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季漻川融入班级,老王一个糙汉子,硬是琢磨出了很多细腻的决定。
比如让最开朗的课代表多跟季漻川说话,哪怕是催作业。
比如把性格平稳的陈利哲安排坐他旁边。
比如默认和容忍他呆在角落的位置,如果他觉得这样会比较安全。
……
又比如现在。
老王拿着一张节目单,面露微笑:“季漻川,今年的元旦晚会,你也报个节目吧!”
季漻川一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一群小孩蹦蹦跳跳,顿时腿就吓软了。
“王老师,”他试图反抗,“我没什么才艺。”
“乱讲。”
老王端详着季漻川:“你个子高,可以和李睦目她们一起上去跳体操。”
季漻川想到那个画面,简直面露惊悚:“老师,我感觉我不太行。”
老王对着节目单沉吟:“那和婷婷一起上去唱歌?”
季漻川小声说:“不太行。”
老王很理解:“那和林舱他们上去演个小品吧。”
季漻川要哭了:“王老师。”
看来看去,王富贵说:“那就只剩下个许昀俍了。季漻川,你会弹钢琴吗?”
季漻川犹豫地一点头。
王富贵是铁了心要他上台,当即一拍板,把他的名字加进去,转头交给年级主任:“李老师!我们班的节目单定啦!”
李老师接过,淡淡扫一眼:“这么多人?”
王富贵豪爽一笑:“全班都上!”
李老师赞许地点点头:“还是五班的同学最积极,最有朝气。”又低头继续审阅许昀俍的作业。
许昀俍被叫到办公室时有点惴惴的,他以为自己又要挨批了,主要是李老师当着一办公室的面把他的作文骂个狗血淋头。
许昀俍不笨,也不是成心和老师们作对,他自己也觉得老挨骂挺不好意思的,但是他就是很轴,好像脑袋里总有根筋,拉着他往偏题的地方跑。
大部分老师总是会被他离奇的脑回路震撼到,最终对他摇摇头无可奈何,李老师却在阅尽千帆后告诉许昀俍:“其实你很有天赋。”
许昀俍:“……嗯。”又来了,下一句应该是“只是你不够努力”。
李老师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作为整个年级最古板和严肃的老教师,竟然对他露出一个难得的温和的笑。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李老师说,“好吧,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布置考题,我只要求你写随笔,写任何你想写的、你想表达的点,然后我会教你怎么维持表达的状态。”
许昀俍听得云里雾里的。最后明白了,李老师是让他每天都写东西,直到写出一个惊才绝艳的作品,才结束这扬对他的私人酷刑。
许昀俍就很苦。许昀俍每天枯坐在课桌前,绞尽脑汁编出几行字,然后送到李老师那里,等李老师看完对他阴阳怪气地嘲讽一顿。
今天也是如此。许昀俍战战兢兢来到办公室。
果不其然,李老师拿着他的答题卡,从卷面到内容把他嘲得体无完肤,羞愧低头。
李老师喝了口水,瞥到桌上的节目单,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还会弹钢琴啊?”李老师悠悠问。
许昀俍犹豫地抬眼,不知道李老师想干什么,木讷地一点头:“会一点点。”
“你要弹的是哪首曲子?”
许昀俍眼神飘移,又低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自己写的一首。”
李老师眼里闪过惊讶。
她说:“哦?那么,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呢?”
许昀俍小声说:“我还没想好。”
“曲谱有了吗?”
他说差不多有了。
李老师说:“谱子有了,名字怎么会没有呢。”只是随口一问,但是许昀俍当即又心虚地低头。
李老师大手一挥:“行,你下篇随笔,就用你那首曲子为题。”
许昀俍苦兮兮地问:“必须要用吗?”
李老师冷酷地说:“我不信这样你还能给我变出一坨屎。”她用词非常不雅,可见许昀俍已经把她逼到口出恶言。
李老师又想起来什么:“哦,你们班主任给你的节目加了个人。”
“谁?”
李老师懒得细看:“如果是你自己写的曲子,记得跟人家一起练练。我把琴房的钥匙给你了,好好保管,元旦晚会完记得还回来。”
许昀俍虽然一脸迷惑,还是接过李老师丢过来的钥匙,哎一声答应了,当天晚上他就去了琴房,拿着谱子,边走边检查。
“久等。我来了。”许昀俍单手推开门,还在检查有没有错漏,“你好,我是五班的许昀俍……”
他抬头。
……
如果他知道屋子里的是季漻川,他发誓一定会换一个更神秘更优雅更帅气的入扬方式。
……
屋里,季漻川抱着琵琶,坐在琴凳上,有点懵逼地抬头。
“……你好?”
