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祟》 第169章 此去经年8 所以周六中午,学校门口还是很热闹,挤满了兴高采烈的学生。 “阿嚏——” 女孩鼻子在空气中嗅嗅:“这是什么味道啊?” “是那棵老槐树的吧,喏,就是里面那棵。” “他们说这棵树年纪太大啦,脾气特别怪,想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花。” “这样啊,也太香了吧……阿嚏——”女孩偏头,“哎,季漻川,你怎么也在这?” 季漻川说:“我在等人。” 他们并不熟,女孩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和同伴们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有碎槐花飘到他眼睫间,季漻川不适地低头。 一只手伸出来。 “你好。” 西装革履的男人打量了下他的样貌,“你就是季漻川?” 他点点头。 男人说:“行,跟我走吧。宋老板等你很久了。” 他问:“去哪?” 男人踩下油门。 “东山。”他头也不回地说。 汽车行驶过公路,从热闹的步行街到了人迹罕至的郊区,最后停在一个公交站附近。 男人拉开车门,“跟我走吧。”他示意季漻川跟上。 晚秋,山上的枫叶红得像一团团火,草木枯黄,他们踩过几十步阶梯,走过弯弯绕绕的山路,路过石碑林立的墓园,最后停在一座寺庙前。 男人推开朱红的庙门,示意季漻川进去。 刚迈两步,季漻川就闻到浓浓的香火味。 他看到一座巨大的佛像,前面是密密麻麻的牌位,全是木头雕的,新的发亮,旧的发黑,季漻川第一次看到这一幕时震撼得呆住,如今再见,同样觉得那尊被烟雾笼罩的佛面,以及前头数不清的死人牌位,让他感到胆颤心惊。 宋老板正被几个穿着青灰道袍的人围着,准备往院子里的香炉插上几炷香。 见到季漻川,他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来了啊。” 他招呼季漻川过去,也递给他一炷香。 “去吧。”宋老板慈眉善目,“也给你母亲上炷香。” 那股气味让季漻川觉得一阵恶心。 上完香,穿道袍的老人恭敬地端来一个金盆,给宋老板洗手。 宋老板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水,转头问季漻川:“回来多久了?” 季漻川抿嘴,没吭声。 “还跟你爸闹别扭呢?”宋老板问,“怎么没住在季家?” “老季最近身体怎么样?” “听说上个月你小叔公过七十大寿呢,你没去呀?” …… 他问了一连串话,季漻川始终保持沉默的,渐渐的,宋老板脸上和煦的笑也维持不住了,他冷冷的、又有些嘲讽地看着季漻川,忽然从兜里拿出一个吊坠—— “这是你的吗?” 男人粗糙的掌心中,赫然一只指头大小的、绿汪汪的翡翠小兔子。 他遽然抬眼:“是我的。”要抢回来。 宋老板收回手,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又和蔼地笑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豆丁呢。现在都长那么大了。” 季漻川没有搭理他。 季漻川说:“还给我。” “还?”他冷笑,“小朋友,应该是赎吧!” “你总是让我想到你父亲。” “老实说吧,我也不乐意找你来。” 宋老板吐出一口烟,“像欺负小孩似的。” 季漻川盯着他掌心里的那点绿,若隐若现的绿。 “但是我能怎么办呢,你爸躲着不见我。”宋老板一顿,“你说,我是不是该想办法请你过来,再请你帮我给你爸捎个信?” “该、还、钱、咯。” 他甩出一叠钞票,一字一顿地在季漻川脸上打了打。季漻川垂眼。 宋老板说:“听清楚了吗?小朋友,帮我跟你爸说,该还钱咯。” 见季漻川还在盯着那只翡翠小兔子,宋老板不屑地笑笑。 “别看了,它已经不是你的了。” “如果你爸不把钱还完,”他说,“我是不会把东西给你的。” 季漻川沉默了会,说:“那我来还呢?” 男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还?你算什么东西,毛没长齐的臭小子……” 那天最后,宋老板剃掉了他背后的一小块头发。 宋老板端详着:“喏,带着这个去找你爸吧。记得跟他说,下次就不是头皮那么简单了。” 他笑眯眯地一摆手,几个老人赶紧又端上金盆,宋老板边洗手,边说:“今天请你过来,也是因为我跟你母亲,多少有点交情。” 他背对着季漻川,“看你们家变成这样,我多少也是有点不忍心的。” “你母亲的坟,就在东山的墓园里,”宋老板说,“这里也供奉着她的牌位,你在这坐一会吧。他们会招待好你的。” 他带着人离开了,只剩下季漻川,和院子里埋头插香的老人。 香火味传到他鼻子里,他觉得难闻得胃一阵一阵的疼。 …… 许昀俍叹口气。 许昀俍说:“妈,这都建国多少年了,国家规定不许成精的,就您还信这些。” 许太太骂许昀俍:“把你那套给我收回去!” 许昀俍不情不愿地闭嘴。 许太太把花篮挂在许昀俍身上,又在他身上别了个大大的、红绸缎的蝴蝶结,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许昀俍面无表情。 许太太说:“这样多喜庆啊!你别成天板着个脸,那么大的小伙子了,当心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许昀俍懒洋洋地说:“妈,本来就没有人喜欢我。” 许太太不信,说她年轻的时候追自己的人能排到法国,许昀俍完美继承了她的优点,怎么可能不招人喜欢。 许昀俍对着镜子,端详了下自己的脸,也觉得奇怪:“是帅的啊。” “他怎么就不喜欢呢?” 许太太说:“你嘟囔什么呢?” 许昀俍说:“没!妈,你要带我去哪啊?” 许太太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周围,“马上就到了。” “许昀俍,你跟紧点。” “去哪啊?” 许太太说去林舱妈妈推荐的一个寺庙,据说很灵验的,她要去给家里的大小许求一套平安符。 许昀俍问:“那怎么又要我戴着花篮呢?” 许太太说这样看着比较喜庆,住持也喜欢花篮。最重要的是这可以考验许昀俍的诚心,如果许昀俍能扛着那么重的花篮爬上东山,那么佛祖也愿意多赐予他一些平安。 许昀俍没辙了:“行。您说什么都对。” 许太太说:“你继续阴阳怪气,难怪没人喜欢你。” 许昀俍破防了。 许昀俍抿嘴,一声不吭。 寺院坐落在东山的半山腰,所以叫做半山寺,位置隐蔽,但是香火很好,几个小沙弥引他们往里走,一路山环水绕,青瓦红墙。 住持是个白胡子的小老头,对许太太合掌:“阿弥陀佛,施主能寻到此地,就是有缘。” 许太太感慨:“的确有缘哇。” 住持微笑:“施主是想现世供养,还是来世功德?” 许太太说:“啊?” 小沙弥小跑过来,小声说:“师傅问您是要现金还是刷卡?” 许太太恍然大悟:“哦哦,扫码转账吧,扫码吧!” 许昀俍大受震撼。 许太太被带去听人念诵经文了,许昀俍对此坚决不从,许太太只能同意让他在旁边转转,但是不能走远,大家说东山里是有狼的。 许太太吓唬他:“小心被狼吃掉哦!” 许昀俍已经到了最招人嫌的叛逆期,对许太太的话总是嗤之以鼻,他毫不在意地到处乱溜达,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一片林子,脚下是石板路,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 林子里阴森森的,两侧是参天的松树,树上爬满了藤蔓,有的已经枯死了,干巴巴地缠在树上,像一只只蜷缩的手。 许昀俍觉得背后毛毛的,刚想说要不还是回去吧,忽然听到林子深处的声音。 那瞬间,什么倩女幽魂、床底有人、十个登山客一起上山下来的却是十一人,从小到大看过的鬼故事腾一下就冒出来了,许昀俍差点抬脚就跑。 