次的知道了,和之前的知道了,分量完全不同。 方政放下笔,看着他。 “接下来,你的精力要放在试点工作上。”他说。 “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定在后天,会议材料准备好了吗?” “正在准备。”林默说,“今天下午可以完成初稿,明天请您审阅。” 方政点点头:“抓紧。” 林默退出办公室,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永安镇的案子,已经不再是他的主要战场了。 更大的战场,正在等着他。 周一下午三点,省政协办公楼。 林默正在办公室整理试点工作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的材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张国明。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接起电话。 “张主任。” “小林,吴天明刚刚被带走了。”张国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省纪委的人直接去了他的办公室,当场宣布留置。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吴天明,省扶贫办原副主任,现任省政协某专委会主任。三天前,张国明还在说需要省委批准才能动他。 现在,人已经被带走了。 “省委批了?” “批了。”张国明说。 “张明远书记亲自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刘坤宁书记签的字。吴天明的问题,不只是周建国交代的那些,还有新的线索。” 林默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昨天下午,我们收到了一个匿名举报信。”张国明顿了顿、 “举报信里说,吴天明在任省扶贫办副主任期间,曾经帮一个叫永发建筑的公司违规审批了三个扶贫项目,总金额超过五百万。而这个永发建筑,就是宁永发的公司。” 林默心中一震。 永发建筑,宁永发的公司。 从永安镇香菇基地开始,到刘长河,到周建国,再到郑永年,现在又到吴天明。 这条利益链条,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举报信有证据吗?” “有。”张国明说,“举报人附了一份复印件,是吴天明亲笔签批的一份文件,上面写着该项目符合政策要求,建议优先审批。” “但据我们核实,那个项目的申报材料存在严重问题,根本不符合审批条件。”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关键的是,那份文件的落款时间,是吴天明签字后补的。我们请技术部门做了鉴定,确认是伪造的。” 林默沉默了几秒。 吴天明这条线,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如果他真的帮宁永发违规审批了五百万的项目,那他和刘长河、周建国之间的关系,就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了。 “张主任,吴天明开口了吗?” “刚进去,还在僵持。”张国明说、 “但这种级别的干部,心里都清楚,一旦被留置,想出去基本不可能。关键是看他想不想配合,想不想争取从宽处理。” 林默听懂了。 吴天明现在面临的选择很简单,要么硬扛,把所有事都扛下来,那样等待他的将是更重的刑罚。 要么开口,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争取立功表现,换取从轻处理。 “你觉得他会开口吗?” 张国明沉默了几秒,说:“会。吴天明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聪明,也精明,知道自己扛不住。” “但他开口之前,可能会先谈条件,比如保证他家属的安全,比如帮他争取自首情节。” 林默点点头,又问:“刘小军那边,有新进展吗?” “有。”张国明说。 “刘小军昨天被重新传唤了。这一次,我们掌握了他串联证人的证据,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松动。如果吴天明这边再开口,刘小军那边肯定会崩。”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省政府大院里,一片明亮。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小声交谈,一切如常。 吴天明被带走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省直机关。那些和吴天明有关系的人,那些经他手审批过项目的人,那些和他一起喝过酒、分过钱的人,此刻恐怕都坐不住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继续整理手头的材料。 试点工作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定在明天上午九点,会议材料必须今天下午完成初稿,明天一早送方政审阅。 他打开电脑,一项一项核对,会议议程、参会人员名单、试点工作总体方案、第一阶段重点任务清单、各部门职责分工…… 一直忙到晚上七点,他才把材料全部整理完。 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方政的办公桌上。 然后他站在方政办公室门口,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远处,省政协的方向,灯火通明。 不知道吴天明此刻在干什么,是在交代问题,还是在硬扛。 手机又响了。 第49章 你是在说我吗? 是沈帅。 “林子,你在办公室吗?” “在。怎么了?” “我刚从车队出来,听到一个消息。”沈帅压低声音。 “江汉阳今天下午请了几个司机喝酒,喝多了,说了一些话。” 林默心中一动:“说什么?” “他说,吴天明被带走,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大的鱼要落网。”沈帅顿了顿。 “他还说,有些人以为靠上了新领导就能高枕无忧,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林默沉默了几秒。 江汉阳这话,明显是在说他。 “他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沈帅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他手里有东西,能让某些人吃不了兜着走。还说,让他不好过的人,他也不会让那个人好过。” 林默冷笑一声。 江汉阳这是在放狠话,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一个被调离领导岗位的司机,能有什么东西? 无非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东西罢了。 “沈哥,这些话你听听就行,别往外传。” “我懂。”沈帅说。 “就是给你提个醒,那小子不消停,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江汉阳的威胁,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一个司机,翻不起什么浪。 但江汉阳那句话,接下来还有更大的鱼要落网,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更大的鱼,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这场风暴都远没有结束。 周二上午八点五十分,省政府三号楼会议室。 试点工作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即将开始。 林默站在会议室门口,最后一遍核对参会人员名单和会议材料。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省财政厅厅长、省发改委主任、省审计厅厅长、省政府秘书长、各相关厅局的分管副职,一共十七人。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装订整齐的会议材料,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林默的目光扫过会场,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到位后,退到记录席坐下。 八点五十八分,方政从门口走进来。 所有人同时起身。 方政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落座。 “开始吧。”他说。 林默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会议的第一个议程,是方政讲话。 他没有用稿子,只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平稳而有力。 “财政体制改革试点,是中央交给青北省的一项重要任务。”他说,“这次试点的目标,是在不改变现行财政体制基本框架的前提下,探索更加科学、规范、透明的财政资金分配方式,提高资金使用效益,更好地服务全省经济社会发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白了,就是要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让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 “这次试点,涉及面广、利益复杂、时间紧、任务重。”方政继续说。 “领导小组办公室设在省政府,日常工作由林默同志牵头负责。各单位要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林默。” 林默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方政会当着这么多厅局级干部的面,直接点他的名,给他授权。 “办公室的职责,我再说一遍。”方政翻开面前的材料。 “一是统筹试点工作整体进度,定期向领导小组汇报。” “二是协调各部门之间的关系,解决工作中遇到的矛盾和问题。” “三是审核各单位的试点方案和资金分配计划,确保符合政策要求。” “四是督办领导小组议定事项的落实情况。” 他合上材料,看着林默:“林默同志,这些职责,你都清楚了吗?” 林默站起身,微微欠身:“清楚了。” 方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继续说:“接下来,请各单位汇报试点工作的准备情况。” 财政厅长第一个发言。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汇报,本单位的试点方案、人员配备、资金安排、时间节点,一项一项说得很细。 林默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评估。 财政厅长是个老财政,业务熟练,说话滴水不漏。 但他的汇报里,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林默的注意,在提到资金监管时,他说的是加强内部审计,没有提第三方监督。 这是故意忽略,还是无心之失? 林默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问题,准备会后向方政汇报。 接下来是发改委主任、审计厅长、各厅局副职…… 每个人发言的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内容都很充实,但也都有一些细节需要推敲。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才结束。 送走参会人员后,林默陪方政回到办公室。 方政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 “怎么样?第一次主持会议,感觉如何?” 林默苦笑:“压力很大。那些厅长主任,都是省里的大人物,我一个副处级干部,坐在那儿听他们汇报,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方政笑了笑,放下茶杯。 “不自在是正常的。但你记住,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是代表领导小组,代表我。”他说。 “他们尊重的不是你个人,是你这个位置。只要你在这个位置上,你就该有自信。” 林默点点头。 “刚才财政厅长的汇报,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林默心中一动,知道领导在考他。 “注意到了。”他说。 “他提到资金监管时,只说了内部审计,没提第三方监督。这是不是……故意回避?” 方政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财政系统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第三方监督。”他说、 “因为第三方监督,意味着他们的权力要被制约,意味着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可能会被翻出来。所以,能不提就不提,能拖就拖。”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但试点工作的核心,就是透明、规范、可监督。如果连第三方监督都做不到,那试点就失去了意义。这件事,你要盯紧。” “明白。”林默说、 “我会在后续的工作方案中,把第三方监督作为一个硬性要求,明确写进去。” 方政点点头,又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第50章 两面派 林默想了想,说:“发改委主任汇报的时候,提到一个重大项目库的概念。” “他说要把试点的重点项目全部纳入项目库管理,动态更新、全程跟踪。这个思路很好,但问题是,谁来建这个库?谁来维护?谁来监督?他说得比较模糊。” 方政嗯了一声:“继续。” “我觉得,项目库可以建,但不能由发改委一家建。”林默说。 “如果建库、维护、监督都是同一批人,那这个库就失去了意义。应该由发改委牵头建库,但日常维护和监督,可以由第三方机构来做,或者由领导小组办公室直接负责。” 方政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这个想法,可以写到方案里。” 林默心中一喜,但面上依然平静:“谢谢首长。” 方政摆摆手:“不是谢我,是你自己想得对。秘书这个位置,不能只会记录、只会传话。要学会思考,学会发现问题,学会提出建议。你今天做得不错。” 林默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但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被领导认可,被领导信任,这种感觉,比任何表扬都让人安心。 回到自己办公室,林默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试点工作正式启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忙、更累、压力更大。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辜负了这份信任。 周三下午四点,林默正在办公室审核各单位的试点方案,手机震动起来。 是张国明。 “小林,吴天明开口了。” 林默放下手中的文件,集中精神听着。 “他交代了什么?” “很多。”张国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克制的兴奋。 “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说到现在。我们做了三十多页笔录,还在继续。” 林默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承认帮宁永发违规审批了三个扶贫项目,总金额五百二十万。” “其中有两百万,是通过周建国的渠道转出来的,最后进了他自己控制的账户。” 林默心中一震。 “他交代了和郑永年的关系。”张国明继续说。 “他说,郑永年分管农业处的时候,曾经帮他的一个亲戚批过一笔资金,金额八十万。” “作为回报,他在省扶贫办的某个项目审批上,给郑永年的一个朋友开了绿灯。”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张国明顿了顿,“他提到了一个人。” “谁?” “陈省长的秘书,肖政言。”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肖政言。 省长陈达运的秘书,和他称兄道弟的肖哥。 “张主任,你说什么?” “吴天明交代,有一次在饭局上,他听到有人提到肖政言的名字。”张国明说。 “说肖政言在某个项目的审批上帮了忙,事后有人送了心意。他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顿饭局上的人,都和永安镇的案子有关。” 林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那个饭局,是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张国明说。 “参加的人有宁永发、刘长河、周建国,还有几个老板。吴天明是被周建国叫去的,说是认识几个朋友。当时他喝多了,没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顿饭局不对劲。”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省长秘书,陈达运身边最信任的人。 如果他真的涉案,那这个案子就不是省纪委能处理的了。 “张主任,这个消息,向张明远书记汇报了吗?” “正在汇报。”张国明说。 “但吴天明的交代,目前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没有其他证据佐证。饭局上的其他人,要么进去了,要么还在外面,现在去核实很困难。” 林默听懂了。 这个消息太敏感,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小林,”张国明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外传。方省长那边……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但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肖政言。 那个在他刚当秘书时主动示好、教他称呼学问、和他称兄道弟的人。 如果吴天明的交代是真的,那他这段时间对自己的亲近,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那些和肖政言一起吃饭、喝茶、聊天的日子,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咱们都是给领导服务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那些话,现在看来,可能有另一层含义。 林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吴天明的交代,目前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没有证据。 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人都只是涉嫌,而不是涉案。 他需要稳住,需要继续做好自己的事。 晚上七点,方政从外面开会回来。 林默照常进去送文件、倒茶。方政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 “有事?” 林默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如实汇报。 他把张国明的电话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吴天明开口了,交代了和宁永发、周建国的关系,还有那顿饭局,还有肖政言的名字。 方政听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张国明怎么说?” “他说目前只是吴天明一个人的说法,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林默如实回答。 “饭局上的其他人,要么进去了,要么还在外面,现在核实很困难。” 方政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看?” 林默想了想,谨慎地说:“我觉得,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能轻信,也不能不信。” “吴天明既然敢说出肖政言的名字,说明他确实知道一些事。但这些事是真是假,需要核实。” 方政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默站在一旁,等着他继续。 大约过了半分钟,方政放下茶杯,看着他。 “这件事,你不要再跟进。”他说。 “纪委那边如果有新进展,让他们直接向我汇报。你现在的精力,要放在试点工作上。” 林默心中一动。 “肖政言那边……” “也不要接触。”方政打断他。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正常工作,正常交往。但不要试探,不要打听,更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林默点头:“明白。” 走出方政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政的反应,让他心里多少有了些底。 领导没有慌乱,没有震惊,只是平静地听完,然后给出指示。这种平静,说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不管肖政言有没有问题,不管案子会查到哪一步,方政都会稳得住。 这就够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林默打开电脑,继续审核试点方案。 但脑子里,始终无法完全平静。 肖政言那张温和的笑脸,总是不时浮现在眼前。 第51章 大人物 周四晚上九点,林默刚从办公室出来,手机就响了。 是张国明。 “小林,出事了。” 林默心中一惊,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怎么了?” “刘小军跑了。”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张国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 “他取保候审期间,按规定每周要到派出所报到一次。今天下午是他报到的日子,但人没去。派出所打电话联系不上,我们派人去他家,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 刘小军跑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提前得到了消息,意味着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意味着他背后那个比刘长河硬多了的人,真的出手了。 “张主任,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应该是昨天晚上。”张国明说。 “昨晚八点,他还在镇上的小饭馆吃饭。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开车往青州方向去了。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车呢?查到了吗?” “正在查。”张国明说。 “他开的是那辆新买的越野车,车牌号我们已经通报给交警和高速收费站。但问题是,如果他把车扔了,换别的交通工具,那就难找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刘小军这一跑,整个案子的节奏就被打乱了。 他是关键证人,也是关键嫌疑人。 他手里掌握的那些东西,可能比周建国、吴天明交代的还要多。 如果他真的跑掉了,或者被灭口了,那这条线的调查就会陷入僵局。 “张主任,你觉得是谁给他通风报信?” 张国明沉默了几秒,说:“不好说。可能是他背后那个人,也可能是我们内部……” 他没有说完,但林默听懂了。 如果刘小军背后那个人真的手眼通天,能在纪委办案期间把消息递进去,那这个人就一定在某个关键位置上。 “张主任,需要我做什么?”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张国明说。 “但方省长那边,需要知道这个情况。刘小军这一跑,说明他背后的人急了。急了就会出错,就会露出破绽。接下来的几天,可能会有新的动向。” “明白。”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永安镇的方向,一片漆黑。 刘小军此刻在哪里,在往哪个方向跑,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周五早上七点,林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方政的电话。 “到我办公室来。” 他快步走过去,敲门进去时,方政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刘小军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林默说,“昨晚张国明给我打了电话。” 方政点点头,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是一份内部通报,关于刘小军外逃的情况,以及省纪委采取的应对措施。 成立追逃专班,协调公安、交通等部门全力追捕; 同时对刘小军的社会关系进行地毯式排查,寻找可能藏匿的地点。 通报的最后,有一段话引起了林默的注意: “据初步调查,刘小军在失踪前三天,曾接到一个来自省城的电话。通话时长七分钟。该电话号码的机主身份正在核实中。” 省城的电话。 七分钟。 林默抬起头,看着方政。 “这个电话……” “还在查。”方政说。 “但能在这个时候给刘小军打电话的人,一定和他关系密切,而且知道专案组的动向。”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你觉得,会是谁?” 林默想了想,谨慎地说:“可能是他背后那个人,也可能是某个中间人。但不管是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说明这个人对案子的进展非常清楚。” 方政点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肖政言这两天有什么异常吗?” 林默心中一震。 领导问起肖政言,说明他一直在关注这件事。 “没有。”他如实说,“昨天还见过一面,打了招呼,一切正常。” 方政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你去吧。这件事,心里有数就行。” 林默点头,退出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政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关键。 肖政言有没有异常? 他现在还看不出来。 但如果那个省城的电话真的和他有关,那他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问题是,他会不会是那个背后的人? 林默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周五下午,林默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震动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青州。 他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喂?” “林秘书,是我。”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的声音。 “周明给我的号码,说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您。” 林默心中一动。 “你是?” “我是赵大勇。”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周明那个工友,开摩的的。他说您想找我了解情况。” 林默立刻想起这个人,周明说的那个工友,刘小军请喝酒时专门点名的赵大勇。 “赵师傅,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青州。”赵大勇说。 “周明让我先躲两天,说刘小军跑了,让我小心点。我现在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不敢出门。” 林默心中一紧。 刘小军跑了,赵大勇躲出来了。 这说明周明的判断是对的,刘小军确实在串联证人,而且目标之一就是赵大勇。 “赵师傅,你知道刘小军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赵大勇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可能对您有用。” “什么事?” “刘小军跑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赵大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说,让我别怕,他跑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回来。还说,他手里有东西,能让那些想搞他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林默快速记下这些信息。 “他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赵大勇说。 “他说,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是从省城打来的。那个人告诉他,有人要动他,让他赶紧跑。他还说,那个人是大人物,有他在,没人能动得了他。”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省城的电话。 大人物。 这和刘小军失踪前接到的那通电话,正好吻合。 “赵师傅,你知道那个大人物是谁吗?” 第52章 假身份 “不知道。”赵大勇说。 “刘小军没说名字,只说那个人在省城很有能量,认识很多大领导。他还说,那个人以前帮过他好几次,每次都是关键时刻出手。” 林默沉默了几秒。 这个大人物,会是谁? 是吴天明? 不可能。吴天明已经被带走了。 是郑永年? 也不可能。他比吴天明进去得还早。 是肖政言? 有可能。 但肖政言为什么要帮刘小军? 他和刘小军有什么关系? “赵师傅,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赵大勇说。 “我就跟周明说了,周明让我给您打电话。他说您可信,让我把知道的全告诉您。” 林默点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 “赵师傅,你现在的位置,除了周明还有谁知道?” “没有。”赵大勇说。 “我谁都没说。连家里人都没告诉。” “好。”林默说。 “你就在那儿待着,不要出门,也不要联系任何人。吃的用的,让周明帮你买。” “如果有陌生人敲门,不要开。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赵大勇说。 “林秘书,您……您会保护我吧?我怕刘小军找到我。” 林默沉默了一秒,然后郑重地说:“赵师傅,你放心。只要你提供的信息是真的,组织上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赵大勇提供的这些信息,太关键了。 省城的电话。大人物。 关键时刻出手。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刘小军背后那个人,确实存在,而且就在省城,就在某个关键位置上。 问题是,这个人是谁? 林默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名字: 郑永年(已进去) 吴天明(已进去) 周建国(已进去) 刘长河(已进去) 宁永发(已进去) 这些人,都不可能给刘小军通风报信。 那剩下的,是谁? 他在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肖政言? 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但赵大勇说的那些话,加上之前吴天明交代的那顿饭局,已经让肖政言这个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林默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前。 刘小军跑了。 那个大人物还在暗处。 肖政言……还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像往常一样工作。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下午四点,林默拿着赵大勇提供的信息,去向方政汇报。 方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些信息,你整理成文字,发给张国明。不要通过电话,用加密邮件。” “明白。” “还有,”方政看着他、 “肖政言那边,你从现在开始,保持距离。正常工作接触可以,但不要再有私人往来。” 林默心中一凛。 方政这句话,等于是在告诉他,肖政言,已经被列入怀疑名单了。 “我明白。” 走出方政办公室,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东边的方向。 肖政言的办公室在那边,离省长办公室不远。 此刻,他应该正在里面办公,或者陪着陈达运外出。 林默收回目光,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赵大勇提供的信息。 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反复思考, 如果肖政言真的是那个大人物,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达运会是什么态度? 方政会怎么应对? 而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周六早晨七点,林默被手机震动惊醒。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张国明。 几乎是本能地,他瞬间清醒过来,坐起身接通电话。 “张主任。” “小林,有进展了。”张国明的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克制的兴奋。 “那个省城的电话,查到了。”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是谁?” “机主是一个叫王建军的人。”张国明顿了顿。 “但这个人,是个假身份。身份证是几年前办的,地址是假的,照片也是用别人的。真正的使用者,另有其人。” 林默心中一动。 假身份,说明打电话的人从一开始就在防备。 这种人,不是普通的涉案人员,而是有经验、有预谋的。 “能查到真正的使用者吗?” “正在查。”张国明说。 “我们调了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发现它在过去三个月里,只联系过两个人,一个是刘小军,另一个是……” 他停顿了一下,林默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另一个是谁?” “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个座机号码。”张国明说,“七楼东侧,综合一处的办公室。”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楼东侧,综合一处。 那是省长秘书肖政言的办公室所在地。 “张主任,那个座机是谁在用?” “综合一处有三个人,但那个座位,是肖政言的。”张国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林默心上。 “电话记录显示,三个月里,那个假身份的手机号和肖政言的座机通过四次电话,每次都在十分钟以上。” 林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通话时间能对上吗?” “对上了。”张国明说。 “其中有一次,正好是刘小军失踪前的第三天。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那个假身份的手机号给刘小军打了七分钟电话。三点二十五分,同一个号码又给肖政言的座机打了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林默沉默了。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刘小军失踪前接到的那通电话,就是那个假身份打的。而打完那通电话后,那个人立刻联系了肖政言。 如果打电话的人就是肖政言本人,那他为什么要用假身份? 如果打电话的人不是肖政言,那又是谁在用肖政言的座机接电话? “张主任,肖政言那边……” “现在还不能动。”张国明说。 “肖政言是省长的秘书,动他需要省长点头。而且,目前只有通话记录,没有其他证据。光凭这个,定不了案。” 林默点点头。 他理解。 肖政言这个级别,不是轻易能动的。 必须省纪委主要领导同意,必须向陈达运汇报,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 “张主任,需要我做什么?” 第53章 肖政言的试探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张国明说。 “但方省长那边,需要知道这个情况。肖政言如果真的涉案,那影响的就不是一个案子,而是整个省政府的生态。”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晨光。 肖政言。 那个教他称呼学问、和他称兄道弟的人。 如果真的涉案,那这段时间对自己的亲近,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肖政言说过的话,“咱们都是给领导服务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那些话,现在看来,可能有另一层含义。 上午九点,林默准时出现在方政办公室门口。 方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有事?” 林默把张国明的电话内容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假身份的手机号、肖政言的座机、四次通话、刘小军失踪前的时间点。 方政听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默。 “你怎么看?” 林默想了想,谨慎地说:“通话记录是客观事实,但这个事实可以有多种解读。打电话的人可能是肖政言本人,也可能是别人用他的座机。需要进一步核实。” 方政点点头,没有评价他的分析。 “还有呢?” 林默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如果肖政言真的涉案,那这件事就不是一般的腐败案件。” “他是省长的秘书,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他被查,可能会牵扯出更多的人。” 方政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默站在一旁,等着他继续。 大约过了半分钟,方政开口了。 “这件事,你暂时不要跟进。”他说 “纪委那边如果有新进展,让他们直接向我汇报。你现在的精力,还是要放在试点工作上。” 林默点头:“明白。”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肖政言那边,你这两天有没有接触?” “昨天见过一面。”林默如实说,“在走廊里遇到,打了招呼,聊了几句试点工作的事。他问进度怎么样,我说还在筹备。” 方政点点头:“他有什么异常吗?” 林默想了想,摇头:“没有。和平时一样,态度温和,说话客气。”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正常交往,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有一点,他如果问你什么,特别是问案子的事,你要留个心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 “我明白。” 走出方政办公室,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东边的方向。 肖政言的办公室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但脑子里,始终无法完全平静。 下午两点,林默正在审核试点方案,手机又响了。 是沈帅。 “林子,你在办公室吗?” “在。怎么了?” “我刚才在车队,听到一个消息。”沈帅压低声音. “江汉阳今天又请人喝酒了,喝多了说了一些话。” 林默心中一动:“说什么?” “他说,有人要倒霉了。”沈帅说,“他说,有些人以为抱上了新领导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他还说,他手里有东西,能让某些人吃不了兜着走。” 林默冷笑一声。 江汉阳这些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每次都是喝多了放狠话,每次都说手里有东西,但从来没见过他拿出什么东西。 “沈哥,这些话你听听就行,别往外传。” “我懂。”沈帅说,“但我总觉得,他这次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以前是骂骂咧咧,这次是……怎么说呢,有点得意,像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似的。” 林默心中一动。 “他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沈帅说。 “他说,这几天省城会有大动静,让兄弟们等着看热闹。还说,有些人以为自己藏得深,其实早就被人盯上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江汉阳这些话,如果是他自己瞎编的,那没什么。但如果他确实知道什么内幕消息,那就不一样了。 “沈哥,江汉阳最近和谁走得近?” 沈帅想了想,说:“还是那几个人,车队的老李、老张,还有……对了,他最近好像和综合一处的司机走得挺近。前几天我看见他们一起吃饭。” 综合一处。 肖政言所在的处室。 林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司机叫什么?” “叫刘伟。”沈帅说、 “给综合一处的副处长开车的。人挺老实,平时话不多。也不知道怎么就和江汉阳混到一起了。” 林默记下这个名字。 “沈哥,这些话很重要。你继续留意,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快速运转。 江汉阳和综合一处的司机走得近。而综合一处,就是肖政言所在的办公室。 如果江汉阳说的内幕消息真的和肖政言有关,那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是从那个司机嘴里套出来的,还是有人故意通过他放风? 林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些线索,都需要交给纪委去核实。 晚上七点,林默把沈帅提供的信息整理成文字,用加密邮件发给了张国明。 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省政府的办公楼灯火通明。七楼东侧,肖政言的办公室也亮着灯。 他还在加班。 林默收回目光,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试点工作明天要开第一次协调会,他需要把各单位的方案再审核一遍,把存在的问题梳理出来,明天在会上提出。 一直忙到晚上九点,他才把工作做完。 周一早上,林默照常来到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肖政言。 “小林,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默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依然平静:“好的肖哥,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向七楼东侧。 肖政言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见林默进来,抬起头,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小林,来,坐。”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肖政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试点工作进展怎么样?”他问。 “正在推进。”林默如实说,“明天要开第一次协调会,把各单位的方案过一遍。方省长要求很细,我们得一项一项落实。” 肖政言点点头,感慨道:“方省长是个认真的人,跟着他干,能学到东西。” 林默点头:“是。” 肖政言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换了个话题。 “听说刘小军跑了?” 第54章 这就是官场 林默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肖政言会主动问起这个。 “听说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纪委那边在追。” 肖政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小林,你跟纪委那边联系挺多的?” 林默心中一凛,但面上依然平静:“工作需要。永安镇的案子,方省长很关注,让我协助纪委核实一些情况。” 肖政言点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小林,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肖哥您说。” 肖政言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给方省长当秘书,是好事。但秘书这个位置,有些事要把握好分寸。”他说。 “纪委那边的事,能推就推,能不掺和就不掺和。你毕竟是办公厅的人,不是纪委的人。” 林默认真地听着。 “有些案子,查得太深,对自己没好处。”肖政言继续说,“特别是那些牵扯到上面人的案子,水太深,蹚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这些话,我是为你好。” 林默点点头:“谢谢肖哥提醒,我会注意。” 肖政言满意地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 “行了,没事了,你忙去吧。” 林默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出肖政言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肖政言今天找他,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他和纪委的关系,试探他对案子的态度,试探他会不会蹚得太深。 而那些话,查得太深,对自己没好处,牵扯到上面人的案子,水太深,更像是一种警告。 他在警告林默,不要继续往下查了。 林默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快速运转。 肖政言今天的异常表现,印证了他之前的怀疑,这个人,确实有问题。 他为什么要在意林默和纪委的联系? 为什么要在意案子的进展? 除非他自己和案子有关,否则他没必要这么紧张。 林默打开笔记本,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肖政言,那个曾经教他称呼学问、和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成了他需要提防的对象。 这就是官场。 上午十点,林默拿着记录本,去向方政汇报。 方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急了。” 林默心中一动。 “您的意思是……” “肖政言今天找你,是在试探。”方政说。 “他要知道,你和纪委的关系有多深,你知道多少内幕,你会不会继续往下查。他急了,说明案子查到了他的痛处。” 林默点点头。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政想了想,说:“正常应对。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但不要多说。他提醒你什么,你点头接受,但不要表态。让他觉得,你听进去了,但又什么都没承诺。” 林默明白了。 这是让他稳住肖政言,不让他起疑,也不让他放心。 “还有,”方政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你和肖政言的每一次接触,都要记录。时间、地点、说了什么、他什么表情,都记下来。这些东西,以后可能用得上。” “明白。” 走出方政办公室,林默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肖政言之间,已经不再是称兄道弟的关系了。 他们是对手。 下午三点,试点工作第一次协调会在三号楼会议室召开。 林默主持会议,各单位的联络员参加。 会议的内容很简单,通报试点工作总体方案,明确各单位职责分工,部署第一阶段重点任务。 林默按照方政的要求,一项一项布置工作,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各单位联络员认真记录,不时提问,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开完会,已经快五点了。 林默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张国明。 “小林,有新情况。” 林默心中一紧:“您说。” “那个假身份的手机号,我们又查了一遍。”张国明说,“发现了一个新的细节,这个号码在三个月前,曾经给省政府办公厅总机打过一次电话。” 林默心中一动。 “打给总机?” “对。”张国明说。 “时间是晚上八点多,通话时长只有一分钟。我们调了总机的通话记录,发现那个电话是转接到……” 他顿了顿:“转接到综合一处的值班室。” 林默的脑子里快速运转。 综合一处的值班室,就在肖政言的办公室旁边。 晚上八点多,值班室应该有人值班。 这个电话是谁打的?打给谁的? “张主任,值班室那天是谁值班?” “查到了。”张国明说。 “是一个叫刘伟的司机。就是你说的那个,和江汉阳走得近的。” 林默心中一震。刘伟。 沈帅说的那个人,给综合一处副处长开车的司机。 和江汉阳走得近,现在又出现在这个电话记录里。 “张主任,这个刘伟……” “我们已经控制起来了。”张国明说。 “今天晚上,准备对他进行讯问。 如果他能开口,很多事情就能对上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刘伟是司机,级别不高,位置不显眼。 但如果他真的参与了这件事,那他就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张主任,需要我做什么?”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张国明说。 “但方省长那边,需要知道这个情况。刘伟如果开口,可能牵出肖政言。到时候,就需要省里主要领导表态了。” 风暴,越来越近了。 晚上七点,林默把张国明的电话内容向方政汇报。 方政听完,只说了一句话:“等着。” 林默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回到自己座位上,他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肖政言的试探、协调会的进展、张国明的电话、刘伟的名字。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之前,他还是一个刚从纪委谈话室出来的问题干部,被发配到永安镇调研。 现在,他坐在常务副省长的秘书办公室里,见证着一场可能震动全省的反腐风暴。 这就是官场。 第55章 今天有点不一样 晚上九点,林默正准备下班,手机又响了。 是张国明。 “小林,刘伟开口了。”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假身份的手机号,是肖政言给他的。”张国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林默心上,“肖政言让他用这个号码联系刘小军,传递消息。通话记录里的那些电话,都是肖政言让他打的。” 林默深吸一口气。 “肖政言本人呢?他承认了吗?” “还没有。”张国明说,“刘伟交代后,我们立即向张明远书记汇报。张书记已经向陈达运省长通报了情况。陈省长的指示是……” 他顿了顿:“依法依规,一查到底。” 林默心中一震。 陈达运的这个指示,等于是在说,肖政言,可以查了。 “张主任,那接下来……” “今晚就行动。”张国明说,“省纪委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顺利,今晚肖政言就会被带走。”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那个教他称呼学问、和他称兄道弟的人,今晚就要被带走了。 “张主任,我能问一句吗?” “你说。” “肖政言……他到底为什么?他已经是一省之长的秘书了,前途无量,为什么要掺和这种事?” 张国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林,有些事,我也想不通。但干了这么多年纪检,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不缺钱,不缺地位,不缺前途。但他们还是伸手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为什么?因为贪。不是贪钱,是贪权,贪那种我能掌控一切的感觉。肖政言帮刘小军,不是图那点钱,是图刘小军手里有他的把柄,图刘小军能帮他办一些他自己不方便办的事。” 林默听懂了。 肖政言不是为钱,是为权。 他帮刘小军,是因为刘小军有用。刘小军手里有东西,能帮他控制一些人、摆平一些事。而这种控制,就是权力。 “张主任,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七楼东侧,肖政言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不知道此刻肖政言在干什么,是在加班,是在等人,还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但很快,那盏灯就会熄灭。 就像很多人的政治生命一样,在今晚,画上句号。 林默收回目光,收拾好东西,下楼。 沈帅的车还停在老地方,见他出来,发动了车子。 “林子,今天这么晚?” “嗯。”林默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融入夜色中的车流。 经过七楼东侧时,他忍不住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但很快,就不会亮了。 周二早上七点,林默刚到办公室,就看到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有王涛发的:“小林,听说了吗?肖政言昨晚被带走了。” 有沈帅发的:“林子,出大事了,肖政言被纪委带走了!” 有徐雨晴发的:“林秘,听说肖处长出事了?您没事吧?” 还有各种工作群里,各种猜测、议论、震惊的表情。 林默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七点半,方政到办公室。林默照常进去送文件、倒茶。 方政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知道了。” 方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默退出办公室,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省政府的生态,要变了。 肖政言的倒下,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多少人被牵扯出来,还会有多少盖子被揭开,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稳住。 做好自己的事,对得起这份信任。 窗外,太阳照常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晨七点,林默照常来到办公室,先是收拾了一下两个屋的卫生,然后将今天领导要批阅的文件处理了一下,然后烧了壶热水,静静等着方政过来上班。 七点半,方政准时来到了办公室,拿着林默送过来的文件静静地批阅。 林默给方政添完水,也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忙着自己的事情。 不过今天,林默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走廊里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间,七楼东侧已经有人影晃动,各厅局来汇报工作的处长主任们排队等着见省长或常务。 可今天,从东到西的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林默放轻脚步,经过肖政言办公室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门关着,门上贴着的那张肖政言名牌还在,但里面漆黑一片。 他加快脚步,回到自己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就震动了——是王涛发的信息:“今天少说话,多观察。” 短短七个字,林默却从中读出了千钧重量。 过了一会,林默耐不住好奇心,借着起身去给方政的茶杯续水的机会,偷偷看了一下省长办公室的方向。 门关着,但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听声音,应该是省委常委、纪委书记龚平的声音。 那位在省纪委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以铁面无私著称的老纪检。 林默轻手轻脚地续完水,退回自己办公室。 刚才续水的时候,自己的领导也有些异样,林默注意到,领导今天的茶,一口也没喝。 林默回到座位上,开始处理手头的文件。 但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耳朵本能地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省长办公室的隔音很好,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但偶尔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声调时高时低。林默在机关待了这么多年,能从那种压抑的声调里分辨出,谈话不顺利。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十点多,省长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 林默起身,借着去倒水的机会,看了一眼。 龚平书记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林默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下抿,下颔线条绷得很紧,这是他在克制情绪的习惯性动作。 林默和离开的纪委书记龚平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进了方政的办公室。 第56章 你品出什么了吗 林默端着茶杯走进方政办公室时,领导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茶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方政没有转身。 “老板,茶。” 方政嗯了一声,依然没有动。 林默站在那里,犹豫了一秒,正要退出去,方政忽然开口了。 “刚才龚平书记来,是汇报肖政言的案子。” 林默停下脚步。 “刘伟全交代了。”方政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 “那个假身份的手机号,是肖政言给他的。三个月里,他一共帮肖政言传递了七次消息,其中三次是给刘小军,四次是给另外两个人。” 另外两个人。 林默心中一动,但没有追问。 “那两个人,一个是在逃的,一个是已经进去的。”方政转过身,看着他,“在逃的那个,你应该猜到了。” “刘小军。” 方政点点头。 “肖政言帮他跑,不是因为拿了他的钱,是因为刘小军手里有东西。东西是什么,刘伟不知道,但肖政言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让刘伟印象深刻。” 方政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林默。 “他说,''只要那份东西在我手里,他们就不敢动我。''” 林默的脑子里快速运转。 那份东西。 能让省长秘书如此笃定的东西,会是什么? 录音?账本?照片?还是更致命的什么? “老板,肖政言开口了吗?” “没有。”方政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没说。龚平书记亲自审了一夜,他就是沉默。” 沉默,有时候比开口更可怕。 因为沉默意味着他在等,等外面的人做出反应,等他手里的那份东西发挥作用,等某个关键时刻的到来。 “那陈省长那边......” “陈省长刚才给我打了电话。”方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了一句话:依法依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默品着这句话的分量。 依法依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句话听起来大义凛然,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从陈达运嘴里说出来,却有另一层含义。 他在切割。 和肖政言切割,和肖政言可能牵扯出的一切切割。 这是政治生存的本能,也是高位者的必然选择。 “老板,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做。”方政放下茶杯,看着他,“该干嘛干嘛。试点工作继续推进,该开的会开,该发的文发。外面的事,让纪委去处理。” 林默点头。 “还有,”方政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通讯记录,都要留个心眼。不是让你删什么,是让你知道,有些话不适合在电话里说。明白吗?” 林默心中一凛。 领导这是在提醒他,风暴之中,任何通讯都可能被监听。 “明白。” 退出办公室,林默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肖政言的沉默,比开口更让人不安。 因为沉默意味着悬念,意味着未知,意味着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而此刻,他就在这颗炸弹旁边。 回到自己办公室,林默刚坐下,手机就震动了。 是王涛发来的信息:“中午有空吗?老地方。” 老地方,静湖轩。 林默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好。” 上午的工作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度过。 没有人来汇报工作,没有电话打进来,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十一点半,林默去向方政请假。 方政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去吧。少喝酒,多听。” 林默点头,退了出去。 静湖轩还是那个静湖轩,院子里的竹子依然青翠。 林默到的时候,王涛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 “来了?坐。”王涛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林默坐下,等着他开口。 王涛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肖政言的案子,你怎么看?” 林默想了想,谨慎地说:“刚知道一些情况,还不完整。目前看,问题不小。” 王涛点点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林,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林默摇头。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肖政言被带走之前,给一个人打过电话。” 林默心中一震。 “给谁?” “你。”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肖政言给他打过电话? 什么时候? 他快速回忆,昨晚到现在,手机上没有肖政言的来电记录。 “王哥,我没接到他的电话。” “我知道。”王涛说,“他打的不是你那个号,是你以前的号。” 以前的号。 林默想起来了,他刚调来当秘书的时候,换过一次手机号。以前的号虽然还在用,但已经很少开机了。 “他打了三次,都没打通。”王涛看着他,“你知道他想说什么吗?” 林默摇头。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这是肖政言前天晚上托人带给我的。”王涛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他出事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他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只有几行字,是肖政言的笔迹: “小林: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进去了。 有些事,我一直想当面告诉你,但没机会了。 永安镇的案子,比我你以为的要深得多。 刘小军手里那份东西,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你认识。 保护好自己。 肖” 林默看着这几行字,手心里沁出了细密的汗。 那个人,你认识。 肖政言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想起了那顿饭局,想起了吴天明的交代,想起了那个假身份的手机号,想起了刘伟的口供。 如果那份东西不是肖政言的,那是谁的? 谁能让肖政言宁愿自己扛着也不开口? 林默抬起头,看着王涛。 “王哥,这份东西,还有别人看过吗?” “没有。”王涛说,“他托人带给我,我直接带来了。连信封都没拆。” 林默点点头,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收进内袋。 “王哥,谢谢你。” 王涛摆摆手:“别谢我。我本来可以装作没收到,装作不知道。但我琢磨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 “小林,肖政言这句话,你品出什么了吗?” 第57章 那个人,你认识 林默沉默了几秒,缓缓说:“他在提醒我,有一个人,比他知道的更多,藏得更深。而且,那个人我认识。” 王涛点点头。 “还有一层意思,”他说,“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林默心中一动。 “如果他真的扛不住了,如果他手里的东西最后还是要交出去,他希望那个人是你。因为你在他眼里,可信。”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那个教他称呼学问、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在被带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信任,也是托付。 但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因为他不知道,这份信任的背后,藏着什么。 走出静湖轩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金黄的叶片闪闪发光。 林默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只是方政的秘书了。 他是肖政言选中的那个人。 下午两点,林默回到办公室。 方政不在,去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桌上留了张纸条:“晚上可能有安排,等我电话。” 林默把纸条收好,坐在椅子上,开始处理手头的文件。 但脑子里,始终无法完全平静。 肖政言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个人,你认识。” 谁? 他想到了很多名字。 郑永年?已经进去了。 吴天明?也进去了。 周建国?同样在里面。 刘长河?宁永发?刘小军?这些人,他都认识,但肖政言不会用“那个人”来指代他们。 那会是谁? 林默闭上眼睛,让思绪沉下来。 肖政言是省长的秘书,接触的人非富即贵。他说的“那个人”,级别一定不低。 而且,能让肖政言宁愿自己扛着也不开口的人,一定对他有某种制约,要么是权力上的,要么是利益上的,要么是感情上的。 感情上的...... 林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和肖政言吃饭,他喝多了,说起自己的经历。 他说他当年能当上省长的秘书,是因为一个人帮了他。那个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时林默没有多想,以为只是普通的感恩。 但现在看来,那个人,可能就是肖政言信里说的“那个人”。 林默睁开眼,拿起手机,想给王涛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有些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下午四点,方政回来了。 林默听到脚步声,起身迎出去。 方政脸色不太好,进门后直接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 林默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方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会议不顺利?” 方政没有回答,而是问:“中午王涛找你,说什么了?” 林默心中一凛。 领导的消息,真快。 他没有隐瞒,从内袋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给方政。 方政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折好,还给林默。 “收好。” 林默点头,把信装回内袋。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肖政言这句话,有分量。” “老板,您觉得他说的是谁?” 方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呢?” 林默想了想,说:“能让肖政言宁愿自己扛着也不开口的人,一定对他有某种制约。可能是恩情,可能是把柄,也可能是共同的利益。” 方政点点头,等着他继续。 “如果是恩情,那这个人应该是他仕途上的贵人。肖政言说过,他当年能当上秘书,是因为一个人帮了他。那个人,可能就是答案。” “如果是把柄,那这个人手里应该有肖政言的东西。肖政言是省长秘书,知道的事太多,如果有人掌握了他的什么秘密,他确实不敢开口。” “如果是共同的利益,那这个人应该是某个案子的参与者,和肖政言有利益输送。肖政言不开口,是在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那个人。” 方政听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这三个可能,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林默心中一震。 同一个人。 既是贵人,又是把柄持有者,又是利益共同体。 这样的人,存在吗? 如果存在,那会是谁? 方政没有给他答案,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林默,”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肖政言选择把信留给你吗?” 林默想了想,说:“因为在他眼里,我可信。” 方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还有一层意思,”他说,“他在赌。” “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把这封信给我看。”方政说,“如果你给他看了,说明你对他还有一份情谊,他不会白托付。如果你没给他看,那这封信就是你的护身符,你手里有他的东西,关键时刻可以拿出来自保。” 林默沉默了。 他没想到,肖政言的一封信,背后还有这么多算计。 “老板,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方政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他。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他说,“该干嘛干嘛。肖政言的案子,让纪委去查。那封信,你收好,但不要主动拿出来。”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这封信呢?”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到那时候,你就说,你收到过一封信,但不知道是谁给的。信的内容,你看了,但没看懂。” 林默点头。 “还有,”方政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和王涛的接触,也要注意分寸。他不是坏人,但他有他的立场。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走出方政办公室,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暮色。 肖政言那封信,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 那个人,你认识。 这个谜底,什么时候才能揭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谜底揭开的那一天,一定会有人倒下。 晚上七点,林默陪方政参加了一个小范围的晚宴。 几位央企的老总来省里谈项目,方政出面招待。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方政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林默坐在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桌上的每一个人。 第58章 可能和你有关 坐在方政右手边的,是某央企的副总,五十多岁,说话很有一套,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合作的诚意。 坐在方政左手边的,是省发改委主任周毅,今晚的陪客之一。他和那位副总聊得很投机,不时低声交流几句,看起来关系不错。 林默注意到,方政对周毅的态度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距离感。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晚宴九点结束。林默陪方政回到住处,确认领导没有其他安排后,才打车回家。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 林默洗了把脸,坐在床上,又拿出肖政言那封信看了一遍。 信纸很普通,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A4打印纸。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上。 林默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信封塞进一本旧书里。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始终无法平静。 那个人,是谁? 他想到了陈达运。 肖政言是他的秘书,他是肖政言的贵人。如果肖政言手里有什么东西,最有可能交给他保管的人,就是陈达运。 但陈达运是省长,是一省之长。如果他涉案,那这个案子就不是省纪委能处理的了。 他想到了张鸿飞。 张鸿飞是省政府秘书长,肖政言的顶头上司。两人共事多年,关系密切。如果肖政言有什么把柄,张鸿飞是最有可能掌握的人。 但张鸿飞对他一直很客气,虽然偶尔敲打,但总体上还算关照。如果张鸿飞真的是那个人,那他的敲打,就有另一层含义。 他想到了王涛。 王涛今天给他送信,看起来是帮忙,但谁知道这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王涛和肖政言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起吃饭。如果王涛是那个人,那他今天的举动,就是在试探。 林默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没有答案。 只有更多的问题。 周三早上七点,林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省纪委张国明。 “小林,有空吗?到我这儿来一趟。” 林默心中一凛,但语气依然平静:“好的张主任,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向方政办公室。 方政正在看文件,听他汇报后,点了点头:“去吧。记住,有什么说什么,不知道的不要说。” “明白。” 八点四十,林默准时出现在省纪委办案点门口。 张国明的办公室还是那间,窗外的老槐树已经快秃了,金黄的叶片铺满院子。 张国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见林默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默坐下,等着他开口。 张国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肖政言的案子,有新进展。”他说,“昨天晚上,他开口了。” 林默心中一震。 “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张国明翻开面前的笔录,“但有一条,和你有关。”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他说,他被带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 林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是。” 张国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那封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信里说了什么?”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回答,但怎么回答,很有讲究。 他想起方政昨晚说的话:“到那时候,你就说,你收到过一封信,但不知道是谁给的。信的内容,你看了,但没看懂。” “信里说,”林默缓缓开口,“永安镇的案子,比我想象的深。刘小军手里有一份东西,不是肖政言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我认识。” 张国明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那个人是谁?” 林默摇头:“他没说。” 张国明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他真的没说?” “真的没说。”林默迎上他的目光,“信上就这么几个字。您可以自己看。”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给张国明。 张国明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还给林默。 “这封信,还有别人看过吗?” “方省长看过。”林默如实说,“我收到信的当天下午,就给他看了。” 张国明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 “小林,”他说,“肖政言这句话,你品出什么了吗?” 林默想了想,说:“他在提醒我,有一个人,比他知道的更多,藏得更深。而且,那个人我认识。” 张国明点点头。 “还有一层意思,”他说,“他在给你留后路。” 林默心中一动。 “如果有一天,这个案子查到了你头上,这封信就是你的护身符。你可以说,你早就知道肖政言有问题,但他没告诉你那个人是谁,所以你没办法举报。”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的一封信,背后竟然有这么多层意思。 “张主任,那您觉得,肖政言说的那个人,会是谁?” 张国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呢?” 林默想了想,说:“能让肖政言宁愿自己扛着也不开口的人,一定对他有某种制约。可能是恩情,可能是把柄,也可能是共同的利益。” “如果是恩情,那这个人应该是他仕途上的贵人。肖政言说过,他当年能当上秘书,是因为一个人帮了他。” “如果是把柄,那这个人手里应该有肖政言的东西。肖政言是省长秘书,知道的事太多,如果有人掌握了他的什么秘密,他确实不敢开口。” “如果是共同的利益,那这个人应该是某个案子的参与者,和肖政言有利益输送。” 张国明听完,点了点头。 “分析得不错。”他说,“但有一点你没说到。” 林默等着他继续。 “这个人,”张国明看着他,“可能就在你身边。” 林默心中一震。 就在他身边。 谁? 王涛?张鸿飞?还是方政? 不,方政不可能是那个人。 方政是从财政部空降的,和肖政言没有历史渊源。 张国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小林,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肖政言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案了。它牵扯到的人,级别越来越高,关系越来越复杂。有些人,可能连我都动不了。” 林默认真地听着。 “但有一条线,我一直没想明白。”张国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肖政言为什么要帮刘小军?他和刘小军非亲非故,图什么?” 林默想了想,说:“图刘小军手里那份东西。” “对。”张国明点点头,“但那份东西是什么?能让省长秘书甘愿冒险的东西,一定非常致命。”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意。 “肖政言把信留给你,也许是在告诉你,那份东西,可能和你有关。”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和他有关? 怎么可能? 第59章 风暴远没有结束 他和刘小军没有任何关系,和永安镇的案子也没有任何直接联系。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被纪委带走调查的那三天。 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三天,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天。 如果那三天里,有人做了什么,有人说了什么,有人留下了什么...... 林默不敢往下想。 张国明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小林,”他说,“有些事,你现在不知道,也许反而是好事。等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林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张主任,我明白了。” 离开纪委办案点,林默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张国明那句话。 “那份东西,可能和你有关。” 和他有关。 怎么和他有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是局外人了。 回到省政府大院,已经快十一点。 林默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徐雨晴。 “林秘,您有空吗?我想跟您汇报点事。” 林默听出她语气里的异常,说:“有空,你过来吧。” 五分钟后,徐雨晴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发红。 “怎么了?”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徐雨晴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林秘,我......我昨天收到一个电话。” 林默心中一动。 “谁打的?” “不知道。”徐雨晴说,“是个陌生号码,声音也听不出来是谁。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让我离您远点。”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他说什么?” “他说,”徐雨晴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跟着林默,没什么好下场。肖政言进去了,下一个就是他。你不想也被带走调查吧?” 林默沉默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对徐雨晴的威胁,就是对他的警告。 “然后呢?” “然后他就挂了。”徐雨晴说,“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林默点点头,看着她。 “你害怕吗?” 徐雨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怕。”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害怕是正常的。这种事,换了谁都会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徐雨晴抬起头,看着他。 “肖政言被带走,是因为他犯了事,和我没有关系。”林默说,“那些人说下一个是我,是在吓唬你,也是在吓唬我。” “但你放心,只要我没做亏心事,谁也别想把我怎么样。” 徐雨晴听着他的话,脸上的紧张慢慢缓解了一些。 “林秘,那......那我该怎么办?” 林默想了想,说:“你什么都不用做。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如果有人再打电话,你直接挂掉,不要多说。” “如果那个人再威胁你,你马上告诉我。” 徐雨晴点点头。 “还有,”林默看着她,“你调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徐雨晴说:“人事处昨天通知我,手续已经办完了,下周一就可以到试点办公室报到。” 林默心中一动。 昨天办完的。 昨天,正好是肖政言被带走的第二天。 “好。”他说,“去了那边,好好干。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徐雨晴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林秘,您......您也小心点。” 林默点点头。 门关上了。 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徐雨晴接到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目的很明确,警告他,吓唬他身边的人,让他孤立无援。 这种手段,他见过。 当年在县里的时候,那些被查的贪官,就喜欢用这一套。 但这里是省政府,是省纪委正在查大案的地方。 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威胁人,胆子不小。 林默拿起手机,给张国明发了条信息。 “张主任,有情况。有人给我同事打电话,威胁她离我远点,还说肖政言进去了,下一个就是我。”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号码发我。” 林默把徐雨晴给的号码发了过去。 又过了几分钟,张国明回复了。 “这个号码,和之前那个假身份的手机号,是同一个运营商,同一个时间段开通的。我们会查。” 林默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同一个运营商,同一个时间段开通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打电话的人,和那个假身份的使用者,可能是同一批人。 或者说,是同一伙人。 下午两点,方政开完会回来。 林默进去汇报工作,顺便把徐雨晴接到威胁电话的事说了。 方政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人抓到了吗?” “还在查。”林默说,“张国明说,那个号码和之前假身份的手机号是同一个运营商、同一个时间段开通的,可能是同一伙人。” 方政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林默,从现在开始,你要注意安全。” 林默心中一动。 “老板,您的意思是......” “有人在警告你。”方政看着他,“这说明你查到了他们不想让你查到的东西。或者说,他们怕你查到。” 林默认真地听着。 “肖政言进去了,但他还没开口。”方政说,“有些人急了,怕他开口,怕他交代出什么。所以他们要制造混乱,要把水搅浑。” “你是肖政言留信的那个人,在他们眼里,你可能是下一个突破口。所以他们要吓你,要让你身边的人离开你,要让你孤立无援。” 林默点点头。 “那我该怎么办?”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继续干你的工作。试点工作不能停,该推进的推进,该协调的协调。” “至于那些威胁,”他转过身,看着林默,“你让纪委去处理。他们有经验,有手段。” “记住,”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只要你站得正,谁也别想把你怎么样。” 林默郑重地点头。 退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政的话,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也让他更加清醒。 这场风暴,远没有结束。 第60章 怎么会是他 周五下午三点,省纪委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肖政言案的最新进展。 通报说,肖政言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具体案情,还在进一步核查中。 消息一出,整个省城都震动了。 省长秘书被查,这是多少年没出过的大事。 各种猜测、议论、传言,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说,肖政言交代了,牵出了好几个厅级干部。 有人说,肖政言还在扛,什么都没说。 有人说,肖政言手里有东西,能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的新闻页面,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猛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晚上七点,林默难得准时下班。 走出省政府大院时,天已经黑了。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 林默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忽然,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不是那种正常的行人,而是那种一直跟着他的脚步。 他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加快脚步。 他放慢,后面的人也放慢。 林默心中一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路灯下,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十几米外,见他转身,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人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 有人在跟踪他。 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一个人走夜路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帅打了电话。 “沈哥,你在哪儿?” “在车队,正准备下班。怎么了?” “方便送我回家吗?” 沈帅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沈帅开着那辆黑色奥迪,停在林默面前。 林默上车,关上车门。 沈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子,出什么事了?” 林默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沈帅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从今天开始,我接送你上下班。”他说,“反正我也顺路。” 林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沈哥。” “谢什么。”沈帅发动车子,“你是方省长的人,也是我兄弟。谁敢动你,我跟他没完。” 车子驶入夜色。 林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在这个风高浪急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站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回到出租屋,林默检查了门窗,确认一切正常后,才躺到床上。 手机响了。 是张国明发来的信息。 “小林,那个号码查到了。开户人叫张强,身份证是假的。但我们在监控里看到了打电话的人。”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 林默点开,放大。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路边电话亭里,正在打电话。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出那个人的轮廓。 林默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忽然,他认出来了。 这个人,他见过。 是在省政府大院里。 是......江汉阳。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江汉阳。 那个被调离司机岗位后一直在放狠话的人。 那个和综合一处司机刘伟走得近的人。 那个说手里有东西能让某些人吃不了兜着走的人。 原来,威胁徐雨晴的人,是他。 林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江汉阳,你终于露出尾巴了。 周六上午九点,林默把江汉阳的事向方政汇报了。 方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狗急跳墙。” 林默点点头。 “老板,那接下来怎么办?” 方政想了想,说:“让纪委去处理。他有前科,有动机,有行为,抓他是迟早的事。” “但有一条,”他看着林默,“抓他之前,要把他背后的人挖出来。一个司机,不敢自己干这种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林默心中一凛。 江汉阳背后的人。 会是谁? 是张鸿飞? 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下午三点,林默接到张国明的电话。 “小林,江汉阳被带走了。” 林默心中一震。 “这么快?” “证据确凿。”张国明说,“那个电话亭的监控,加上他的通话记录,对上了。他一进去,就全交代了。” “他说什么?” “他说,是有人让他打的。”张国明顿了顿,“那个人,你猜是谁?” 林默想了想,说:“张鸿飞?” “不是。” “那是谁?” 张国明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林默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会是他? “江南。” 张国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江南。 不是省政府的,不是省纪委的,甚至不是省直机关的。 他是青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林默见过他。 之前,林默陪同方政第一次去永安镇调研,就是江南这个青州市常务副市长陪同。 那天在镇政府门口,方政身后站着的那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话不多但眼神很活的男人,就是江南。 当时林默还以为他是哪位县领导的秘书。 后来才知道,他是青州市政府排名第二的副市长,分管财政、发改、统计等重点工作。 “张主任,你确定?” “江汉阳亲口交代的。”张国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 “他说,江南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他,让他打那个电话。目的很明确,吓唬你身边的人,让你孤立无援。” 林默沉默了几秒。 江南。 他和这个人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过节。 为什么要针对他? “那个中间人是谁?” “还没交代。”张国明说。 “江汉阳只说是个老板,姓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也说不太清。我们正在让他做画像。” 林默深吸一口气。 “张主任,江南和肖政言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国明说了一句话,让林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有关系。” “什么关系?” 第61章 你觉得呢 “江南是肖政言的老领导,外加入党介绍人。” “啊?老领导?入党介绍人?”林默惊呼出声。 这么一说,江南和肖政言之间的关系就不是普通的上下级或同事关系了,而是有特殊意义的政治盟友。 “还有,肖政言能当上省长的秘书,江南在中间也起了作用。当年推荐人选的时候,就是江南主推的,不然陈省长也不一定用他。”张国明继续补充道。 林默明白了。 江南是肖政言的贵人。 肖政言信里说的那个人,可能就是江南。 “张主任,那江南现在……” “目前我们还没有证据,他还在位置上。”张国明说。 “动他,需要省里主要领导点头。而且,目前只有江汉阳的交代,证据链还不完整。” 林默点点头。 他理解。 江南是副厅级干部,又是青州市委常委,动他不是小事。 必须有确凿的证据,必须走合法的程序。 “张主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张国明说。 “但方省长那边,需要知道这个情况。江南如果涉案,那牵扯的就不仅仅是肖政言的案子,还有永安镇那笔钱的去向。”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江南。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下午四点,林默去向方政汇报。 方政听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张国明怎么说?” “他说证据链还不完整,需要进一步核实。”林默如实回答。 “但江南是肖政言的老领导,外加入党介绍人,当年肖政言能当上省长秘书,江南也起了作用。” 方政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默站在一旁,等着他继续。 大约过了半分钟,方政开口了。 “江南这个人,你没来之前他就来找我汇报过工作,话不多,做事很稳,深得青州市党委政府的器重。”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想了想,说:“如果他涉案......” 方政点点头。 “江南是青州市常务副省长,方省长您的……” “我的搭档。”方政接过话头,“政府系统班子里,我和江南配合得还不错。省里的很多决策都需要他们市里去贯彻落实,而且,我们很合拍,很多事都能想到一块去。” 林默听出了方政话里的意思。 如果江南真的有问题,那真的算得上是一大损失,方政也会失去一大干将。 “老板,那接下来……” “等。”方政说,“让纪委去查。有证据就动,没证据就继续盯着。我们这边,该干嘛干嘛。” 林默点头。 退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暮色。 江南。 肖政言。 这两个人,像两条线,正在慢慢交织在一起。 而他自己,也被卷进了这张网里。 晚上七点,林默难得准时下班。 沈帅的车已经等在楼下。 上车后,沈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子,听说江汉阳被带走了?” 林默点点头。 沈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小子活该。整天放狠话,这回真把自己放进去了。” 林默没有说话。 沈帅又看了他一眼。 “林子,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默想了想,说:“沈哥,你认识江南吗?” 沈帅愣了一下。 “青州市那个常务副市长?” “嗯。” 沈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见过几次。之前开车去青州调研的时候,见过几次。话不多,但对下面人挺客气。” 他顿了顿,又问:“怎么突然问起他?” 林默摇摇头,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夜色。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南。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周日上午九点,林默接到一个电话。 是王涛。 “小林,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默心中一凛,但语气依然平静:“好的王主任,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快步向楼下王涛的办公室走去。 王涛的办公室在六楼,门开着。 林默敲门进去时,王涛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王主任。” 王涛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坐。” 林默坐下,等着他开口。 王涛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默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坐在一间茶室里,正在喝茶聊天。 一个是肖政言。 另一个,是江南。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前几天。”王涛说,“肖政言被带走之前,最后一次见江南。” 林默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王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小林,你知道肖政言为什么见江南吗?” 林默摇头。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江南手里有东西。” 林默心中一动。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王涛说,“名单上的人,都是这些年经江南之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肖政言是其中之一,还有十几个人,分布在省里各个部门。” 林默的脑子里快速运转。 名单。 又是名单。 肖政言信里说的那份东西,会不会就是这个? “王哥,这照片哪来的?” 王涛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林默想了想,说:“能拍到这种照片的人,一定在茶室里安排了眼线。要么是茶室老板,要么是江南身边的人。” 王涛点点头。 “是江南身边的人的司机。” “他为什么要把照片给你?”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江南出事,怕自己被牵连,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要跟着背锅。”王涛看着他,“所以他来找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林默沉默了。 江南司机的选择,他能理解。 在这种时候,谁都不想被卷进去。 “王哥,那你打算怎么办?” 第62章 他会不会开口? 王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呢?” 林默想了想,说:“这份照片,应该交给纪委。” 王涛点点头。 “我已经给了。” 林默一愣。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王涛说,“我直接去找了张国明。” 林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涛,这个一直以笑面虎形象示人的人,在这个关键时刻,做出了选择。 “王哥,谢谢你。” 王涛摆摆手。 “谢什么。我是办公厅的人,也是党员。这种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 “小林,接下来可能会更乱。你跟在方省长身边,要小心。” 林默郑重地点头。 走出王涛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江南的司机。 这个从未正式打过交道的人,用一张照片,把江南推到了前台。 而王涛,用他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站队。 风暴,越来越近了。 周一下午三点,省委召开紧急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但级别都很高。 省委书记刘坤宁、省长陈达运、省委副书记张勇,省纪委书记龚平,省委常委、副省长方政,以及省委常委,青州市市长李达康。 纪委副书记张明远,专案组组长张国明。 林默作为秘书,坐在会议室角落。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江南。 张国明首先通报了情况。 江汉阳的交代,张伟提供的照片,江南和肖政言的关系,以及那笔从永安镇流出去的资金的初步核查结果。 林默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在场每个人的表情。 龚平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张明远眉头紧锁,不时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方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林默知道,他在听,在想。 张国明汇报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龚平开口了。 “各位领导,我就会报到这里。” 刘坤宁,一个小老头,不怒自威,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 此时,听完汇报,率先开口道:“达运,你怎么认为?” 