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准备。
他快步走向停车场。
沈帅已经把车停在门口,见他过来,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林子,下午几点出发?”
“两点二十。你先去吃饭,一点四十回来就行。”
“行。”沈帅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
“对了,上午车队那边有个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消息?”
“江汉阳调到调度室后,没消停。”沈帅说。
“他到处跟人说,自己被换掉是因为得罪了方省长身边的新人,还说那位新人仗着领导信任,连办公厅的老人都不放在眼里。”
他就差指名道姓说那位新人是你林默了。
林默面无表情:“让他说。”
“不只是说。”沈帅谨慎地看了他一眼。
“昨天他请车队几个老司机喝酒,喝多了放出话来,说方省长早晚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可靠的人。还说……”
沈帅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道:“说你在永安镇调查时,有些做法不合规矩,真查起来够喝一壶的。”
林默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哥。这些话不要再往外传,对谁都不好。”
“我懂。”沈帅点头,“就是给你提个醒。”
车子驶回省政府大院。
林默在后座闭目养神,大脑却没有停止运转。
江汉阳的报复在意料之中。
被从领导身边调离,对司机来说是职业生涯的重大挫折。
他需要找借口、找理由,需要对外营造我是被小人暗算的悲情形象,才能维持自己在车队的面子和影响力。
这种情绪的宣泄,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
但他说的话,有些确实值得警惕。
林默不担心江汉阳能翻出什么实质性的黑料,林默他清楚自己行得端站得直。
但他担心江汉阳的话被有心人利用。
在办公厅这样的环境里,真相对错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有人这么说,重要的是这件事传开了。
一旦某种说法形成舆论,澄清的成本往往远高于抹黑的成本。
下午两点,方政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前往省发改委调研。
林默接过公文包,跟在他身后。
电梯里,方政忽然开口:“纪委那边有消息了?”
林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领导问的是上午去见张国明的事。
“有。”他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资金核查的进展,以及陈永强的身份。
方政听完,没有说话。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沈帅等在车门旁边。
方政上车后,林默坐进副驾驶。
车子平稳驶出大院,方政在后座闭目养神,林默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几分钟后,方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县属国企的资金问题,不是纪委一家能查透的。涉及国有资产管理、财政预算执行,需要审计厅同步介入。”
林默立刻领会:“我明天就协调审计厅,请他们派员参与专案组。”
方政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下午的调研持续了三个小时。
方政对发改工作非常熟悉,问的问题都直指要害。
几个处长被问得额头冒汗,分管副主任不停翻找材料。
林默坐在角落,快速记录着方政的每一句点评和要求。
他发现方政有一个特点:不轻易下结论,但每提一个要求,都会附带明确的时限和验收标准。
“三天内提交补充报告。”
“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整改方案。”
“这个数据,明天下午上班前发到我邮箱。”
精准、明确、不留模糊空间。
这是财政系统出身的职业习惯,也是对效率近乎偏执的追求。
林默把每一条要求都记在本子上,并在旁边标注了责任人,这是秘书需要跟踪督办的工作。
调研结束时,已经五点半。
方政没有马上回办公室,而是在发改委楼下的院子里站了几分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初秋的黄昏,天色湛蓝,几缕云彩被晚霞染成金红。
“林默,”他忽然说,“你对县属国企参与扶贫资金套取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这不是一个需要即时回答的问题。
林默想了想,谨慎地说:“如果查实,说明基层腐败出现了新的变种。”
“变种?”方政转过身。
“以前是基层干部和民营企业主勾结,直接截留、挪用财政资金。”林默说,“这种模式简单粗暴,风险高,容易被查。”
“但现在出现了新的模式:通过县属国企作为资金通道,把套取的钱转几道弯,最后以技术服务费、咨询费之类的名义洗白。”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县属国企是体制内单位,审计监督相对宽松;第二,资金在国企账户过一道手,可以打乱资金流向,增加追查难度;第三……”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第三,如果涉案的国企负责人和主管部门领导有利益勾连,这种模式可以把更多自己人拉进利益链条里,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
方政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回办公室。”他说。
车子驶回省政府大院时,天已经黑了。
林默陪方政回到办公室,帮他泡好茶,把明天上午的日程表放在桌上,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八点四十,方政离开吗,没让林默陪同
林默没有走。
他把下午发改委调研的要点整理成工作记录,把方政要求的几项任务分解成督办清单,发给相关处室和责任人。
然后,他从保险柜里取出苏晓宁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张国明说,案子性质变了。
但林默觉得,变化的不仅仅是案子本身。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名字:
陈永强。北山县财政局原预算科科长。
北山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法人代表交通局局长,大股东县财政局。
北山县水利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水利局局长,大股东县财政局。
这三者之间,有一个共同的交集:
县财政局。
而财政局,是县政府最重要的经济部门,直接受县长、常务副县长领导。
林默在县财政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如果香菇基地的资金问题真的牵扯到县财政局,那刘长河、宁永发的落马,就绝不是终点。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窗外,省政府大院的夜灯次第亮起,将整片建筑群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光晕中。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一张更大的网。
而这张网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