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哲开始在晚自习偷摸讲鬼故事,基本都是关于一中的校园怪谈。
他作文写得干巴,但说起鬼故事来意外的绘声绘色、头头是道,一来二去,吸引了不少同学,一到课间,就围在他们座位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听陈利哲讲故事。
陈利哲就很爽。
但是季漻川不太爽。季漻川以为自己已经经历很多了,不会再怕了。
但听陈利哲说什么,半夜睡觉听到外头有人吹气啊、水房里有咚咚声啊、琴房里有影子晃来晃去啊。
季漻川就捂住脑袋,头皮发麻。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外头的风呼呼吹打在窗户上。
陈利哲也压低声音,讲一个窗外探出女人头的故事。
林舱听得最起劲,小胖脸躲在陈婷婷后面,一双眼睛又好奇,又惊惧。
倒是把季漻川一些不美好的回忆勾出来了。季漻川就拿着两本书,默默到外面坐下。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只透着每个教室的亮光。
这晚老师们去开会了,晚自习没人守,所以每个班级都很躁动,不约而同地越来越吵,最后几乎整个楼都在发出嗡嗡的说话声。
小水母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季漻川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对着腿上摊开的书发呆。
水母吭哧吭哧爬到他腿上,探出水母须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季漻川一把抓住水母的圆脑袋,“你这几天去哪了?”
季漻川不理解为什么西瑞尔和林淮时不时就消失。
他倒是很庆幸,他们从来没同时出现过。
但是他摸不清他们出现的规律。
他发现自己有点讨厌这种等待的感觉。
水母摊开,假装自己是一块安静又无害的毯子。
季漻川慢慢觉出味来了,一把拎起小水母:“西瑞尔,你是不是怕我问你什么,你不想告诉我的问题?”
“所以,你觉得。”
季漻川慢慢说着,手里的水母肉眼可见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几乎要变成一团蓝紫色。
季漻川幽幽说:“你觉得,只要变成这个样子,就可以假装不会说话,然后把我糊弄过去?”
伴侣很聪明!
水母惊恐地蓝蓝紫紫一番,须须在半空中无助地晃来晃去,最后试图逃离魔爪,躲回角落,假装自己没出现过,默不作声地消失。
季漻川要气笑了,盯着角落里的西瑞尔,“你觉得我永远不可能知道吗?”
水母回头,呈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全都竖起红瞳。
他能听到季漻川的心跳,听到季漻川血液里流淌过的神经介质,换句话说他总能分析出季漻川的情绪,然后他敏锐地觉察到季漻川的逼问只是对自己的一种试探。
水母就笑了。一个几不可察的轻笑。
季漻川发誓自己在西瑞尔那张水母脸上看到了类似坏笑的表情。
季漻川就瞪水母。
小水母不甘示弱,三只眼瞪回来。
五只眼睛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移开。
“你……”
就在季漻川忍不住要说什么的时候,头顶的灯忽然灭了。
整个教学楼猛地陷入一片黑暗中!
“……”
“啊!!!”
五班里传出惊天的尖叫,有男有女,他们还沉浸在陈利哲讲的鬼故事里,天晓得学校怎么会就这么突然的停电!
难道真的有鬼?
林舱抱着陈利哲,要哭了:“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而季漻川的视线也被黑暗吞没,几秒后,他眨眨眼,才勉强适应黑暗里的感觉。
他小声说:“西瑞尔?”
但是水母又消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蔫蔫地蹲下来,抱着那两本书。
他眼神不太好,灯光一暗就会看不清路,何况完全停电的学校也太黑了,所以他准备在原地待一会,等待复明。
幸好身后的教室吵嚷嚷的,走廊上也钻出来很多叽叽喳喳的学生,他不至于感到害怕。
但是他忽然听到一片吵闹里,一个脚步朝他靠近的声音。
轻轻的,几乎淹没在人群的喧闹里。
他本应该也没听到的。
但是他就是注意到了,他条件反射地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漂亮的眼睛在黑暗里茫然地睁大。
“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说话。
也许那个人甚至并不存在,只是他的错觉。
季漻川心里生出一种预感,他试探着伸出手,对方竟然没有退后。
他摸到一片冰冷的皮肤,摸到那个人一眨不眨的眼睛,高耸的鼻梁,和下面柔软的嘴唇。
就在他试图去摸那个人衣服的时候,对方先一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并且越来越用力。
他感到一股寒冷的死气。
但是他没有害怕,他鼻子嗅了嗅,仰头,“你身上有一股槐花味。”
那只手松开了。
他的手腕一定留下了印子。季漻川想。
下巴被挑起。
嘴角被落下一个吻,凉得他发颤。
在他还面露恍惚的时候,那个影子低头,发出一声轻轻的笑。
而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
“季漻川!”
