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晨,林默是被手机震动惊醒。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张国明。
几乎是本能地,他瞬间清醒过来,坐起身接通电话。
“张主任,早上好。”
“小林,没打扰你休息吧?”张国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克制的兴奋,“方便说话吗?”
林默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他知道,如果不是重大进展,纪委的人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您说。”
“陈永强那边,有突破了。”张国明顿了顿。
“昨天晚上我们对他采取了留置措施,十二个小时的心理攻防,他开口了。”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稳:“什么情况?”
“那笔五十万的资金,他承认是帮北山县原常务副县长周建国洗的钱。”张国明说。
“周建国在他退休前三天批的那笔项目前期经费,本来就是虚设的。项目立项文件是假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是编的,连评审专家的签字都是找人代签的。”
林默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周建国,北山县原常务副县长,三年前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
当时县里还专门开了欢送会,说他为北山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现在看来,那些贡献里,恐怕有不少是见不得光的。
“钱转了几道手?”林默问。
“四道。”张国明显然对这些数据已经烂熟于心。
“从县财政拨到交通投资公司,再从交通投资公司转到一家叫青州恒远的咨询公司,然后从恒远转到一家贸易公司,最后进了周建国指定的个人账户。
每一道手续都齐全,合同、发票、验收单,一应俱全。”
“恒远公司的法人是谁?”
“陈永强的儿子。”张国明冷笑一声。
“这父子俩配合得天衣无缝。陈永强在任时审批项目,退休后儿子公司接项目,钱转一圈,干干净净地进了自己口袋。”
林默沉默了几秒。
这种操作手法,比他想象的更加精密。
不是简单的套取资金,而是一整套完整的利益输送链条。
“周建国现在在哪?”他问。
“青州市区,开了一家咨询公司。”张国明说。
“业务范围涵盖工程咨询、项目申报、财务顾问,跟恒远公司如出一辙。我们初步调查发现,这两家公司合作过好几个项目,配合默契。”
“专案组准备对他采取措施了?”
“今天下午。”张国明说。
“但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通报进度。周建国这条线,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深。他在任时分管财政、发改、国土,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上百个。如果他开口,北山县这几年的问题,可能要翻个底朝天。”
林默听懂了张国明的弦外之音,案子正在从乡镇腐败向县级系统性腐败升级。
而这种升级,必然触动更大的利益网。
那些曾经和周建国称兄道弟的人,那些在他任内获得特殊关照的企业,那些和他一起喝过酒、分过钱的人,此刻恐怕都坐不住了。
“张主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张国明说。
“但你得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纪委的事了。周建国背后有没有人,那些钱最终流向了哪里,这些答案会决定案子的走向。而方省长那边……”
他顿了顿:“他需要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九月底的青北市,秋意正浓。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人行道。但此刻他完全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给方政打电话。
今天是周末,领导难得休息。
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应该打扰。
但张国明的话在耳边回响:“方省长那边,他需要心里有数。”
林默打开通讯录,找到方政的号码,斟酌了许久,编辑了一条信息:
“老板,纪委那边有进展,涉及北山县原常务副县长周建国。方便时向您汇报。”
发送。
他本以为至少要等一两个小时才会有回复,毕竟今天是周末。
但不到三分钟,手机就震动了。
方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来。”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不是省政府,也不是方政的住处,而是一家林默从未去过的茶馆。
林默迅速起身洗漱,换上一件深色的夹克,出门打了辆车。
四十分钟后,他到达青北市西郊的一片老街区。
这里远离市中心的喧嚣,街道两旁是些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树影斑驳。
茶馆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木质的牌匾,上面刻着一个茶字。
林默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几丛修竹,一方石桌。
方政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见林默进来,他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默坐下,这才注意到这个位置选得极妙,背靠墙壁,面向门口,可以看清每一个进出的人,但外面的人却不容易看清他。
“老板。”
“说吧。”方政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很慢,很稳。
林默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张国明电话的内容。
陈永强的供述、周建国的身份、资金的流转路径、专案组下午的行动。
方政听完,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周建国这个人,我听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财政系统出身,在县里干了十几年,口碑不错。当年提前退休,很多人还觉得可惜。”
林默没有接话。他知道领导还有下文。
“但口碑这种东西,”方政的目光看向窗外。
“在纪委的笔录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张国明有没有说,周建国可能牵涉多深?”
“没说。”林默如实回答。
“但张主任的意思,如果周建国开口,北山县这几年的问题可能要翻个底朝天。他说……”
林默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他说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纪委的事了。”
方政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方政忽然问:“你对周建国这个人,了解多少?”
林默想了想,说:“以前很少接触,知道的和跟您知道的差不多,知道他是财政系统出身,其他……不太清楚。”
“那就去了解。”方政说,“不是让你去查他,是让你了解这个人,他的背景、他的人脉、他这些年经手的重大项目。这些东西,以后可能用得着。”
林默心中一动。
这是领导在教他,不是所有信息都要通过纪委渠道获取,有些东西,需要自己提前储备。
“我明白。”
方政又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试点工作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领导小组的文件已经起草好了,下周可以正式下发。办公室的办公地点选在省政府三号楼,已经协调好了。人员名单……”
林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方政。
方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两秒。
“综合二处的徐雨晴?”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林默心中一紧,但面上依然平静:“是。她业务能力强,文字功底扎实,对基层情况也比较熟悉。我考察过,认为她适合做文字综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