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林默接到一个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电话。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是张鸿飞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毋容置疑。
“好的秘书长,我马上过去。”
林默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方政的办公室门——领导正在和财政厅长谈话,预计还要二十分钟。
他找了一个倒水的机会,简单跟方政交代了一声,快步走向七楼东侧。
张鸿飞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林默敲了三下,一重两轻。
“进来。”
张鸿飞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默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张鸿飞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审视,又像在掂量。
“永安镇的案子,听说你还在跟进?”张鸿飞直接开口了。
林默心中警铃骤响,但面上纹丝不动。
“是。方省长要求关注扶贫资金使用情况的后续核查,我负责整理一些基础材料。”
“纪委那边也有联系?”
“张国明主任需要核实几个数据,我去过一次纪委。”林默如实回答。
张鸿飞点了点头,把烟放在桌上,没有点燃。
“小林,”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了一些。
“你现在是方省长的秘书了,眼界要开阔些,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案子里。”
“你的工作重心,是为方省长服务好,协助他处理全省经济工作的全局性问题。永安镇的案子,既然已经移交纪委,就由纪委的同志去查。你插手太深,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林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有人向张鸿飞告状了。
说他插手太深,说他越界。
是谁?
江汉阳?李春江?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默没有辩解,只是点头:“谢谢秘书长提醒,我会注意分寸。”
张鸿飞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能关注基层问题。你从永安镇回来,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悉,这是你的优势。”他顿了顿。
“但秘书有秘书的定位,查案有查案的专业。这个界限,你要心里有数。”
“我明白。”
“那就好。”张鸿飞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另外,办公厅党组下周要研究一批干部调整。你的副处长已经干了两年多,也该往前动一动了。”
“我和相关同志也沟通了一下,初步考虑把你提为综合二处调研员,正处级待遇,不影响你继续为方省长服务。”
林默心中一震。
调研员,俗称虚职,没有实际分管权限,但级别上去了。
这是升职,也是安抚。
张鸿飞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你的组织关系还在办公厅,你的进步还需要党组研究,你的前途还在我手里。
他没有立刻道谢,而是谨慎地问:“秘书长,这个安排……方省长知道吗?”
张鸿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方省长那里,我会沟通。你做好你的工作就行。”张鸿飞说道。
林默点头:“谢谢组织信任,我会继续努力。”
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林默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在走廊转角处站了几秒。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张鸿飞的关心,来得太巧。
他在永安镇的调查刚有突破,苏晓宁的材料刚转到纪委,方政刚指示协调审计厅介入,张鸿飞就找他谈话了。
这不是普通的组织关怀。
这是在划界,也是在敲打,弄不好还是封口。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回办公室。
方政和财政厅长的谈话还没结束。
林默没有打扰,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上午积压的文件。
但他的心思,始终无法完全集中在屏幕上。
张鸿飞说你和方省长之间,要有个界限。
这话本身没错。秘书和领导之间,确实需要保持恰当的距离。
但张鸿飞真正想说的,恐怕是另一个界限。
林默,你是办公厅的人,不要忘了谁才是你的直接领导。
这是权力边界的试探,也是人事权的宣示。
林默忽然想起王涛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方省长是空降,秘书长是老人,有些事……你慢慢就明白了。”
他现在开始明白了。
下午两点,方政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林默进去送文件时,方政正在看一份审计厅送来的报告,头也没抬:“秘书长找你了?”
林默一愣。
方政依然没抬头,语气平淡:“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了对你的任职考虑。”
林默没有问方政怎么知道的,在这个大院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是。”他如实回答,“秘书长说,准备提我当综合二处调研员。”
方政放下笔,靠进椅背,看着他。
“你怎么想?”
林默沉默了几秒,缓缓说:“感谢组织的培养。但我现在刚接手秘书工作,很多业务还不熟悉,更需要在岗位上锻炼……”
“说人话。”方政打断他。
林默顿了顿,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安排,时机有点微妙。”
方政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永安镇的案子还在深挖,审计厅刚介入,新的线索指向县一级层面。”
“这个时候给我提职,名义上是肯定我的工作,实际上……”
他没有说完。
实际上,是在切断他和永安镇案子的联系。
一旦他升了调研员,就是正处级领导,再整天盯着一个乡镇的腐败案件就不合适了。
张鸿飞可以用分工调整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让他把精力放回办公厅的日常工作。
而那个刚刚撕开一道口子的案子,就会因为失去方政身边最熟悉情况的推动者,陷入漫长的调查周期。
时间,是最好的消解剂。
等风头过去,很多事情就可以不了了之。
方政听完,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
“任职的事,你先不要急着表态。等下周党组会开了再说。”
林默点头:“明白。”
他退出去时,方政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件。
但林默注意到,领导的那杯茶,一口也没喝。
晚上七点,林默难得按时下班。
将方政送回了住处,林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青州市区的一家茶馆。
王涛在那里等他。
包厢很隐蔽,窗帘半掩,桌上只有一壶铁观音。
“秘书长找你谈话了?”王涛开门见山。
林默点头:“消息传得真快。”
“办公厅没有秘密。”王涛给他倒了杯茶,“老张这一手,玩得挺漂亮。”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在手里转着。
林默等着王涛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