此时压力给到省长陈达运。 陈达运见书记都点到自己了,也只能开口。 “书记,江南同志平时工作还是可以的,我其实对他很是看好,不过,具体的还是得让跟他搭班子的达康同志来说一说吧,我先暂时保留意见。” 陈达运又把皮球丢给了李达康这个省委常委,青州市市长。 李达康一双三角眼、公鸭嗓,此时表情严肃。 见省委书记和省长把皮球踢到自己着了,其他人也都看着自己呢,知道此时躲不过了。 李达康开口道:“江南同志的工作还是可以的,青州市这两年的发展有目共睹,经济增速一直排在全省前列,城市建设也日新月异。” “江南同志在任上,主抓的几个重点项目都推进得很顺利,招商引资方面也有不少亮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李达康先是肯定了一下江南这个人。 “当然,现在既然出现了这些问题,我们也不能回避。纪委介入调查,是必要的程序,目的是查清事实真相,给组织、给人民一个交代。无论是谁,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都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们还是要保持客观冷静,不能仅凭一些线索就对一个同志下定论。” 李达康的话,既肯定了江南过去的工作,又强调了要依法依规调查,态度显得比较稳重,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刘坤宁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省委副书记张勇:“张勇同志,你的意见呢?” 张勇扶了扶眼镜,沉声说道:“书记,省长,我同意达康同志的部分看法。江南同志的工作能力是有的,这一点不容否认。” “但是,现在的问题性质比较严重。江汉阳的交代,张伟提供的照片,还有那笔资金流向,都指向江南同志可能存在严重违纪违法行为。尤其是那份所谓的名单,如果属实,那牵扯面就太广了,对我们全省的政治生态都会造成极大的破坏。” “我认为,为了确保调查工作不受干扰,也为了避免对青州的工作造成更大影响,是不是可以考虑先暂停江南同志的职务,让他配合调查?” 张勇的话更直接一些,点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并提出了具体的处理建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更凝重了些。 刘坤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纪委书记龚平身上:“龚平同志,纪委是什么意见?” 龚平放下了一直在敲击桌面的手指,坐直了身体,语气坚定地说:“报告书记,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和初步核查情况,江南同志还不具备立案审查调查的条件。” “所以,我们建议,暂时还得等等,等我们这边掌握实质证据,再对江南同志采取留置措施,以进一步查清其违纪违法事实。” 龚平作为纪委书记,立场鲜明,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偏袒任何一方。 刘坤宁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又看向了副省长方政:“方政同志,你也谈谈。” 一直闭目养神的方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同意龚平同志的意见。” “既然线索和证据还没完整,那就不能直接对江南同志采取措施,那对他不公平,所以我觉得也应该查清楚之后,再采取措施。” 方政的话不多,但态度坚决,支持了纪委的意见。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最后形成了几条意见: 第一,继续深挖,完善证据链。 第二,对江南进行外围调查,但不惊动他。 第三,加强对肖政言的审讯,争取让他开口。 散会后,林默陪方政回到车上。 沈帅发动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 方政在后座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林默,你觉得江南会不会开口?” 第63章 两样东西会不会有关联? 林默想了想,说:“老板,我举得如果他聪明,就不会开口。” “为什么?” “因为他开口,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不开口,还有一线生机。只要证据链不完整,他就可以扛下去。” 方政点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他又问:“你觉得他司机那张照片,可信吗?” 林默想了想,说:“照片本身是真的,但司机的动机,需要打个问号。他是江南的司机,跟了江南好几年。这个时候跳出来举报,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方政睁开眼,看着他。 “你觉得是谁?” 林默摇头。 “不知道。但能让他司机在这个时候反水的人,一定不简单。” 方政又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入省政府大院。 林默下车时,方政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林,从现在开始,你每天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默一愣。 “老板,有什么事吗?” 方政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向办公楼走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领导让他每天下班后去办公室,是在保护他。 在这个风高浪急的时候,有人盯着他,有人想动他。 但只要有方政在,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周二上午十点,林默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喂?” “林秘书吗?我是张伟,江市长的司机。”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江南的司机,张伟。 “张师傅,有事?” “我想见您一面。”张伟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林默沉默了一秒。 “什么时候?” “现在。我在省政府后门对面的咖啡厅。” 林默看了看表。 方政正在开会,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好。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林默快步走出办公室。 省政府后门对面,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厅,平时很少有人来。 林默推门进去时,张伟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口罩和帽子,见林默进来,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林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张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林秘书,谢谢您能来。”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张照片,是我给王涛主任的。” 林默点点头。 “我知道。” 张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林秘书,您知道为什么吗?” 林默摇头。 张伟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江南手里,有一样东西。” 林默心中一动。 “什么东西?” “一份录音。”张伟说,“肖政言和江南最后一次见面时,江南录的音。”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录音。 又是录音。 “录音里说了什么?” 张伟摇头。 “我不知道。江南没让我听过。但他那天从茶室回来后,脸色很难看。他把那份录音存进了一个U盘,锁进了保险柜。” 林默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张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因为我想活。” 林默等着他继续。 “江南如果出事,我肯定会被牵连。”张伟说。 “我跟了他五年,知道的事太多。但我什么也没做过,只是给他开车。我不想背锅,不想替他去坐牢。”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发抖。 “林秘书,您帮我跟纪委的人说一声,我愿意配合调查。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不把我当成同伙。” 林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张伟的选择,和江汉阳不同。 江汉阳是主动跳出来威胁人,是狗急跳墙。 张伟是主动投案,是想自救。 “张师傅,”林默说,“你的话,我会转告纪委。但你自己也要想清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再回头。” 张伟点点头。 “我明白。” 林默站起身,看着他。 “还有,从现在开始,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如果有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要隐瞒,也不要撒谎。” 张伟点头。 林默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厅,他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南的录音。 那份录音里,到底录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这份录音真的存在,那江南手里,就握着能置肖政言于死地的东西。 回到办公厅,林默将刚见了江南司机的事情和方政做了汇报。 之后,又在方政的授意下去跟纪委的张国明进行了沟通。 张国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江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聪明。” 林默看着他。 “您的意思是……” “录音。”张国明说,“他为什么要录音?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肖政言。或者说,他做任何事,都会给自己留后路。”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这种人,最难对付。” 林默点点头。 “那张主任,接下来怎么办?” 张国明想了想,说:“想办法,拿到那份录音。” “怎么拿?” 张国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意。 “这就需要你帮忙了。” 林默心中一动。 “我?” “对。”张国明说,“你和张伟已经建立了联系。接下来,让他想办法,拿到那份录音。” 林默沉默了几秒。 张伟愿意配合调查,但让他去偷江南的录音,风险太大了。 “张主任,张伟那边……” “我知道。”张国明打断他,“我不会让他冒险。但我们需要知道,那份录音里到底录了什么。只有知道了内容,我们才能判断下一步怎么走。”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可以让张伟先确认一下,那份录音还在不在保险柜里。如果还在,我们再想办法。如果已经不在了,那说明江南已经转移了。” 林默点点头。 “我试试。” 离开纪委办案点,林默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江南的录音。 肖政言的信。 这两样东西,会不会有关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第64章 还有谁知道 很快,林默接到张伟的电话。 “林秘书,那份录音还在。” 林默心中一震。 “你确认了?” “确认了。”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江市长打开保险柜取文件,我正好路过。看见那个U盘还在里面。” 林默快速思考。 “保险柜的密码你知道吗?” “知道。”张伟说,“我跟了他五年,怎么可能不知道。” 林默沉默了几秒。 “张师傅,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张伟没有说话。 林默继续说:“不是让你去偷,是让你配合纪委的人。他们会想办法拿到那份录音,你只需要在他们行动的时候,确认江南不在现场。” 张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秘书,我帮你们。但有一条,事成之后,我要安全。” 林默郑重地说:“你放心。只要你配合,组织上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挂了电话,林默立即给张国明打了电话。 “张主任,张伟同意了。那份录音还在保险柜里,他知道密码。” 张国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好。明天晚上行动。” 第二天晚上八点,省纪委办案点。 林默坐在张国明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八点十五分。 八点三十分。 八点四十五分。 手机震动。 是张伟发来的信息。 “江南刚离开办公室。回家。” 林默立即把信息转给张国明。 张国明看了一眼,拿起电话。 “行动。” 二十分钟后,林默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张伟。 “张师傅。”林默和张国明对视了一眼,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秘书,东西拿到了。”张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喘息,“但我可能……暴露了。” 林默心中一紧:“怎么回事?” “江南今天下午突然提前回家。”张伟快速说着,“我还没来得及把U盘放回去。他现在正在书房里,我不敢进去。” 林默的脑子快速运转。 江南提前回家,意味着什么? 是巧合,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你现在在哪儿?” “在楼下,车里。”张伟说,“江南回来的时候,我刚好从书房出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感觉……他眼神不对。” 林默沉默了一秒。 “U盘在你身上?” “在。” “好。”林默说,“你现在马上离开那里,把U盘送到纪委。我和纪委的张国明主任在一起,你一会直接过来找我” “那江南这边……” “你不用管。”林默说,“从现在开始,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江南如果察觉了,他可能会采取行动。你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把东西交出去。” 张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默看了看张国明,开口道:“张主任,张伟拿到了江南的录音,正在送过来。而且江南可能已经察觉,请务必保证张伟的安全。” 张国明点了点头:“好。我已安排人在路上接应。” 十分钟后,张国明看着林默笑着说道:“小林,张伟接到了。我这就联系技术部门加快处理,很快就能出结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克制的兴奋。 林默也长长地吐了口气。 随后,林默也打电话跟方政简单汇报了一下,然后继续等待着破译结果。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林默还以为是纪委的工作人员和张伟回来了。 张国明走上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林默看着门外的方政和龚平愣住了。 林默没想到这两位大佬居然过来了。 “张书记,老板!”林默赶紧打招呼。 龚平和方政朝林默和张国明点了点头,一前一后走进来,在林默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张国明也和两位大佬打了个招呼,然后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档案袋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方省长,张书记,您二位听听这个。” 他点开播放键,播放了一段长达3分钟的录音。 听着这段录音,林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录音结束,张国明先是简单和自己的领导纪委书记龚平,以及方政简单汇报了一下之前的调查结果,然后开口道。 “肖政言交代的那份名单,确实存在。录音里,江南亲口说了十二个人的名字,都是这些年他提拔起来的干部。分布在各厅局、各市县,有实权的,有闲职的,有已经退居二线的。” 林默深吸一口气。 十二个人。 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要少,但每一个,都可能是一颗定时炸弹。 “还有别的吗?”龚平眉头紧皱。 “有。”张国明说,“录音的后半段,江南和肖政言谈到了那笔从永安镇流出去的钱。江南承认,那笔钱是他让周建国操作的,目的是帮一个老板平账。” “那个老板是谁?”方政追问 “没说名字。”张国明说,“但江南说了一句话,他的事办成了,我们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林默的脑子快速运转。 能让江南如此上心的老板,一定不简单。 而且,能让江南说出我们以后的路就好走了这种话,说明那个老板能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益。 “国明,这段录音,能作为证据吗?”方政继续问。 “能。”张国明说,“江南亲口说的话,证据效力很高。再加上肖政言的交代、周建国的口供、刘小军的证词,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他顿了顿,看向龚平,然后转头继续说:“明远书记,我觉得,应该可以向省委坤宁书记汇报,直接将江南同志逮捕了。” 龚平并没有马上答复,而是在思考着什么。 方政几人也没有打扰。 林默也在沉默着。 江南,明天就要落网了。 这个从青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位置上坐了五年的人,这个曾经被很多人视为青州政坛常青树的人,终于要倒下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看着方政和张明源,想从他们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方政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过了许久龚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缓缓开口道:“这份录音,还有谁知道?” 第65章 有一个你认识 “只有我们四个。”张国明说,“拿到之后,我直接带来了这里。” 龚平点点头。 “封存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调阅。” 张国明郑重地点头。 方政也走到林默面前,看着他。 “林默,今晚你听到的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林默点头。 “我明白。” 方政和龚平点了点头,算是达成了什么默契,两人转身推门离开。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方政和龚平离开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张鸿飞!秘书长! 如果那份东西里真的有他的签字,那这个案子,就又复杂了。 张国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 林默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纪委办案点,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夜空。 星星很少,月亮很淡。 明天又是不平凡的一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召开紧急常委会。 参会的人比上次更多,省委常委全体出席,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的主要负责人列席。 林默作为方政的秘书,照例坐在角落。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就是江南案。 龚平首先汇报了最新进展,录音的内容、张伟的证词、以及江南可能涉及的几个重大问题。 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刘坤宁第一个开口。 “龚平同志,纪委的意见是什么?” 龚平面色凝重,声音沉稳:“书记,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和证据,江南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我们建议,立即对其采取留置措施,进一步查清问题。” 刘坤宁点点头,目光转向陈达运。 “达运同志,你的意见呢?” 陈达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同意纪委的意见。江南同志的问题,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必须依法依规处理,绝不姑息。” 他的表态,比上次会议坚决得多。 林默在心里默默分析,陈达运态度的转变,说明他已经确认,江南救不了了。 与其为他辩护,不如切割干净。 刘坤宁又看向方政。 “方政同志,你呢?” 方政微微点头:“我同意纪委的意见。江南的问题,已经超出了个人违纪的范畴,涉及到系统性腐败。必须深挖彻查,一网打尽。” 他的表态,一如既往地简洁有力。 刘坤宁最后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你是青州市的班长,江南是你的副手。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达康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书记,各位同志,江南同志的问题,我负有领导责任。过去几年,我只看到了他的工作成绩,没有及时发现他的问题。这是我的失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但现在既然问题暴露了,我支持组织依法依规处理。无论涉及到谁,无论涉及到多高的级别,都要一查到底,绝不手软。” 刘坤宁点点头。 “好。那就这样定了。” 他看向龚平:“龚平同志,纪委立即行动,对江南采取留置措施。同时,成立专案组,对录音中提到的十二个人逐一排查。涉及到谁,就查谁,绝不姑息。” 龚平郑重地点头。 会议结束后,林默陪方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正在小声议论。 “江南真的倒了……” “听说录音里还有十二个人……” “这下要地震了……” 林默目不斜视,跟在方政身后。 回到车上,沈帅发动车子。 方政在后座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林默,你觉得那十二个人里,会有谁?” 林默想了想,说:“老板,我猜不到。但能让江南如此用心提拔的人,应该都不是等闲之辈。” 方政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省政府大院。 林默下车时,方政又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风雨无阻。” 林默一愣。 “老板,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政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向办公楼走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方政这句话,比之前更坚决了。 每天下班后去他办公室,风雨无阻。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危险。 下午三点,省纪委通报:江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消息一出,整个青北市都震动了。 江南不是肖政言。 肖政言虽然是省长秘书,但毕竟只是处级干部。 江南是副厅级,是青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他的落马,意味着这场风暴,正式进入了深水区。 江南落马的第二天,省纪委专案组成立。 组长是张国明,副组长是省纪委三室的两位副主任,成员从纪委、检察院、公安厅抽调了二十多人。 专案组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排查录音中提到的十二个人。 名单是保密的,但在省政府大院里,各种传言已经开始蔓延。 有人说,那十二个人里有三个是厅级干部,五个是处级,剩下的分布在各个关键岗位。 有人说,名单上的人,都是江南的门生,这些年靠他的提携一路高升。 还有人说,江南手里还有另一份名单,比这份更长,涉及的人更多。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的新闻页面,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那十二个人里,有没有他认识的? 有没有他打过交道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名单一旦公布,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下午三点,方政从外面开会回来。 林默进去送文件时,方政正在接电话。 “……好,我知道了……你那边抓紧……有情况随时汇报。” 挂了电话,方政看着他。 “纪委那边有消息了。” 林默心中一动。 “那十二个人?” 方政点点头。 “已经排查出七个。五个是处级,两个是副厅级。都在关键岗位上,发改、财政、交通、住建,都是管钱管项目的部门。” 林默深吸一口气。 七个。 这还只是初步排查。 剩下的五个,级别可能更高,位置可能更关键。 “老板,那两个副厅级的是谁?” 方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话。 “有一个,你认识。” 第66章 两面派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他认识? 谁?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和他打过交道的副厅级干部。 发改委主任周毅?不是,周毅是正厅。 财政厅长?也不是,那是正厅。 审计厅长?同样不是。 那会是谁? “老板,是……?” 方政打断他。 “现在还不能说。等纪委那边正式通报。” 林默点点头,没有再问。 退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一个他认识的副厅级干部,在江南的名单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可能很快就会落马。 而他和这个人的交往,会不会被牵扯进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 周五上午十点,省纪委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江南案的最新进展。 通报说,经过初步调查,江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已被依法采取留置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通报没有提那十二个人的名单,也没有提录音的事。 但发布会结束后,各种传言反而更加猛烈了。 有人说,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已经进去了,是个副厅级干部,分管财政。 有人说,那个人是昨天晚上被带走的,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 还有人说,那个人和江南关系密切,这些年经他手批出去的项目,至少有十几个有问题。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各种消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已经进去的副厅级干部,是谁? 他认识吗? 下午两点,答案来了。 是张国明的电话。 “小林,告诉你一个消息。”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 “那十二个人里的第一个,已经进去了。” 林默心中一震。 “是谁?” “省财政厅副厅长,刘建国。”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刘建国。 他认识。 之前刘建国曾经来汇报过工作。 那天林默给他倒茶,他还笑着说了声谢谢。 后来在几次会议上,也见过面,打过招呼。 一个看起来很温和、很儒雅的人,话不多,但做事很细致。 这样的人,竟然也在江南的名单上。 “张主任,他涉案深吗?” “很深。”张国明说,“江南录音里提到他,说他经手的项目,至少有五个有问题,涉及资金超过三千万。” “江南说,那些项目都是刘建国主动提出来的,说是帮朋友忙,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捞钱。” 林默沉默了。 三千万。 这个数字,比永安镇那个案子大了十倍不止。 “他开口了吗?” “还没有。”张国明说,“但江南的录音摆在那儿,他不开口也扛不住。我们正在做工作,估计用不了多久。”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刘建国。 这个曾经在他面前温和微笑的人,此刻正在纪委的谈话室里,面对着一摞摞证据。 这就是官场。 昨天还是副厅长,今天就是阶下囚。 晚上七点,林默陪方政参加了一个小范围的晚宴。 几位央企的老总来省里谈项目,方政出面招待。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坐在方政右手边的,是某央企的董事长,五十多岁,说话很有一套,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合作的诚意。 林默坐在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桌上的每一个人。 他注意到,那位董事长在谈到项目审批时,特意提到了财政厅。 “方省长,听说财政厅最近有些人事变动?” 方政端着酒杯,淡淡一笑。 “正常的工作调整,不影响项目推进。” 董事长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林默从他眼神里,读出了一种试探。 他在试探方政的态度,也在试探财政厅的变动对项目的影响。 晚宴九点结束。 林默陪方政回到住处,确认领导没有其他安排后,才打车回家。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 林默洗了把脸,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有几个未读消息。 有徐雨晴发的:“林秘,听说财政厅的刘副厅长被带走了?是真的吗?” 有王涛发的:“小林,名单上第一个是刘建国。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你自己小心。” 有沈帅发的:“林子,江汉阳那边有新情况,明天见面说。” 林默一条一条看完,回复了徐雨晴:“是真的。你安心工作,别管这些。”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始终无法平静。 刘建国进去了。 接下来,还会有谁? 那些在名单上的人,此刻都在干什么? 是在开会,是在加班,是在家里陪老婆孩子,还是在偷偷转移财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是周末,难得的休息不上班。 林默来到车队调度室。 沈帅正在擦车,见他过来,放下抹布,带他走进旁边的小屋。 门关上后,沈帅压低声音。 “林子,江汉阳那边有新情况。” 林默心中一动。 “什么情况?” “他开口了。”沈帅说,“昨天晚上,他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林默等着他继续。 “他说,那个让他打威胁电话的中间人,他找到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是谁?” “是江南的司机,张伟。” 林默愣住了。 张伟? 那个主动投案、帮忙偷录音的江南司机? “沈哥,你确定?” “江汉阳亲口说的。”沈帅说,“他说,张伟给他打过电话,说只要他打了那个电话,就会有人帮他摆平一切。还承诺给他一笔钱,让他跑路。”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伟。 那个在他面前表现得战战兢兢、一心只想自救的人。 原来,他才是那个中间人。 他一边帮纪委办事,一边又在帮江南善后。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江汉阳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沈帅说,“他说,张伟告诉他,那个电话的目的是吓唬你身边的人,让你孤立无援。但你如果被吓住了,不敢继续查了,江南那边就安全了。” 林默沉默了。 江南。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还是江南。 第67章 为什么选我? 第67 他一边让张伟配合纪委,一边又让张伟安排人威胁他。 这个人的心思,太深了。 “沈哥,这个消息,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沈帅说,“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林默点点头。 “好。这件事,你先别往外传。我需要跟领导汇报。” 沈帅点头。 走出调度室,林默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张伟。 这个他曾经信任的人,原来一直在演戏。 他演的太好了,好到连张国明都被骗了。 但现在,江汉阳开口了,真相大白。 下午两点,林默去向方政汇报。 方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江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林默点点头。 “老板,那张伟那边……” “让纪委去处理。”方政说,“他既然敢玩两面派,就要承担后果。”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这件事,也提醒了你一件事。” 林默等着他继续。 “在这个位置上,谁都不能轻信。”方政说,“哪怕他表现得再真诚,再可信,都要留个心眼。因为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林默郑重地点头。 江汉阳交代后的第三天,张伟被纪委带走。 消息是张国明亲自告诉林默的。 “那小子一进去就全交代了。”张国明在电话里说。 “他说,是江南让他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吓唬你,让你不敢继续查;二是试探纪委的反应,看看你们有没有察觉。” 林默沉默了几秒。 “江南那边呢?” “还在扛。”张国明说,“但张伟的交代,又给他加了一道锁。现在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他想翻供都翻不了。”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江南。 这个曾经在青州政坛呼风唤雨的人,现在正在纪委的谈话室里,面对着越来越厚的案卷。 他能扛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他扛多久,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下午三点,方政从外面开会回来。 林默进去送文件时,方政正在接电话。 “……好,我知道了……你那边抓紧……有情况随时汇报。”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默。 “纪委那边有新进展。” 林默心中一动。 “江南开口了?” 方政点点头。 “开口了。但不是全部,只交代了一部分。” 林默等着他继续。 “他承认了帮那个老板平账的事。”方政说,“那个老板,你也认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是谁?” “青州恒远集团的老板,李建国。” 林默的脑子里快速运转。 李建国。 青州恒远集团。 这家公司,他听说过。 是青州市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业务涵盖房地产、建筑、贸易等多个领域。老板李建国,是青州市人大代表,也是省里有名的企业家。 “他和江南是什么关系?” “老乡。”方政说,“李建国是江南的老乡,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了。江南在县里当副县长的时候,李建国就开始跟着他干工程。后来江南一步步往上走,李建国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林默明白了。 这是一条典型的官商勾结链条。 江南用权力给李建国开路,李建国用钱回报江南。 这些年,李建国赚了多少钱,江南收了多少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老板,李建国那边……” “已经控制起来了。”方政说,“今天上午,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人去了恒远集团,把他带走了。” 林默点点头。 江南开口,李建国落网。 这条链条,正在一点一点断裂。 晚上,林默难得准时下班。 沈帅的车已经等在楼下。 上车后,沈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子,听说李建国也被带走了?” 林默点点头。 沈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小子活该。这些年靠着江南,赚了多少黑心钱。现在江南倒了,他也跑不了。” 林默没有说话。 沈帅又看了他一眼。 “林子,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默想了想,说:“沈哥,你说江南这种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沈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贪吧。一开始可能只是想多赚点钱,后来发现权力真好用,就越来越收不住手。到最后,收不住了,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林默点点头。 沈帅说得对。 贪,是根源。 但不是唯一的根源。 还有侥幸心理。 江南一定想过,自己藏得够深,关系够硬,就算出事也有人保他。 但他没想到,肖政言会留下那封信,张伟会反水,李建国会落网。 一步错,步步错。 到最后,所有侥幸都变成了笑话。 车子驶入夜色。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南案,查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 从永安镇的香菇基地,到刘长河、宁永发,到周建国、郑永年、吴天明,再到肖政言、江南、李建国。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但林默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江南背后,还有没有人? 李建国的钱,除了给江南,还给了谁? 那十二个人的名单,还有五个没有落网。 这些问题,都需要答案。 周日晚上八点,林默接到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喂?” “林秘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我是李建国的老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李建国的老婆。 她怎么会打电话来? “林秘书,我知道我老公犯了事,我不替他求情。”那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林默沉默了一秒。 “什么事?” “我老公被带走之前,留了一个U盘给我。”女人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把这个U盘交给一个可信的人。” 林默心中一动。 U盘。 又是U盘。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女人说,“他没说。但他交代过,只能给一个人。” 林默等着她继续。 “他说的那个人,是您。” 林默愣住了。 李建国,让他老婆把U盘交给自己? 为什么? 他和李建国没有任何私交,甚至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 “他为什么选我?” 第68章 敲闷棍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说,您是方省长的秘书,手里有权力,但又不贪。他观察您很久了,说您是个能托付的人。” 林默沉默了。 李建国,这个他从未深交的人,竟然在暗中观察他。 而且,观察的结果是,他是个能托付的人。 “U盘现在在哪儿?” “在我手里。”女人说,“但我不能随便给人。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我才能给您。” 林默心中一动。 “什么事?” “保护我儿子。”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他才上初中,什么都不知道。我怕那些人找不到我老公,会去找他。” 林默沉默了几秒。 李建国老婆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江南虽然倒了,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那些人,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好。”林默说,“我答应你。你儿子的安全,我会想办法。”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您,林秘书。U盘我会让人送到您手里。”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李建国的U盘。 里面会有什么? 是账本?是录音?还是名单?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U盘,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一上午,林默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地址是假的。 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U盘。 林默看着那个U盘,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里面,装着李建国最后的秘密。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去了方政的办公室。 方政正在批阅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有事?” 林默把U盘放在他面前。 “老板,李建国的老婆让人送来的。说是李建国被带走之前留下的。” 方政看着那个U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打开看看。” 林默点点头,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打开后,是几十个文件。 有账本,有录音,有照片,还有一份名单。 林默快速浏览着。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李建国和江南之间的每一笔交易。 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一应俱全。 录音里,是江南和李建国的对话。 内容涉及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利益分配,甚至还有如何应对调查的商量。 照片上,是江南和一些人的合影。 有些林默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最后,是那份名单。 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 林默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手微微一紧。 那个人,他认识。 是省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 第二个名字,他也认识。 是省财政厅的一个处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都是他打过交道的人。 林默抬起头,看着方政。 方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沉默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这份名单,比江南的更长。” 林默点点头。 “老板,那接下来……”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把U盘交给纪委。”他说,“让他们去处理。” 林默点点头。 方政转过身,看着他。 “林默,从今天开始,你要更加小心。” 林默等着他继续。 “江南的案子,已经牵出太多人了。”方政说,“有些人,可能比江南藏得更深,手段更狠。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办法自保。” “你手里有U盘的事,很快就会传出去。那些人,可能会盯上你。” 林默心中一凛。 “老板,那我……” “我会安排人保护你。”方政打断他。 “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见的人不要见。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林默郑重地点头。 下午,林默亲自把U盘送到省纪委。 张国明接过U盘,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林,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吗?” 林默摇头。 张国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里面,可能装着整个青北省官场的黑幕。” 林默没有说话。 张国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 “你怕吗?” 林默想了想,说:“怕。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张国明点点头。 “好。有这句话,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只是一个秘书了。” 林默看着他。 “你是这个案子的功臣。”张国明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组织上都会记住你的贡献。” 林默微微欠身。 “谢谢张主任。” 走出纪委办案点,林默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建国的U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更大的门。 门后面,藏着多少秘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门后面是什么,他都会走进去。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道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北省的官场却并未因江南案的初步告破而平静,反而像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不断扩散。 纪委的调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名单上的那些名字,一个个开始变得忙碌而焦躁。 林默能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他按照方政的嘱咐,行事愈发谨慎,上下班的路线都刻意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手机也时刻保持电量充足,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天晚上,林默加完班,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色已深,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口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他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目光在注视着他,那目光冰冷而锐利,让他如芒在背。 他没有回头,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手指却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 就在他即将走出小巷,拐向大路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默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砰”的一声闷响,一个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撞在了墙上,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林默定睛一看,是一根短棍。 第69章 引蛇出洞 林默的反应快得几乎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多年在机关工作养成的警觉,在这一刻救了命。 他侧身的同时,右臂本能地抬起格挡。 短棍擦着他的小臂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别动!” 还没等他看清袭击者的脸,又有两个黑影从巷口窜出来,其中一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路灯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林默没有犹豫。 他猛地向前一冲,用肩膀狠狠撞开第一个袭击者,同时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大拇指直接按在了紧急拨号键上,那是他几天前专门设置的,号码是沈帅的。 “妈的,拦住他!” 身后传来咒骂声,急促的脚步紧追不舍。 林默拼命朝大路狂奔,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那是电话接通了的提示音。 他没有时间说话,只是对着话筒大喊了一声:“后巷!——” 话音未落,身后一股巨力撞在他背上,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机脱手飞出,摔在地上屏幕爆裂。 膝盖和手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翻身就想爬起来。 然而已经晚了。 三个黑影围了上来,为首那个拿着短棍的汉子蹲下身,用棍子抵住林默的胸口,喘着粗气说:“林秘书,别跑了。跑不掉的。” 林默盯着他的脸,三十来岁,寸头,左眼角有道疤,眼神凶狠但冷静。 不是简单街头混混,是受过某种训练的。 “谁让你们来的?”林默的声音很稳,呼吸却剧烈起伏。 寸头男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借着路灯的光,在林默眼前晃了晃。 照片上,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正在校门口等车。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李建国的儿子。 “林秘书,我们老板让我给您带句话。”寸头男收起照片,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 “U盘的事,您最好忘了它。有些人,您得罪不起。有些事,管得太宽,对谁都没好处。” 林默盯着他,没有说话。 寸头男站起身,把短棍在手里掂了掂,俯视着他说:“今天就是个提醒。下次,就不是撞您一下这么简单了。那个孩子……您自己掂量。” 他挥了挥手,三个黑影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默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小臂疼得像裂开一样,膝盖也火辣辣的。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U盘。 他们是为了U盘来的。 