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昀俍眼睛亮晶晶的,再也憋不住,哒哒哒哒跑到季漻川面前,拦在他的去路上。
“你怎么在这里呀,”许昀俍说,“你来扫墓啊。”
季漻川点点头。
许昀俍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墓碑,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沉浸在一种荒山野岭也能偶遇季漻川的兴奋里。
许昀俍咧嘴一笑:“我是陪我妈过来拜佛的。”
季漻川点点头。
许昀俍一点都不觉得尴尬,长腿一迈,很自觉地跟在季漻川旁边。
许昀俍跟季漻川说那个半山寺多么多么漂亮,他老妈多么多么信里头的神明。
许昀俍又说但是自己一点也不乐意信,因为觉得神明不该纠结香火是现金来的还是刷卡来的。
他绘声绘色描述小沙弥双手合十又打开收款码的模样,把自己逗得直不起腰,眼角余光瞥到季漻川也弯起眼。
他笑着笑着,眼神就变得柔软了,像两朵温柔的火,暖洋洋地照着季漻川。
季漻川是想回那座枯庙的,诡异的是他再也不能推开那扇朱红斑驳的门。
许昀俍瞅瞅门边的青苔,摸摸乌檐白墙上长满的时间的裂痕,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他摇头,把这种感觉甩到后边,扬声:“有人吗?”
“开门呀!”
没有回应。他和季漻川面面相觑。
季漻川说:“可能他们先走了,把门锁上了。”
他在墓碑前坐了太久了,宋老板的保镖们也许并没有那么有耐心。
季漻川蹙眉。他身上没有钱,没有手机,这里距离市区相当远,唯一的公共交通点就是那辆公交站,回到住处大约需要几个小时。
季漻川叹口气,觉得自己很命苦。
但是许昀俍一点都不这么觉得,许昀俍眼睛亮亮的,像是忍不住想说这简直太好了!
许昀俍努力压制嘴角。
许昀俍握掩拳咳了两声,做出漫不经心的表情,很随意地说:“季漻川,那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季漻川笑了:“许昀俍,你是长了尾巴吗?”
许昀俍没听懂:“啊?”
但是季漻川马上又不说话了,恢复了那副冷淡淡的神情,许昀俍几乎要以为那个转瞬即逝的笑是深山老林里那些老妖怪给他的一个幻觉。
半山寺里,住持问许太太,想求什么。
许太太举着香,非常虔诚。
她求家里的大许身体健康,这辈子的钱早就赚够了,以后不赚了也没关系,只要身体结实硬朗、无病无灾就很好了。
许太太又点燃一炷香,给家里的小许求菩萨赐福。
她想了想,希望神明能赐予许昀俍健全的体魄、幸福的未来。
住持递给她两个开过光的护身符,眼神高深莫测:“施主心诚则灵,必将得偿所愿。”
许太太就满意地离开了。
许太太出去的时候还想对许昀俍这傻小子来说,幸福会是什么呢?许昀俍个子高,长得帅,身体好不怎么生病,未来也会有家里父母叔婶一堆人的关照。
几乎可以预见的、平坦的、顺遂的一生。
对这样的许昀俍来说,幸福会是什么呢?
活了这几十年,许太太早就知道,人是会追逐命运之外的东西的,这些年她总在忧心忡忡,觉得许昀俍虽然平静地长大,但似乎总缺了点什么、总有哪里不对劲。
她把这种忧心和老许讲,老许听不懂,和小许讲,小许更是一脸懵逼。
许太太总觉得冥冥之中,许昀俍会在未来的某天给她拉个大的,就很紧张。
离开半山寺时,小沙弥跑遍全寺都没找到许昀俍,许太太还以为他真被山里的狼吃掉了,结果看到许昀俍带着一个男生回来。
她眯起眼。
那个男孩也很高,相貌出挑,眼神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稳重淡漠。是个身上带正气的好孩子。
许昀俍跟许太太说,这是山上偶遇的同学,跟他们顺路,请许太太送他们一起回学校。
许太太还是第一次见许昀俍那么客气,觉得怪怪的,又转头对季漻川很和蔼地笑笑:“小季是吧?”