下一秒,又想到他妈肯定会嘲笑他被狼吓到,许昀俍就又往前走了。 他小心翼翼、胆颤心惊地靠近声音发源地,想象力丰富的脑袋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他甚至想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杀人抛尸呢?他是该上前制止还是回去找他老妈报警呢? 他拨开灌木,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堆叠的枯草,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他愣住。 许昀俍打出生起就不相信怪力乱神,学会的第一个成语就是人定胜天,但是那瞬间他忽然觉得其实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佛祖或者耶稣或者哪位了不得的老天爷,早就在他的命运里埋下一串又一串他躲不掉的伏笔。 他没有在这片陌生又古怪的树林里找到狼。 他找到的,是靠在石碑旁的,温柔地垂下眼的季漻川。 安静的季漻川。 思索的季漻川。 …… 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消失,又在他要忍不住发誓再也不去回忆和想念之前,再度出现的季漻川。 …… 季漻川在擦拭母亲的墓碑,他带来了一些祭奠用的东西,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墓碑前面。 …… 回忆着佛像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季漻川冷得哆嗦下身体。 那些牌位也都是他母亲的,和眼前这个一样,上面都刻了元元这个名字。 …… 都是他父亲亲手做的。 第170章 此去经年9 许昀俍眼睛亮晶晶的,再也憋不住,哒哒哒哒跑到季漻川面前,拦在他的去路上。 “你怎么在这里呀,”许昀俍说,“你来扫墓啊。” 季漻川点点头。 许昀俍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墓碑,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沉浸在一种荒山野岭也能偶遇季漻川的兴奋里。 许昀俍咧嘴一笑:“我是陪我妈过来拜佛的。” 季漻川点点头。 许昀俍一点都不觉得尴尬,长腿一迈,很自觉地跟在季漻川旁边。 许昀俍跟季漻川说那个半山寺多么多么漂亮,他老妈多么多么信里头的神明。 许昀俍又说但是自己一点也不乐意信,因为觉得神明不该纠结香火是现金来的还是刷卡来的。 他绘声绘色描述小沙弥双手合十又打开收款码的模样,把自己逗得直不起腰,眼角余光瞥到季漻川也弯起眼。 他笑着笑着,眼神就变得柔软了,像两朵温柔的火,暖洋洋地照着季漻川。 季漻川是想回那座枯庙的,诡异的是他再也不能推开那扇朱红斑驳的门。 许昀俍瞅瞅门边的青苔,摸摸乌檐白墙上长满的时间的裂痕,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他摇头,把这种感觉甩到后边,扬声:“有人吗?” “开门呀!” 没有回应。他和季漻川面面相觑。 季漻川说:“可能他们先走了,把门锁上了。” 他在墓碑前坐了太久了,宋老板的保镖们也许并没有那么有耐心。 季漻川蹙眉。他身上没有钱,没有手机,这里距离市区相当远,唯一的公共交通点就是那辆公交站,回到住处大约需要几个小时。 季漻川叹口气,觉得自己很命苦。 但是许昀俍一点都不这么觉得,许昀俍眼睛亮亮的,像是忍不住想说这简直太好了! 许昀俍努力压制嘴角。 许昀俍握掩拳咳了两声,做出漫不经心的表情,很随意地说:“季漻川,那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季漻川笑了:“许昀俍,你是长了尾巴吗?” 许昀俍没听懂:“啊?” 但是季漻川马上又不说话了,恢复了那副冷淡淡的神情,许昀俍几乎要以为那个转瞬即逝的笑是深山老林里那些老妖怪给他的一个幻觉。 半山寺里,住持问许太太,想求什么。 许太太举着香,非常虔诚。 她求家里的大许身体健康,这辈子的钱早就赚够了,以后不赚了也没关系,只要身体结实硬朗、无病无灾就很好了。 许太太又点燃一炷香,给家里的小许求菩萨赐福。 她想了想,希望神明能赐予许昀俍健全的体魄、幸福的未来。 住持递给她两个开过光的护身符,眼神高深莫测:“施主心诚则灵,必将得偿所愿。” 许太太就满意地离开了。 许太太出去的时候还想对许昀俍这傻小子来说,幸福会是什么呢?许昀俍个子高,长得帅,身体好不怎么生病,未来也会有家里父母叔婶一堆人的关照。 几乎可以预见的、平坦的、顺遂的一生。 对这样的许昀俍来说,幸福会是什么呢? 活了这几十年,许太太早就知道,人是会追逐命运之外的东西的,这些年她总在忧心忡忡,觉得许昀俍虽然平静地长大,但似乎总缺了点什么、总有哪里不对劲。 她把这种忧心和老许讲,老许听不懂,和小许讲,小许更是一脸懵逼。 许太太总觉得冥冥之中,许昀俍会在未来的某天给她拉个大的,就很紧张。 离开半山寺时,小沙弥跑遍全寺都没找到许昀俍,许太太还以为他真被山里的狼吃掉了,结果看到许昀俍带着一个男生回来。 她眯起眼。 那个男孩也很高,相貌出挑,眼神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稳重淡漠。是个身上带正气的好孩子。 许昀俍跟许太太说,这是山上偶遇的同学,跟他们顺路,请许太太送他们一起回学校。 许太太还是第一次见许昀俍那么客气,觉得怪怪的,又转头对季漻川很和蔼地笑笑:“小季是吧?” 季漻川说:“许阿姨好。” 许太太觉得他很招人喜欢,笑眯眯的:“你是住校吗?你家地址在哪呀?阿姨送你回去。” 季漻川说:“就在学校门口,麻烦您了。” 许太太左看看右看看季漻川,心里生出一股怜爱,要是许昀俍能长成季漻川这个样子就好了,又安静,又聪明,又可靠。 许太太瞥一眼旁边傻乐的儿子。 车辆在城市中穿行。 许太太边开车边接了几个电话,视线偶尔扫一眼后视镜,季漻川安静地注视窗外移动的风景,偶尔回答她的几个问题,声音轻轻的,但表达很清楚。 而旁边的许昀俍就一直在傻笑,跟被什么东西上身似的,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许太太面露怀疑,简直想请人来家里给许昀俍驱魔。 车停在半道,许太太笑着跟季漻川解释:“等五分钟。得去接下许昀俍的弟弟。” 季漻川一愣。许昀俍还有弟弟呀? 许昀俍说:“嗯。叫许昀胖。” 季漻川心想给弟弟取名还挺随意的。 下一秒,工作人员拉开车门,一只香喷喷、蓬松松、热乎乎的巨大萨摩耶,被抱着塞进后座。 季漻川:“……!” 萨摩耶很亲人,把季漻川挤到另一边,还知道探头舔他两口,尾巴摇来摇去的,还往季漻川身上扑。 许昀俍不乐意了:“许昀胖!” 萨摩耶嗷呜一声,又摇着尾巴坐在原地。 许昀俍低声解释:“它,它就是个人来疯。不用理它。” 许昀胖名副其实胖得很敦实,毛像棉花糖一样又软又香,季漻川没忍住摸了又摸。 许太太把他们放在学校门口,让许昀俍遛会狗再回家。 许昀俍看季漻川和许昀胖相处得很好,试探着邀请他一起遛狗。 季漻川是很想答应的,许昀胖湿哒哒的舌头舔了他的手心好几下,但是他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淡了。 “我得回去了。”季漻川说。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里,许昀俍看上去有些失望,又笑笑:“好吧,季漻川,路上小心。” 他拽了拽许昀胖的绳子,对季漻川挥挥手。 季漻川默默走进那条小巷,许昀俍就牵着狗在后面看他。