而且,他们知道李建国老婆找过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纪委内部,或者在李建国老婆身边,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意味着那些被江南案牵扯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林默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摔碎的手机旁,捡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全黑,彻底报废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子!林默!” 是沈帅的声音。 林默扶着墙,努力站直身体,朝声音的方向挥了挥手。 沈帅冲过来,看到他狼狈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 “妈的,谁干的?伤到哪儿了?我报警!” “别。”林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先……先扶我回去。别惊动任何人。” 沈帅看着他,眼里满是愤怒和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回到出租屋,林默坐在沙发上,让沈帅帮他用酒精清理了伤口。 小臂上肿起一大块,膝盖也磕破了皮,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林子,到底怎么回事?”沈帅处理好伤口,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问,“谁干的?”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那个寸头男,那张照片,那句“U盘的事”。 沈帅听完,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李建国的儿子……他们在威胁你。” 林默点点头。 “他们怎么知道你见过李建国老婆?” 这个问题,林默也在想。 李建国老婆是通过快递把U盘寄来的,寄件人是假的,地址也是假的。 按理说,没有人知道U盘到了他手里。 除非...... “李建国老婆身边,有人盯着。”林默缓缓说,“或者,纪委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 沈帅倒吸一口凉气。 “林子,这事太大了。你得跟方省长汇报。” 林默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个点,方政应该已经休息了。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沈帅的手机,拨通了方政的私人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小沈?” “老板,是我。”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出了点事,需要马上当面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在哪儿?” “在家。” “好。让沈帅送你过来。” 挂了电话,林默站起身,穿上外套。 沈帅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子,你伤成这样……” “没事。”林默打断他,“走吧。” 二十分钟后,林默出现在方政在迎宾馆住处的客厅里。 方政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有喝。 林默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那个寸头男的外貌特征,包括那张照片,包括那句警告。 方政听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 “他们急了。” 林默点点头。 “U盘里的东西,触到了他们的痛处。” 方政转过身,看着他。 “U盘的内容,你和张国明看过之后,还有谁知道?” 林默想了想,说:“没有。我亲自送到纪委,当时只有张国明主任在场。之后他就把U盘封存了。” 方政点点头。 “那问题就出在纪委内部,或者李建国老婆那边。”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林默,从明天开始,你请假。” 林默一愣。 “老板?” “伤得不轻,休息几天。”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同时,也是给他们一个信号,他们的警告,你收到了。” 林默心中一动。 “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以为你怕了。”方政放下茶杯。 “让他们放松警惕。你越是不动,他们就越会动。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林默明白了。 领导这是在让他示弱,引蛇出洞。 第70章 赌一把 “那李建国的儿子……” “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方政说,“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林默点点头。 方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默,这件事之后,你可能会面对更大的压力。有些人,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该退的时候退,该进的时候进。保护好自己,才能继续做事。” 林默郑重地点头。 离开方政住处,沈帅开车送他回去。 路上,沈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子,方省长怎么说?”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让我先歇几天。” 沈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好。你这段太累了。” 林默没有回答。 林默请假的第三天。 消息在省政府大院里传开了。 有人说,林默被人打了,伤得不轻,在家养伤。 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警告了。 还有人说,他已经怂了,不敢再查下去了,所以才躲起来。 各种传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王涛打来电话问候,林默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摔了一跤,休息几天。 徐雨晴发来信息,问他伤得重不重,他说没事,过两天就回去上班。 张国明也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 “小林,这件事,我有责任。U盘的事,可能是我这边没处理好。” 林默说:“张主任,不是您的问题。那些人既然敢动,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张国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放心,这件事,纪委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们正在查。”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三天了。 那些人,应该已经相信他真的怂了吧? 下午,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默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喂?” “林秘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我是刘伟。”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刘伟。 肖政言的司机。 那个帮肖政言传递消息、后来被纪委控制起来的人。 “你出来了?” “取保候审。”刘伟的声音压得很低,“林秘书,我想见您一面。有些事,我必须当面告诉您。” 林默沉默了一秒。 “什么时候?” “现在。我在您家楼下。” 林默心里一惊,虽然自己的住处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谁都能知道的。 这个刘伟居然能找到自己家。 林默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然后压住心中的震惊,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 “好。你上来吧,四楼。403。” 三分钟后,刘伟出现在门口。 他比之前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林默让他进来,关上门。 “坐。” 刘伟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 林默倒了杯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 刘伟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林秘书,肖处长……肖政言,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林默心中一动。 “什么话?” 刘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回忆。 “他说,那份名单,不是完整的。真正的名单,在另一个人手里。”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另一个人?谁?” 刘伟摇头。 “他没说名字。但他让我告诉您,那个人,您认识。而且,那个人手里有比江南更致命的东西。” 林默的脑子里快速运转。 又是那个人。 肖政言信里说的那个人,和现在刘伟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还说了别的吗?” 刘伟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林默。 “这是他让我转交给您的。” 林默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只有几行字。 是肖政言的笔迹。 “小林: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里面待了很久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江南的名单,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处。 那个人,手里有一份账本。里面记录着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账本的原件,在他手里。复印件,我藏在一个地方。 地址在信封背面。 去拿。然后,交给可信的人。 肖” 林默翻过信封,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青阳市郊,老火车站,候车厅,第7号储物柜。 他的手微微一紧。 肖政言,在被带走之前,不仅给他留了一封信,还藏了一份账本的复印件。 而且,这一切,是通过刘伟传递的。 他抬起头,看着刘伟。 “这些东西,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刘伟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怕。那些人,太狠了。我怕自己拿出来之后,会跟肖处长一样。”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眶有些发红。 “但前天晚上,我听说您被人打了。我以为您会怕,会收手。但您没有。您只是请了假,还在扛。” “我想了一晚上,决定赌一把。”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伟继续说:“肖处长说,您是可信的人。我信他。”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封信收好,站起身。 “刘师傅,谢谢你。” 刘伟摇摇头。 “林秘书,您……小心点。那些人,可能也在盯着我。” 林默点点头,把他送到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玄关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肖政言,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即使进去了,还在布局。 而他自己,已经被卷进了这个局的中心。 第二天上午,林默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坐车去了青阳市郊。 老火车站已经废弃多年,候车厅的大门紧锁着,锈迹斑斑。 林默绕到后面,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候车厅里空空荡荡,灰尘满地,只有几排破旧的长椅和那个老式储物柜还保留着原样。 他走到第7号储物柜前,深吸一口气,输入了信封背面写的密码。 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林默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复印件。 有账本,有合同,有转账凭证,有审批文件。 他快速浏览着。 每一页上,都有手写的批注,标注着时间、地点、经手人。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名字。 有些,他认识。 有些,他听说过。 有些,是省里的领导。 级别,比江南高得多。 林默的手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肖政言为什么宁愿自己扛着也不开口了。 不是因为他讲义气。 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口,他活不了。 这些东西,太要命了。 他把档案袋收好,原路返回。 走出老火车站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站在废墟般的站前广场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肖政言,用这种方式,把一颗炸弹,交到了他手里。 现在,他该怎么办? 第71章 一个接着一个来 林默没有回家。 他让出租车直接开到省纪委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然后给张国明发了一条信息。 “张主任,有空吗?有重要东西需要当面交给您。” 二十分钟后,张国明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林默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张国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口罩。 “什么事这么急?”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张国明看了他一眼,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复印件。 只看了一页,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快速翻着,一页一页,越翻越快。 翻到一半,他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东西,哪来的?” 林默把刘伟的事说了一遍,把肖政言的信递给他看。 张国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档案袋收好,看着林默。 “小林,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点头。 “知道。” 张国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一片明亮。 但他知道,此刻的省城,正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 “小林,接下来的事,你不要再参与了。”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这些东西,我会直接交给龚平书记。他怎么做,是他的事。你,保护好自己。” 林默点点头。 “张主任,那些人……” “我会处理。”张国明打断他,“你放心。” 他走到林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你这段时间做的事,组织上会记住的。但现在是关键时刻,你必须稳住。该退的时候退,该藏的时候藏。” 林默郑重地点头。 张国明戴上口罩,拿着档案袋,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林默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三天后,省政府大院里,一切如常。 林默销假上班。 走进办公楼时,他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若有若无地扫过他。 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警惕的,也有同情的。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到桌上的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徐雨晴的字迹: “林秘,欢迎回来。您的话我替你养的好好的。” 林默看着那盆绿萝,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这几天积压的文件。 上午十点,方政开完会回来。 林默端着茶杯进去时,方政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回来了?” “回来了。” 方政点点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账本的事,龚平书记亲自接手了。” 林默心中一动。 “有结果了吗?”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有。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已经进去了。” 林默等着他继续。 “省政协副主席,刘志远。”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刘志远。 省政协副主席,副省级干部。 曾经在青阳市当过市长、市委书记,是青北省政坛的元老级人物。 “他……涉案深吗?” “很深。”方政放下茶杯,“账本里记录的,有十几个项目,涉及金额超过两个亿。时间跨度从他在青阳当市长开始,一直到前年。” 林默深吸一口气。 两个亿。 这个数字,比江南的案子,大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他开口了吗?” “还在审。”方政说,“但账本摆在那儿,证据确凿。他不开口也没用。”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林默,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有更大的震动。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默郑重地点头。 下午三点,省纪委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刘志远案。 消息一出,整个青北省都震动了。 副省级干部落马,这是多少年没出过的大事。 各种传言,像洪水一样泛滥。 有人说,刘志远交代了,牵出了好几个人。 有人说,他还在扛,什么都没说。 还有人说,账本里还有更高级别的人,只是还没公布。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的新闻页面,心里却异常平静。 肖政言,用他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复仇。 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正在颤抖。 刘志远落马的第七天。 省纪委专案组,在张国明的带领下,日夜不休地工作着。 账本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都在被逐一核实。 结果,触目惊心。 涉案人员,从副省级到处级,一共二十三人。 涉案金额,累计超过五个亿。 涉及项目,涵盖了交通、城建、国土、财政等多个领域。 这是一张巨大而复杂的利益网,网住了太多人。 而此刻,这张网,正在一点一点被撕开。 张国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摞案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纪检干部。 “张主任,刘志远又开口了。” 张国明抬起头。 “他说了什么?” 年轻干部把一份笔录放在他面前。 “他交代了账本里最后一个名字。” 张国明翻开笔录,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然后,他的手微微一紧。 那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名字。 省财政厅原厅长,现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周永年。 周永年。 正省级后备干部。 刘志远的前任搭档,曾经在青北市共事多年。 张国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 “给我接龚平书记。” 当天晚上,省委召开紧急常委会。 会议开到凌晨一点。 散会后,方政回到办公室,看到林默还在等他。 “怎么还不回去?” 林默站起身。 “老板,有结果了吗?” 方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周永年,明天被带走。” 林默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周永年。 这个曾经在省财政厅呼风唤雨的人,这个被称为青北省财经掌门人的人,也要倒了。 “老板,那账本上的其他人……” “一个一个来。”方政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刘志远开了口,其他人也扛不了多久。”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第72章 动不了他 林默快速浏览着,手心里沁出了细密的汗。 “张主任,这些……” “周永年交代的。”张国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那些钱,都是通过他经手的项目洗出去的。名目是咨询费、技术服务费、海外考察费。实际上,每一笔都进了陈达运的口袋。” 林默深吸一口气。 三千万。 这还只是初步核实的数字。 “陈达运那边……” “还没有动。”张国明看着他,“但证据已经够了。周永年的口供,加上这些银行流水,再加上账本里的记录,足够对他采取组织措施。”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问题是,他是省长。动他,需要中央批准。” 林默沉默了。 他知道。 陈达运不是江南,不是刘志远,更不是周永年。 他是正省级干部,是青北省政府的一把手。 动他,不是省纪委能决定的。 “张书记那边怎么说?” “龚平书记已经向刘坤宁书记汇报了。”张国明说,“刘书记的意思是,先稳住,等中央的意见。” 林默点点头。 “那我需要做什么?” 张国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但方省长那边,需要知道这些情况。陈达运如果真的涉案,那影响的就不是一个案子,而是整个省政府的运转。” 林默听懂了。 张国明这是在通过他,向方政传递信息。 在陈达运可能落马的情况下,方政作为常务副省长,将面临巨大的机遇和挑战。 “张主任,我明白了。” 张国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小林,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乱。”他背对着林默说,“你要稳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稳住。” 林默郑重地点头。 离开纪委办案点,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夜空。 星星很少,月亮很淡。 但风暴,正在逼近。 第二天上午,一切如常。 林默照常上班,照常处理文件,照常给方政送茶倒水。 但在走廊里遇到陈达运时,他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快了一拍。 陈达运穿着那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看到林默,他还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小林,最近工作怎么样?” 林默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谢谢省长关心,挺好的。” 陈达运笑了笑,背着手走开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个即将被调查的人,此刻还在若无其事地关心下属的工作。 这就是官场。 下午三点,方政从外面开会回来。 林默进去送文件时,方政正在接电话。 “……好,我知道了……你那边抓紧……有情况随时汇报。”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默。 “纪委那边有新消息。” 林默心中一动。 “中央的批复下来了?” 方政点点头。 “下来了。” 林默等着他继续。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明天上午,中纪委的人到青北。”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中纪委。 这意味着,陈达运的案子,已经正式升级为中央督办的大案。 “老板,那陈省长那边……” “今晚,他应该还能睡个好觉。”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明天之后,就难说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金红色。 明天,又将是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上午九点,省政府办公大楼。 一切如常。 陈达运的办公室里,灯亮着,门虚掩着。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他正在伏案批阅文件。 林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此时此刻,在省委那边的某个会议室里,中纪委的人正在和刘坤宁、龚平他们开会。 他在等。 等那个注定会来的消息。 九点二十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默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几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年轻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步伐整齐。 他们径直朝陈达运的办公室走去。 林默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看到那个中年男人敲了敲陈达运的门,然后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陷入安静。 但那种安静,让人窒息。 林默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二十三分。 九点二十五分。 九点三十分。 陈达运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 九点三十五分,门开了。 陈达运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中年男人和几个年轻人。 他的脸色平静,步伐稳健,甚至还在和那个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但林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到电梯口时,陈达运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 那目光里,有留恋,有不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一片死寂。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达运,走了。 那个在青北省政坛屹立不倒十几年的人,那个被称为“铁腕省长”的人,就这样被带走了。 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就像肖政言,就像江南,就像刘志远,就像周永年。 他们都曾经高高在上,都曾经不可一世。 但在纪律面前,在证据面前,在组织面前,他们终究只是一粒尘埃。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室。 他坐下,拿起那份始终没看进去的文件,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但脑子里,始终无法平静。 陈达运被带走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省城。 到时候,会有多少人震惊,多少人庆幸,多少人害怕,多少人睡不着觉? 他不知道。 第73章 他交代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场风暴,远没有结束。 下午两点,省委召开紧急常委会。 所有省委常委出席,中纪委的同志也在座。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散会后,方政回到办公室,脸色比平时更凝重。 林默进去送茶时,方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老板。” 方政转过身,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陈达运,交代了。” 林默心中一震。 这么快? “他交代了什么?”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很多。包括肖政言信里说的那个人,包括账本里的那些名字,包括境外账户的操作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他还交代了一个人。” 林默等着他继续。 “张鸿飞。”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张鸿飞。 省政府秘书长,办公厅主任,他的顶头上司。 那个从一开始就对他不冷不热、偶尔敲打、但总体上还算关照的人。 “老板,张秘书长他……” “涉案。”方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林默心上,“陈达运交代,这些年,张鸿飞帮他处理过几笔资金,总额超过一千万。作为回报,张鸿飞的儿子,被安排进了省里最好的国企,年薪百万。” 林默沉默了。 张鸿飞。 那个曾经对他说“你是办公厅的人,你的根在这里”的人。 那个在党组会上力排众议帮他说话的人。 那个在他被威胁后提醒他要小心的人。 原来,他一直在帮陈达运做事。 “老板,张秘书长那边……” “今晚。”方政说,“中纪委的人会去他家。” 林默点点头。 没有再多问。 晚上八点,林默接到一个电话。 是王涛。 “小林,听说了吗?” 林默沉默了一秒。 “听说了。” 王涛叹了口气。 “张秘书长……唉,谁能想到呢。” 林默没有说话。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林,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乱。你要稳住。” 林默点头。 “谢谢王哥。”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张鸿飞家的方向,灯火通明。 但很快,那些灯光,就会熄灭。 张鸿飞被带走后的第三天。 省政府大院里,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都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什么。 张鸿飞的办公室门上,贴着封条。 综合二处的办公室里,李春江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他知道,张鸿飞倒了,他在办公厅最大的靠山没了。 而林默,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现在是方政身边最信任的秘书。 此消彼长,他李春江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上午十点,林默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震动了。 是徐雨晴。 “林秘,您有空吗?我想跟您汇报点事。” 林默听出她语气里的异常,说:“有空,你过来吧。” 五分钟后,徐雨晴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林秘。” “坐下说。” 徐雨晴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林秘,我昨天接到一个电话。” 林默心中一动。 “谁打的?” “是省纪委。”徐雨晴说,“他们问我,张鸿飞在任期间,有没有让我做过什么不正常的事。” 林默等着她继续。 “我说没有。”徐雨晴看着他,“张秘书长……张鸿飞从来没让我做过任何事。我只在综合二处写过材料,打扫过卫生,没接触过任何敏感的东西。” 林默点点头。 “那就实话实说。” 徐雨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林秘,我……我有点怕。” 林默沉默了一秒。 “怕什么?” “怕被牵扯进去。”徐雨晴低下头,“张鸿飞是秘书长,是办公厅的一把手。我跟他在一个楼里上班,万一他们觉得我知道什么……” 林默打断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什么都不用怕。”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纪委办案,讲的是证据。你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往你身上扣。” 徐雨晴抬起头,看着他。 “林秘,您……您信我?” 林默点点头。 “信。” 徐雨晴的眼眶微微一红,但很快忍住了。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谢谢林秘。” 林默摆摆手。 “去吧。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徐雨晴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林秘,您……您也要小心。” 林默笑了笑。 “我知道。” 门关上了。 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徐雨晴的担心,他能理解。 在这个风暴中心,谁都有可能被卷进去。 但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没什么好怕的。 下午三点,方政从外面回来。 林默进去送文件时,方政正在看一份材料。 见他进来,方政抬起头。 “张鸿飞的案子,有新进展。” 林默心中一动。 “他开口了?” 方政点点头。 “开口了。交代了不少东西。” 林默等着他继续。 “他说,陈达运交代的那些,都是真的。但他还交代了另一件事。” 方政顿了顿,看着他。 “他说,当初安排你当我的秘书,不是他的意思。” 林默愣住了。 “那是……” “是肖政言的意思。”方政的声音很平静,“肖政言在被带走之前,给张鸿飞打过电话,推荐了你。”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肖政言。 那个在走廊里主动和他打招呼、教他称呼学问、和他称兄道弟的人。 那个在被带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封信,又通过刘伟给了他一份账本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被肖政言选中了。 “老板,肖政言他……为什么?”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因为他信你。” 林默没有说话。 “他说,他在省政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有能力的没骨头,有骨头的没脑子,有脑子的没良心。但你不一样。”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你有骨头,有脑子,有良心。他觉得,把那些东西交给你,你不会辜负。” 林默沉默了。 第74章 该有的,都会有的 肖政言,那个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人,那个最后成了他需要提防的人,原来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考验他,最终选择了他。 这份信任,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板,肖政言他……现在怎么样了?” 方政没有回答。 只是说了一句话。 “该有的,都会有的。” 林默听懂了。 肖政言,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场豪赌。 而他,林默,是这场豪赌的最后一张牌。 走出方政办公室,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暮色。 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金红色。 他想起了肖政言那张温和的笑脸,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了最后那封信里那几行潦草的字迹。 “小林,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进去了。” “那个人,你认识。” “保护好自己。” 林默深吸一口气。 肖政言,你的信任,我不会辜负。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陈达运、张鸿飞等人的案情进展。 通报说,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涉案人员已被依法采取留置措施。 消息一出,全省震动。 但震动之后,一切又慢慢归于平静。 省政府大院里,工作照常进行。 只是张鸿飞的办公室门上,封条还在。 只是走廊里,少了那个背着手、不苟言笑的身影。 下午四点,林默接到一个电话。 是张国明。 “小林,有空吗?到我这儿来一趟。” 林默心中一凛,但语气依然平静:“好的张主任,我马上过去。”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省纪委办案点。 张国明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消瘦。 看到林默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小林。” 林默愣住了。 是肖政言。 那个被带走调查、已经几个月没有消息的人。 “肖……肖处长?” 肖政言点点头,走过来,伸出手。 林默下意识握住。 那双手,比之前瘦了很多,但依然温暖有力。 “小林,谢谢你。”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国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肖政言的案子,已经查清了。” 林默等着他继续。 “他确实有问题,但问题没有那么严重。”张国明说,“他帮刘小军传递消息,是因为刘小军手里有他的一些把柄。但那些把柄,都是他年轻时候犯的错误,和贪腐无关。” “他把账本交出来,属于重大立功表现。再加上他在调查期间积极配合,主动交代问题,组织上决定,从轻处理。” 林默看着肖政言。 肖政言苦笑了一下。 “党内严重警告,免去现任职务,调离省政府,安排到省政协做个闲职。”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小林,我这一辈子,算是到头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肖哥,不管你在哪儿,你都是我哥。” 肖政言的眼眶微微一红。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小林,好好干。你……比我有出息。” 林默点点头。 走出纪委办案点,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但林默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肖政言,那个曾经教他称呼学问的人,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主动示好的人,那个最后把一切托付给他的人,终于有了一个不算太坏的结局。 而他自己,在这场持续数月的风暴中,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远处,省政府的办公楼灯火通明。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工作,新的挑战,正在等着他。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夜色中。 身后,纪委办案点的灯光,渐渐模糊。 前方,回家的路,灯火通明。 风暴过后的省政府大院,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台风中心,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静。 林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进出的人群。张鸿飞的办公室门上,封条已经撕掉了,新的秘书长还没到任,那扇门暂时锁着,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电话响了。 是王涛。 “小林,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默犹豫了一秒。 “王哥,有事?” “没事。”王涛笑了笑,“就是想跟你聊聊。这段时间,大家都绷得太紧了。” 林默想了想,说:“好。地方你定。” “那就老地方,六点。” 挂了电话,林默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四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坐下来,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方政明天要去北京开会,发言稿需要最后定稿,还有几个需要签字的文件,都要在今天下班前准备好。 五点整,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送到方政办公室。 方政正在看一份内部通报,见他进来,抬起头。 “有事?” “老板,明天的发言稿和需要签字的文件,都准备好了。” 方政点点头,接过材料,快速翻了翻,然后拿起笔,在几处地方签了字。 递回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晚上有事?” 林默愣了一下。 “王涛处长约我吃饭。” 方政点点头,没有多说。 但林默从他目光里,读出了一种深意。 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回想方政那个眼神。 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单纯的询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步都要小心。 六点整,林默出现在省政府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 馆子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但菜做得地道,是王涛发现的宝藏。 王涛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酒。 见林默进来,他招招手。 “小林,这边。” 林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涛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 “来,先喝一个。” 林默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二锅头,辣嗓子,但暖胃。 王涛放下杯子,看着他。 “小林,这段时间,辛苦了。” 林默摇摇头。 “王哥,您别这么说。都是该做的。” 第75章 我和你说件事 王涛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说:“张鸿飞倒了,陈达运倒了,江南倒了。这场风暴,差不多了。” 林默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风暴过后,才是真正考验人的时候。”王涛看着他,“小林,你想过没有,接下来,你怎么办?” 林默心中一动。 “王哥,您的意思是……” “方省长。”王涛放下筷子,“陈达运倒了,方省长接任省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你就是省长秘书。”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省长秘书,和常务副省长秘书,不是一个概念。你明白吗?” 林默点点头。 他明白。 常务副省长秘书,虽然也是领导身边人,但上面还有秘书长,还有办公厅主任,还有很多可以掣肘的人。 但省长秘书不一样。 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全省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想攀附,多少人想拉拢,又有多少人想踩下去。 “王哥,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干净。” 林默等着他继续。 “这段时间,你经手了这么多案子,接触了这么多人,但你始终没有沾任何不该沾的东西。这是你的本钱。” “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来找你。有想让你帮忙说话的,有想通过你搭上方省长的,有想打探消息的,还有想拉你下水的。” “你要记住一句话——不该见的人不见,不该听的话不听,不该拿的东西不拿。” 林默郑重地点头。 “谢谢王哥。” 王涛摆摆手。 “别说谢。我就是看你一路走过来,不容易,想提醒你几句。”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 林默看着他。 “李春江那边,你要小心。” 林默心中一动。 “李处长怎么了?” “他最近活动很频繁。”王涛压低声音,“张鸿飞倒了,他在办公厅最大的靠山没了。但他不甘心,正在四处活动,想重新找靠山。” “我听说,他最近和省委那边的人走得很近。” 林默沉默了几秒。 李春江。 这个从一开始就对他不冷不热、处处打压他的人,现在又在谋划什么? “王哥,您觉得他会对我怎么样?” 王涛摇摇头。 “不好说。但他这种人,不会甘心认输。你现在是方省长面前的红人,他要想翻身,要么拉拢你,要么踩你下去。” “拉拢不成,就会踩。” 林默点点头。 “我明白了。” 王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林,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太多。但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在这个位置上,谁都别信。包括我。” 林默愣了一下。 王涛笑了笑,端起酒杯。 “来,喝酒。”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走出小馆子,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默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省政府大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涛的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他心里。 谁都别信。 包括他。 第二天上午,方政去北京开会。 林默难得清闲,在办公室里整理这段时间积攒的材料。 十点左右,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徐雨晴。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林默桌上。 “林秘,您的茶。”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徐雨晴今天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眼睛里有光,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雨晴,有事?” 徐雨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秘,我想跟您请教一件事。” 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徐雨晴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林秘,您说,我这样的人,在省政府,还有前途吗?” 林默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徐雨晴低下头。 “我就是个普通二本的毕业生,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在综合二处干了三年,还是个小科员。李处长……李春江从来不拿正眼看我,好的机会从来轮不到我。”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 “林秘,您说,我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雨晴,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被选到方省长身边的吗?” 徐雨晴摇摇头。 “是肖政言推荐的。”林默说,“但肖政言为什么推荐我?不是因为我有多优秀,是因为他觉得,我是个可信的人。” 他看着徐雨晴。 “在省政府,背景重要,关系重要,能力也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可信。” “李春江不拿正眼看你,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你要做的,不是换地方,是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徐雨晴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林秘,那我该怎么做?” 林默想了想,说:“多学,多看,多做。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有机会就抓住,没机会就等。”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徐雨晴站起身,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 “谢谢林秘。” 林默摆摆手。 “去吧。” 徐雨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秘,您……您真是个好人。” 林默笑了笑,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好人? 在这个位置上,好人是最不值钱的标签。 但有时候,也是最值钱的。 下午三点,手机震动了。 是沈帅。 “林子,晚上有空吗?” 林默心中一动。 “沈哥,有事?” 沈帅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林默想了想,说:“好。老地方,七点。”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还有四个小时。 沈帅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沈帅从来不是个随便约人的人。 七点整,林默出现在一家不起眼的烧烤店里。 沈帅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瓶啤酒,一盘烤串。 见林默进来,他招招手。 林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帅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 “来,先喝一个。” 林默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沈帅放下杯子,看着他。 “林子,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第76章 什么意思? 林默等着他继续。 “我可能要调走了。” 林默愣了一下。 “调走?