他迟疑地回应着,不知道许昀俍这又在演哪出,迟疑地说:“我是五班的……季漻川?”
许昀俍想给自己一巴掌。
……
琴谱被咻一下藏到身后。
许昀俍结结巴巴地说:“是你啊。”
季漻川安静地望着他。
夕阳的余晖自长窗洒落,像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光。
许昀俍莫名地觉得这一幕他会记很久。乌发乌眼的少年抱着琵琶坐在琴凳上,阳光穿梭在瘦长的、拨过琴弦的指间。粼粼的音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出扩散的波纹。
许昀俍干笑着:“季漻川,你还会弹琵琶啊。”
季漻川说:“不。”
“我不会。”
他说:“只是以前看人弹过,所以有点好奇,就拿过来看看。”
他把琵琶放回去,嘟囔着:“真重啊。”手又忍不住抚过上面绷紧的弦。
许昀俍就觉得那只手也在撩拨自己的心。轻飘飘地扫过,他发出胆寒的战栗。然后那抹力就走远了。追也追不上。
季漻川跟许昀俍说话,许昀俍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点悲伤地出神。
季漻川说:“许昀俍?”
许昀俍就受惊似的抬头,还后退了几步,好像季漻川是某种让他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但是他的眼神是很想靠近的。他总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眼巴巴地望着季漻川,一点也不担心被发现,只是期待季漻川的某种眼神或是指令。
季漻川只能低头盯自己的手。
“你的……谱子呢?”
许昀俍说:“啊?”
许昀俍大梦初醒。
许昀俍后退几步。琴谱被攥进手心。
几秒后他才恢复冷静,神情自然。但他还是默默深呼吸几次,然后,才把那张检查了很多遍的谱子,递过去——
季漻川接过来,大概扫视了几眼。
“需要四手联弹吗?”季漻川问。
许昀俍说:“是的,有些地方我做了改编。旁边都有标注。”
季漻川看了看,心里大概有数了。这是一首旋律并不复杂的调子,他很快找到状态。
“要试试吗?”他往琴凳里一挪,示意许昀俍过来坐。
“……好。”许昀俍说。
起初的几遍还比较生涩,后来就越来越得心应手,季漻川很快就掌握了这首曲子。他觉得这个旋律很好听,还觉得有点耳熟。
他开始回忆,试图寻找漫长记忆里,有哪个瞬间,曾经被这个旋律打动过。
……
他来不及回忆起来。因为他的余光忽然瞥见,许昀俍在哭。
珠串似的眼泪,从少年湿红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
他们最后完美地配合出这扬合奏,最后一个琴音落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琴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季漻川准备走了。许昀俍默默低头收拾琴谱。
季漻川想起来什么:“弹了那么多遍,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呢。”
许昀俍猛地抬头,像是对他忽然的提问感到十分讶然,好像他原本以为季漻川永远不会问似的。
但是对上季漻川平静的眼,那颗热烈的、砰砰直跳的心脏好像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情书》。”许昀俍含糊地说。
季漻川点点头,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多余的反应。他简单地对许昀俍告别。
许昀俍认为他一转身就会把这个名字忘掉。
但其实并没有。
起风了,季漻川在凉飕飕的夜风里搓了搓手,回头发现琴房的灯还亮着,路灯在他脚下拖出一个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季漻川小声说:“零,这首曲子原来叫《情书》。”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不知道?”
季漻川沉默会,低头:“那个时候,我没有问。”
王富贵希望他能融入班级,但他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试探早已疲惫。
整个元旦晚会筹备期间,他只和许昀俍排练过一次。
他并没有十分擅长钢琴,他很庆幸那首曲子只有简单的旋律,而且上台前,许昀俍还压缩了它的篇幅,所以他们顺利地、平平无奇地表演完。
然后并列着鞠躬。
他抬脚欲走,但许昀俍忽然握住他的手腕,他才意识到还需要定在原地等待摄像机给表演者拍照。
后来有同学将合照备份交给他,他把那张照片随手塞在了一本书里。
至于那本书……
……
季漻川努力回忆。
月亮高高的,落下无瑕的光。
他用手背抹了沫又渗出来的一点泪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昀俍。他实在是想不起来那本书最后落在哪个角落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张照片。
他很难过。他想对许昀俍说对不起。
在这虚构出的、重现的、漫长的记忆里,一遍一遍地对他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