他从来不舍得错过能注视季漻川身影的每一秒,连萨摩耶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傻乐的小狗蔫蔫地垂下头。 许昀俍拍拍萨摩耶的狗头。 “都怪你不够可爱,”他喃喃,“都怪你不够招人喜欢。” 许昀胖抗议地嘤嘤。 巷子里的路灯只有寥寥几盏,又总是很昏暗,所以季漻川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格外注意脚下的路。 他有些奇怪,“零,那个水坑,是不是一直没变小?” 从那扬暴雨过后,就一直存在的水坑。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觉得呢?” 季漻川没有放在心上,“零,你最近话很少。” 零说:“嗯哼。” “我看见西瑞尔了。”季漻川小声说。 他还是不知道水母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是他发现一旦许昀俍出现在他身边,水母就会消失一会,他们之间好像存在某种磁石一样的抵抗力。 零说:“那恭喜季先生了。” “有什么好恭喜的。” “季先生不开心吗?”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可以和过去的旧人都叙叙旧了。” 季漻川神情古怪:“你是说…每个旧人都会出现吗?” 电子音不置可否。 季漻川有种不妙的感觉。 接下来几天小水母又冒出来,丝毫不提消失的日子都去哪了。 水母只是依偎在季漻川身边,大部分时候是抱着季漻川的手呼呼大睡,清醒的时候,呈现等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就同时专注地、温柔地凝视季漻川。 季漻川已经不会被吓一跳了。 季漻川已经接受随时随地会冒出一个水母挂件这种事实。他唯一还在抵抗的就是水母须须经常乱伸。 陈立哲发现最近在食堂偶遇季漻川的概率变大了,毕竟是同桌,虽然季漻川总不太说话,陈立哲还是愿意和他打招呼的,有时候还会坐一桌一起吃饭。 陈立哲同时发现许昀俍越来越奇怪了,原本是他、许昀俍、林舱,再加一两个朋友一起吃晚饭,但最近许昀俍总是越来越早地提前离席,跟有人赶他似的,每次都是匆匆扒两口饭就跑得没影了。 陈立哲问了问林舱,小胖子毫不在意:“哦,他啊,他赶着回去晒太阳。” “可能是缺钙吧!” 陈立哲嘴角抽搐:“晚上五六点补钙啊?” 小胖子这才觉得陈立哲的担忧不无道理:“对哦。” “那他回去干什么呢?” 林舱就到处问人,说你看到许昀俍了吗? 隔壁班的同学不熟,问,哪个许昀俍呀? 林舱就说:“就是那个老坐在五楼半的许昀俍!” 五楼半的许昀俍! 被问的同学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许昀俍呀。 他说不清楚许昀俍赶回教室是要做什么,但是老遇到他坐在五楼半晒太阳。 他是个很喜欢晒太阳的许昀俍。 第171章 此去经年10 但是许昀俍的想法就很简单。 许昀俍是想见季漻川。 许昀俍趴在走廊的栏杆,眼巴巴望了好久,终于看见吃完饭回来上晚自习的季漻川。 身形还是那么漂亮,走路不疾不徐的,穿着校服也帅得好显眼,叫许昀俍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觉得凝视季漻川,朝自己走来,会很幸福。 虽然只有几十秒,但他的心脏会陷入热恋一样的砰砰直跳,目光紧紧锁着楼下的季漻川。 季漻川穿越过整个广扬、踏上楼梯、进入这栋楼的时间里,许昀俍就这么自上而下地窥视着他。 他期待季漻川抬头和自己对视。 又恐惧对方会发现他的表情。 等季漻川进楼了,许昀俍会猛地转身,迈开长腿三两步登上楼梯口。 他就这么帅帅地坐在那几阶楼梯上,左腿曲起呈抛物线,右腿伸直呈递减直线,手腕松松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酷酷的,又佯装放松地往外看。 这个时候,天空会混合夕阳特有的粉、未褪尽的蓝、温柔的紫,云朵懒洋洋地徘徊。 五楼半的高度很适合观赏夕阳,飞鸟黑色的影掠过风吹过的枝叶。 他会看到路过的季漻川,从楼梯前经过,在走廊上,侧影映在漂亮的夕色里。 偶尔,他会偏头,神情淡淡的,和楼梯上坐着的许昀俍发生一个短暂的对视。但这种情况并不经常发生,许昀俍发现通常季漻川并不在乎身边有什么人,他甚至怀疑季漻川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这里。 但为了那个短促的对视,他会奔跑,穿过操扬、人流、呼唤,气喘吁吁地停在五楼半,悄悄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在楼梯上等他喜欢的人路过。 许昀俍不是傻子,但是他觉得这是幸福的,他觉得和季漻川同处一个空间就是一种两情相悦,他的神经兴奋得颤栗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路过的人都会问,许昀俍那么快赶回教室,到底图啥啊。 许昀俍想说图季漻川。 但显然他不能就这么把隐秘宣之于口。 所以通常,他会说,六点钟的太阳很好看。他只是喜欢坐在那里晒太阳。 “那个五楼半的许昀俍。” 后来提起他时,他们总会这么说。 …… “季漻川。” 陈婷婷双手合十:“你可以陪我去一趟琴房吗?” 陈婷婷说社团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但是她不敢一个人去拿。 已经放学了,除了总是慢吞吞的季漻川,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 季漻川点点头:“好。” 陈婷婷高兴地抓起书包:“我就知道你会同意!” 她一直觉得季漻川很好,季漻川虽然不说话,但也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季漻川看着是冷淡的,很容易吓唬到凑过来的人,但是只要仔细分辨,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其实总是很柔软,你和他讲什么废话,他也都会认真地倾听。 琴房在另一栋楼,是拐角最深处的房间。 天色黑沉,校园逐渐变得死寂。 陈婷婷拍拍手,声控灯闪了闪,没有亮。 她小声嘟囔:“又坏了。”有点害怕地躲到季漻川身后。 季漻川也怕的,黑黢黢的走廊泛着一股缺少人气的诡异感。 但今日的季漻川早已不是彼时的季漻川了。 季漻川深吸一口气,带着陈婷婷往前走,少年的脚步声在整栋楼回响。 “嘎吱——” 季漻川推开了琴房的门。 他闭着眼,心一横,去到最里面,摸到了灯的开关,啪嗒一声,屋里总算亮堂起来了,他看到一架闭上的钢琴,几件旧乐器,堆叠的杂物和琴谱,更让人的惊讶的是竟然还有一柄琵琶。 陈婷婷在亮堂堂的屋里松口气。 “还好有你,季漻川。”她说,赶忙去拿东西。 她捡起几张琴谱,核对了上面的名字,又整理了下乱糟糟的琴房。 “我们走吧。” 她小声说。 季漻川不太理解陈婷婷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怂,虽然这里很黑,灯还坏了,但陈婷婷隔三差五老往琴房跑,应该很熟了才对。 “啪嗒——” 季漻川又关上灯。 季漻川觉得琴房的电路设置非常非常不合理,唯一的开关在屋子里面,这意味着人总要走进黑暗才能开灯,而离开前关灯也必须要经过黑暗。 被琴房的黑笼罩的瞬间,他觉得听到耳后一声冰凉的叹息。 季漻川:“……”应该是错觉。 他闭眼低头快步走出去。 陈婷婷面露担忧。 路上,季漻川忍不住问:“为什么你那么害怕呀?” 陈婷婷小声说:“你没听说吗,前几天,老有人听到……” 她哆嗦了一下,回头看身后的琴房。 “听到……那个屋子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明没有人,却传来琴声。” 