去哪儿?” “省委车队。”沈帅说,“那边的老队长要退了,他们想让我过去。” 林默沉默了几秒。 省委车队。 虽然都是开车,但省委和政府,是两个概念。 “沈哥,这是好事啊。” 沈帅点点头。 “是好事。但我犹豫了几天,不知道该不该去。” 林默看着他。 “为什么?” 沈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走了,你怎么办?” 林默愣住了。 沈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林子,这段时间,我给你开车,看着你一路走过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你聪明,但不够狠。你有底线,但有时候心太软。你这样的人,在这个圈子里,容易吃亏。” “我走了,换个新司机,不一定可靠。万一碰上李春江那种人,你怎么办?” 林默沉默了。 沈帅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这个从始至终默默支持他的人,这个在他被威胁时第一时间冲过来的人,这个从不张扬但永远可靠的人,要走了。 “沈哥,你不用担心我。”林默说,“你自己前途要紧。” 沈帅看着他。 “林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我去不去?” 林默想了想,说:“去。” 沈帅等着他继续。 “省委车队,平台更大,机会更多。你去了那边,以后发展空间更大。” “至于我……”林默顿了顿,“你放心,我会小心。” 沈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和林默碰了一下。 “林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他。 “但我走之前,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林默郑重地点头。 “第一,新司机来了之后,你要观察一段时间。看他是什么来路,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问题。在没摸清底细之前,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 “第二,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方省长如果真接了省长,你就是省长秘书。到时候,盯着你的人会更多。你要记住,不管谁来找你,不管给多大的好处,都不能动心。” “第三……”沈帅顿了顿,看着他,“如果有人威胁你,或者动你身边的人,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虽然调走了,但还在省里,有事随时找我。” 林默点点头。 “沈哥,我记住了。” 沈帅笑了笑,端起酒杯。 “来,喝酒。” 那顿酒,喝到很晚。 走出烧烤店,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林默站在路边,看着沈帅开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沈帅要走了。 这个从他第一天到省政府就照顾他的人,这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始终站在他身边的人,要走了。 以后的路,只能自己走。 三天后,沈帅的调令下来了。 周五下午,车队给他办了欢送会。 林默也去了。 不大的房间里,坐满了人。有车队的同事,有平时关系好的司机,还有几个和沈帅打过交道的处长。 沈帅坐在中间,脸上带着笑,和每个人喝酒。 林默坐在角落里,默默看着。 轮到他的时候,沈帅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子,咱俩单独喝一个。” 林默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沈帅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他。 “林子,我走了之后,你要保重。” 林默点点头。 “沈哥,你也保重。” 沈帅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事随时打电话。” 林默点头。 欢送会散了之后,林默站在车队门口,看着沈帅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一个水杯,几件换洗的衣服。 收拾完,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林子,我走了。” 林默点点头。 “沈哥,一路顺风。” 沈帅笑了笑,背起包,走出门。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一刻,他心里空落落的。 沈帅走了。 新的司机,下周才到。 这几天,他得自己打车上下班。 走出车队,天色已经暗了。 林默站在门口,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肖政言。 “小林,上车。” 林默愣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肖政言开着车,没有说话。 林默也没有问。 沉默了很久,肖政言开口了。 “小林,听说沈帅调走了?” 林默点点头。 “嗯,去省委车队了。”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走了也好。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林默没有说话。 肖政言继续说:“沈帅是个好人。但他不是官场上的人。他在车队待了这么多年,始终只是个司机,就是因为他不愿意掺和那些事。” “他走了,对你对他,都是好事。” 林默点点头。 “肖哥,您今天找我,有事?”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带你去个地方。” 林默心中一动。 “什么地方?” 肖政言没有回答。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一条僻静的小路。 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肖政言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 “下车。” 林默跟着他下车,走进楼道。 爬上三楼,肖政言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套不大的房子,两室一厅,布置简单,但干净整洁。 肖政言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林默跟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肖政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林,这套房子,是我用我老婆的名字买的。” 林默愣住了。 “肖哥,您……” “别急,听我说完。”肖政言打断他,“这套房子,不是赃款买的。是我这些年攒的工资,加上我老婆家里的钱,凑起来买的。” “我把它交给你,是有一件事,想托付给你。” 林默等着他继续。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这是房子的钥匙。从今天起,你帮我保管着。” 林默看着他。 “肖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第77章 他让我给你一封信 肖政言苦笑了一下。 “小林,我虽然从轻处理了,但党内严重警告,免职,调离,这些处分,足够让我在省政协坐一辈子冷板凳。” “我没什么想法了。就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但这套房子,是我给我儿子留的。他才上初中,什么都不懂。我怕万一哪天我出了什么事,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着林默。 “小林,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我把房子交给你保管,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帮我把它交给我儿子。”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这个曾经在省政府呼风唤雨的人,这个最后把一切都托付给他的人,现在又在托付。 “肖哥,您放心。您不会出事的。” 肖政言摇摇头。 “小林,你不懂。这个圈子里,没有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 “陈达运倒了,张鸿飞倒了,江南倒了。但还有多少人没倒?那些人,会甘心吗?” “我现在虽然没事了,但谁知道哪天会有什么人想起我,觉得我知道得太多,想把我灭口?”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小林,你帮我保管这套房子,就是帮我保管我儿子的未来。”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钥匙。 “肖哥,我答应你。” 肖政言看着他,眼眶微微一红。 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小林,谢谢。” 林默摇摇头。 “肖哥,您别这么说。” 肖政言笑了笑,走回沙发前,坐下。 “行了,不说这些了。喝酒。”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瓶酒,两个杯子,倒上。 林默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默默地喝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那晚,林默很晚才回家。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的脑子里一直想着肖政言的话。 “这个圈子里,没有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安全。” 是啊。 陈达运安全吗?曾经是省长,现在在看守所。 张鸿飞安全吗?曾经是秘书长,现在在交代问题。 江南安全吗?曾经是常务副市长,现在在等判决。 他们曾经都以为自己很安全。 但最后,都倒了。 而他,林默,一个普通的秘书,又能安全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第二天上午,方政从北京回来了。 林默去机场接他。 车上,方政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林默也没有问。 回到省政府,方政直接去了办公室。 林默跟着进去,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方政翻了翻,抬起头看着他。 “这几天,有什么事?” 林默想了想,把王涛约他吃饭、沈帅调走、肖政言托付房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方政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肖政言那套房子,你帮他保管好。” 林默点点头。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林默,你长大了。” 林默愣了一下。 方政继续说:“以前,你只是个秘书。现在,你是别人可以托付的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责任。你明白吗?” 林默郑重地点头。 “老板,我明白。” 方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林默悄悄退出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他深吸一口气。 方政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是别人可以托付的人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秘书,不再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 意味着他有了自己的分量,有了自己的责任。 也意味着,从今往后,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更多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下午三点,办公厅召开全体会议。 新任秘书长还没到任,会议由一位副主任主持。 会议的内容很常规,无非是传达上级精神,布置近期工作。 但林默注意到,会议开始前,李春江特意走到他面前,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林,最近工作怎么样?” 林默微微欠身。 “谢谢李处长关心,挺好的。” 李春江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说完,他转身走开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李春江的态度,变了。 以前是冷淡,是疏远,是偶尔的敲打。 现在是热情,是主动,是刻意的亲近。 王涛说得对。 李春江在找新的靠山。 而他林默,现在是方政面前的红人,是他需要拉拢的对象。 但林默知道,这种拉拢,比打压更危险。 因为拉拢不成,就会变成踩。 会议结束后,林默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门卫打来的。 “林秘书,有人找您。” 林默心中一动。 “谁?” “他说他叫刘伟。”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刘伟。 肖政言的司机。 那个帮他传递肖政言最后一封信的人。 “让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刘伟出现在门口。 他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多了,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林秘书。” 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刘伟坐下,看着他。 “林秘书,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林默等着他继续。 刘伟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肖处长让我转交给您的。” 林默看着那个信封。 又是肖政言。 “里面是什么?” 刘伟摇摇头。 “我不知道。肖处长说,等方省长正式接任省长之后,再让您打开。” 林默心中一动。 方政接任省长,是还没正式公布的事。 肖政言怎么会知道? “肖处长还说了什么?” 刘伟想了想,说:“他说,让您保重。还说,以后的路,会越来越难走,但您一定能走下去。”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这个已经退居二线的人,还在关注着这一切。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肖政言的笔迹。 “小林: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方省长应该已经正式接任省长了。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陈达运的案子,还没有完。他交代的那些人,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黑手,还藏在深处。 那个人,你认识。 保护好自己。”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又是那个人。 肖政言信里说的那个人,刘伟说的那个人,周永年交代的那个人,现在这封信里,还是那个人。 但这一次,肖政言没有说他是谁。 只是说,你认识。 林默抬起头,看着刘伟。 “刘师傅,肖处长最近怎么样?” 第78章 他永远是我肖哥 刘伟摇摇头。 “不太好。虽然从轻处理了,但名声坏了,在省政协天天坐冷板凳。他老婆跟他闹离婚,孩子在学校也被人指指点点。”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用自己的前途,换来了一个不算太坏的结局。 但这个结局,对他自己来说,依然是惨淡的。 “刘师傅,你帮我带句话给肖处长。” 刘伟点点头。 “你说。”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肖哥。” 刘伟看着他,眼眶微微一红。 他站起身,朝林默鞠了一躬。 “林秘书,谢谢您。”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肖政言,这个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人,这个最后把一切都托付给他的人,现在正在承受着属于自己的代价。 而他自己,林默,能走到哪一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走多远,他都不能忘了肖政言教他的那些事。 称呼学问。 人情世故。 底线。 良心。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余晖透过玻璃窗,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个信封染成金红色。 林默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方政接任省长之后,才能打开。 那时候,又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晚上七点,林默加完班,走出办公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林秘书吗?我是新来的司机,小周。方省长让我来接您。” 林默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想起了沈帅。 沈哥,你放心吧。 我会小心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融入夜色。 窗外,省政府的灯光越来越远。 方政接任省长的消息,是在陈达运被带走后的第十天正式公布的。 那天上午,省委组织部部长亲自来到省政府,在处级以上干部大会上宣读了中央的决定。方政坐在主席台中央,面色平静,目光沉稳,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林默坐在台下角落,看着台上那个他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方政,从常务副省长到省长,这一步看似不大,却是仕途上最关键的一跃。从此以后,他就是青北省政府的一把手,是真正的一方大员。 而他自己,也从常务副省长的秘书,变成了省长的秘书。 会议结束后,林默陪着方政回到办公室。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正在小声议论,见他过来,都露出笑容,主动打招呼。 “林秘书,恭喜啊。” “林秘,以后多关照。” 林默一一回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知道,这些人的热情,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他身边那个位置来的。 方政的办公室还是一样的布置,但林默感觉到,从今天起,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方政在办公桌后坐下,接过林默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林默,从今天起,你就是省长秘书了。” 林默点头。 “老板,我会继续努力的。” 方政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但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林默心中一动。 “您说。” 方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林默接过来,快速浏览。 是一份名单。 上面有十几个名字,都是省直机关和各市的主要领导。 “这是......”林默抬起头。 “新一届省政府领导班子的人选建议。”方政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你帮我了解一下这些人。” 林默明白了。 方政刚接任省长,需要组建自己的班子。这些人,有的是前任留下的,有的是省委推荐的,有的是各方势力推出来的。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需要观察,他心里得有数。 “老板,我需要怎么做?”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该见的见,该聊的聊。你是我的秘书,你去了解情况,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有一条,不要表态,不要承诺,不要给任何人希望。” 林默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 走出方政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名单。 上面第一个名字,是青州市市长李达康。 第二个,是省发改委主任周毅。 第三个,是省财政厅厅长刘建国——但刘建国已经进去了,这个位置,需要新人。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都是他打过交道的人。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名单收好,回到自己办公室。 下午两点,他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李市长您好,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林默。方省长让我了解一下近期各地市经济运行的情况,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去青州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很爽朗。 “林秘书太客气了,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不用专程跑一趟。” 林默笑了笑。 “李市长,方省长交代的事,我还是当面汇报比较妥当。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吗?” 李达康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市政府等您。” 挂了电话,林默在笔记本上写下:李达康,态度热情,但稍显戒备。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默准时出现在青州市政府门口。 李达康亲自在楼下迎接,带着他上楼,在会客室里坐下。 茶是上好的龙井,摆盘精致,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林秘书,方省长最近工作还顺利吧?”李达康笑着问。 林默点点头。 “挺好的。方省长刚接手,事情比较多,但对青州的工作一直很关注。” 李达康叹了口气。 “方省长是个好领导。陈达运出事之后,大家都盼着他能上来。现在终于定了,青州的干部群众都很高兴。” 林默听着,心里却在快速分析。 李达康这话,表面上是在夸方政,实际上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他是欢迎方政的,是和前任切割的。 “李市长,方省长让我了解一下青州近期经济运行的情况。您方便介绍一下吗?” 第79章 他们得掂量掂量 李达康点点头,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准备好的材料,递给林默。 “这是青州市上半年的经济数据,还有下半年的工作打算。林秘书回去转告方省长,青州的工作,请他放心。” 林默接过材料,翻了翻。 数据很漂亮,GDP增速、财政收入、固定资产投资,都在全省前列。 但他注意到,有几个关键数据,和之前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有些出入。 他没有点破,只是把材料收好。 “李市长,谢谢您的配合。我会把这些情况如实汇报给方省长。” 李达康笑着点头。 “林秘书辛苦了。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林默站起身。 “谢谢李市长,但我还得赶回去。方省长那边还有事。” 李达康也不强留,亲自把他送到楼下。 上车前,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林秘书,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林默看着他。 “李市长请说。” 李达康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省里有些人,比方省长想象的要复杂。您在他身边,要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转身回去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李达康这话,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挑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按照名单,一个一个拜访。 省发改委主任周毅,态度谨慎,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林默判断,这是个可用之人,但需要进一步观察。 省工信厅厅长张建国,热情得有些过分,几次暗示想请方政吃饭,被林默委婉挡回。这种人,能用,但不能重用。 省住建厅厅长王军,态度冷淡,言语间似乎对前任还有留恋。林默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省交通运输厅厅长赵刚,说话滴水不漏,但林默注意到,他的眼神总是在回避。这种人,有问题。 一圈跑下来,林默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信息。 周五下午,他把整理好的材料送到方政面前。 方政翻了翻,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看?” 林默想了想,说:“李达康可用,但需要进一步观察。周毅可靠,可以考虑重用。张建国能用,但得盯着。王军有问题,建议换人。赵刚......可能有问题,建议纪委查一下。” 方政点点头,没有评价。 沉默了几秒,他问:“李达康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看?” 林默心中一动。 方政的消息,真快。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挑拨。但不管是什么,都说明他对省里的局势很敏感。” 方政嗯了一声。 “李达康这个人,不简单。他能从基层一步步干到青州市长,靠的不是背景,是脑子。他的话,你听一半就好。” 林默点头。 “我明白。”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林默,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会接触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半真半假。你要学会分辨,学会判断。”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最重要的是,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轻易否定。保持清醒,保持距离。” 林默郑重地点头。 走出方政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暮色。 李达康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省里有些人,比方省长想象的要复杂。”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总有一天会揭晓。 周六上午,林默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想着这几天的事。 方政的名单,李达康的话,周毅的谨慎,赵刚的回避...... 这些人,每一个都像一本书,需要他慢慢翻,慢慢读。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肖政言。 “小林,有空吗?来我这一趟。” 林默心中一凛,但语气依然平静:“好的肖哥,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快速洗漱,换了身衣服,出门打了辆车。 四十分钟后,他出现在肖政言家楼下。 还是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还是那套不大的房子。 肖政言开门的时候,林默愣了一下。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那样平静。 “进来吧。” 林默跟着他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肖政言倒了杯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说:“小林,方省长接任了,恭喜。” 林默摇摇头。 “肖哥,您别这么说。” 肖政言笑了笑。 “我是真心为你高兴。你跟了个好领导,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但越是这样,你越要小心。” 林默等着他继续。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看着那个档案袋,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肖哥,这是......?” “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默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是一份银行流水。 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时间跨度五年,涉及金额巨大。 但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交易对手方的名字。 有些,他认识。 有些,他听说过。 有些,是省里的领导。 级别,比江南还高。 林默的手微微发抖。 “肖哥,这些东西,哪来的?” 肖政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从轻处理吗?” 林默看着他。 “不是因为您主动交代,积极配合吗?” 肖政言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手里有东西。” 他指了指那个档案袋。 “这份东西,就是我的护身符。”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护身符。 又是护身符。 “肖哥,这里面的那些人......” “有些已经进去了,有些还在位置上。”肖政言的声音很平静,“但不管在哪儿,他们看到这份东西,都得掂量掂量。”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用这份东西,保住了自己。 第80章 你是唯一可信的人 现在,他把这份东西,交到了他手里。 “肖哥,您为什么要给我?” 肖政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是唯一可信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林,我现在这样,已经没什么用了。但这东西,不能烂在我手里。万一哪天有人想翻旧账,这东西能保你。”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又一次把命运托付给他。 “肖哥,您放心。这东西,我会保管好。” 肖政言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小林,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林默等着他继续。 “陈达运的案子,还没有完。” 林默心中一动。 “您的意思是......” 肖政言转过身,看着他。 “他交代的那些人,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黑手,还藏在深处。”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又是这句话。 肖政言信里说过,刘伟说过,周永年交代过,现在肖政言又亲口说出来。 “肖哥,那个人,到底是谁?” 肖政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林默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是他? “肖哥,您确定?” 肖政言点点头。 “确定。但你别问我证据,我没有。这件事,只能靠你自己去查。”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小林,这条路,很危险。你确定要走下去?”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肖政言。 “肖哥,从我当上方省长秘书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肖政言看着他,眼眶微微一红。 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离开肖政言家,林默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肖政言说的那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那个人,他认识。 而且,那个人,此刻就在省政府大院里,就在方政身边。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出租屋,林默把那份档案袋锁进保险柜。 然后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 要不要给方政打电话? 要不要告诉方政这件事? 他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这是方政教他的。 第二天上午,林默照常上班。 方政的日程排得很满,上午要开省政府常务会议,下午要见几个地市的书记市长,晚上还有一个重要饭局。 林默一项一项确认,确保万无一失。 十点整,常务会议开始。 林默坐在角落,快速记录着每个人的发言。 今天的议题很多,有经济运行的,有项目审批的,有人事安排的。 他注意到,当讨论到省发改委主任周毅提的一个方案时,方政的目光在某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个人,就是肖政言说的名字。 林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依然平静。 他低下头,继续记录。 会议开到十二点半才结束。 林默陪方政回到办公室,把会议记录放在他桌上。 方政翻了翻,抬起头看着他。 “有事?” 林默犹豫了一秒。 “老板,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 方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林默坐下,把肖政言的话简单说了一遍,但没说那个名字。 方政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肖政言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他既然敢这么说,说明他确实知道一些事。” 他看着林默。 “但你现在什么都不能做。没有证据,谁都不能动。” 林默点头。 “我明白。”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林默,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你准备好了吗?” 林默也站起身。 “准备好了。” 方政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去吧。” 林默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 肖政言说的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 而他,要在暗中观察他,了解他,最终,揭开他的真面目。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开始了暗中观察。 肖政言说的那个人,是省政府副秘书长,叫郑浩。 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是个典型的机关老干部。 他在省政府工作了二十多年,从科员一步步干到副秘书长,分管办公厅、机关事务管理局等几个部门。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个老好人,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但林默注意到,每次开会,郑浩总是坐在离方政不远不近的位置。方政发言时,他会认真听,偶尔点头,但从不插话。方政提问时,他会第一个接话,但话不多,总是点到为止。 这种人,最危险。 因为你看不出他站在哪一边。 林默开始留意郑浩的一举一动。 他几点到办公室,几点下班,中午和谁一起吃饭,晚上有没有应酬。 他发现,郑浩的生活规律得可怕。 每天七点四十到办公室,中午在机关食堂吃饭,晚上六点准时下班,从不加班,也从不参加不必要的应酬。 这种规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要么是心里有鬼,刻意低调。 要么是城府极深,滴水不漏。 林默倾向于前者。 周五下午,林默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郑浩。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林秘书,有份文件需要方省长签字,麻烦您转交一下。” 林默站起身,接过文件。 “郑秘书长,您太客气了,直接放这儿就行。” 郑浩笑了笑。 “应该的。方省长刚接手,事情多,我们做下属的,更要细心。”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林秘书,这段时间辛苦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默点点头。 “谢谢郑秘书长。” 郑浩摆摆手,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晚上七点,林默加完班,走出办公楼。 门口,新司机小周已经等在车旁。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送您回去。” 林默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小周开车很稳,话也不多,和沈帅完全是两种风格。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想着郑浩。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 第81章 已经倒台了 林默开始留意郑浩的一举一动,但他很快发现,这个人滴水不漏。 接下来的一周,林默刻意增加了在走廊里“偶遇”郑浩的次数。每次见面,郑浩都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点头致意,简单问候,然后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正常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林默不信。 肖政言的话,他信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是留给证据的。 周四下午,林默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喂?” “林秘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我是省纪委的小王,张国明主任让我联系您。有些材料需要您确认一下,方便的话,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林默心中一动。 张国明找他,从来都是直接打电话。这次怎么通过别人? “张主任现在在办公室吗?” “在的。”对方说,“正在等您。” 林默沉默了一秒。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坐在椅子上想了想。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国明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小林?” “张主任,您找我?” 张国明愣了一下。 “没有啊。我正在开会,有什么事?”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是您让过来的,有材料需要我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没让任何人联系你。你现在在哪儿?” “在办公室。” “好。你哪儿都别去,我马上让人查这个号码。”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有人在冒充纪委的人,想把他引出去。 为什么? 为了他手里的东西?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想起肖政言那封信里的话:“保护好自己。” 现在看来,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十分钟后,张国明回电话了。 “小林,那个号码查到了。是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的人,应该戴着口罩,监控看不清脸。” 林默点点头。 “张主任,我知道了。” “小林,”张国明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有人盯上你了。这段时间,你要格外小心。不管谁找你,先给我打个电话确认。”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省政府大院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林默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那个人,是谁? 是郑浩? 还是郑浩背后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下午五点,方政开完会回来。 林默进去送文件时,把这件事简单汇报了一遍。 方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冒充纪委的人,胆子不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手里有他们害怕的东西。第二,他们已经急了。” 林默点点头。 “老板,那接下来怎么办?” 方政转过身,看着他。 “该干嘛干嘛。工作不能停,但安全第一。”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林默。 是一部手机。 “这是加密手机,号码只有我和张国明知道。以后重要的事,用这个联系。” 林默接过手机,手感比普通手机重一些。 “谢谢老板。” 方政摆摆手。 “去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先稳住。” 林默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他看着手里的加密手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方政,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 周五晚上,林默难得没有加班。 他走出办公楼,小周已经等在车旁。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送您回去。” 林默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一路上,小周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小周开车的时候,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那种目光,不是普通的观察,而是带着某种审视。 林默心里一动。 沈帅走之前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新司机来了之后,你要观察一段时间。看他是什么来路,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问题。” 小周,有问题吗?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对小周也多留个心眼。 车子停在楼下。 林默下车,朝小周点点头。 “辛苦了。” 小周笑了笑。 “林秘书客气了。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来接您。” 林默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的时候,他特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楼下停着,没有动。 林默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 大约过了一分钟,车子才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等什么?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周六上午,林默去了肖政言家。 肖政言开门的时候,正在喝茶。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酒,还有几个空杯子。 “小林来了?坐。” 林默坐下,看着他。 肖政言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那样平静。 “肖哥,有人冒充纪委的人给我打电话,想把我引出去。” 肖政言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们急了。” 和方政说的一样。 “肖哥,您觉得会是谁?” 肖政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林,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吗?” 林默点点头。 “郑浩。”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林默等着他继续。 “郑浩,是陈达运的人。” 林默心中一动。 “陈达运的人?可陈达运已经倒了。” 肖政言摇摇头。 “倒了,不代表他的人都倒了。陈达运在青北省干了这么多年,提拔了多少人,你数得过来吗?” 林默沉默了。 陈达运当省长五年,五年里,经他手提拔的干部,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些人,遍布全省各个部门、各个市县。陈达运倒了,但他们还在。 第82章 有人打听你 “郑浩是陈达运一手提拔起来的。”肖政言继续说,“当年郑浩从县里调到省里,就是陈达运点的头。后来当上副秘书长,也是陈达运力排众议。” “这样的人,你说他会和陈达运切割干净吗?” 林默明白了。 郑浩,是陈达运的人。 陈达运虽然倒了,但郑浩还在位置上。如果陈达运在交代问题的时候,提到了郑浩,那郑浩就危险了。 而林默手里,有肖政言给的账本,有李建国的U盘,有这些东西,郑浩能不害怕吗? “肖哥,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肖政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林默摇头。 肖政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因为我从来不主动出击。我只防守,只自保。谁想动我,我就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但我不主动去动任何人。” 他看着林默。 “你也是一样。你现在手里有东西,这就是你的护身符。但你千万不能主动拿出来。你只能等,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林默点点头。 “肖哥,我明白了。” 肖政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林,这条路不好走。但你已经走上来了,就只能走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林默点点头。 离开肖政言家,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一直回想着肖政言的话。 不主动出击,只防守,只自保。 这是肖政言用半辈子换来的经验。 周一上午,省政府常务会议。 林默照常坐在角落,快速记录着每个人的发言。 今天的议题很多,有重点项目推进的,有财政预算调整的,有干部任免的。 当讨论到干部任免时,方政的目光在郑浩身上停留了一秒。 “郑浩同志,你在办公厅干了这么多年,对干部情况最熟悉。你有什么看法?” 郑浩微微欠身,语气平静。 “方省长,办公厅的干部,整体素质是好的。但有几个岗位,确实需要调整。具体建议,我已经写成材料,会后报给您。” 方政点点头。 “好。” 林默低着头,快速记录,但心里却在快速分析。 方政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郑浩的意见,是在试探他,还是在给他机会? 会后,林默陪方政回到办公室。 方政坐下,接过林默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今天会上,郑浩的表现,你注意到了吗?” 林默想了想,说:“很平静,很正常。” 方政点点头。 “太正常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默。 “陈达运倒了之后,他那些人都应该慌才对。但郑浩不慌,一如既往。这说明什么?” 林默心中一动。 “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方政点点头。 “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城府太深。” 他看着林默。 “你觉得他是哪一种?” 林默想了想,说:“第二种。” 方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话。 “继续观察。” 林默点头。 “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郑浩依然滴水不漏。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准时到办公室,中午在机关食堂吃饭,晚上六点准时下班。偶尔有应酬,也从不喝多,从不晚归。 他的办公室在六楼,和综合二处在一层。林默有时候会“顺路”过去看看,但每次看到的,都是郑浩伏案工作的背影。 那个人,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害怕。 周三下午,林默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徐雨晴。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林默桌上。 “林秘,您的茶。”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徐雨晴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雨晴,有事?” 徐雨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秘,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徐雨晴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林秘,这几天,有人在打听您的事。” 林默心中一动。 “谁?” 徐雨晴摇摇头。 “不知道。是综合二处新来的一个小姑娘,姓张,今年刚考进来的。她问我,您平时和哪些人来往,下班后都去哪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你怎么说的?” 徐雨晴看着他。 “我说不知道。我说您工作很忙,平时除了办公室就是回家,没什么特别的。” 林默点点头。 “做得对。” 他顿了顿,看着徐雨晴。 “那个小姑娘,和谁走得近?” 徐雨晴想了想,说:“她和李处长……李春江走得很近。李处长对她很照顾,经常带她出去吃饭。”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春江。 又是李春江。 “雨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徐雨晴摇摇头。 “林秘,您别这么说。您对我好,我都记着呢。”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那我先回去了。” 林默点点头。 “去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快速运转。 李春江派人打听他的事,想干什么? 