季漻川说:“许阿姨好。”
许太太觉得他很招人喜欢,笑眯眯的:“你是住校吗?你家地址在哪呀?阿姨送你回去。”
季漻川说:“就在学校门口,麻烦您了。”
许太太左看看右看看季漻川,心里生出一股怜爱,要是许昀俍能长成季漻川这个样子就好了,又安静,又聪明,又可靠。
许太太瞥一眼旁边傻乐的儿子。
车辆在城市中穿行。
许太太边开车边接了几个电话,视线偶尔扫一眼后视镜,季漻川安静地注视窗外移动的风景,偶尔回答她的几个问题,声音轻轻的,但表达很清楚。
而旁边的许昀俍就一直在傻笑,跟被什么东西上身似的,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许太太面露怀疑,简直想请人来家里给许昀俍驱魔。
车停在半道,许太太笑着跟季漻川解释:“等五分钟。得去接下许昀俍的弟弟。”
季漻川一愣。许昀俍还有弟弟呀?
许昀俍说:“嗯。叫许昀胖。”
季漻川心想给弟弟取名还挺随意的。
下一秒,工作人员拉开车门,一只香喷喷、蓬松松、热乎乎的巨大萨摩耶,被抱着塞进后座。
季漻川:“……!”
萨摩耶很亲人,把季漻川挤到另一边,还知道探头舔他两口,尾巴摇来摇去的,还往季漻川身上扑。
许昀俍不乐意了:“许昀胖!”
萨摩耶嗷呜一声,又摇着尾巴坐在原地。
许昀俍低声解释:“它,它就是个人来疯。不用理它。”
许昀胖名副其实胖得很敦实,毛像棉花糖一样又软又香,季漻川没忍住摸了又摸。
许太太把他们放在学校门口,让许昀俍遛会狗再回家。
许昀俍看季漻川和许昀胖相处得很好,试探着邀请他一起遛狗。
季漻川是很想答应的,许昀胖湿哒哒的舌头舔了他的手心好几下,但是他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淡了。
“我得回去了。”季漻川说。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里,许昀俍看上去有些失望,又笑笑:“好吧,季漻川,路上小心。”
他拽了拽许昀胖的绳子,对季漻川挥挥手。
季漻川默默走进那条小巷,许昀俍就牵着狗在后面看他。他从来不舍得错过能注视季漻川身影的每一秒,连萨摩耶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傻乐的小狗蔫蔫地垂下头。
许昀俍拍拍萨摩耶的狗头。
“都怪你不够可爱,”他喃喃,“都怪你不够招人喜欢。”
许昀胖抗议地嘤嘤。
巷子里的路灯只有寥寥几盏,又总是很昏暗,所以季漻川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格外注意脚下的路。
他有些奇怪,“零,那个水坑,是不是一直没变小?”
从那扬暴雨过后,就一直存在的水坑。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觉得呢?”
季漻川没有放在心上,“零,你最近话很少。”
零说:“嗯哼。”
“我看见西瑞尔了。”季漻川小声说。
他还是不知道水母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是他发现一旦许昀俍出现在他身边,水母就会消失一会,他们之间好像存在某种磁石一样的抵抗力。
零说:“那恭喜季先生了。”
“有什么好恭喜的。”
“季先生不开心吗?”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可以和过去的旧人都叙叙旧了。”
季漻川神情古怪:“你是说…每个旧人都会出现吗?”
电子音不置可否。
季漻川有种不妙的感觉。
接下来几天小水母又冒出来,丝毫不提消失的日子都去哪了。
水母只是依偎在季漻川身边,大部分时候是抱着季漻川的手呼呼大睡,清醒的时候,呈现等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就同时专注地、温柔地凝视季漻川。
季漻川已经不会被吓一跳了。
季漻川已经接受随时随地会冒出一个水母挂件这种事实。他唯一还在抵抗的就是水母须须经常乱伸。
陈立哲发现最近在食堂偶遇季漻川的概率变大了,毕竟是同桌,虽然季漻川总不太说话,陈立哲还是愿意和他打招呼的,有时候还会坐一桌一起吃饭。
陈立哲同时发现许昀俍越来越奇怪了,原本是他、许昀俍、林舱,再加一两个朋友一起吃晚饭,但最近许昀俍总是越来越早地提前离席,跟有人赶他似的,每次都是匆匆扒两口饭就跑得没影了。
陈立哲问了问林舱,小胖子毫不在意:“哦,他啊,他赶着回去晒太阳。”
“可能是缺钙吧!”
陈立哲嘴角抽搐:“晚上五六点补钙啊?”
小胖子这才觉得陈立哲的担忧不无道理:“对哦。”
“那他回去干什么呢?”
林舱就到处问人,说你看到许昀俍了吗?
隔壁班的同学不熟,问,哪个许昀俍呀?
林舱就说:“就是那个老坐在五楼半的许昀俍!”
五楼半的许昀俍!
被问的同学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许昀俍呀。
他说不清楚许昀俍赶回教室是要做什么,但是老遇到他坐在五楼半晒太阳。
他是个很喜欢晒太阳的许昀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