季漻川摇头:“是什么人编出来吓唬你们的吧。” 陈婷婷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很吓人。” 气氛又轻松起来,他们并肩下楼,就在快离开时,季漻川猛地回头。 “怎么啦?”陈婷婷问。 季漻川问:“你没听到吗?” 陈婷婷茫然地摇头:“什么?” 她神情惊恐,季漻川不想吓到她,就说:“没事。是我听错了。” 陈婷婷又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季漻川,我们快点离开学校吧。” 季漻川说好。 走了两步,季漻川又回头。 这次他看到琴房前矗立着一个黑影,面朝他们的方向,垂着头。 黑影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 他觉得那像一把琵琶。 ……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见鬼了。” 电子音嘲讽:“季先生觉得,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季漻川沉默几秒。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见到沈朝之了。” 电子音说:“季先生的旧友很多。” 季漻川背绷得很直,又原地蹲下,抱着脑袋,显得很紧张。 “……他们不会撞上吧?” 季漻川非常需要电子音给他一些安全感:“零,你说他们会知道彼此的存在吗?” 电子音呵呵笑了:“季先生可以自己问问。” 问谁? 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小水母了。 季漻川思考着,这时巷子里钻出一条小狗,冲着他汪汪叫。 季漻川觉得小狗很莫名其妙:“我没有惹你。” 但是小狗不讲道理,小狗对他龇牙咧嘴,来势汹汹。 又在季漻川站起来时,猛地后退,像被什么震慑和恐吓似的,夹着尾巴,嗷呜声越来越小。 最后竟然转头一溜烟跑了! 季漻川心中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一只冷冰冰的手,没有骨头似的攀上他的后颈。 雨水滴落,毫无预兆。 死人的凉气,自身后将他包裹。 “哥哥。” 水里钻出的鬼,眼神也湿漉漉的,但是抵消不了他带来的惊悚的鬼气。 季漻川僵硬地站在原地。 “哥哥。” 身后的鬼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季漻川想洗脑自己是在做梦,晕过去睡一觉就好了。 但是林淮已经从背后抱住了他,林淮冰冷的手没有骨头似的缠上季漻川的脖颈和脑袋,阴测测地探头。 “哥哥怎么,不回头看看我呀。” 他慢吞吞地说。 季漻川说:“林淮。” 他弯起眼,“哥哥还记得我。”雀跃地嘬一口季漻川的耳垂。 又比比两人的脑袋,阴阴地埋怨:“你怎么还是那么高?” 季漻川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 鬼硬生生把他掰回身了,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地直面林淮了。 抛开还融连着水坑的脚,林淮看上去和活人简直毫无两样,仍旧是白而瘦的小脸,乌眼下两团青郁,漂亮却不太有活气。 见季漻川沉默,林淮的神情越来越泫然欲泣,眼眶都要包不住温热的眼泪,就这么要哭不哭地瞪着季漻川。 季漻川:“……” 季漻川很无奈地叹口气:“林淮。” 林淮顿时湿漉漉地钻进季漻川怀里。 书包掉在地上,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淮就这么撞着,不管不顾地拱着,和他一起挤进屋檐下,听外头渐渐促急的雨声。 他哭了,先是压抑着哭腔,身体抖得不像话,很脆弱地,想把自己埋进季漻川身体里。 “林淮,你……” “不要跟我说话!” 林淮恶狠狠地咬了口季漻川:“讨厌你!我现在特别特别讨厌你!” 季漻川很无奈,只能摊开手,由着他。 林淮又拱来拱去,流了好多眼泪,眼睛被水洗过,湿漉漉的一片。 林淮踮起脚,想亲他,没亲到。 季漻川很配合地低下头,林淮又哭了:“你到底为什么还是那么高?” 季漻川无奈:“是你没长个。” 林淮按着季漻川,瞪眼:“我都已经死了,还死了两次!” “你还要跟我提这个!” 林淮哭得好难过:“哥哥。” “哥哥。” “哥哥。” 他边哭边喊季漻川,喊了十几遍,直到季漻川也垂下眼睑。 他抓住季漻川的领子,冷得像冰的身体紧紧贴上去,好像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再分开。 “我好伤心,”他说,“哥哥,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懂,怎么可以让我伤心。” 第172章 此去经年11 更准确地来说,狠得下心也没用。 因为林淮脸皮很厚。 林淮还喜欢耍赖。 林淮还非常擅长撒娇。 那天晚上林淮是贴着季漻川睡的,他像个八爪鱼又哭又闹地缠住季漻川。 季漻川说他太冷了,抱着睡会做噩梦。 林淮先是吸鼻子哭,发现没用,才抹着眼泪抽抽嗒嗒地说最近秋老虎,季漻川抱他可以降降温。 季漻川:“……”行。 季漻川就心平气和地闭上眼睛。 没两分钟,林淮又凑过来亲亲拱拱季漻川的脸。 “哥哥。”他抽抽嗒嗒地喊。 季漻川说:“嗯。” “我好想你。” 季漻川说知道了。已经快十一点了,季漻川有点焦虑,想快点入睡。毕竟明天还有早自习。 刚进入睡觉的状态,林淮又动了,这次他磨磨蹭蹭地贴上季漻川。 “哥哥。” 季漻川说:“嗯。” 林淮神情幽怨:“你有没有想我?” 季漻川说:“想的。” 林淮很哀伤:“真的吗?” 季漻川说:“真的。” 林淮抓着季漻川的被子抹眼泪。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林淮又凑过来,期期艾艾的:“哥哥。” 季漻川深呼吸:“什么事?” 林淮有点害羞:“你不亲亲我吗?” 季漻川睁眼。 林淮趴在他身上,鬼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但是鬼眼亮晶晶。 季漻川说:“过来。” 林淮欢呼,凑近。 季漻川亲了他两口,说:“睡吧。” 林淮幸福地靠在季漻川胸口。 又过了两分钟,这次季漻川是真的要进入睡眠了,胸前的林淮却忽然又动了动。 “哥哥。” 季漻川没理。 “哥哥。” 季漻川决定装睡。 “哥哥。” 季漻川觉得林淮有点没完没了的。 林淮又叫:“哥哥。”阴森森的。 季漻川觉得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事,他跟林淮一般见识做什么呢?而且林淮叫的越来越凄惨,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季漻川睡意全无,他坐起来:“怎么了?” 林淮高兴地扑上去:“再亲一次!” 季漻川:“……” 天亮的时候林淮消失了,不是走了、不是离开了,而是像一团黑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了。 季漻川被林淮吵了一整晚而生出的火气,在看到晨光中弥散的黑雾时,也当即哑然了。 他揉揉眼睛,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呆,才慢吞吞开始收拾出门。 林淮的天气预报根本不准,今年的北城并没有出现秋老虎,气温一直趋近平稳的温暖,直到这个早晨才开始骤然下降。 很多粗心的、不关注天气变化的学生,还穿着单薄的秋装,到了学校才发现自己冻得打哆嗦,而且空调也坏了。 王富贵就从办公室里找出一箱暖宝宝,搬到教室里,让班委给大家分分。 