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周六中午,学校门口还是很热闹,挤满了兴高采烈的学生。
“阿嚏——”
女孩鼻子在空气中嗅嗅:“这是什么味道啊?”
“是那棵老槐树的吧,喏,就是里面那棵。”
“他们说这棵树年纪太大啦,脾气特别怪,想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花。”
“这样啊,也太香了吧……阿嚏——”女孩偏头,“哎,季漻川,你怎么也在这?”
季漻川说:“我在等人。”
他们并不熟,女孩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和同伴们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有碎槐花飘到他眼睫间,季漻川不适地低头。
一只手伸出来。
“你好。”
西装革履的男人打量了下他的样貌,“你就是季漻川?”
他点点头。
男人说:“行,跟我走吧。宋老板等你很久了。”
他问:“去哪?”
男人踩下油门。
“东山。”他头也不回地说。
汽车行驶过公路,从热闹的步行街到了人迹罕至的郊区,最后停在一个公交站附近。
男人拉开车门,“跟我走吧。”他示意季漻川跟上。
晚秋,山上的枫叶红得像一团团火,草木枯黄,他们踩过几十步阶梯,走过弯弯绕绕的山路,路过石碑林立的墓园,最后停在一座寺庙前。
男人推开朱红的庙门,示意季漻川进去。
刚迈两步,季漻川就闻到浓浓的香火味。
他看到一座巨大的佛像,前面是密密麻麻的牌位,全是木头雕的,新的发亮,旧的发黑,季漻川第一次看到这一幕时震撼得呆住,如今再见,同样觉得那尊被烟雾笼罩的佛面,以及前头数不清的死人牌位,让他感到胆颤心惊。
宋老板正被几个穿着青灰道袍的人围着,准备往院子里的香炉插上几炷香。
见到季漻川,他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来了啊。”
他招呼季漻川过去,也递给他一炷香。
“去吧。”宋老板慈眉善目,“也给你母亲上炷香。”
那股气味让季漻川觉得一阵恶心。
上完香,穿道袍的老人恭敬地端来一个金盆,给宋老板洗手。
宋老板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水,转头问季漻川:“回来多久了?”
季漻川抿嘴,没吭声。
“还跟你爸闹别扭呢?”宋老板问,“怎么没住在季家?”
“老季最近身体怎么样?”
“听说上个月你小叔公过七十大寿呢,你没去呀?”
……
他问了一连串话,季漻川始终保持沉默的,渐渐的,宋老板脸上和煦的笑也维持不住了,他冷冷的、又有些嘲讽地看着季漻川,忽然从兜里拿出一个吊坠——
“这是你的吗?”
男人粗糙的掌心中,赫然一只指头大小的、绿汪汪的翡翠小兔子。
他遽然抬眼:“是我的。”要抢回来。
宋老板收回手,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又和蔼地笑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豆丁呢。现在都长那么大了。”
季漻川没有搭理他。
季漻川说:“还给我。”
“还?”他冷笑,“小朋友,应该是赎吧!”
“你总是让我想到你父亲。”
“老实说吧,我也不乐意找你来。”
宋老板吐出一口烟,“像欺负小孩似的。”
季漻川盯着他掌心里的那点绿,若隐若现的绿。
“但是我能怎么办呢,你爸躲着不见我。”宋老板一顿,“你说,我是不是该想办法请你过来,再请你帮我给你爸捎个信?”
“该、还、钱、咯。”
他甩出一叠钞票,一字一顿地在季漻川脸上打了打。季漻川垂眼。
宋老板说:“听清楚了吗?小朋友,帮我跟你爸说,该还钱咯。”
见季漻川还在盯着那只翡翠小兔子,宋老板不屑地笑笑。
“别看了,它已经不是你的了。”
“如果你爸不把钱还完,”他说,“我是不会把东西给你的。”
季漻川沉默了会,说:“那我来还呢?”
男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还?你算什么东西,毛没长齐的臭小子……”
那天最后,宋老板剃掉了他背后的一小块头发。
宋老板端详着:“喏,带着这个去找你爸吧。记得跟他说,下次就不是头皮那么简单了。”
他笑眯眯地一摆手,几个老人赶紧又端上金盆,宋老板边洗手,边说:“今天请你过来,也是因为我跟你母亲,多少有点交情。”
他背对着季漻川,“看你们家变成这样,我多少也是有点不忍心的。”
“你母亲的坟,就在东山的墓园里,”宋老板说,“这里也供奉着她的牌位,你在这坐一会吧。他们会招待好你的。”
他带着人离开了,只剩下季漻川,和院子里埋头插香的老人。
香火味传到他鼻子里,他觉得难闻得胃一阵一阵的疼。
……
许昀俍叹口气。
许昀俍说:“妈,这都建国多少年了,国家规定不许成精的,就您还信这些。”
许太太骂许昀俍:“把你那套给我收回去!”
