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准确地来说,狠得下心也没用。
因为林淮脸皮很厚。
林淮还喜欢耍赖。
林淮还非常擅长撒娇。
那天晚上林淮是贴着季漻川睡的,他像个八爪鱼又哭又闹地缠住季漻川。
季漻川说他太冷了,抱着睡会做噩梦。
林淮先是吸鼻子哭,发现没用,才抹着眼泪抽抽嗒嗒地说最近秋老虎,季漻川抱他可以降降温。
季漻川:“……”行。
季漻川就心平气和地闭上眼睛。
没两分钟,林淮又凑过来亲亲拱拱季漻川的脸。
“哥哥。”他抽抽嗒嗒地喊。
季漻川说:“嗯。”
“我好想你。”
季漻川说知道了。已经快十一点了,季漻川有点焦虑,想快点入睡。毕竟明天还有早自习。
刚进入睡觉的状态,林淮又动了,这次他磨磨蹭蹭地贴上季漻川。
“哥哥。”
季漻川说:“嗯。”
林淮神情幽怨:“你有没有想我?”
季漻川说:“想的。”
林淮很哀伤:“真的吗?”
季漻川说:“真的。”
林淮抓着季漻川的被子抹眼泪。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林淮又凑过来,期期艾艾的:“哥哥。”
季漻川深呼吸:“什么事?”
林淮有点害羞:“你不亲亲我吗?”
季漻川睁眼。
林淮趴在他身上,鬼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但是鬼眼亮晶晶。
季漻川说:“过来。”
林淮欢呼,凑近。
季漻川亲了他两口,说:“睡吧。”
林淮幸福地靠在季漻川胸口。
又过了两分钟,这次季漻川是真的要进入睡眠了,胸前的林淮却忽然又动了动。
“哥哥。”
季漻川没理。
“哥哥。”
季漻川决定装睡。
“哥哥。”
季漻川觉得林淮有点没完没了的。
林淮又叫:“哥哥。”阴森森的。
季漻川觉得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事,他跟林淮一般见识做什么呢?而且林淮叫的越来越凄惨,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季漻川睡意全无,他坐起来:“怎么了?”
林淮高兴地扑上去:“再亲一次!”
季漻川:“……”
天亮的时候林淮消失了,不是走了、不是离开了,而是像一团黑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了。
季漻川被林淮吵了一整晚而生出的火气,在看到晨光中弥散的黑雾时,也当即哑然了。
他揉揉眼睛,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呆,才慢吞吞开始收拾出门。
林淮的天气预报根本不准,今年的北城并没有出现秋老虎,气温一直趋近平稳的温暖,直到这个早晨才开始骤然下降。
很多粗心的、不关注天气变化的学生,还穿着单薄的秋装,到了学校才发现自己冻得打哆嗦,而且空调也坏了。
王富贵就从办公室里找出一箱暖宝宝,搬到教室里,让班委给大家分分。
暖宝宝数量有限,排在后面的女生数了数,发现轮到自己就没了,很失望地和朋友抱怨了两句。
季漻川听到了,就转身对她说:“你排这里吧。”
女生有点懵,因为没跟季漻川说过几句话,她脸还有点红,结结巴巴地道谢又说不用了。
“没关系的,”季漻川笑笑,“我又不冷。”
但是早读结束后,他就开始打喷嚏,小小的喷嚏,一个接着一个。
季漻川没放在心上,觉得喝两口热水就没事了,所以下课他抱着保温杯又慢悠悠去打水,回来路上还从栏杆往下看,忧愁地找小水母的影子,谁知回到座位,就看到一盒药片,几个橙子,和满满一盒的暖宝宝。
季漻川迟疑地抓起其中的一片,感受到上面似乎还带着外头凛冽的冷意似的。
他抬头看到许昀俍正脱掉外套,很与众不同地给自己扇凉风,又拿起水杯咕噜噜灌了两口。
王富贵进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怒斥许昀俍:“你想给自己扇感冒啊!”
“快把衣服穿上!”
许昀俍说:“老王,我正热呢,就脱一会。”
王富贵拢了拢小外套:“全班都冷嗖嗖,就你一个热乎!”