那股凉飕飕的气倏然消散。
停电的时候许昀俍正在办公室,他被李老师留下来改卷子,却忽然眼前一黑,他愣了两秒,然后抓起校服外套往五班跑。
黑暗里他一个个找过班里的同学,没发现季漻川,许昀俍懵逼的心里又浮现出担忧。
“季漻川?”
“季漻川!”
“季漻川?你在哪里?”
陈利哲说:“许昀俍,你找季漻川啊,他刚刚出去了。”
许昀俍听上去要崩溃了:“你怎么不早说?”
陈利哲觉得他莫名其妙:“我刚没想起来嘛。”
又觉得奇怪:“只是停电而已。季漻川又不会出什么事。你那么紧张干嘛,像在拍什么生离死别的片一样,哈哈哈哈哈。”
许昀俍的脸的确扭曲了。
幸好周围黑黢黢的,没人发现。
他自己也觉得这不太正常,就算是担心季漻川的安危,也不该露出那么大的反应。但是他觉得太害怕了,他发现自己完全接受不了看不到季漻川,他跑出办公室、跑上楼梯、穿过走廊、在教室里一个个找人时、他的脑袋被惊惧完全掌控时,内心深处,唯一剩下的理智,却在悄然提醒他过去很多瞬间。
高二开学,他在教室里看到季漻川那瞬间。
他默默接近季漻川,绞尽脑汁想和他说话的瞬间。
他在梦里拥抱季漻川的瞬间。
他跟着季漻川回家,看他在昏黄的路灯下,拍掉身上的槐花的瞬间。
他数次不经意地回头,目光和季漻川对上的瞬间。
他在很多地方,在日记里,在笔记本上,在心里,诉说对季漻川的好奇,对这份暗恋的恐惧的瞬间。
……
起初他只是定在原地,以为那个人的存在是一种幻觉,直到身后的林舱推了推自己,陈利哲说:“哦,那个啊,那个是新转来的季漻川。”然后他假装漫不经心地望过去:“哦,新同学啊。”平静的眼底是要淹没自己的惊涛骇浪。
后来他开始忍不住,在每一个可能产生的接触里,努力靠近季漻川。
他发现他如此渴望和思念季漻川,他抑制不住地想看到季漻川,他如此好奇和迷恋有关季漻川的一切,甚至产生很多次要是他们能是一体就好了这样的念头,然后他惊惶失措地给自己一巴掌,转而去做别的事。
他觉得自己在暗恋季漻川。意思是,这只是一种隐秘的、不为人所知的思念。
青春时代的一次冲动。
最悲哀的结局,也不过是最后的无疾而终。
……
但是,踏上黑暗的楼梯,穿过无人的走廊,在教室里一个个找人的五分钟里,许昀俍听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手脚发冷,但是脑袋昏热。
他模糊地意识到,这好像不是故事里,或者任何人的刻板印象里,那种伤感的、青春的、普通的暗恋。
他总是对季漻川过分的好奇。
他对自己对季漻川的爱,开始感到过分的恐惧。
……
“季漻川!”
走廊里吵嚷嚷、黑乎乎的,但是许昀俍不知怎的,忽然感应到季漻川的方向。
他气喘吁吁跑到那个角落,视线捕捉到那个安静的影子,像是某个开关终于被锁上,理智开始慢慢收拢。
他吐出一口气,“季漻川,原来你在这啊。”
季漻川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昀俍说:“你怕黑,所以我想来找你。”
季漻川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许昀俍说:“很好猜呀。每天放学,你都拣着离路灯近的方向走。”
季漻川说:“哦。”
许昀俍想给自己一巴掌,又说:“我也是无意才知道的。”
季漻川说:“嗯。”
许昀俍庆幸周围黑乎乎的,吵嚷嚷的,季漻川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出他声音里的异样。
他神情松懈,眼神柔软。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近的,可以毫不遮掩地望着季漻川。
他觉得这种光明正大的对视就是一种赤裸的表白和隐秘的相爱,尽管身处黑暗,尽管季漻川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还是觉得他们正在相爱。
季漻川在看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许昀俍觉得连骨头都在兴奋地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