许昀俍不情不愿地闭嘴。
许太太把花篮挂在许昀俍身上,又在他身上别了个大大的、红绸缎的蝴蝶结,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许昀俍面无表情。
许太太说:“这样多喜庆啊!你别成天板着个脸,那么大的小伙子了,当心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许昀俍懒洋洋地说:“妈,本来就没有人喜欢我。”
许太太不信,说她年轻的时候追自己的人能排到法国,许昀俍完美继承了她的优点,怎么可能不招人喜欢。
许昀俍对着镜子,端详了下自己的脸,也觉得奇怪:“是帅的啊。”
“他怎么就不喜欢呢?”
许太太说:“你嘟囔什么呢?”
许昀俍说:“没!妈,你要带我去哪啊?”
许太太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周围,“马上就到了。”
“许昀俍,你跟紧点。”
“去哪啊?”
许太太说去林舱妈妈推荐的一个寺庙,据说很灵验的,她要去给家里的大小许求一套平安符。
许昀俍问:“那怎么又要我戴着花篮呢?”
许太太说这样看着比较喜庆,住持也喜欢花篮。最重要的是这可以考验许昀俍的诚心,如果许昀俍能扛着那么重的花篮爬上东山,那么佛祖也愿意多赐予他一些平安。
许昀俍没辙了:“行。您说什么都对。”
许太太说:“你继续阴阳怪气,难怪没人喜欢你。”
许昀俍破防了。
许昀俍抿嘴,一声不吭。
寺院坐落在东山的半山腰,所以叫做半山寺,位置隐蔽,但是香火很好,几个小沙弥引他们往里走,一路山环水绕,青瓦红墙。
住持是个白胡子的小老头,对许太太合掌:“阿弥陀佛,施主能寻到此地,就是有缘。”
许太太感慨:“的确有缘哇。”
住持微笑:“施主是想现世供养,还是来世功德?”
许太太说:“啊?”
小沙弥小跑过来,小声说:“师傅问您是要现金还是刷卡?”
许太太恍然大悟:“哦哦,扫码转账吧,扫码吧!”
许昀俍大受震撼。
许太太被带去听人念诵经文了,许昀俍对此坚决不从,许太太只能同意让他在旁边转转,但是不能走远,大家说东山里是有狼的。
许太太吓唬他:“小心被狼吃掉哦!”
许昀俍已经到了最招人嫌的叛逆期,对许太太的话总是嗤之以鼻,他毫不在意地到处乱溜达,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一片林子,脚下是石板路,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
林子里阴森森的,两侧是参天的松树,树上爬满了藤蔓,有的已经枯死了,干巴巴地缠在树上,像一只只蜷缩的手。
许昀俍觉得背后毛毛的,刚想说要不还是回去吧,忽然听到林子深处的声音。
那瞬间,什么倩女幽魂、床底有人、十个登山客一起上山下来的却是十一人,从小到大看过的鬼故事腾一下就冒出来了,许昀俍差点抬脚就跑。
下一秒,又想到他妈肯定会嘲笑他被狼吓到,许昀俍就又往前走了。
他小心翼翼、胆颤心惊地靠近声音发源地,想象力丰富的脑袋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他甚至想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杀人抛尸呢?他是该上前制止还是回去找他老妈报警呢?
他拨开灌木,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堆叠的枯草,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他愣住。
许昀俍打出生起就不相信怪力乱神,学会的第一个成语就是人定胜天,但是那瞬间他忽然觉得其实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佛祖或者耶稣或者哪位了不得的老天爷,早就在他的命运里埋下一串又一串他躲不掉的伏笔。
他没有在这片陌生又古怪的树林里找到狼。
他找到的,是靠在石碑旁的,温柔地垂下眼的季漻川。
安静的季漻川。
思索的季漻川。
……
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消失,又在他要忍不住发誓再也不去回忆和想念之前,再度出现的季漻川。
……
季漻川在擦拭母亲的墓碑,他带来了一些祭奠用的东西,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墓碑前面。
……
回忆着佛像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季漻川冷得哆嗦下身体。
那些牌位也都是他母亲的,和眼前这个一样,上面都刻了元元这个名字。
……
都是他父亲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