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许昀俍的想法就很简单。
许昀俍是想见季漻川。
许昀俍趴在走廊的栏杆,眼巴巴望了好久,终于看见吃完饭回来上晚自习的季漻川。
身形还是那么漂亮,走路不疾不徐的,穿着校服也帅得好显眼,叫许昀俍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觉得凝视季漻川,朝自己走来,会很幸福。
虽然只有几十秒,但他的心脏会陷入热恋一样的砰砰直跳,目光紧紧锁着楼下的季漻川。
季漻川穿越过整个广扬、踏上楼梯、进入这栋楼的时间里,许昀俍就这么自上而下地窥视着他。
他期待季漻川抬头和自己对视。
又恐惧对方会发现他的表情。
等季漻川进楼了,许昀俍会猛地转身,迈开长腿三两步登上楼梯口。
他就这么帅帅地坐在那几阶楼梯上,左腿曲起呈抛物线,右腿伸直呈递减直线,手腕松松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酷酷的,又佯装放松地往外看。
这个时候,天空会混合夕阳特有的粉、未褪尽的蓝、温柔的紫,云朵懒洋洋地徘徊。
五楼半的高度很适合观赏夕阳,飞鸟黑色的影掠过风吹过的枝叶。
他会看到路过的季漻川,从楼梯前经过,在走廊上,侧影映在漂亮的夕色里。
偶尔,他会偏头,神情淡淡的,和楼梯上坐着的许昀俍发生一个短暂的对视。但这种情况并不经常发生,许昀俍发现通常季漻川并不在乎身边有什么人,他甚至怀疑季漻川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这里。
但为了那个短促的对视,他会奔跑,穿过操扬、人流、呼唤,气喘吁吁地停在五楼半,悄悄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在楼梯上等他喜欢的人路过。
许昀俍不是傻子,但是他觉得这是幸福的,他觉得和季漻川同处一个空间就是一种两情相悦,他的神经兴奋得颤栗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路过的人都会问,许昀俍那么快赶回教室,到底图啥啊。
许昀俍想说图季漻川。
但显然他不能就这么把隐秘宣之于口。
所以通常,他会说,六点钟的太阳很好看。他只是喜欢坐在那里晒太阳。
“那个五楼半的许昀俍。”
后来提起他时,他们总会这么说。
……
“季漻川。”
陈婷婷双手合十:“你可以陪我去一趟琴房吗?”
陈婷婷说社团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但是她不敢一个人去拿。
已经放学了,除了总是慢吞吞的季漻川,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
季漻川点点头:“好。”
陈婷婷高兴地抓起书包:“我就知道你会同意!”
她一直觉得季漻川很好,季漻川虽然不说话,但也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季漻川看着是冷淡的,很容易吓唬到凑过来的人,但是只要仔细分辨,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其实总是很柔软,你和他讲什么废话,他也都会认真地倾听。
琴房在另一栋楼,是拐角最深处的房间。
天色黑沉,校园逐渐变得死寂。
陈婷婷拍拍手,声控灯闪了闪,没有亮。
她小声嘟囔:“又坏了。”有点害怕地躲到季漻川身后。
季漻川也怕的,黑黢黢的走廊泛着一股缺少人气的诡异感。
但今日的季漻川早已不是彼时的季漻川了。
季漻川深吸一口气,带着陈婷婷往前走,少年的脚步声在整栋楼回响。
“嘎吱——”
季漻川推开了琴房的门。
他闭着眼,心一横,去到最里面,摸到了灯的开关,啪嗒一声,屋里总算亮堂起来了,他看到一架闭上的钢琴,几件旧乐器,堆叠的杂物和琴谱,更让人的惊讶的是竟然还有一柄琵琶。
陈婷婷在亮堂堂的屋里松口气。
“还好有你,季漻川。”她说,赶忙去拿东西。
她捡起几张琴谱,核对了上面的名字,又整理了下乱糟糟的琴房。
“我们走吧。”
她小声说。
季漻川不太理解陈婷婷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怂,虽然这里很黑,灯还坏了,但陈婷婷隔三差五老往琴房跑,应该很熟了才对。
“啪嗒——”
季漻川又关上灯。
季漻川觉得琴房的电路设置非常非常不合理,唯一的开关在屋子里面,这意味着人总要走进黑暗才能开灯,而离开前关灯也必须要经过黑暗。
被琴房的黑笼罩的瞬间,他觉得听到耳后一声冰凉的叹息。
季漻川:“……”应该是错觉。
他闭眼低头快步走出去。
陈婷婷面露担忧。
路上,季漻川忍不住问:“为什么你那么害怕呀?”