暖宝宝数量有限,排在后面的女生数了数,发现轮到自己就没了,很失望地和朋友抱怨了两句。 季漻川听到了,就转身对她说:“你排这里吧。” 女生有点懵,因为没跟季漻川说过几句话,她脸还有点红,结结巴巴地道谢又说不用了。 “没关系的,”季漻川笑笑,“我又不冷。” 但是早读结束后,他就开始打喷嚏,小小的喷嚏,一个接着一个。 季漻川没放在心上,觉得喝两口热水就没事了,所以下课他抱着保温杯又慢悠悠去打水,回来路上还从栏杆往下看,忧愁地找小水母的影子,谁知回到座位,就看到一盒药片,几个橙子,和满满一盒的暖宝宝。 季漻川迟疑地抓起其中的一片,感受到上面似乎还带着外头凛冽的冷意似的。 他抬头看到许昀俍正脱掉外套,很与众不同地给自己扇凉风,又拿起水杯咕噜噜灌了两口。 王富贵进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怒斥许昀俍:“你想给自己扇感冒啊!” “快把衣服穿上!” 许昀俍说:“老王,我正热呢,就脱一会。” 王富贵拢了拢小外套:“全班都冷嗖嗖,就你一个热乎!” 许昀俍轻哼:“那不一样,我刚刚可是……” 他眼光游移,却没转身,只顿一下,又懒洋洋道: “我刚刚可是去外头锻炼了一会呢。” 王富贵一脸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许昀俍:“许昀俍,你对谁开屏呢。” 许昀俍:“……” 许昀俍一扯嘴角:“哪有啊,王老师,您肯定是看错了。” 季漻川抓起一个橙子,抱在手心里。那橙子黄澄澄、圆滚滚的,看着很讨喜。 他已经不打喷嚏了,但是很好奇许昀俍是怎么发现的呢。 是许昀俍的耳朵特别灵吗? 可是早读的时候,许昀俍好像在打盹。 话又说回来,真不知道许昀俍这书是怎么念的,上课老打盹。 季漻川在心里默默决定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也开始悄悄观察许昀俍,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有点曲折的探案过程,没想到许昀俍给出的回答会是那么直白和浅显。 ——答案简单得季漻川一眼就能发现。 许昀俍只是一直在看季漻川。 他的座位在季漻川斜前方,按理说只要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就不该对后排的风吹草动反应灵敏,但许昀俍一向不是个思路寻常的人。 他没有办法让后脑勺也长出眼睛,所以他选择直接偷看季漻川。光明正大地偷看季漻川。 他总是伏在桌上,一副打盹的、或是倦惰的样子,借着下巴靠在手肘上的姿势,偷偷的、不经意的、将视线往后瞥。 而季漻川眼神扫过时,只觉得怔然。 许昀俍披着校服外套,就这么趴在桌上偷偷回头,只露出远山似的挺厉长眉,和一双黑又静的庭湖似的眼瞳。 纵然随着太阳升起,室内气温逐渐上升,他依然披着厚厚的校服外套,一动不动。 ——为什么呢? 因为一中的校服袖子总是很宽大。 许昀俍觉得它们蓬得刚刚好。 他趴下来的时候,脸埋在校服里,好像这样堆叠的褶皱就可以遮挡所有表情,只露出一点点空隙让他明目张胆地偷看。 如果季漻川注意到了,他就闭上眼。这样,他就不是隐蔽的偷窥者,他只是一个在课桌上打盹的普通同学。 许昀俍自以为自己的手法天衣无缝,如果把暗恋季漻川当作一扬完美犯罪,那他一定是最聪明也最狡猾的凶手。 ——但实际上,被偷看的人抬起眼时,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一目了然。 季漻川想到很久之前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个人告诉他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 贫穷、咳嗽,和爱。 他觉得许昀俍很像故事里,那个掩耳盗铃的人,以为自己聪明机智得不像话,没想到全世界可能都早已发现他的秘密。 他觉得许昀俍有点笨。但后来又想,也许许昀俍是带着忐忑与试探的心情,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披上校服外套,把自己的表情拙劣地藏在袖子背后的。 这是一种英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定,徘徊在小心翼翼的遮掩、与破罐子破摔的坦白中间。徘徊在那道微妙的灰色边界中。由季漻川的态度甚至是回应而决定的边界。 他也许满怀期待,甚至可能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惜的是,当年的季漻川从来没有抬起头。 …… 橙子皮香香的,陈利哲擦掉了手上的汁水,没忍住又闻了几遍。 他跟林舱说:“这是我吃过最甜的橙子!” 林舱不信:“几个橙子而已,能有多稀奇?” 陈利哲说:“可是它们真的很甜,又香又甜。” 林舱说外面闻着再甜的橙子也不会有许昀俍家里种的那几棵好吃,据说那是许昀俍爷爷特意移栽回院子的特级果树,一年只结几次果子。 林舱嚷嚷:“许昀俍!你说对不对!” 林舱回头:“许昀俍,你怎么不吭声了?” 林舱惊悚:“许昀俍,你生病啦?为什么你的脸看上去绿绿的……” 眼睛还有点阴沉沉的。 许昀俍抓着笔,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圈,嘴抿直,下巴绷紧。 小胖子还在叨叨:“许昀俍,你家里那个果树……” “没有果树!” 许昀俍说。 林舱呆了:“有啊,就是院子里,柿子树东边那几棵。去年我还跟你一起去摘过呢。” “没有了!”许昀俍说。 林舱迷迷糊糊地张嘴:“被砍了啊?” 许昀俍说:“对!” “啊?为什么啊?它们那么香又那么甜……” “因为我讨厌橙子!” 许昀俍捂住脑袋,破防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又香又甜的大橙子!” …… 林舱觉得许昀俍有病。 林舱心想,还好他不像许昀俍,被困在这个稀奇古怪的青春期。 第173章 此去经年12 为了让季漻川融入班级,老王一个糙汉子,硬是琢磨出了很多细腻的决定。 比如让最开朗的课代表多跟季漻川说话,哪怕是催作业。 比如把性格平稳的陈利哲安排坐他旁边。 比如默认和容忍他呆在角落的位置,如果他觉得这样会比较安全。 …… 又比如现在。 老王拿着一张节目单,面露微笑:“季漻川,今年的元旦晚会,你也报个节目吧!” 季漻川一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一群小孩蹦蹦跳跳,顿时腿就吓软了。 “王老师,”他试图反抗,“我没什么才艺。” “乱讲。” 老王端详着季漻川:“你个子高,可以和李睦目她们一起上去跳体操。” 季漻川想到那个画面,简直面露惊悚:“老师,我感觉我不太行。” 老王对着节目单沉吟:“那和婷婷一起上去唱歌?” 季漻川小声说:“不太行。” 老王很理解:“那和林舱他们上去演个小品吧。” 季漻川要哭了:“王老师。” 看来看去,王富贵说:“那就只剩下个许昀俍了。季漻川,你会弹钢琴吗?” 季漻川犹豫地一点头。 王富贵是铁了心要他上台,当即一拍板,把他的名字加进去,转头交给年级主任:“李老师!我们班的节目单定啦!” 李老师接过,淡淡扫一眼:“这么多人?” 王富贵豪爽一笑:“全班都上!” 李老师赞许地点点头:“还是五班的同学最积极,最有朝气。”又低头继续审阅许昀俍的作业。 许昀俍被叫到办公室时有点惴惴的,他以为自己又要挨批了,主要是李老师当着一办公室的面把他的作文骂个狗血淋头。 许昀俍不笨,也不是成心和老师们作对,他自己也觉得老挨骂挺不好意思的,但是他就是很轴,好像脑袋里总有根筋,拉着他往偏题的地方跑。 大部分老师总是会被他离奇的脑回路震撼到,最终对他摇摇头无可奈何,李老师却在阅尽千帆后告诉许昀俍:“其实你很有天赋。” 