许昀俍轻哼:“那不一样,我刚刚可是……”
他眼光游移,却没转身,只顿一下,又懒洋洋道:
“我刚刚可是去外头锻炼了一会呢。”
王富贵一脸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许昀俍:“许昀俍,你对谁开屏呢。”
许昀俍:“……”
许昀俍一扯嘴角:“哪有啊,王老师,您肯定是看错了。”
季漻川抓起一个橙子,抱在手心里。那橙子黄澄澄、圆滚滚的,看着很讨喜。
他已经不打喷嚏了,但是很好奇许昀俍是怎么发现的呢。
是许昀俍的耳朵特别灵吗?
可是早读的时候,许昀俍好像在打盹。
话又说回来,真不知道许昀俍这书是怎么念的,上课老打盹。
季漻川在心里默默决定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也开始悄悄观察许昀俍,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有点曲折的探案过程,没想到许昀俍给出的回答会是那么直白和浅显。
——答案简单得季漻川一眼就能发现。
许昀俍只是一直在看季漻川。
他的座位在季漻川斜前方,按理说只要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就不该对后排的风吹草动反应灵敏,但许昀俍一向不是个思路寻常的人。
他没有办法让后脑勺也长出眼睛,所以他选择直接偷看季漻川。光明正大地偷看季漻川。
他总是伏在桌上,一副打盹的、或是倦惰的样子,借着下巴靠在手肘上的姿势,偷偷的、不经意的、将视线往后瞥。
而季漻川眼神扫过时,只觉得怔然。
许昀俍披着校服外套,就这么趴在桌上偷偷回头,只露出远山似的挺厉长眉,和一双黑又静的庭湖似的眼瞳。
纵然随着太阳升起,室内气温逐渐上升,他依然披着厚厚的校服外套,一动不动。
——为什么呢?
因为一中的校服袖子总是很宽大。
许昀俍觉得它们蓬得刚刚好。
他趴下来的时候,脸埋在校服里,好像这样堆叠的褶皱就可以遮挡所有表情,只露出一点点空隙让他明目张胆地偷看。
如果季漻川注意到了,他就闭上眼。这样,他就不是隐蔽的偷窥者,他只是一个在课桌上打盹的普通同学。
许昀俍自以为自己的手法天衣无缝,如果把暗恋季漻川当作一扬完美犯罪,那他一定是最聪明也最狡猾的凶手。
——但实际上,被偷看的人抬起眼时,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一目了然。
季漻川想到很久之前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个人告诉他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
贫穷、咳嗽,和爱。
他觉得许昀俍很像故事里,那个掩耳盗铃的人,以为自己聪明机智得不像话,没想到全世界可能都早已发现他的秘密。
他觉得许昀俍有点笨。但后来又想,也许许昀俍是带着忐忑与试探的心情,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披上校服外套,把自己的表情拙劣地藏在袖子背后的。
这是一种英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定,徘徊在小心翼翼的遮掩、与破罐子破摔的坦白中间。徘徊在那道微妙的灰色边界中。由季漻川的态度甚至是回应而决定的边界。
他也许满怀期待,甚至可能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惜的是,当年的季漻川从来没有抬起头。
……
橙子皮香香的,陈利哲擦掉了手上的汁水,没忍住又闻了几遍。
他跟林舱说:“这是我吃过最甜的橙子!”
林舱不信:“几个橙子而已,能有多稀奇?”
陈利哲说:“可是它们真的很甜,又香又甜。”
林舱说外面闻着再甜的橙子也不会有许昀俍家里种的那几棵好吃,据说那是许昀俍爷爷特意移栽回院子的特级果树,一年只结几次果子。
林舱嚷嚷:“许昀俍!你说对不对!”
林舱回头:“许昀俍,你怎么不吭声了?”
林舱惊悚:“许昀俍,你生病啦?为什么你的脸看上去绿绿的……”
眼睛还有点阴沉沉的。
许昀俍抓着笔,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圈,嘴抿直,下巴绷紧。
小胖子还在叨叨:“许昀俍,你家里那个果树……”
“没有果树!”
许昀俍说。
林舱呆了:“有啊,就是院子里,柿子树东边那几棵。去年我还跟你一起去摘过呢。”
“没有了!”许昀俍说。
林舱迷迷糊糊地张嘴:“被砍了啊?”
许昀俍说:“对!”
“啊?为什么啊?它们那么香又那么甜……”
“因为我讨厌橙子!”
许昀俍捂住脑袋,破防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又香又甜的大橙子!”
……
林舱觉得许昀俍有病。
林舱心想,还好他不像许昀俍,被困在这个稀奇古怪的青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