陈婷婷小声说:“你没听说吗,前几天,老有人听到……”
她哆嗦了一下,回头看身后的琴房。
“听到……那个屋子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明没有人,却传来琴声。”
季漻川摇头:“是什么人编出来吓唬你们的吧。”
陈婷婷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很吓人。”
气氛又轻松起来,他们并肩下楼,就在快离开时,季漻川猛地回头。
“怎么啦?”陈婷婷问。
季漻川问:“你没听到吗?”
陈婷婷茫然地摇头:“什么?”
她神情惊恐,季漻川不想吓到她,就说:“没事。是我听错了。”
陈婷婷又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季漻川,我们快点离开学校吧。”
季漻川说好。
走了两步,季漻川又回头。
这次他看到琴房前矗立着一个黑影,面朝他们的方向,垂着头。
黑影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
他觉得那像一把琵琶。
……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见鬼了。”
电子音嘲讽:“季先生觉得,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季漻川沉默几秒。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见到沈朝之了。”
电子音说:“季先生的旧友很多。”
季漻川背绷得很直,又原地蹲下,抱着脑袋,显得很紧张。
“……他们不会撞上吧?”
季漻川非常需要电子音给他一些安全感:“零,你说他们会知道彼此的存在吗?”
电子音呵呵笑了:“季先生可以自己问问。”
问谁?
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小水母了。
季漻川思考着,这时巷子里钻出一条小狗,冲着他汪汪叫。
季漻川觉得小狗很莫名其妙:“我没有惹你。”
但是小狗不讲道理,小狗对他龇牙咧嘴,来势汹汹。
又在季漻川站起来时,猛地后退,像被什么震慑和恐吓似的,夹着尾巴,嗷呜声越来越小。
最后竟然转头一溜烟跑了!
季漻川心中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一只冷冰冰的手,没有骨头似的攀上他的后颈。
雨水滴落,毫无预兆。
死人的凉气,自身后将他包裹。
“哥哥。”
水里钻出的鬼,眼神也湿漉漉的,但是抵消不了他带来的惊悚的鬼气。
季漻川僵硬地站在原地。
“哥哥。”
身后的鬼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季漻川想洗脑自己是在做梦,晕过去睡一觉就好了。
但是林淮已经从背后抱住了他,林淮冰冷的手没有骨头似的缠上季漻川的脖颈和脑袋,阴测测地探头。
“哥哥怎么,不回头看看我呀。”
他慢吞吞地说。
季漻川说:“林淮。”
他弯起眼,“哥哥还记得我。”雀跃地嘬一口季漻川的耳垂。
又比比两人的脑袋,阴阴地埋怨:“你怎么还是那么高?”
季漻川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
鬼硬生生把他掰回身了,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地直面林淮了。
抛开还融连着水坑的脚,林淮看上去和活人简直毫无两样,仍旧是白而瘦的小脸,乌眼下两团青郁,漂亮却不太有活气。
见季漻川沉默,林淮的神情越来越泫然欲泣,眼眶都要包不住温热的眼泪,就这么要哭不哭地瞪着季漻川。
季漻川:“……”
季漻川很无奈地叹口气:“林淮。”
林淮顿时湿漉漉地钻进季漻川怀里。
书包掉在地上,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淮就这么撞着,不管不顾地拱着,和他一起挤进屋檐下,听外头渐渐促急的雨声。
他哭了,先是压抑着哭腔,身体抖得不像话,很脆弱地,想把自己埋进季漻川身体里。
“林淮,你……”
“不要跟我说话!”
林淮恶狠狠地咬了口季漻川:“讨厌你!我现在特别特别讨厌你!”
季漻川很无奈,只能摊开手,由着他。
林淮又拱来拱去,流了好多眼泪,眼睛被水洗过,湿漉漉的一片。
林淮踮起脚,想亲他,没亲到。
季漻川很配合地低下头,林淮又哭了:“你到底为什么还是那么高?”
季漻川无奈:“是你没长个。”
林淮按着季漻川,瞪眼:“我都已经死了,还死了两次!”
“你还要跟我提这个!”
林淮哭得好难过:“哥哥。”
“哥哥。”
“哥哥。”
他边哭边喊季漻川,喊了十几遍,直到季漻川也垂下眼睑。
他抓住季漻川的领子,冷得像冰的身体紧紧贴上去,好像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再分开。
“我好伤心,”他说,“哥哥,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懂,怎么可以让我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