许昀俍:“……嗯。”又来了,下一句应该是“只是你不够努力”。 李老师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作为整个年级最古板和严肃的老教师,竟然对他露出一个难得的温和的笑。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李老师说,“好吧,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布置考题,我只要求你写随笔,写任何你想写的、你想表达的点,然后我会教你怎么维持表达的状态。” 许昀俍听得云里雾里的。最后明白了,李老师是让他每天都写东西,直到写出一个惊才绝艳的作品,才结束这扬对他的私人酷刑。 许昀俍就很苦。许昀俍每天枯坐在课桌前,绞尽脑汁编出几行字,然后送到李老师那里,等李老师看完对他阴阳怪气地嘲讽一顿。 今天也是如此。许昀俍战战兢兢来到办公室。 果不其然,李老师拿着他的答题卡,从卷面到内容把他嘲得体无完肤,羞愧低头。 李老师喝了口水,瞥到桌上的节目单,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还会弹钢琴啊?”李老师悠悠问。 许昀俍犹豫地抬眼,不知道李老师想干什么,木讷地一点头:“会一点点。” “你要弹的是哪首曲子?” 许昀俍眼神飘移,又低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自己写的一首。” 李老师眼里闪过惊讶。 她说:“哦?那么,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呢?” 许昀俍小声说:“我还没想好。” “曲谱有了吗?” 他说差不多有了。 李老师说:“谱子有了,名字怎么会没有呢。”只是随口一问,但是许昀俍当即又心虚地低头。 李老师大手一挥:“行,你下篇随笔,就用你那首曲子为题。” 许昀俍苦兮兮地问:“必须要用吗?” 李老师冷酷地说:“我不信这样你还能给我变出一坨屎。”她用词非常不雅,可见许昀俍已经把她逼到口出恶言。 李老师又想起来什么:“哦,你们班主任给你的节目加了个人。” “谁?” 李老师懒得细看:“如果是你自己写的曲子,记得跟人家一起练练。我把琴房的钥匙给你了,好好保管,元旦晚会完记得还回来。” 许昀俍虽然一脸迷惑,还是接过李老师丢过来的钥匙,哎一声答应了,当天晚上他就去了琴房,拿着谱子,边走边检查。 “久等。我来了。”许昀俍单手推开门,还在检查有没有错漏,“你好,我是五班的许昀俍……” 他抬头。 …… 如果他知道屋子里的是季漻川,他发誓一定会换一个更神秘更优雅更帅气的入扬方式。 …… 屋里,季漻川抱着琵琶,坐在琴凳上,有点懵逼地抬头。 “……你好?” 他迟疑地回应着,不知道许昀俍这又在演哪出,迟疑地说:“我是五班的……季漻川?” 许昀俍想给自己一巴掌。 …… 琴谱被咻一下藏到身后。 许昀俍结结巴巴地说:“是你啊。” 季漻川安静地望着他。 夕阳的余晖自长窗洒落,像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光。 许昀俍莫名地觉得这一幕他会记很久。乌发乌眼的少年抱着琵琶坐在琴凳上,阳光穿梭在瘦长的、拨过琴弦的指间。粼粼的音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出扩散的波纹。 许昀俍干笑着:“季漻川,你还会弹琵琶啊。” 季漻川说:“不。” “我不会。” 他说:“只是以前看人弹过,所以有点好奇,就拿过来看看。” 他把琵琶放回去,嘟囔着:“真重啊。”手又忍不住抚过上面绷紧的弦。 许昀俍就觉得那只手也在撩拨自己的心。轻飘飘地扫过,他发出胆寒的战栗。然后那抹力就走远了。追也追不上。 季漻川跟许昀俍说话,许昀俍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点悲伤地出神。 季漻川说:“许昀俍?” 许昀俍就受惊似的抬头,还后退了几步,好像季漻川是某种让他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但是他的眼神是很想靠近的。他总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眼巴巴地望着季漻川,一点也不担心被发现,只是期待季漻川的某种眼神或是指令。 季漻川只能低头盯自己的手。 “你的……谱子呢?” 许昀俍说:“啊?” 许昀俍大梦初醒。 许昀俍后退几步。琴谱被攥进手心。 几秒后他才恢复冷静,神情自然。但他还是默默深呼吸几次,然后,才把那张检查了很多遍的谱子,递过去—— 季漻川接过来,大概扫视了几眼。 “需要四手联弹吗?”季漻川问。 许昀俍说:“是的,有些地方我做了改编。旁边都有标注。” 季漻川看了看,心里大概有数了。这是一首旋律并不复杂的调子,他很快找到状态。 “要试试吗?”他往琴凳里一挪,示意许昀俍过来坐。 “……好。”许昀俍说。 起初的几遍还比较生涩,后来就越来越得心应手,季漻川很快就掌握了这首曲子。他觉得这个旋律很好听,还觉得有点耳熟。 他开始回忆,试图寻找漫长记忆里,有哪个瞬间,曾经被这个旋律打动过。 …… 他来不及回忆起来。因为他的余光忽然瞥见,许昀俍在哭。 珠串似的眼泪,从少年湿红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 他们最后完美地配合出这扬合奏,最后一个琴音落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琴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季漻川准备走了。许昀俍默默低头收拾琴谱。 季漻川想起来什么:“弹了那么多遍,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呢。” 许昀俍猛地抬头,像是对他忽然的提问感到十分讶然,好像他原本以为季漻川永远不会问似的。 但是对上季漻川平静的眼,那颗热烈的、砰砰直跳的心脏好像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情书》。”许昀俍含糊地说。 季漻川点点头,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多余的反应。他简单地对许昀俍告别。 许昀俍认为他一转身就会把这个名字忘掉。 但其实并没有。 起风了,季漻川在凉飕飕的夜风里搓了搓手,回头发现琴房的灯还亮着,路灯在他脚下拖出一个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季漻川小声说:“零,这首曲子原来叫《情书》。”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不知道?” 季漻川沉默会,低头:“那个时候,我没有问。” 王富贵希望他能融入班级,但他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试探早已疲惫。 整个元旦晚会筹备期间,他只和许昀俍排练过一次。 他并没有十分擅长钢琴,他很庆幸那首曲子只有简单的旋律,而且上台前,许昀俍还压缩了它的篇幅,所以他们顺利地、平平无奇地表演完。 然后并列着鞠躬。 他抬脚欲走,但许昀俍忽然握住他的手腕,他才意识到还需要定在原地等待摄像机给表演者拍照。 后来有同学将合照备份交给他,他把那张照片随手塞在了一本书里。 至于那本书…… …… 季漻川努力回忆。 月亮高高的,落下无瑕的光。 他用手背抹了沫又渗出来的一点泪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昀俍。