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宁抬头看了一眼省政府大楼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在玻璃幕墙上投下一片金红,然后继续开口道。
“我爸以前是县交通局的工程师。”
“几年前,县里修一条扶贫公路,他负责质量监理。施工方偷工减料,他不签字,被调离了工作岗位。后来,那条路修好不到三年就塌了,死了七个人。”
“再后来呢?”林默好奇的问。
“再后来?”苏晓宁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
“施工方的老板坐了三年牢,县交通局局长党内警告,调去县政协养老。”
“而我父亲因为工作态度消极,提前退休了。他一直觉得那七条人命是他的责任,如果他当初再坚持一下,哪怕把问题捅到市里省里,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苏晓宁顿了顿继续说:“他退休后没几年就走了。心肌梗死,医生说是长期抑郁导致的心血管问题。”
林默没有说话,此时内心也有一些同情。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落叶。
“所以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你父亲?”林默问。
“不全是。”苏晓宁摇头。
“我是记者,不是复仇者。我只是……见不得那些本该被追责的人,换一种方式继续坐在主席台上。”
她把档案袋再次递过来:“这里面有转账记录的复印件、相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还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联系方式。”
“我没法通过正规渠道把它送到纪委手里,程序上必须经过台里审批,而台里有人不希望我看到这些。”
“你可以发匿名邮件。”林默说。
“试过。”苏晓宁苦笑。
“发出去的第二天,我的新闻线索平台就被系统升级了,一周后才恢复。从那以后,我所有外发邮件的后台都有备份。”
林默明白了。
她需要一个不受台里监控的渠道,把材料送到有能力查、也有决心查的人手上。
而他,林默,他恰好能办成这件事,恰好站在这个位置上。
“我只能保证,这些材料会被看到。”林默接过档案袋,没敢把话说死。
“至于能不能用、怎么用,不是我能决定的。”林默又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苏晓宁点点头,“这些就够了。”
她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又摇下车窗。
“林秘书,”她说,“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林默道。
“你给方省长当秘书,办公厅那边有些人……不太高兴。”苏晓宁看着他的眼睛。
“我采访过省里很多干部,知道这种不高兴有时候会变成具体的麻烦。你小心些。”苏晓宁有些关切。
林默没有问她具体指谁,也没有问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他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银灰色帕萨特缓缓驶出省政府大院,消失在暮色中。
林默站在车队门口,手里的档案袋沉甸甸的。
他打开袋子,借着路灯的光亮,快速翻看里面的文件。
转账记录,六笔资金,收款方分别是北山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北山县水利开发有限公司,和一个叫陈永强个人账户。
金额分别是三十万、二十五万、二十万、十五万、十五万、十五万。
时间都在香菇基地工程款拨付后的三天内。
股权结构图,北山县交通建设投资公司,法人代表是县交通局局长;北山县水利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县水利局局长。
但两公司的大股东,都是县财政局全资控股的北山国有资产运营有限公司。
说白了,这是县财政的钱,从左口袋流向右口袋。
而那个叫陈永强的个人账户,林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快步走回办公室,将档案袋锁进保险柜。
然后继续回去陪同方政参加常委会去了。
晚上八点,方政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准备离开办公室。
林默帮他收拾好公文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方政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说。
林默简明扼要地复述了苏晓宁来访的经过,以及档案袋里的内容。
他没有隐瞒苏晓宁父亲的事,也没有隐瞒她去年接触周明的经历。
方政听完,沉默良久。
“材料你看了?觉得可信度如何?”方政问。
“转账记录复印件,需要和银行核对;股权结构图,需要工商部门确认;证人证言,需要当面核实。”林默谨慎地说。
“但目前看,时间逻辑是自洽的,金额也和三百万专项资金的分拆对得上。”
“如果查实了,说明什么?”
林默思考了几秒,缓缓说:“说明香菇基地的问题不只是镇里几个人的贪腐,可能涉及县级层面有组织的资金转移。”
“刘长河和宁永发在明面上套钱,县属国企在暗地里接盘。这些钱转一圈,最后可能被用来,填补某些账目窟窿,或者,直接进了某些人的私人账户。”
方政点点头,没有评价他的分析,而是问:“你觉得那个记者可信吗?”
林默沉默了。
从情感上,他愿意相信苏晓宁。
一个愿意把父亲的遗憾转化为调查动力的记者,不太可能是谁的棋子。
但从理智上,他不能仅凭情感下判断。
“还需要观察。”林默如实说,“但她提供的线索,值得核实。”
方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
窗外是省政府大院的夜景,灯火通明,秩序井然。
“你把材料复印一份,通过内部渠道转给纪委的张国明同志。”方政说。
“不要说是谁给的,只说是在永安镇调研期间接触到的群众反映。”
“原件你自己妥善保管好。”
“是。”林默应道。
“还有,”方政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记者说的另一件事,你也要重视。”
“办公厅那边有人不太高兴,这不是空穴来风。自己加点小心。”
林默点头:“我明白。我会注意。”
方政没再多说,拿起公文包,向门口走去。
临出门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林默,秘书这个位置,不只是写材料和安排行程。”
“你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我的过滤器。”
“有人想通过你递话、递材料,甚至递刀,你要会分辨哪些是真正对工作有用的,哪些是想借你的手达成别的目的。”
“今晚你处理得不错。”他说,“继续保持。”
林默站在原地,目送方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份档案袋,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只有标题和简单备注的内部工作简报。
简报的第一行写着:
《关于永安镇香菇基地专项资金流向的补充情况》
他把简报保存到加密文件夹,没有打印,没有转发。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点。
林默关掉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方政办公室的门窗水电,然后下楼,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