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林默进入了高速运转的工作节奏。
每天六点半到岗,晚上十点后离开,午休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足够他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觉,又不会睡得太沉误事。
方政的工作密度极高。
除了常规的政务会议、文件批阅、调研考察,还有大量不对外公开的协调会、专题会、谈话。
作为秘书,林默必须在每个环节准确到位。
会议前——确认时间地点,准备材料,对接参会人员,检查会场设备。
会议中——记录要点,留意领导需求,处理突发事项。
会议后——整理纪要,督办议定事项,反馈落实情况。
这些工作看起来琐碎,却是整个政府运转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任何一个细节疏忽,都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林默不敢掉以轻心。
他把王涛和肖政言教的所有要点都记在黑色笔记本上,每天睡前翻看,第二天在实战中反复检验、修正。
称呼的分寸、传达指示的语气、批示件流转的时限、突发情况的应对优先级……
这些在别人看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被他一条条拆解成可执行的行动准则。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进入状态。
不是那种我终于当上秘书了的自我满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警觉。
进入会议室,他会下意识观察每个座位的视野盲区。
看到一份文件,他会本能地思考这个数据是否有其他来源可以交叉验证。
接到一个电话,他会在三秒钟内判断对方的目的、层级、以及是否需要立即汇报。
这是秘书的职业病,也是生存本能。
周三下午,林默接到省纪委张国明打来的电话。
“小林,你转来的那份材料,我收到了。”张国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有几个细节需要和你当面核实一下。明天上午方便吗?”
林默看了一眼日程表:“明天上午方省长要去开发区调研,十点半以后没有其他安排。我可以在十一点左右过去。”
“行,你到了直接打我电话,我下来接你。”
挂了电话,林默把见面时间记在本子上。
苏晓宁提供的线索,终于进入了正式核查程序。
第二天上午十点五十,林默从开发区赶回省纪委。
张国明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陈设简朴,只有满墙的档案柜和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坐。”张国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随意开口问了一句“茶还是水?”
“水就可以,谢谢张主任。”
张国明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你转来的那份材料,我们做了初步核实。”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北山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北山县水利开发有限公司的账户流水,已经通过银行渠道调取。”
“香菇基地专项资金到账永安镇财政所后第三天,确实有两笔共四十五万的资金,分别转入了这两家公司账户。”
林默握紧水杯。
“收款凭证呢?”
“两家公司提供的说法是技术服务费。”张国明冷笑一声。
“一个修路架桥的工程公司,一个挖沟引水的水利公司,给一个种香菇的农业示范基地提供什么技术服务?”
林默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
“另外那三笔转给陈永强的资金,共计四十五万,我们也查了。”张国明顿了顿,“陈永强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林默摇头。
“他是北山县财政局原预算科科长,三年前提前退休。”张国明看着他。
“退休时不满五十岁,理由是自己身体不好。但据我们了解,他退休后开了一家咨询公司,业务范围涵盖工程咨询、项目申报、资金代理……”
“资金代理?”林默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就是帮企业跑项目、申请财政补贴,从中收取佣金。”张国明说,“合法的叫法叫财务顾问服务,不合法的,你懂。”
林默懂了。
一个负责财政资金拨付的科长,提前退休后开公司,专门帮企业代理财政补贴申请。
而永安镇的香菇基地资金,恰好有三笔共四十五万流入了他的私人账户。
这不是巧合。
“你们找他谈话了吗?”林默问。
“昨天下午。”张国明点头。
“陈永强态度很配合,一口咬定那是他给永发公司提供项目咨询服务的合法收入。合同、发票、完税证明,一应俱全。”
“但香菇基地是扶贫项目,申报流程有镇里专人负责,不需要外部咨询。”林默说。
“是啊。”张国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所以问题就来了:一个和农业项目八竿子打不着的退休财政局干部,凭什么拿到这笔咨询费?他给永发公司咨询了什么?”
林默沉默片刻:“你们怀疑他是在帮别人洗钱?”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张国明合上文件。
“但这笔钱的出现,让整个案子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刘长河、宁永发的案子,目前查明的涉案金额约一百八十万。虽然数额不小,但定性是基层干部和民营企业主勾结,套取扶贫资金。”
他背对着林默说。
“但如果那另外一百二十万也出了问题,而且是县属国企、退休财政干部牵涉其中,这就不是简单的基层腐败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这是有组织的系统性违纪违法。”
林默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张主任,您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继续保持信息互通。”张国明走回座位。
“你是第一个完整接触这个案子的人,周明是你找出来的,刘长河是你当面顶住的,那份资金流向图也是你画出来的。”
“方省长信任你,专案组也需要你的协助。但这有个前提。”
他停顿了一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经得起历史检验。”
林默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离开纪委大楼时,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经得起历史检验,这是纪委干部的口头禅,也是一种职业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