是想抓他的把柄,还是想找机会拉拢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春江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晚上七点,林默加完班,走出办公楼。 小周已经等在车旁。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送您回去。” 林默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一路上,小周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小周今天开车的路线,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都是从正门出去,走主干道。今天却绕了一条小路,从后门出去。 林默心里一动。 “小周,今天怎么走这条路?”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秘书,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正门那边有记者蹲着,让咱们从后门走。”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记者? 谁通知的? “谁打的电话?” 小周摇摇头。 “不知道。号码不显示,说话声音也听不出来。就说了一句‘正门有记者,走后门’,然后就挂了。” 第83章 走小路安全些 有人在帮他。 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车子停在楼下。 林默下车,朝小周点点头。 “辛苦了。” 小周笑了笑。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远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街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也有人在暗中帮他。 这场博弈,越来越复杂了。 周四上午,林默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响了。 是张国明。 “小林,有空吗?到我这儿来一趟。” 林默心中一动。 “好的张主任,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出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省纪委办案点。 张国明的办公室还是那间,窗外的老槐树已经光秃秃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瑟。 张国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见林默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默坐下,等着他开口。 张国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默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默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是一份内部调查报告。 关于郑浩的。 他快速浏览着。 郑浩,男,五十三岁,青北市人,中共党员,在职研究生学历。 历任青北市某县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省发改委副主任,省政府副秘书长。 在省发改委任职期间,分管过几个重大项目。其中有一个项目,和江南有关。 林默的手微微一顿。 江南。 又是江南。 “张主任,这个项目……” “就是江南录音里提到的那几个项目之一。”张国明说,“当时郑浩在省发改委分管项目审批,江南在青州市负责项目落地。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林默的脑子里快速运转。 郑浩和江南,是搭档。 江南倒了,郑浩却安然无恙。 为什么? “张主任,有证据吗?” 张国明摇摇头。 “目前没有。江南的录音里提到了郑浩,但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周建国的口供里也提到过,但都是听说,没有直接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但这已经够了。至少说明,郑浩和江南有关系。” 林默点点头。 “张主任,那接下来怎么办?” 张国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盯住他。” 林默看着张国明,心里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盯住郑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是省政府副秘书长,是方政身边的人。盯他,等于是在盯着方政的班子。 “张主任,这件事,方省长知道吗?” 张国明点点头。 “知道。我和他通过气。” 林默松了口气。 方政知道,就好办了。 “那我需要做什么?” 张国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你什么都不用做。但你要记住,郑浩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陈达运倒了之后还稳坐钓鱼台,说明他早有准备。” “你在他身边,要格外小心。” 林默郑重地点头。 离开纪委办案点,他站在门口,看着冬日的阳光,心里却一片冰凉。 郑浩。 这个人,终于浮出水面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开始了对郑浩的暗中观察。 每天上班,他会留意郑浩到办公室的时间。 每天下班,他会留意郑浩离开的时间。中午吃饭,他会留意郑浩和谁坐在一起。开会的时候,他会留意郑浩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但郑浩,依然是那个郑浩。 滴水不漏。 周五下午,林默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秘书您好,我是综合二处新来的小张,张磊。” 林默心中一动。 综合二处新来的小张。 就是徐雨晴说的那个,和李春江走得很近的人。 “你好。有事?” 张磊笑了笑,走到林默桌前,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他面前。 “林秘书,这是李处长让我送来的。说是需要您审核一下。” 林默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 是一份普通的调研报告,没什么特别的。 “好的,放这儿吧。我看完会给李处长回复。” 张磊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林默桌前,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盆绿萝上。 “林秘书,这盆绿萝养得真好。是您自己养的吗?” 林默心里一动。 “朋友送的。” 张磊笑了笑。 “林秘书人缘真好。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请林秘书多关照。” 林默点点头。 “好好干。” 张磊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太热情了。 热情得有些刻意。 晚上七点,林默加完班,走出办公楼。 小周已经等在车旁。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送您回去。” 林默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一路上,小周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小周今天开车的路线,又是从后门走的。 “小周,今天又有记者?”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有。但我觉得,还是走小路安全些。” 林默沉默了一秒。 “小周,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小周的手微微一紧。 “林秘书,您也感觉到了?” 林默点点头。 小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几天,我开车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辆车在跟着。但每次回头看,又不见了。” 林默的心里一沉。 有人在跟踪他们。 是谁? 郑浩的人? 李春江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小周,以后开车的时候,多留意。如果发现有人跟踪,不要惊动他,直接开到省政府,或者开到人多的地方。” 小周点点头。 “林秘书,我明白。” 车子停在楼下。 林默下车,朝小周点点头。 “辛苦了。” 小周笑了笑。 “林秘书客气了。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来接您。” 林默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的时候,他特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远了。 第84章 我有一个猜测 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那辆车,他没见过。 车里似乎有人。 林默站在窗边,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大约过了五分钟,那辆车才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的心跳加速。 那辆车,是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周六上午,林默去了肖政言家。 肖政言开门的时候,正在喝茶。茶几上还是那盘花生米,那瓶酒,那几个空杯子。 “小林来了?坐。” 林默坐下,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有人冒充纪委的人给他打电话,有人在跟踪他,李春江派人在打听他的事,郑浩依然滴水不漏。 肖政言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被包围了。” 林默看着他。 “肖哥,那我该怎么办?”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林默面前。 是一支录音笔。 “这是我从纪委带出来的。”肖政言说,“功能很强大,可以连续录音十几个小时,而且不容易被发现。” 他看着林默。 “从现在开始,你每次和人接触,尤其是和郑浩、李春江这些人接触,都带着它。” 林默接过录音笔,手感沉甸甸的。 “肖哥,您觉得,他们会对我下手?” 肖政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林,你手里有太多东西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现在还不能出事。方省长需要你,这个案子也需要你。” “所以,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林默点点头。 “肖哥,我明白了。” 肖政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林,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林默等着他继续。 “郑浩背后,还有人。”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谁?” 肖政言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郑浩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他背后一定有人,而且那个人,级别比郑浩高。” 林默的脑子里快速运转。 比郑浩级别高的人。 在省政府,比副秘书长级别高的,只有秘书长、副省长、省长。 秘书长现在空缺,副省长有六个,省长是方政。 郑浩背后的人,会是哪个副省长吗? “肖哥,您有线索吗?” 肖政言摇摇头。 “没有。但我有一个猜测。” 他看着林默。 “你想想,江南的录音里,提到了谁?” 林默想了想。 江南的录音里,提到了周永年,提到了刘志远,提到了肖政言,还提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那个人”。 “您是说……” 肖政言点点头。 “江南录音里的那个人,可能就是郑浩背后的人。” 林默沉默了。 江南录音里的那个人,肖政言信里的那个人,刘伟说的那个人,周永年交代的那个人,现在又和郑浩联系在一起。 这个人,到底是谁? “肖哥,您觉得,这个人会在哪儿?”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在你身边。”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他身边? 谁? 他看着肖政言,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肖政言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小林,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肖政言站起身,“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查。” 他走到林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保护好自己。” 林默点点头,站起身。 离开肖政言家,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个人,在他身边。 是谁? 是王涛?是小周?是徐雨晴?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这条路,只能自己走。 周一上午,省政府常务会议。 林默照常坐在角落,快速记录着每个人的发言。 今天的议题很多,但林默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 肖政言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那个人,在我身边。 是谁?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 方政坐在主位,面色平静,正在听周毅汇报工作。 王涛坐在后排,一如既往地带着微笑,看不出任何情绪。 郑浩坐在方政右手边不远的位置,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 还有几个副省长,几个厅长,几个主任。 每一个人,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林默知道,正常,有时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会议结束后,林默陪方政回到办公室。 方政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有心事?” 林默愣了一下。 方政的眼睛,太毒了。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老板,肖政言说,郑浩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在我身边。” 方政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默。 “他怎么说?” 林默把肖政言的话复述了一遍。 方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肖政言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他看着林默。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林默等着他继续。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内部调查报告。 关于一个人的。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名上,手微微一紧。 怎么会是他? 他抬起头,看着方政。 方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老板,这是……” “纪委查的。”方政的声音很平静,“张国明昨天给我的。” 林默的手微微发抖。 那个人,他认识。 而且,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 “老板,那接下来……”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等。”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 “等什么?” 方政转过身,看着他。 “等他动。” 林默沉默了。 等那个人动。 可是,那个人会动吗? 什么时候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在省政府大院里,一片明亮。 但林默知道,在这明亮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那个人,就在他身边。 而他,必须找出他。 第85章 是不是早就设好的局? 冬日的阳光透过省政府办公楼的玻璃窗,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三三两两进出的人群,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政给他看的那份调查报告。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王涛。 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他的老领导,一直对他关照有加的人。那个在他刚当秘书时主动点拨他的人,那个在肖政言出事前给他送信的人,那个请他吃饭、提醒他要小心李春江的人。 如果他是那个人,那这一切算什么? 布局?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方政说得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等。等他动。 可问题是,他会怎么动?什么时候动?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林默转过身,看到王涛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小林,站在窗前想什么呢?”王涛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方省长在办公室吗?有份文件需要他签字。” 林默点点头,接过文件。 “在的。王哥,我帮您转交。” 王涛笑了笑。 “行。那我就不进去了。对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默心中一动,但面上依然平静。 “王哥,今晚可能要加班。方省长那边还有几个材料要准备。” 王涛点点头。 “那改天。反正咱俩随时联系。” 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还是那个背影,还是那种步伐,还是那份从容。 但此刻看在眼里,却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下午三点,林默把文件送进方政办公室。 方政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林默会意,拿起茶杯,去续了热水,轻轻放回原处。 方政挂了电话,看着他。 “王涛送来的?” 林默点点头。 “是。说需要您签字。” 方政接过文件,翻了翻,拿起笔签了字,递还给他。 “他约你吃饭了?” 林默愣了一下。 方政的消息,真快。 “约了。我说今晚加班,推了。” 方政点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林默,你觉得王涛这个人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谨慎地说:“对我一直很关照。我刚当秘书的时候,他教了我很多东西。肖政言出事前,也是他给我送的信。”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那你觉得,他是真心对你好,还是另有所图?” 林默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这几天一直在想。 王涛对他的好,是真心的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老板,我不知道。” 方政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在这个位置上,谁都别轻易相信。”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林默等着他继续。 “王涛这个人,不简单。他在办公厅干了二十年,从科员干到副主任,经历了三任秘书长,五任省长。每一次人事变动,他都能安然无恙。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林默认真地听着。 “但本事大的人,往往也有问题。王涛这些年,经手的事太多,接触的人太多,知道的内幕也太多。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问题一定不小。” 方政看着他。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对王涛,要留个心眼。该接触接触,该配合配合。但心里要有数。” 林默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 退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政的话,等于是在告诉他:王涛,确实是嫌疑人之一。 但仅凭一份调查报告,还不能定论。 需要证据。 晚上七点,林默加完班,走出办公楼。 小周已经等在车旁。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送您回去。” 林默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一路上,小周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小周今天开车的路线,又是从后门走的。 “小周,今天有情况?”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秘书,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又出现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在哪儿?” “刚才从正门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它停在对面马路边。所以我就绕道后门了。” 林默点点头。 “做得对。” 他顿了顿,又问:“看清车牌了吗?” 小周摇摇头。 “没有。但车型和颜色,和上次那辆一样。” 林默沉默了几秒。 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到底是谁的? 是郑浩的人?是李春江的人?还是王涛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而且,盯得很紧。 车子停在楼下。 林默下车,朝小周点点头。 “辛苦了。回去路上小心。” 小周笑了笑。 “林秘书放心。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来接您。” 林默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的时候,他特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远了。 对面的马路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还在暗处。 第二天上午,林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张国明。 “小林,有空吗?到我这儿来一趟。” 林默心中一动。 “好的张主任,我马上过去。”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省纪委办案点。 张国明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消瘦。见林默进来,他站起身,点了点头。 是周永年。 那个已经被判刑的前省财政厅厅长。 林默愣住了。 “张主任,这......” 张国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周永年今天来,是主动要求见你的。” 林默看着周永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周永年比之前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 “林秘书,坐。” 周永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先坐下。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周永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林秘书,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第86章 这个人我认识 林默点点头。 “您说。”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判刑吗?” 林默想了想,说:“因为贪腐。” 周永年点点头,又摇摇头。 “贪腐是结果,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知道的太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财政厅干了二十年,我经手过太多的项目,接触过太多的人。有些事,我知道;有些人,我也知道。” “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说,就没事。可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你不说就能过去的。” 林默认真地听着。 周永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个U盘。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周永年的声音很平静,“有账本,有录音,有照片,还有一份名单。” 他看着林默。 “名单上的人,有些已经进去了,有些还在位置上。但不管在哪儿,他们看到这份东西,都得掂量掂量。”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又是名单。 “周厅长,您为什么要给我?” 周永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是唯一可信的人。” 林默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肖政言说过,李建国说过,现在周永年也这么说。 “林秘书,我观察你很久了。”周永年继续说,“从你当上方省长秘书的那天起,我就在观察你。” “你聪明,但不滑头。你有底线,但不迂腐。你经手了这么多案子,接触了这么多人,但你没有沾任何不该沾的东西。” “这样的人,在这个圈子里,太少了。”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我把这份东西交给你,是希望有一天,它能派上用场。”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U盘,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又是托付。 又是信任。 他抬起头,看着周永年。 “周厅长,您放心。这东西,我会保管好。” 周永年点点头,站起身。 “林秘书,保重。”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对了,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你可能认识。” 林默心中一动。 “谁?” 周永年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周永年最后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份名单,一定很重要。 张国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林,周永年今天来,是我安排的。” 林默看着他。 “张主任,您觉得他可信吗?” 张国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周永年这个人,我打了二十年交道。他贪,但他不坏。他手里那些东西,是真的。” 他看着林默。 “你收好。说不定哪天,真能用上。” 林默点点头,把U盘收进口袋。 离开纪委办案点,他站在门口,看着冬日的阳光,心里却一片冰凉。 周永年说的那个人,他认识。 会是谁? 是王涛?是郑浩?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总有一天会揭晓。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方政接任省长后,工作节奏比之前更快。 每天从早到晚,会议一个接一个,文件一份接一份,电话一个接一个。林默几乎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事,只能机械地处理着眼前的工作。 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问题就会涌上心头。 王涛。郑浩。周永年名单上的那个人。那辆灰色的面包车。那个冒充纪委的电话。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裹住。 周五晚上,林默难得准时下班。 走出办公楼,小周已经等在车旁。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送您回去。” 林默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一路上,小周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小周今天开车的路线,又是从后门走的。 “小周,今天有情况?”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秘书,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又出现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在哪儿?” “刚才从正门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它停在对面马路边。还是那个位置。” 林默沉默了几秒。 那辆面包车,已经跟了他快两周了。 是谁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小周,明天开始,换个路线。” 小周点点头。 “林秘书,我明白。” 车子停在楼下。 林默下车,朝小周点点头。 “辛苦了。回去路上小心。” 小周笑了笑。 “林秘书放心。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来接您。” 林默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的时候,他特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远了。 对面的马路边,空荡荡的。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还在暗处。 周六上午,林默去了肖政言家。 肖政言开门的时候,正在喝茶。茶几上还是那盘花生米,那瓶酒,那几个空杯子。 “小林来了?坐。” 林默坐下,把周永年的事说了一遍。 肖政言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周永年这个人,我认识。” 林默看着他。 “肖哥,您觉得他可信吗?”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永年在财政厅干了二十年,经手的钱少说也有几百亿。但他贪的钱,加起来不到三千万。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默摇头。 “因为他不是为钱。”肖政言说,“他是为权。他贪那些钱,不是为了自己花,是为了送礼,为了攀关系,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 他看着林默。 “这样的人,你说是坏,还是傻?” 林默没有说话。 肖政言继续说:“但他有一个好处,他从来不害人。他贪的钱,都是那些老板主动送的。他从来不主动伸手,也从来不主动害人。” “他手里那些东西,是真的。但他从来没拿出来害过人。” 林默点点头。 “肖哥,那他说的那个人,会是谁?” 第87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 肖政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林,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就是王涛?”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王涛。 又是王涛。 “肖哥,您有证据吗?” 肖政言摇摇头。 “没有。但我有一个猜测。” 他看着林默。 “你想想,王涛这些年,经手了多少事?接触了多少人?他知道的内幕,比谁都多。如果他手里有什么东西,他会怎么做?”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继续说:“还有,你想想,为什么每次你有事,王涛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遇到困难,王涛都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林默的脑子里快速运转。 肖政言说的,有道理。 王涛对他,确实太好了。 好得有些过分。 但这种好,是真的关心,还是另有所图? “肖哥,那我该怎么办?” “试探他。” 林默看着他。 “怎么试探?” 肖政言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林默面前。 是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一份假材料。”肖政言说,“内容是关于郑浩的,说他和江南有利益往来,证据确凿。但实际上是假的,经不起查。” 他看着林默。 “你找个机会,让王涛看到这份材料。看他什么反应。” 林默明白了。 这是钓鱼。 用假材料,钓出王涛的真面目。 “肖哥,如果王涛真的有问题,他会怎么做?” 肖政言想了想,说:“他会想办法核实。要么亲自去查,要么找人去查。不管怎么做,都会露出破绽。” “如果他没有问题,他会把材料还给你,或者提醒你小心。” 林默点点头。 “肖哥,我明白了。” 肖政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林,这条路不好走。但你已经走上来了,就只能走下去。” 他看着林默。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林默点点头,站起身。 离开肖政言家,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试探王涛。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涛,那个一直对他好的人,真的要成为他的对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周一上午,林默刻意在走廊里“偶遇”了王涛。 王涛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见了他,主动打招呼。 “小林,早啊。” 林默点点头。 “王哥早。”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在王涛面前晃了晃。 “王哥,有份材料,您帮我看看?” 王涛看了一眼信封。 “什么材料?” 林默压低声音。 “关于郑浩的。纪委那边有人给我的,说是证据确凿。” 王涛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恢复了正常。 “行。我看看。” 林默把信封递给他。 王涛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收进口袋。 “小林,这事你别跟别人说。我先看看,回头给你消息。” 林默点点头。 “谢谢王哥。” 王涛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一秒,他看到了王涛眼神里的变化。 那是惊讶,是警觉,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涛,有问题。 下午三点,林默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王涛。 他的脸色比平时严肃,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小林,这份材料,你从哪儿来的?” 林默心中一动,但面上依然平静。 “纪委那边有人给我的。说让我转交给方省长。”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封放在林默桌上。 “这份材料,有问题。” 林默看着他。 “什么问题?” 王涛摇摇头。 “内容不实。我查了几个关键点,都对不上。郑浩和江南确实认识,但没有利益往来。那几个项目,郑浩只是走正常程序审批,没有任何违规。” 他看着林默。 “小林,你被人利用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王哥,您的意思是......” 王涛叹了口气。 “有人想借你的手,搞郑浩。这份材料,是假的。”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的猜测,错了? 还是王涛在演戏? “王哥,那我该怎么办?” 王涛想了想,说:“把材料还给纪委那边的人,说核实过了,不实。别声张,也别追问是谁给的。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林默点点头。 “谢谢王哥。” 王涛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小林,你年轻,心善,容易被人利用。以后多长个心眼。有什么事,先来找我。” 林默点头。 王涛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快速运转。 王涛的反应,太正常了。 正常得无可挑剔。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他心里更加不安。 晚上七点,林默去了肖政言家。 他把王涛的反应说了一遍。 肖政言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王涛,比我想象的聪明。” 林默看着他。 “肖哥,您的意思是......” 肖政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他把材料还给你,提醒你小心,表现得滴水不漏。这说明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说明他早有准备。他知道你会试探他,所以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肖哥,您是说,他早就知道我会试探他?” 肖政言点点头。 “有可能。你身边的人,说不定就有他的人。”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身边的人? 小周?徐雨晴?还是别的什么人? “肖哥,那我该怎么办?”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继续观察。” 他看着林默。 “王涛既然已经知道你在试探他,接下来他一定会有所动作。你等着,看他怎么动。” 林默点点头。 “肖哥,我明白了。” 肖政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 林默看着他。 “肖哥,您放心。我能走下去。” 肖政言点点头,眼眶微微一红。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第88章 今天有情况?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每天都在等待。 等王涛动。 但王涛,什么都没做。 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文件。见到林默,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还是那句“小林,最近怎么样?”。 没有任何异常。 林默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也许肖政言猜错了?也许王涛真的是清白的?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王涛那天眼神里的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正常反应。 是警觉,是戒备,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等。 等王涛露出破绽。 周三下午,林默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响了。 是徐雨晴。 “林秘,您有空吗?我想跟您汇报点事。” 林默听出她语气里的异常,说:“有空,你过来吧。” 五分钟后,徐雨晴出现在门口。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发红。 “林秘。” 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徐雨晴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林秘,李春江昨天找我谈话了。” 林默心中一动。 “他说什么?” 徐雨晴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问我,是不是经常来找您。还问您平时和哪些人来往,下班后都去哪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李春江。 又是李春江。 “你怎么说的?” 徐雨晴看着他。 “我说不知道。我说您工作很忙,平时除了办公室就是回家,没什么特别的。” 林默点点头。 “做得对。” 他顿了顿,看着徐雨晴。 “他还说了别的吗?” 徐雨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说,让我以后少跟您来往。说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跟着您没好处。” 林默沉默了。 李春江,这是在威胁徐雨晴,也是在警告他。 “雨晴,你怕吗?” 徐雨晴看着他,眼眶里闪着泪光。 “林秘,我......我怕。但我更怕失去您的信任。” 林默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这个年轻的女孩,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 “雨晴,谢谢你。” 徐雨晴摇摇头。 “林秘,您别这么说。您对我好,我都记着呢。”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那我先回去了。” 林默点点头。 “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徐雨晴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椅子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李春江,你太过分了。 下午五点,林默去向方政汇报工作。 他把李春江找徐雨晴谈话的事说了一遍。 方政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李春江,是郑浩的人。” 林默心中一震。 “老板,您确定?” 方政点点头。 “确定。郑浩分管办公厅,李春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李春江在综合二处横行霸道,就是因为有郑浩给他撑腰。” 林默明白了。 李春江的嚣张,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背后,站着郑浩。 而郑浩背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老板,那徐雨晴那边......” “我会安排人保护她。”方政打断他,“你放心。” 林默点点头。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林默,李春江这是在警告你。说明他们急了。” 林默等着他继续。 “你手里有太多东西了。肖政言给的,周永年给的,李建国给的。这些东西,都是他们的命根子。” “他们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林默看着他。 “什么事?” 方政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让你闭嘴。”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让他闭嘴。 怎么闭嘴? 是收买,是威胁,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老板,那我该怎么办?”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从现在开始,你身边会有二十四小时保护。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见的人不要见。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林默点点头。 “我明白。” 方政转过身,看着他。 “林默,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身后,有我,有纪委,有组织。那些人,动不了你。” 林默郑重地点头。 走出方政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省政府的灯火通明。 但他知道,在这灯火之下,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周四晚上,林默加完班,走出办公楼。 小周已经等在车旁。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送您回去。” 林默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一路上,小周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小周今天开车的路线,又是从后门走的。 “小周,今天有情况?”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秘书,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又出现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在哪儿?” “刚才从正门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它停在对面马路边。还是那个位置。” 林默沉默了几秒。 那辆面包车,还在。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小周,加速,甩掉它。” 小周点点头,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猛地加速,在夜色中疾驰。 林默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那辆灰色的面包车,也加速追了上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街道上追逐。 小周的车技很好,左拐右绕,很快就把那辆面包车甩在了后面。 但就在这时,前面路口突然冲出一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央。 小周猛打方向盘,车子几乎失控,擦着那辆轿车的车头冲过去,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林默整个人向前扑去,头撞在前排座椅上,眼前一阵发黑。 “林秘书!您没事吧?” 小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默挣扎着爬起来,摇了摇头。 “我没事。你呢?” 小周也摇了摇头。 但就在这时,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几个黑影围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林默认识。 是上次在小巷里袭击他的那个寸头男。 “林秘书,又见面了。” 寸头男蹲下身,看着他,脸上带着冷笑。 “上次提醒您,您不听。这次,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在林默面前晃了晃。 “林秘书,您手里那些东西,交出来吧。” 第89章 等他露出破绽 林默盯着他,没有说话。 寸头男笑了笑。 “不交?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挥了挥手。 几个黑影扑上来,把林默从车里拖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车灯刺眼。 寸头男的脸色变了。 “妈的,撤!” 几个黑影迅速散开,消失在夜色中。 警车停在林默面前,车上跳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 “林秘书!您没事吧?” 领头的那个,林默认识。 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姓刘。 林默摇摇头。 “刘队长,谢谢你们。” 刘队长摆摆手。 “林秘书客气了。方省长打电话说您可能遇到危险,我们就马上赶过来了。” 林默心中一动。 方政。 他早就料到了。 回到出租屋,林默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今晚的事,让他彻底明白了。 那些人,真的敢动手。 他们不是为了吓唬他,是真的想要他手里的东西。 如果今晚没有方政的及时安排,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手机响了。 是方政。 “林默,没事吧?”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老板,我没事。谢谢您。” 方政沉默了一秒。 “没事就好。从明天开始,你身边会有专人保护。那些人,不会再有机会。” 林默点点头。 “老板,我明白。”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第二天上午,林默照常上班。 走进办公楼时,他注意到,门口多了几个穿便装的人。看到他进来,他们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林默知道,这是方政安排的人。 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坐下,开始处理文件。 十点左右,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王涛。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林,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林默摇摇头。 “王哥,我没事。” 王涛叹了口气。 “那些人,太猖狂了。你放心,方省长已经安排人调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小林,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林默等着他继续。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可能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林默心中一动。 “谁?” 王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郑浩。”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又是郑浩。 “王哥,您有证据吗?” 王涛摇摇头。 “没有。但我有线索。”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林默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旁。 林默认出来了。 是昨晚那个寸头男。 “这个人,叫刘三,是青州市的一个混混。”王涛说,“他有一个哥哥,叫刘二,在郑浩手下当司机。”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郑浩的司机。 刘二的弟弟,刘三。 “王哥,您确定?” 