他实在是想不起来那本书最后落在哪个角落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张照片。 他很难过。他想对许昀俍说对不起。 在这虚构出的、重现的、漫长的记忆里,一遍一遍地对他说: 对不起。 第174章 此去经年13 陈利哲开始在晚自习偷摸讲鬼故事,基本都是关于一中的校园怪谈。 他作文写得干巴,但说起鬼故事来意外的绘声绘色、头头是道,一来二去,吸引了不少同学,一到课间,就围在他们座位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听陈利哲讲故事。 陈利哲就很爽。 但是季漻川不太爽。季漻川以为自己已经经历很多了,不会再怕了。 但听陈利哲说什么,半夜睡觉听到外头有人吹气啊、水房里有咚咚声啊、琴房里有影子晃来晃去啊。 季漻川就捂住脑袋,头皮发麻。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外头的风呼呼吹打在窗户上。 陈利哲也压低声音,讲一个窗外探出女人头的故事。 林舱听得最起劲,小胖脸躲在陈婷婷后面,一双眼睛又好奇,又惊惧。 倒是把季漻川一些不美好的回忆勾出来了。季漻川就拿着两本书,默默到外面坐下。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只透着每个教室的亮光。 这晚老师们去开会了,晚自习没人守,所以每个班级都很躁动,不约而同地越来越吵,最后几乎整个楼都在发出嗡嗡的说话声。 小水母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季漻川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对着腿上摊开的书发呆。 水母吭哧吭哧爬到他腿上,探出水母须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季漻川一把抓住水母的圆脑袋,“你这几天去哪了?” 季漻川不理解为什么西瑞尔和林淮时不时就消失。 他倒是很庆幸,他们从来没同时出现过。 但是他摸不清他们出现的规律。 他发现自己有点讨厌这种等待的感觉。 水母摊开,假装自己是一块安静又无害的毯子。 季漻川慢慢觉出味来了,一把拎起小水母:“西瑞尔,你是不是怕我问你什么,你不想告诉我的问题?” “所以,你觉得。” 季漻川慢慢说着,手里的水母肉眼可见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几乎要变成一团蓝紫色。 季漻川幽幽说:“你觉得,只要变成这个样子,就可以假装不会说话,然后把我糊弄过去?” 伴侣很聪明! 水母惊恐地蓝蓝紫紫一番,须须在半空中无助地晃来晃去,最后试图逃离魔爪,躲回角落,假装自己没出现过,默不作声地消失。 季漻川要气笑了,盯着角落里的西瑞尔,“你觉得我永远不可能知道吗?” 水母回头,呈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全都竖起红瞳。 他能听到季漻川的心跳,听到季漻川血液里流淌过的神经介质,换句话说他总能分析出季漻川的情绪,然后他敏锐地觉察到季漻川的逼问只是对自己的一种试探。 水母就笑了。一个几不可察的轻笑。 季漻川发誓自己在西瑞尔那张水母脸上看到了类似坏笑的表情。 季漻川就瞪水母。 小水母不甘示弱,三只眼瞪回来。 五只眼睛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移开。 “你……” 就在季漻川忍不住要说什么的时候,头顶的灯忽然灭了。 整个教学楼猛地陷入一片黑暗中! “……” “啊!!!” 五班里传出惊天的尖叫,有男有女,他们还沉浸在陈利哲讲的鬼故事里,天晓得学校怎么会就这么突然的停电! 难道真的有鬼? 林舱抱着陈利哲,要哭了:“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而季漻川的视线也被黑暗吞没,几秒后,他眨眨眼,才勉强适应黑暗里的感觉。 他小声说:“西瑞尔?” 但是水母又消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蔫蔫地蹲下来,抱着那两本书。 他眼神不太好,灯光一暗就会看不清路,何况完全停电的学校也太黑了,所以他准备在原地待一会,等待复明。 幸好身后的教室吵嚷嚷的,走廊上也钻出来很多叽叽喳喳的学生,他不至于感到害怕。 但是他忽然听到一片吵闹里,一个脚步朝他靠近的声音。 轻轻的,几乎淹没在人群的喧闹里。 他本应该也没听到的。 但是他就是注意到了,他条件反射地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漂亮的眼睛在黑暗里茫然地睁大。 “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说话。 也许那个人甚至并不存在,只是他的错觉。 季漻川心里生出一种预感,他试探着伸出手,对方竟然没有退后。 他摸到一片冰冷的皮肤,摸到那个人一眨不眨的眼睛,高耸的鼻梁,和下面柔软的嘴唇。 就在他试图去摸那个人衣服的时候,对方先一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并且越来越用力。 他感到一股寒冷的死气。 但是他没有害怕,他鼻子嗅了嗅,仰头,“你身上有一股槐花味。” 那只手松开了。 他的手腕一定留下了印子。季漻川想。 下巴被挑起。 嘴角被落下一个吻,凉得他发颤。 在他还面露恍惚的时候,那个影子低头,发出一声轻轻的笑。 而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 “季漻川!” 那股凉飕飕的气倏然消散。 停电的时候许昀俍正在办公室,他被李老师留下来改卷子,却忽然眼前一黑,他愣了两秒,然后抓起校服外套往五班跑。 黑暗里他一个个找过班里的同学,没发现季漻川,许昀俍懵逼的心里又浮现出担忧。 “季漻川?” “季漻川!” “季漻川?你在哪里?” 陈利哲说:“许昀俍,你找季漻川啊,他刚刚出去了。” 许昀俍听上去要崩溃了:“你怎么不早说?” 陈利哲觉得他莫名其妙:“我刚没想起来嘛。” 又觉得奇怪:“只是停电而已。季漻川又不会出什么事。你那么紧张干嘛,像在拍什么生离死别的片一样,哈哈哈哈哈。” 许昀俍的脸的确扭曲了。 幸好周围黑黢黢的,没人发现。 他自己也觉得这不太正常,就算是担心季漻川的安危,也不该露出那么大的反应。但是他觉得太害怕了,他发现自己完全接受不了看不到季漻川,他跑出办公室、跑上楼梯、穿过走廊、在教室里一个个找人时、他的脑袋被惊惧完全掌控时,内心深处,唯一剩下的理智,却在悄然提醒他过去很多瞬间。 高二开学,他在教室里看到季漻川那瞬间。 他默默接近季漻川,绞尽脑汁想和他说话的瞬间。 他在梦里拥抱季漻川的瞬间。 他跟着季漻川回家,看他在昏黄的路灯下,拍掉身上的槐花的瞬间。 他数次不经意地回头,目光和季漻川对上的瞬间。 他在很多地方,在日记里,在笔记本上,在心里,诉说对季漻川的好奇,对这份暗恋的恐惧的瞬间。 …… 起初他只是定在原地,以为那个人的存在是一种幻觉,直到身后的林舱推了推自己,陈利哲说:“哦,那个啊,那个是新转来的季漻川。”然后他假装漫不经心地望过去:“哦,新同学啊。”平静的眼底是要淹没自己的惊涛骇浪。 后来他开始忍不住,在每一个可能产生的接触里,努力靠近季漻川。 他发现他如此渴望和思念季漻川,他抑制不住地想看到季漻川,他如此好奇和迷恋有关季漻川的一切,甚至产生很多次要是他们能是一体就好了这样的念头,然后他惊惶失措地给自己一巴掌,转而去做别的事。 他觉得自己在暗恋季漻川。意思是,这只是一种隐秘的、不为人所知的思念。 青春时代的一次冲动。 