王涛点点头。 “确定。我让人查了刘三的通话记录,昨晚他动手之前,给刘二打过电话。” 林默沉默了。 郑浩。 真的是他。 “王哥,谢谢您。” 王涛摇摇头。 “小林,别谢我。这事,我也是刚查出来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林默点点头。 王涛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椅子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涛,又在帮他。 这一次,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郑浩这条线,终于浮出水面了。 下午三点,林默去向方政汇报。 他把王涛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方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王涛的消息,可信。” 林默看着他。 “老板,您的意思是......”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刘三这个人,我让人查过。他确实有个哥哥叫刘二,在郑浩手下开车。昨晚的事,郑浩脱不了干系。”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但现在还不能动他。证据还不够。” 林默点点头。 “老板,那接下来怎么办?”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等。” 他看着林默。 “等他再动。” 林默明白了。 郑浩已经动了第一次。 他一定会动第二次。 到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在省政府大院里,一片明亮。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人群。 郑浩,就在这栋楼里。 而他,正在等。 等郑浩露出最后的破绽。 清晨的阳光透过省政府办公楼的玻璃窗,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影。林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人群,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辆横在路中央的黑色轿车,那几个扑上来的黑影,那把在夜色中闪着寒光的匕首——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如果不是方政提前安排了警车,如果不是小周车技够好,他现在会在哪里? 林默不敢往下想。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小周。他的额头上还贴着一块纱布,是昨晚车祸时擦伤的。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来汇报一下昨晚的情况。” 林默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小周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林默面前。 “林秘书,这个人,您认识吗?” 林默低头一看,手微微一紧。 是那个寸头男。 “认识。昨晚就是他。” 小周点点头。 “他叫刘三,青州市人,有案底,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进去过三次。昨天晚上的事,市公安局已经立案了。” 林默看着他。 “抓到了吗?” 小周摇摇头。 “还没有。但刘队长那边有线索,说刘三最近和一个叫刘二的人联系密切。那个刘二,是郑浩的司机。” 林默沉默了几秒。 又是郑浩。 “小周,你伤得不重吧?” 小周摇摇头。 “没事,就是擦破点皮。林秘书,您放心,以后我开车会更小心。” 林默点点头。 “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今天不用出车了。” 小周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第90章 一起收拾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快速运转。 郑浩。 这个人,终于忍不住了。 他让刘三动手,是想抢他手里的东西,还是想直接让他闭嘴?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他们急了。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省政府大院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下午三点,林默接到张国明的电话。 “小林,有空吗?到我这儿来一趟。” 林默心中一动。 “好的张主任,我马上过去。”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省纪委办案点。 张国明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刘队长,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便装,面容严肃。 见林默进来,张国明指了指沙发。 “坐。” 林默坐下,等着他开口。 张国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林默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默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审讯笔录。 被审讯人的名字:刘二。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刘二。 郑浩的司机。 他快速浏览着。 刘二交代,刘三确实是他弟弟。前几天,郑浩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联系刘三,说有一件事要办。办成了,给二十万。 办什么事? 刘二说,郑浩的原话是:“林默手里有些东西,那些东西对我不利。让你弟弟想办法拿回来。拿不回来,就让他闭嘴。”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拿不回来,就让他闭嘴。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继续往下看。 刘二交代,他把郑浩的话转告给了刘三。刘三说没问题,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但刘二多了个心眼,偷偷录了和刘三的通话。 审讯笔录后面,附着一份通话录音的文字稿。 刘三的声音:“哥,你放心,那个姓林的,就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带着兄弟们去,吓唬吓唬他,他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了。” 刘二的声音:“老三,你别大意。他身边有司机,还有保卫。” 刘三的声音:“司机算什么?一起收拾了。哥,你等着,明天晚上我就动手。” 林默合上材料,抬起头,看着张国明。 “张主任,刘三抓到了吗?” 张国明点点头。 “抓到了。今天凌晨三点,刘队长的人在郊区一个出租屋里把他堵住了。” 他看着林默。 “小林,你猜,刘三交代了什么?” 林默等着他继续。 张国明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三交代,郑浩背后还有人。”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又是背后有人。 “谁?” 张国明摇摇头。 “刘三不知道。但他说,刘二告诉他,郑浩最近和一个神秘人联系频繁。每次见面,郑浩都很紧张,说话也小心翼翼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刘二有一次偷听到郑浩打电话,说了一句‘您放心,东西我一定会拿到。林默那边,我会处理’。刘二说,郑浩打电话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很恭敬的语气,像是在跟领导说话。” 林默的脑子里快速运转。 郑浩的领导。 在省政府,郑浩的领导,只有一个人——省长。 但方政不可能是那个人。 那是谁? 副省长? 还是别的什么人? “张主任,郑浩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张国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快了。等证据链完整,就可以收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 “小林,这段时间,你要格外小心。郑浩既然已经动了手,就不会轻易收手。刘三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林默点点头。 “张主任,我明白。” 离开纪委办案点,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冬日的阳光,心里却一片冰凉。 郑浩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会是谁? 他想起肖政言的话,想起周永年的话,想起李建国的U盘里那份名单。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浮出水面。 那个人,会是郑浩背后的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总有一天会揭晓。 晚上七点,林默回到出租屋。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林秘书吗?” 林默心中一动。 “我是。您是哪位?”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是郑浩的父亲。”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郑浩的父亲? 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林秘书,我知道我儿子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我想跟您见一面,当面替他道歉。” 林默沉默了几秒。 “郑老伯,您儿子的事,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秘书,我知道。我不求您原谅他,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见您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告诉您。” 林默想了想,说:“好。您在哪儿?” “我在青北宾馆,312房间。” 林默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快速运转。 郑浩的父亲。 他来干什么? 是真的道歉,还是另有所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 不管怎么说,见一面,总比不见强。 他穿好外套,出门打了辆车。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青北宾馆门口。 312房间的门虚掩着。 林默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穿着一件旧棉袄。见林默进来,他站起身,眼眶微微发红。 “林秘书,谢谢您能来。”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郑老伯,您找我有什么事?”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破旧的皮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林默面前。 林默看着那个档案袋,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什么?” 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我儿子这些年做的那些事的证据。”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证据? 郑浩的父亲,拿着郑浩的证据? “郑老伯,您这是......” 第91章 可以动手了吗 老人叹了口气,眼眶里泛着泪光。 “林秘书,我儿子不是天生就坏的。他小时候很乖,学习也好,是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毕业以后,进了省政府,一步一步往上爬。” “我以为他出息了,给祖宗争光了。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些年,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我劝过他,让他收手。他不听,说我老了,不懂。后来我就不劝了,但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他的证据。” 林默沉默了。 一个父亲,收集儿子的犯罪证据。 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郑老伯,您为什么要把这些给我?”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您是唯一能让他在里面少蹲几年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林秘书,我知道我儿子犯了法,该判多少年就判多少年,我不求您网开一面。但我求您,把这些证据交给纪委,让他早点交代,早点判刑,早点出来。” “他还年轻,还有老婆孩子。我不想他死在监狱里。” 林默沉默了。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是一本账本。 密密麻麻的记录,时间跨度十几年,涉及金额巨大。每一笔钱,都写着时间、地点、经手人、用途。 他快速浏览着。 有些名字,他认识。 有些名字,他不认识。 但最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那个人,他认识。 而且,那个人,就在省政府。 林默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郑老伯,这份东西,还有别人看过吗?” 老人摇摇头。 “没有。我谁都没给。就等着交给一个可信的人。”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档案袋收好。 “郑老伯,您放心。这东西,我会交给纪委。您儿子的事,会依法处理。” 老人点点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他站起身,朝林默深深鞠了一躬。 “林秘书,谢谢您。” 林默扶起他。 “郑老伯,您保重。” 他转身离开。 走出宾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冬的寒意。 林默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 郑浩的父亲,用这种方式,把儿子送进了监狱。 这是怎样的爱与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份账本,将揭开更大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林默把账本送到了张国明手里。 张国明翻了几页,脸色变得非常凝重。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小林,这东西,太重要了。” 林默点点头。 “张主任,郑浩那边,可以动手了吗?” 张国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可以了。” 当天下午,郑浩在办公室被带走。 消息传出,省政府一片哗然。 但林默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郑浩被带走的第三天。 省政府大院里,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都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什么。郑浩的办公室门上,贴上了封条。那个曾经分管办公厅、在省政府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副秘书长,就这样消失了。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郑浩父亲给的那本账本,最后一页上的那个名字。 那个人,他认识。 而且,那个人,此刻就在这栋楼里。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王涛。 他的脸色比平时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林,有空吗?” 林默点点头。 “王哥,坐下说。” 王涛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小林,郑浩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默点点头。 “知道。” 王涛叹了口气。 “没想到啊,郑浩这样的人,也会走到这一步。”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林,你知道吗,郑浩被抓的那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林默心中一动。 “他说什么?”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王涛,你小心点。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了。 这是警告,还是提醒? “王哥,您怎么想的?” 王涛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郑浩这句话,不是在吓唬我。” 他看着林默。 “小林,你觉得,郑浩背后还有人吗?” 林默沉默了一秒。 “有。” 王涛点点头。 “我也觉得有。而且那个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小林,你手里那些东西,一定要保管好。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默点点头。 “王哥,我明白。” 王涛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小林,保重。” 说完,他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椅子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涛今天来,是真的关心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郑浩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下午三点,林默接到方政的电话。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默快步走过去。 方政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是张国明。 见林默进来,方政指了指沙发。 “坐。” 林默坐下,等着他们开口。 张国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 “小林,郑浩开口了。” 林默心中一动。 “他说了什么?” 张国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说了很多。但最关键的一条,是关于那份账本最后一页上的那个人。”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他说什么?” 张国明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个人,是陈达运的人。”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达运的人。 那个人,是陈达运的人。 “张主任,那个人,到底是谁?” 张国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方政。 方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内部调查报告。 被调查人的名字,让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王涛。 第92章 求你一件事 林默的手微微发抖。 王涛。 那个从他一进省政府就关照他的人,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点拨他的人,那个在肖政言出事前给他送信的人,那个一次次提醒他要小心的王涛。 他,是陈达运的人? “老板,这......是真的吗?” 方政点点头。 “证据确凿。郑浩交代,这些年,他经手的好几笔钱,都通过王涛转给了陈达运。王涛是陈达运在白手套,专门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钱。” 林默沉默了。 王涛。 那个他一直信任的人,那个他曾经在心里当作兄长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 “老板,王涛那边......”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今晚动手。” 林默点点头。 没有再多问。 走出方政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暮色。 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血红色。 他想起了王涛那张温和的笑脸,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些话。 “小林,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太多。” “在这个位置上,谁都别信。包括我。” 原来,他早就提醒过自己。 只是自己,没有听懂。 晚上八点,林默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响了。 是王涛。 “小林,有空吗?出来聊聊。” 林默沉默了一秒。 “王哥,现在?” “对。老地方,六点。” 林默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八点零五分。 六点,早就过了。 王涛在试探他。 “王哥,我在办公室加班。您要是有事,过来坐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涛笑了。 “小林,你长大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好。我过去。” 五分钟后,王涛出现在林默办公室门口。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手里拎着一瓶酒,两个杯子。 “小林,陪我喝一杯。” 林默点点头,接过酒,倒了两个半杯。 王涛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看着林默。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林默摇摇头。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可能,是最后一次和你喝酒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王哥,您这话......” 王涛摆摆手,打断他。 “小林,别装了。我知道,你们今晚要动手。”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液体。 “我在省政府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郑浩被抓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下一个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吗?” 林默摇摇头。 王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值得帮的人。” “你聪明,但不滑头。你有底线,但不迂腐。你经手了这么多案子,接触了这么多人,但你没有沾任何不该沾的东西。” “这样的人,在这个圈子里,太少见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帮陈达运做事,是为了往上爬。但我帮他做的事,从来不害人。我只是帮他洗钱,帮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钱。那些钱,都是那些老板主动送的,不是他伸手要的。”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没办法。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 林默沉默了。 王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林,我求你一件事。” 林默等着他继续。 “我儿子,刚上高中。他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我不想他以后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贪官的儿子。”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林默面前。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干干净净的工资,没有一分赃款。你帮我保管着,等我儿子上大学的时候,给他。” 林默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王哥,您放心。” 王涛点点头,端起杯,把酒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小林,谢谢你。” 说完,他推门离开。 林默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他知道,王涛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来。 王涛被纪委带走。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大院。 车里,坐着王涛。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 林默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那个信封还在。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替我照顾好他。” 林默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微微一热。 王涛,那个一直关照他的人,那个最后把儿子托付给他的人,走了。 但他留下的东西,会一直在他心里。 王涛被带走后的第五天。 省政府大院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郑浩的办公室门上,封条还在。王涛的办公室,也贴上了同样的封条。但走廊里的人,已经不再刻意压低声音,不再轻手轻脚。 风暴,似乎过去了。 但林默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那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肖政言。 “小林,有空吗?来我这一趟。” 林默心中一动。 “好的肖哥,我马上过去。” 四十分钟后,他出现在肖政言家楼下。 还是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还是那套不大的房子。 肖政言开门的时候,林默愣了一下。 他比之前更瘦了,头发几乎全白,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那样平静。 “进来吧。” 林默跟着他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肖政言倒了杯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说:“小林,王涛的事,我听说了。” 林默点点头。 “肖哥,您觉得,他背后还有人吗?” 肖政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你觉得呢?” 林默想了想,说:“我觉得有。郑浩背后有人,王涛背后也有人。但这两个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肖政言点点头。 “继续说。” 林默理了理思路,缓缓说:“郑浩背后的人,是陈达运。王涛也是陈达运的人。但陈达运已经倒了,他背后的人,也倒了。” 第93章 他是第一个 “可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浮出水面。” 他看着肖政言。 “肖哥,您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肖政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就是你自己?” 林默愣住了。 “肖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肖政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林,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把东西交给你吗?” 林默摇摇头。 “因为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肖政言顿了顿,继续说:“但那些东西,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是方政的人。” “方政现在是省长,是青北省的一把手。你跟着他,前途无量。那些人把东西交给你,是在投资。赌你以后能走得更高,赌你能保护他们。”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那扇门。 原来,那些人信任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是因为他背后的方政。 “肖哥,那我该怎么办?” 肖政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小林,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进省政府的小秘书了。你现在手里有太多东西,知道太多秘密。那些人,不会让你轻易脱身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但你可以选择,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林默等着他继续。 “你可以用它们往上爬,也可以用它们保护自己。你可以选择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也可以选择成为不一样的人。” “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心里那条模糊的路。 他想起方政说过的话,想起王涛说过的话,想起肖政言说过的话。 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个道理。 在这个圈子里,最重要的,不是权力,不是关系,不是背景。 是你自己。 “肖哥,我明白了。” 肖政言点点头,走回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你是我见过最有前途的年轻人。好好干。” 林默点点头。 离开肖政言家,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肖政言说得对。 他可以选择成为那些人那样的人,也可以选择成为不一样的人。 而他,选择后者。 第二天上午,林默照常上班。 方政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看文件。 林默端着茶进去,轻轻放在他桌上。 方政抬起头,看着他。 “有事?” 林默想了想,说:“老板,我想请个假。” 方政愣了一下。 “请假?去哪儿?” 林默说:“回家看看。很久没回去了。” “去吧。几天?” “三天。” 方政点点头。 “好。路上小心。” 林默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他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家。 去看看父母,去看看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然后,回来。 继续走自己的路。 三天后,林默回来了。 他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打开保险柜,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肖政言的信,周永年的U盘,李建国的账本,郑浩父亲的证据,王涛的银行卡。 他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关乎一个人的命运。 而他,是这些故事的保管者。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徐雨晴。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林默桌上。 “林秘,您的茶。”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徐雨晴比之前成熟了许多,眼神也更坚定了。 “雨晴,最近工作怎么样?” 徐雨晴笑了笑。 “挺好的。李春江处长最近很老实,不敢再为难我了。” 林默点点头。 “好好干。” 徐雨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林默等着她继续。 徐雨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听说,李春江最近在活动,想调到别的处室去。他怕您在方省长面前说他坏话。” 林默笑了。 “让他去。我不拦他。” 徐雨晴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李春江,那个曾经处处打压他的人,现在怕了。 但他不想报复。 因为肖政言说得对,他可以成为不一样的人。 下午三点,方政从外面开会回来。 林默进去送文件时,方政正在接电话。 “......好,我知道了......你那边抓紧......有情况随时汇报。”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默。 “回来了?” 林默点点头。 “回来了。”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林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林默等着他继续。 方政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找到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是谁?” 方政看着他,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 林默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个人,他认识。 而且,那个人,此刻就在这栋楼里。 是他最熟悉的人之一。 “老板,那接下来......”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等。”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 “等什么?” 方政转过身,看着他。 “等他动。” 林默沉默了。 那个人,会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那个人动的时候,这场持续数月的风暴,就会迎来最后的结局。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余晖透过玻璃窗,照在办公室里,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绚烂的晚霞。 风暴过后,是平静。 但平静过后,还会有新的风暴。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方政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林默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张明远。” 省纪委书记。 那个在纪委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以铁面无私著称的人,那个在江南案、刘志远案、周永年案中始终坐镇指挥的人,那个被无数人称为“青北省纪检第一人”的人。 他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 第94章 掉脑袋的大事 林默站在方政办公室里,久久说不出话。 “很意外?” 林默点点头。 “老板,这……怎么可能?” 方政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明远在纪委干了二十三年,从科员干到书记,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千件。扳倒的贪官,从乡镇干部到副省级,加起来能坐满一个会议室。”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默。 “但你知道,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林默摇头。 “是他太干净了。”方政说,“干净得不像真人。二十三年,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把柄,没有任何人说过他一句坏话。” “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演技太好。” 林默明白了。 张明远的“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老板,证据呢?” 方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打开,快速浏览。 是周永年U盘里的那份名单,但比之前看到的更详细。每一页上,都有手写的批注,标注着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 张明远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页。 批注上写着:2008年至2018年,十年间,经张明远之手处理的“特殊案件”共计十七件。这些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查着查着就停了,办着办着就没了。涉案人员,无一例外都是张明远的关系户。 林默的手微微发抖。 十七件案子。 十七个漏网之鱼。 十七个本该落马却安然无恙的贪官。 “老板,这些案子,都是谁经手的?” 方政看着他。 “你说呢?” 林默沉默了。 张明远是省纪委书记,所有重大案件,最终都要经过他的签字。他想让一个案子“停下来”,太容易了。 “那郑浩、王涛他们……” “郑浩交代,他经手的那几笔钱,有一部分转给了张明远。”方政说,“王涛也交代,陈达运曾经让他给张明远送过两次‘心意’,每次都是二十万。”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明远。 那个在江南案中亲自坐镇指挥的人,那个在刘志远案中拍着桌子说“一查到底”的人,那个在周永年案中面对记者镜头慷慨陈词的人。 原来,他一直都在演戏。 “老板,那接下来怎么办?”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张明远不是郑浩,不是王涛,不是江南。他是省纪委书记,是省委常委,是副省级干部。动他,需要中央批准。”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但证据已经有了。周永年的U盘,郑浩的交代,王涛的口供,还有你手里那些东西。这些加在一起,足够让他喝一壶了。” 林默点点头。 “老板,那我需要做什么?”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林默等着他继续。 “张明远是纪委的人,他知道怎么查案,也知道怎么反查。他手里,可能也有我们的东西。”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您的意思是……” 方政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重要材料,都不要再放在办公室。保险柜不安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 林默点点头。 “我明白。” 走出方政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张明远。 这个他一直敬重的人,这个他一直以为代表着正义的人。 原来,也是那张网里的一只蜘蛛。 三天后,消息传来。 张明远被中纪委带走。 那天上午,林默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突然听到走廊里一阵骚动。他推门出去,看到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径直朝张明远的办公室走去。 为首的那个人,林默认识。 是中纪委的一位副局长,姓陈,之前来青北办过几次案。 他们敲开张明远的门,进去,然后门关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后,门开了。 张明远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平静,步伐稳健。他甚至还在和陈副局长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但林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到电梯口时,张明远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 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他对林默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一片死寂。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张明远,走了。 那个在青北省纪检系统屹立二十三年不倒的人,那个被无数人称为“青北省纪检第一人”的人,就这样被带走了。 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就像陈达运,就像张鸿飞,就像江南,就像刘志远,就像周永年,就像郑浩,就像王涛。 他们都曾经高高在上,都曾经不可一世。 但在纪律面前,在证据面前,在组织面前,他们终究只是一粒尘埃。 下午三点,省委召开紧急常委会。 方政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凝重。 林默进去送茶时,方政正在接电话。 “……好,我知道了……你那边抓紧……有情况随时汇报。”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默。 “张明远,开口了。” 林默心中一震。 这么快? “他交代了什么?”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很多。包括陈达运没交代的那些人,包括郑浩背后的那条线,包括他这些年怎么帮那些人‘灭火’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他还交代了一个人。” 林默等着他继续。 “那个人,你也认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谁?” 方政看着他,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 林默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是他? “老板,您确定?” 方政点点头。 “确定。张明远亲口交代的。那个人,这些年通过他,处理了不下十件案子。每一件,都是能让人掉脑袋的大事。” 第95章 他太熟悉了 林默沉默了。 那个人,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从未想过,他会是这种人。 “老板,那接下来……”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接下来,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中纪委的人还在,他们会处理。” 林默点点头。 退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暮色。 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血红色。 那个人,此刻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交代出来了。 他还在办公室里,像往常一样,处理着文件,接打着电话,微笑着和每一个人打招呼。 但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张明远开口后的第三天。 那个人,被带走了。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大院。车里坐着的人,他认识,而且很熟。 是李达康。 青州市市长,省委常委,方政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那个在江南案中第一个表态支持调查的人,那个在陈达运倒台后第一个向方政表忠心的人,那个每次见面都会拍着林默肩膀说“小林好好干”的人。 他是张明远交代的那个人。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李达康。 这个在青北省政坛摸爬滚打三十多年的人,这个从乡镇干部一步步爬到副省级的人,这个被无数人称为“实干家”的人。 原来,也是那张网里的一只蜘蛛。 下午三点,方政从外面开会回来。 林默进去送茶时,方政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李达康的事,知道了?” 林默点点头。 “知道了。”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李达康交代了。” 林默心中一震。 “这么快?” 方政点点头。 “进去就交代了。他说,这些年,通过张明远处理的案子,一共有八件。涉及的人,从处级到副厅级,有他的老部下,有他的关系户,还有几个是送过钱的老板。”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林默摇头。 方政说:“那八件案子里,有三件,是他亲手批示要‘严查到底’的。他在会上拍着桌子说,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结果呢?查到最后,都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林默沉默了。 李达康。 这个在公众面前永远是一副铁面无私形象的人,这个在电视上慷慨激昂说要“反腐倡廉”的人。 原来,一直都在演戏。 “老板,那他那些年经手的项目……” “都要重新审计。”方政说,“省纪委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从明天开始,对李达康任期内所有重大项目进行全面核查。” 他看着林默。 “这一查,不知道又要翻出多少事。” 林默点点头。 退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李达康倒了。 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风暴,还远没有结束。 一周后,省纪委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李达康案的最新进展。 通报说,李达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依法采取留置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消息一出,全省震动。 但震动之后,一切又慢慢归于平静。 省政府大院里,工作照常进行。只是李达康的办公室门上,贴上了封条。只是走廊里,少了一个总是笑呵呵打招呼的人。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李达康被抓的那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肖政言。 “小林,有空吗?来我这一趟。” 林默去了。 肖政言还是那副样子,瘦得厉害,头发全白。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 他在沙发上坐下,给林默倒了杯水。 “李达康的事,听说了?” 林默点点头。 “小林,你知道李达康为什么会被抓吗?” 林默想了想,说:“因为他涉案。” 肖政言摇摇头。 “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他站错了队。” 林默心中一动。 “站错了队?” 肖政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李达康是陈达运的人。陈达运倒了之后,他表面上向方政表忠心,暗地里却一直在给陈达运的那些人传递消息。他以为没人知道,但方政早就知道了。”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 李达康的倒台,不是因为张明远的交代,是因为方政要清理陈达运的残余势力。 “肖哥,那您觉得,接下来还会有人倒吗?”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会。而且,不止一个。” 他看着林默。 “方政现在是省长,他要坐稳这个位置,就必须把陈达运的人都清理干净。那些人,这些年占了太多的位置,拿了太多的好处。不清理,方政就没办法真正掌控局面。” 林默明白了。 李达康,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落马。 “肖哥,那您……” 肖政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我已经没事了。我这样的人,早就被边缘化了,没人会再盯着我。” 他看着林默。 “但你不一样。你是方政的人,是他的心腹。接下来的日子,你会越来越重要,也会越来越危险。” 林默点点头。 “肖哥,我明白。” 肖政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保重。” 林默点点头。 离开肖政言家,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肖政言说得对。 李达康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倒下。 而他,作为方政的人,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省纪委的专案组开始对李达康任期内所有重大项目进行全面核查。 结果,触目惊心。 八年间,李达康经手的项目,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一百多个。其中,有三十七个项目存在问题。有的是招标暗箱操作,有的是工程层层转包,有的是资金被挪用,有的是验收走过场。 涉案金额,累计超过十个亿。 第96章 大都认识 涉案人员,从青州市的局长、处长,到省里的厅长、主任,一共二十三人。 每一个名字,都在省政府大院里引起一阵骚动。 林默每天看着那些通报,心里却越来越平静。 这些人,他大都认识。 有些,还一起吃过饭,聊过天。 但此刻,他们都成了阶下囚。 一个月后,李达康案基本查清。 他被移送司法机关的那天,林默站在窗前,看着那辆押解车缓缓驶出大院。 车里,李达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林默知道,他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达康案结束后,省政府大院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些曾经和陈达运走得近的人,要么被抓,要么被调离,要么主动辞职。剩下的,都是方政的人,或者至少是愿意向方政靠拢的人。 方政的位置,终于坐稳了。 林默的生活,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每天七点半到办公室,处理文件,安排会议,接待来访。晚上七点下班,小周开车送他回家。周末偶尔加班,偶尔休息。 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井井有条。 但林默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那些被清理的人,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关系户,他们的利益共同体,不会甘心。 他们一定在暗中等待,等待一个机会。 周五晚上,林默难得准时下班。 走出办公楼,小周已经等在车旁。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送您回去。” 林默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一路上,小周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小周今天开车的路线,又是从后门走的。 “小周,今天有情况?”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秘书,后面有辆车,一直在跟着我们。”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看清了吗?” 小周摇摇头。 “看不清,天黑。但跟了三条街了,一直没甩掉。” 林默沉默了几秒。 又来了。 那些人,又来了。 “加速,甩掉它。” 小周点点头,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猛地加速,在夜色中疾驰。 后面的那辆车,也加速追了上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街道上追逐。 小周的车技很好,左拐右绕,很快就把那辆车甩在了后面。 但就在这时,前面路口突然冲出一辆面包车,横在路中央。 小周猛打方向盘,车子几乎失控,擦着那辆面包车的车头冲过去,停在了路边。 “林秘书,您没事吧?” 林默摇摇头。 “没事。” 他推开车门,下车。 那辆面包车上,跳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他认识。 是刘三。 那个在小巷里袭击过他、在公路上追逐过他的人。 那个被抓进去又放出来的人。 “林秘书,又见面了。” 刘三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冷笑。 “这次,没人来救您了吧?”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三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林秘书,您手里那些东西,交出来吧。交出来,我放您走。不交,今天就是您的忌日。” 林默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些东西,不在我身上。” 刘三的笑容凝固了。 “在哪儿?” 林默没有说话。 刘三挥了挥手,几个黑影扑上来,把林默按在地上。 刘三蹲下身,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 “林秘书,我最后问您一遍。东西在哪儿?” 林默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躲不过去了。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车灯刺眼。 刘三的脸色变了。 “妈的,撤!” 几个黑影迅速散开,消失在夜色中。 但这一次,他们没能跑掉。 警车上跳下来十几个警察,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刘三刚跑出几步,就被一个警察按倒在地。 “不许动!” 林默被扶起来。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刘队长。 “林秘书,您没事吧?” 林默摇摇头。 “刘队长,谢谢您。” 刘队长摆摆手。 “林秘书客气了。方省长打电话说您可能遇到危险,我们就马上赶过来了。” 他看着被押上警车的刘三,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这回跑不掉了。袭警、绑架、持刀威胁,够他喝一壶的。” 林默点点头。 回到出租屋,林默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今晚的事,让他彻底明白了。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要他手里还有那些东西,他们就永远不会放过他。 手机响了。 是方政。 “林默,没事吧?”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老板,我没事。谢谢您。” 方政沉默了一秒。 “没事就好。刘三这回跑不掉了。他背后的人,也会被揪出来。” 林默点点头。 “老板,我明白。”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第二天上午,林默照常上班。 走进办公楼时,他注意到,门口又多了几个穿便装的人。看到他进来,他们微微点头。 林默知道,这是方政安排的人。 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坐下,开始处理文件。 十点左右,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徐雨晴。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林默桌上。 “林秘,您的茶。”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徐雨晴比之前更成熟了,眼神也更坚定。 “雨晴,最近工作怎么样?” 徐雨晴笑了笑。 “挺好的。李春江处长调走了,综合二处现在由新处长主持工作。新处长人很好,对我也很关照。” 林默点点头。 “好好干。” 徐雨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林默等着她继续。 徐雨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听说,刘三昨晚被抓了。他背后的人,也查出来了。” 林默心中一动。 “是谁?” 徐雨晴说:“是李春江。”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李春江。 又是李春江。 “李春江调走之前,和刘三见过几次面。有人看到他们在一起吃饭。刘三被抓之后,交代了,说是李春江让他干的。” 林默沉默了。 第97章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春江,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 “雨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徐雨晴摇摇头。 “林秘,您别这么说。您对我好,我都记着呢。”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那我先回去了。” 林默点点头。 “去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椅子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李春江。 这个从一开始就处处打压他的人,这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的人,这个调走了还不甘心的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三点,林默去向方政汇报。 他把徐雨晴的话说了一遍。 方政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李春江,已经被抓了。” 林默一愣。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方政说,“刘三交代之后,市公安局直接去他家里抓的人。他现在和刘三关在一起,等着审讯。” 林默沉默了。 李春江,终于也倒了。 “老板,那他……” “他会交代的。”方政打断他,“刘三都交代了,他扛不住的。” 他看着林默。 “林默,从今天起,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林默点点头。 退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李春江倒了。 郑浩倒了。 王涛倒了。 张明远倒了。 李达康倒了。 那些曾经威胁过他、伤害过他、想要他命的人,一个一个都倒了。 但林默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永远都有新人,永远都有新的事,永远都有新的斗争。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在省政府大院里,一片明亮。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人群。 那些人里,有他的同事,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对手,也有他不知道的敌人。 但不管是谁,他都会用同样的态度去面对。 认真做事,清白做人。 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也是对那些把东西托付给他的人,最好的交代。 李春江被抓后的第三天,消息传遍了整个省政府大院。 那个在综合二处横行霸道了五年的人,那个仗着郑浩撑腰目中无人的人,那个处处打压林默、最后还不甘心要找人报复的人,终于进去了。 据说,李春江被抓的时候,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跑路。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张去海南的机票。看到警察,他整个人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审讯很顺利。李春江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全交代了。 他承认,刘三是他找的。他给了刘三五万块钱,让他“吓唬吓唬”林默,最好能把他手里那些东西抢过来。如果抢不过来,“让他吃点苦头也行”。 他还交代,这些年,他在综合二处收了多少好处,帮多少人办了多少事。名单很长,涉及的人不少。有几个,还在省政府大院里上班。 消息传开之后,那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但没有人敢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林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却异常平静。 李春江的落网,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从他进省政府的第一天起,就对他不冷不热。他主持综合二处工作的时候,李春江表面恭敬,暗地里使绊子。他被纪委带走调查的时候,李春江第一个跳出来,抢了他的位置。他回来当秘书的时候,李春江嘴上说着恭喜,眼里全是嫉妒。 后来,他成了方政的秘书,李春江的态度变了,变得热情了,主动了。但那种热情,比冷漠更让人不舒服。 现在,李春江终于倒了。 但林默没有一丝快意。 他只是觉得,可惜。 一个在省政府干了二十年的人,一个曾经也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为什么? 因为他贪。贪权,贪利,贪那些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因为他怕。怕失去,怕落后,怕被人踩下去。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有太多人告诉他,不贪不占,就爬不上去。 林默想起肖政言说过的话:“这个圈子里,没有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安全。” 是啊。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安全。 但有人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走下去。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徐雨晴。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林默桌上。 “林秘,您的茶。”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徐雨晴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但林默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刚哭过。 “雨晴,怎么了?” 徐雨晴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是听说李春江被抓了,有点感慨。” 林默点点头。 “坐吧。” 徐雨晴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默。 “林秘,您说,李春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林默想了想,说:“因为他想要的太多,能守住的太少。” 徐雨晴听着,没有说话。 林默继续说:“在这个圈子里,诱惑太多了。权力、金钱、地位,每一样都能让人迷失。能守住底线的人,才能走得远。” 他看着徐雨晴。 “你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守住自己的底线。” 徐雨晴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林秘,谢谢您。” 林默笑了笑。 “去吧。好好工作。” 徐雨晴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茶。 茶还冒着热气,清香扑鼻。 他端起杯,喝了一口。 苦中带甜,就像这官场的味道。 下午三点,方政从外面开会回来。 林默进去送文件时,方政正在看一份材料。见他进来,抬起头。 “李春江的事,听说了?” 林默点点头。 “听说了。” 方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李春江交代的那些人,有几个,还在咱们这栋楼里。” 林默心中一动。 “老板,那……” “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方政打断他,“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一个都跑不掉。” 他看着林默。 “林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98章 正在被彻底清理 林默想了想,说:“意味着,陈达运的残余势力,正在被彻底清理。” 方政点点头。 “对。李春江只是一个引子。他交代的那些人,才是重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 “这些人,这些年占了太多的位置,拿了太多的好处。不清理,我这个省长就没办法真正掌控局面。”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但现在,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了。” 林默点点头。 李春江的落网,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那些涟漪,正在向四周扩散。 扩散到每一个曾经和陈达运有关系的人。 晚上七点,林默加完班,走出办公楼。 小周已经等在车旁。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送您回去。” 林默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一路上,小周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小周今天开车的路线,又是从后门走的。 “小周,今天有情况?”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秘书,后面有辆车,一直在跟着我们。”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又来? “看清了吗?” 小周摇摇头。 “看不清。但跟了三条街了,一直没甩掉。” 林默沉默了几秒。 那些人,还没死心? “加速,甩掉它。” 小周点点头,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猛地加速,在夜色中疾驰。 后面的那辆车,也加速追了上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街道上追逐。 小周的车技很好,左拐右绕,很快就把那辆车甩在了后面。 但就在这时,前面路口突然冲出一辆摩托车,横在路中央。 小周猛打方向盘,车子几乎失控,擦着那辆摩托车的车头冲过去,停在了路边。 “林秘书,您没事吧?” 林默摇摇头。 “没事。” 他推开车门,下车。 那辆摩托车上,跳下来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她脸上带着惊恐,但眼神很坚定。 “林秘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默看着她。 “你是谁?” 女孩深吸一口气,说:“我叫李小雨,是李春江的女儿。”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李春江的女儿? “你找我什么事?” 李小雨看着他,眼眶里泛着泪光。 “林秘书,我知道我爸爸做了对不起您的事。但我想求您,救救他。” 林默沉默了。 李春江的女儿,来求他救李春江? “你爸爸的事,不是我能管的。” 李小雨摇摇头。 “林秘书,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您是方省长身边的人,您说话有分量。我只求您,在方省长面前,帮我爸爸说一句话。” 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妈妈身体不好,听到我爸爸被抓的消息,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我弟弟才上初中,什么都不知道。我爸爸要是被判重刑,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林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李春江做了那么多坏事,但他的女儿,是无辜的。 “李小雨,你爸爸的事,不是我说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他犯了法,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李小雨点点头。 “我知道。我不求您让他无罪释放,只求您,让他少判几年。他还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默。 “这是我爸爸这些年攒的一点钱,干干净净的工资,没有一分赃款。您帮我保管着,等他出来的时候,给他。” 林默看着那个信封,想起了王涛。 王涛被抓之前,也给了他一个信封,让他帮忙照顾儿子。 现在,李春江的女儿,也来做同样的事。 “李小雨,你爸爸的钱,我不能收。” 李小雨摇摇头。 “林秘书,我不是贿赂您。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爸爸虽然做错了事,但他不是坏人。他对不起您,但他对得起我们家。”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信封你收好。你爸爸的事,我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帮忙。” 李小雨愣住了。 然后她深深鞠了一躬。 “林秘书,谢谢您。” 她转身跑开,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李春江,那个处处打压他的人,那个最后找人报复他的人,那个他恨过、怨过、鄙视过的人。 他的女儿,却让他想起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他的家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能让家人为他流泪。 第二天上午,林默去向方政汇报。 他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方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李春江的女儿,比她爸爸强。” 林默点点头。 “老板,李春江那边……” “该怎么判怎么判。”方政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犯了法,就要承担后果。” 他看着林默。 “但她女儿的事,你可以帮一把。让李春江知道,他女儿在外面好好的,让他安心改造。” 林默点点头。 “我明白了。” 退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李春江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是纯粹的坏人。 每个人,都有他的软肋。 每个人,都有他的故事。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尽量给人留一条路。 第95章 李春江案之后,省政府大院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平静。 那些和陈达运有关系的人,该抓的抓了,该调的调了,该退的退了。剩下的,都是方政的人,或者至少是愿意向方政靠拢的人。 方政的位置,彻底坐稳了。 林默的生活,也真正恢复了正常。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处理文件,安排会议,接待来访。晚上七点下班,小周开车送他回家。周末偶尔加班,偶尔休息。 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井井有条。 第99章 我知道我不配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来之不易。 周五晚上,林默难得准时下班。 走出办公楼,小周已经等在车旁。 “林秘书,方省长让我送您回去。” 林默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一路上,小周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小周今天开车的路线,是正门,不是后门。 “小周,今天没有尾巴?”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没有。那些人,都消停了。” 林默点点头。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他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被人追杀,被人威胁,被人当成眼中钉。 现在,终于可以安心地坐在车里,看看这座城市的夜景了。 车子停在楼下。 林默下车,朝小周点点头。 “辛苦了。回去路上小心。” 小周笑了笑。 “林秘书客气了。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来接您。” 林默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的时候,他特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远了。 对面的马路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街道,长长地吐了口气。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周六上午,林默去了肖政言家。 肖政言开门的时候,正在喝茶。茶几上还是那盘花生米,那瓶酒,那几个空杯子。 “小林来了?坐。” 林默坐下,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李春江落网,那些陈达运的残余势力被清理,方政彻底坐稳了位置,他终于可以安心地过日子了。 肖政言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和林默碰了一下。 “小林,恭喜你。” 林默看着他。 “肖哥,您这话……” 肖政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你终于走出来了。”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还记得你刚当秘书的时候吗?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见了我,连话都不敢多说。” 林默点点头。 “记得。” 肖政言继续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能行。因为你聪明,但你更踏实。你不像那些人,有点权力就飘了。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现在,你终于走出来了。那些想害你的人,都倒了。那些想利用你的人,都走了。你手里那些东西,也都有了归宿。” 他看着林默。 “小林,你长大了。” 林默沉默了。 肖政言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门。 是啊,他长大了。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秘书,变成了方政最信任的人。 从一个被人追杀的“眼中钉”,变成了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的存在。 这条路,他走过来了。 “肖哥,谢谢您。” 肖政言摆摆手。 “别谢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小林,以后的路,会越来越顺。但你要记住,顺的时候,更要小心。” 林默点点头。 “肖哥,我明白。” 肖政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林默等着他继续。 肖政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徐雨晴那个姑娘,不错。” 林默愣住了。 “肖哥,您……” 肖政言笑了。 “我虽然老了,但眼睛没瞎。那姑娘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 林默沉默了。 徐雨晴对他,确实很好。 好得有些过分。 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是她的领导,是她敬重的人。 现在肖政言一说,他才发现,那种好,确实不一样。 “肖哥,我……” “别我我我的了。”肖政言打断他,“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 “小林,你今年三十多了,该考虑考虑了。一个人,走得再远,也得有个家。” 林默点点头。 “肖哥,我知道了。” 离开肖政言家,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里却一直在想肖政言的话。 徐雨晴。 那个从他一进省政府就跟着他的女孩,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始终站在他身边的女孩,那个每次见他都端茶倒水、每次有事都第一个告诉他的女孩。 她对他,真的只是下属对领导的尊敬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该想一想了。 周一下午,林默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徐雨晴。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林默桌上。 “林秘,您的茶。”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徐雨晴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了许多。 “雨晴,坐。” 徐雨晴愣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雨晴,你来省政府几年了?” 徐雨晴说:“三年多了。” 林默点点头。 “三年多,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到现在独当一面,不容易。” 徐雨晴笑了笑。 “都是林秘教得好。” 林默摇摇头。 “不是我教得好,是你自己努力。” 他顿了顿,看着徐雨晴。 “雨晴,有件事,我想问你。” 徐雨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 “林秘,您说。”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徐雨晴愣住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林秘,我……” 林默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徐雨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眶微微发红。 “林秘,我喜欢您。” 林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从第一天见到您,我就喜欢您。您帮我改材料,教我写报告,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保护我。我知道您有女朋友,所以我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只想着能在您身边,多看看您就好。” 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林秘,我知道我不配。您是省长秘书,我只是个小科员。但我不求别的,只求您让我继续留在您身边,继续给您端茶倒水,继续听您教诲。” 第100章 暖洋洋的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雨晴,你没有不配。” 徐雨晴愣住了。 林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也没有女朋友。以前有,后来分了。这几年,我一直一个人。” 徐雨晴的眼睛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 “林秘,您……” 林默笑了笑。 “雨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 徐雨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开心的泪。 她用力点点头。 “林秘,我愿意。” 林默伸出手,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 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七点,林默送徐雨晴回家。 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手,一直牵着。 走到楼下,徐雨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默。 “林秘,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林默笑了笑。 “我也是。” 徐雨晴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进楼道。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脸上还残留着她唇边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星星很少,但很亮。 就像此刻的心情。 第96章 徐雨晴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林默的生活。 那些年,他一个人走过来,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但现在,有人陪他了。 每天早上,她会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端着一杯茶,笑着说“林秘早”。中午吃饭,她会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聊工作聊生活聊各种琐碎的事。晚上下班,她会站在办公楼门口等他,然后一起走一段路,说几句话,再各自回家。 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只有文件和会议,不再只有算计和提防,不再只有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 有人分享他的喜怒哀乐,有人听他说那些从不对外人说的心事,有人在他累了的时候,轻轻握着他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他。 这种感觉,真好。 周五晚上,林默和徐雨晴一起吃饭。 是一家小馆子,藏在一条巷子里,是徐雨晴发现的。菜做得很家常,但味道很好,尤其是那道红烧肉,入口即化。 徐雨晴夹了一块肉,放进林默碗里。 “林秘,尝尝这个。” 林默看着她。 “雨晴,以后别叫我林秘了。” 徐雨晴愣了一下。 “那叫什么?” 林默想了想,说:“叫林哥吧。或者,直接叫名字也行。” 徐雨晴的脸微微红了。 “林……林哥。” 林默笑了。 “好听。” 徐雨晴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一丝凉意,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徐雨晴挽着林默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慢慢走着。 “林哥,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走。” 徐雨晴点点头。 “好。” 走到她家楼下,两个人停下脚步。 徐雨晴转过身,看着他。 “林哥,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林默点点头。 “有。” 徐雨晴笑了笑。 “那,来我家吃饭吧。我做饭给你吃。” 林默看着她。 “你会做饭?” 徐雨晴瞪了他一眼。 “当然会。我从小就会做饭。我妈教我的。” 林默笑了。 “好。明天中午,我过来。” 徐雨晴点点头,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进楼道。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脸上还带着笑。 周六上午,林默去了肖政言家。 肖政言开门的时候,正在喝茶。茶几上还是那盘花生米,那瓶酒,那几个空杯子。 “小林来了?坐。” 林默坐下,把徐雨晴的事说了一遍。 肖政言听完,笑了。 “我就说嘛,那姑娘对你有意思。” 他看着林默。 “怎么样?确定了?” 林默点点头。 “确定了。” 肖政言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恭喜你。” 林默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肖哥,谢谢您。” 肖政言摆摆手。 “别谢我。是你自己的缘分。”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小林,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那姑娘不错,好好待人家。” 林默点点头。 “肖哥,我知道。” 离开肖政言家,他去超市买了点水果和菜,然后打车去徐雨晴家。 徐雨晴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开门的时候,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 “林哥,来了?快进来。” 林默进门,把东西放在桌上。 厨房里传来滋滋的炒菜声,香味飘出来,让人食欲大开。 徐雨晴把他按在沙发上,说:“你坐着看电视,饭马上就好。” 林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一切。 现在,终于有人为他做饭了。 半小时后,饭菜上桌。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 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徐雨晴解下围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尝尝看。” 林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点点头。 “好吃。” 徐雨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多吃点。”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聊工作,聊生活,聊小时候的事,聊以后的打算。 不知不觉,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吃完饭,徐雨晴收拾碗筷,林默在旁边帮忙。 洗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徐雨晴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林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冲动。 他放下碗,轻轻把她转过来,看着她。 “雨晴。” 徐雨晴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甜蜜。 林默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分开。 第101章 你家什么样 徐雨晴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林默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雨晴。” “嗯?” “我们在一起吧。” 徐雨晴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林默笑了。 “我说的是,真正的在一起。结婚的那种。” 徐雨晴愣住了。 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她用力点点头。 “好。” 林默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然后,又吻了上去。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聊着天。 徐雨晴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脸上一直带着笑。 “林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林默想了想,说:“年底吧。等把手头的工作忙完,好好办个婚礼。” 徐雨晴点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说:“那我回去跟我爸妈说。” 林默看着她。 “他们会不会不同意?” 徐雨晴摇摇头。 “不会的。他们一直催我找对象,说我年纪不小了。现在找到了,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默笑了。 “那就好。” 徐雨晴抬起头,看着他。 “林哥,你爸妈呢?”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爸妈在老家。我妈身体不好,爸一个人照顾她。我很久没回去了。” 徐雨晴握着他的手。 “那我们回去看看他们吧。” 林默看着她。 “好。” 那天晚上,林默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徐雨晴的笑,徐雨晴的泪,徐雨晴做的红烧肉,徐雨晴靠在他肩上的样子。 还有,那个吻。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么多年,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夜色很深。 但他的心里,亮堂堂的。 第二天上午,林默去向方政汇报工作。 方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有事?”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老板,我想跟您请个假。” 方政看着他。 “什么事?” 林默说:“我想回老家一趟,看看我爸妈。” 方政沉默了一秒。 “多久?” “三天。” 方政点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林默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方政忽然叫住他。 “林默。” 林默回过头。 方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回来的时候,带个人一起回来。” 林默愣住了。 方政笑了笑。 “徐雨晴那姑娘,不错。” 林默的脸,微微红了。 “老板,您……” 方政摆摆手。 “去吧。别耽误了。” 林默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政都知道了。 但他没有反对。 这说明,他是支持的。 林默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他掏出手机,给徐雨晴发了一条信息。 “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回老家。”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林默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默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今天,他要带徐雨晴回老家,见父母。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母亲总是说“忙就别回来了,我们都好”。但他知道,他们想他。 现在,他要带一个人回去。 一个要和他共度余生的人。 他起床,洗漱,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比刚进省政府的时候成熟了许多,眼神也更坚定了。 七点整,门铃响了。 他开门,徐雨晴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又带着几分娇俏。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林哥,早。” 林默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早。这什么?” 徐雨晴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给叔叔阿姨带的礼物。” 林默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盒保健品,两条烟,两瓶酒,还有一包土特产。东西不算贵重,但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 “雨晴,不用这么破费。” 徐雨晴摇摇头。 “第一次见叔叔阿姨,不能空着手。” 她顿了顿,低下头,小声说:“我还怕他们不喜欢我呢。” 林默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放心,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七点半,小周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看到徐雨晴,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秘书,嫂子好。” 徐雨晴的脸一下子红了。 “别……别乱叫。” 小周嘿嘿一笑,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子缓缓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一路上,徐雨晴靠着林默的肩膀,看着窗外的风景。初春的田野,已经开始泛绿,偶尔有几只鸟从天空飞过。 “林哥,你家什么样?” 林默想了想,说:“一个小县城,没什么特别的。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退休了,在家里种种菜,养养花。” 徐雨晴点点头。 “听起来挺好的。” 林默看着她。 “你不嫌弃?” 徐雨晴瞪了他一眼。 “嫌弃什么?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家。” 林默笑了,握紧她的手。 三个小时后,车子驶进县城。 这是青北省东部的一个小县城,不大,但很干净。街道两旁是些老房子,墙上爬着藤蔓,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林默下车,看着那栋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二十年了,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学,从这里走出去。现在,他回来了。 “林哥?” 徐雨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身,看着她。 “走吧。” 两个人拎着东西,爬上三楼。 林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皱纹,但眼神很亮。看到林默,她愣住了,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默?” 第102章 你就是我闺女了 林默点点头。 “妈,我回来了。” 林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一把抱住儿子。 “你这孩子,多久没回来了?妈想死你了。” 林默搂着母亲,眼眶也微微发红。 “妈,对不起,工作太忙了。” 林母松开他,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姑娘,长得清秀,穿着粉色的外套,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这是……” 林默侧过身,让徐雨晴上前。 “妈,这是雨晴。我女朋友。” 徐雨晴赶紧上前,微微欠身。 “阿姨好。” 林母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笑容。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站着干什么?” 她把徐雨晴拉进屋,一边走一边朝里屋喊:“老头子,快出来,小默带女朋友回来了!” 林父从里屋出来,是个瘦高的老人,头发也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看到徐雨晴,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来了?坐吧。” 徐雨晴赶紧打招呼。 “叔叔好。” 林父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林默知道,父亲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几个人在客厅坐下。 林母忙着倒茶拿水果,一边忙一边打量徐雨晴。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雨晴是吧?多大了?哪儿人?做什么工作的?” 徐雨晴一一回答,脸上带着笑,但手心里全是汗。 林默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忍不住想笑。 这个在省政府里从容不迫的女孩,这个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女孩,现在紧张得像个小学生。 林母问了一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好,好。小默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徐雨晴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林父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林默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徐雨晴身上,偶尔会点点头,像是在评估什么。 中午,林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清炖鸡汤、炒时蔬……满满一大桌。 徐雨晴看着那桌子菜,有些受宠若惊。 “阿姨,太多了,吃不完的。” 林母摆摆手。 “不多不多。你第一次来,得好好招待。” 吃饭的时候,林母不停给徐雨晴夹菜。 “尝尝这个,我做的红烧肉,小默从小就爱吃。” “这个鱼新鲜,今天早上刚买的。” “喝点汤,暖暖胃。” 徐雨晴碗里的菜堆得老高,她一边吃一边说“谢谢阿姨”,脸上一直带着笑。 林默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这就是家。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外面,很少感受到这种温暖。 现在,终于回来了。 吃完饭,徐雨晴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林母拦着她。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休息。” 徐雨晴摇摇头。 “阿姨,让我帮您吧。我在家也常做家务的。” 林母看着她,眼里满是欢喜。 “好,好。那咱们一起。” 厨房里,两个人一边洗碗一边聊天。 林母问徐雨晴家里的情况,问她和林默怎么认识的,问她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徐雨晴一一回答,不卑不亢,又透着几分乖巧。 林默坐在客厅里,和林父喝茶。 林父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这姑娘,不错。” 林默点点头。 “嗯。” 林父看着他。 “你决定了?” 林默说:“决定了。” 林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就好好待人家。别像你爸,一辈子没出息。” 林默心里一酸。 父亲这辈子,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但时代变了,工厂倒闭了,他下岗了。后来打零工,摆地摊,什么苦都吃过。 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扛着。 “爸,您别这么说。您这辈子,很了不起。” 林父摇摇头。 “了不起什么?没本事,让你妈跟着受苦。”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但你不一样。你有本事,能走得更远。爸高兴。” 林默的眼眶微微一红。 他伸出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 “爸,您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下午三点,林默和徐雨晴出门,去县城里转转。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徐雨晴挽着他的胳膊,一脸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林哥,你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 林默点点头。 “嗯。小学、初中、高中,都在这里。” 他指着一栋老旧的楼房。 “那是我的小学。那时候天天爬墙进去,被老师抓到就罚站。” 徐雨晴笑了。 “你还会爬墙?” 林默也笑了。 “那时候皮得很。” 两个人慢慢走着,走过他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路,看过他曾经看过的每一处风景。 走到县城边上,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河边种着柳树,柳枝已经抽出了嫩芽。 林默停下脚步,看着那条河。 “小时候,夏天常来这里游泳。有一次差点淹死,被我爸打了一顿。” 徐雨晴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幸好你没事。不然我就遇不到你了。” 林默低下头,看着她。 阳光透过柳枝,落在她脸上,斑驳陆离。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那一刻,林默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想和这个人,共度余生。 “雨晴。” 徐雨晴睁开眼,看着他。 “嗯?” 林默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铂金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徐雨晴愣住了。 “林哥,你……” 林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雨晴,嫁给我吧。” 徐雨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点头。 “好。” 林默把戒指戴在她手上,然后把她拥进怀里。 那一刻,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柳枝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曳。 回到家里,林母看到徐雨晴手上的戒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这是……” 徐雨晴红着脸,点点头。 “阿姨,林哥向我求婚了。” 林母一把抱住她。 “好,好。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