最悲哀的结局,也不过是最后的无疾而终。 …… 但是,踏上黑暗的楼梯,穿过无人的走廊,在教室里一个个找人的五分钟里,许昀俍听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手脚发冷,但是脑袋昏热。 他模糊地意识到,这好像不是故事里,或者任何人的刻板印象里,那种伤感的、青春的、普通的暗恋。 他总是对季漻川过分的好奇。 他对自己对季漻川的爱,开始感到过分的恐惧。 …… “季漻川!” 走廊里吵嚷嚷、黑乎乎的,但是许昀俍不知怎的,忽然感应到季漻川的方向。 他气喘吁吁跑到那个角落,视线捕捉到那个安静的影子,像是某个开关终于被锁上,理智开始慢慢收拢。 他吐出一口气,“季漻川,原来你在这啊。” 季漻川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昀俍说:“你怕黑,所以我想来找你。” 季漻川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许昀俍说:“很好猜呀。每天放学,你都拣着离路灯近的方向走。” 季漻川说:“哦。” 许昀俍想给自己一巴掌,又说:“我也是无意才知道的。” 季漻川说:“嗯。” 许昀俍庆幸周围黑乎乎的,吵嚷嚷的,季漻川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出他声音里的异样。 他神情松懈,眼神柔软。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近的,可以毫不遮掩地望着季漻川。 他觉得这种光明正大的对视就是一种赤裸的表白和隐秘的相爱,尽管身处黑暗,尽管季漻川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还是觉得他们正在相爱。 季漻川在看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许昀俍觉得连骨头都在兴奋地颤栗。 第175章 此去经年14 他觉得许昀俍的呼吸声是不是越来越重了。 许昀俍说;“我刚从办公室跑回来呢。” 季漻川说这样啊。 许昀俍说:“季漻川,要不我带你回班里吧。外面太冷啦。” 季漻川想了想说好。 许昀俍伸出一只手。 “你是不是看不见?”许昀俍说,“你拉着我吧。他们刚刚把教室里很多东西弄乱了。” 季漻川说:“好。” 季漻川的手拉住许昀俍的一片衣服。 他听见许昀俍平静地说:“嗯。你跟着我吧。” 他们顺利地回到班级,回到季漻川角落里的座位。 陈利哲早不知道跑哪去了,季漻川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对许昀俍道谢。 少年摆摆手,毫不在意似的,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这扬闹剧才结束。 王富贵终于在杂物间里找到了蜡烛,教室里亮堂起来。 王富贵怒斥:“我还没走到楼下,就听到你们的讲话声!” “你们简直是我带过最不老实的一届!” 台下的学生噤声。 尽管很生气,王富贵还是很操心学生们的安危,清点人数后,他告诉大家,因为不明原因学校的电力室坏了,今天肯定是上不了晚自习了。 学生欢呼。 老王更气:“都安静!” 他吩咐让同学们各自离校,可以去办公室找各个老师借电话找家长。总之是要注意安全。 在王富贵絮絮叨叨的嘱咐里,季漻川慢慢想起来了。 记忆里这扬停电,到最后他们都不知道是为什么。维修也很慢,接下来好几天他们都没上晚自习。王富贵因此布置了更多的作业。 校门口慢慢聚集起接送同学的家长,还有警惕的父母反复问:“真是停电啦?真不是你想逃学?” 陈利哲就说:“真的嘛!不信你去问老王!” “我真打电话喽?” 陈利哲很悲伤老爸竟然如此不信任自己,“你去打!”他老爸就信了,又很心虚自己质问儿子,拍拍陈利哲哄了几句。 陈利哲说:“我晚上要吃夜宵!” 他老爸打开车门:“行,吃什么都行。” 陈利哲问:“还有没有排骨?” 他老爸说:“哎,大馋小子。放心吧,你妈都给你留着呢!” 汽车驶离一中。 季漻川收回视线。 季漻川默默钻进那条巷子。 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这条巷子是不是只住了他一个人?因为每天来来往往上学的时候,他几乎从来没遇到过别人。 但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的时间跟他对不上。 但他的的确确总是孤独的,昏黄的路灯拉长他的影子,巷子里转一个弯才有一盏灯,所以他总是低头挑着离灯近的地方走,有些战战兢兢的。 季漻川想跟零说话解解闷。 电子音就滴滴应付两句,很不走心。 季漻川说:“零,你们真厉害。连我家门口摆了几块碎砖都知道。” 电子音说:“是季先生记性好。” 季漻川说自己怎么可能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是看到了才想起来的,脑子里才闪过一点模糊的印象。 季漻川把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转,“零。” 他想了想:“我今天好像看见沈朝之了。” 电子音说:“嗯哼。” “他好像不想见我。”季漻川低头看看手腕,“他还想杀我。” “零,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自己去找他问问?” “季先生觉得呢?” “我不知道。” “季先生对他有什么感觉?” 季漻川想了想:“我想见他,又怕见到他。” 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季漻川最后还是不纠结了,他收拾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想他最后总是要面对的。 林淮,西瑞尔,沈朝之…… 或是许昀俍。 …… 季漻川在抽屉里发现一个小荷包。 纹路密密麻麻的,低头闻还带着股香。 他觉得奇怪,问零这是什么东西。 电子音滴滴说:“是护身符,季先生。” 季漻川觉得这个东西应该很珍贵,因为它看上去完全是手工做的,很精致的样子,不像外边批发的东西。 季漻川很奇怪:“它是被谁弄丢了吗?” 电子音说:“也许是给您的礼物。” 季漻川不信:“谁会送这种东西。” 他随手把护身符放在教室后头失物招领的柜子上。 结果第二天那个护身符又出现在他抽屉里。 季漻川这下子面露惊悚了:“零,教室里好像有鬼。” 电子音滴滴说:“人心胜鬼。” 季漻川表情严肃:“你是说,有人想害我?” 季漻川就留了个心眼,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一个人偷偷回了教室。 结果发现有个更偷偷摸摸的许昀俍,正鬼鬼祟祟往他抽屉里塞东西。 季漻川:“……”竟然是你。 许昀俍像是没开窍,又像是实在没办法了,毕竟季漻川油盐不进,他最后只能回归原始人,有什么觉得好的,都给季漻川捎一份。 就很朴素。 吃的,喝的,用的,要不是怕季漻川觉得太猎奇,他真希望季漻川从头到脚都是他的东西。 许昀俍不是没想过打直球,光明正大追季漻川、缠季漻川,跟季漻川磨性子。 他倒是不怕旁人的目光。 但是他很害怕,要是季漻川特别讨厌他呢?要是季漻川很防他呢? 他宁愿季漻川对他不冷不淡,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他像个朴素求爱的原始人每天往季漻川抽屉塞果子。 也不想看到季漻川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对自己的厌恶。 许昀俍叹口气。 许昀俍坐在季漻川的凳子上,很悲伤地,又抱抱季漻川的课桌。 季漻川:“……”好像有点诡异。 许昀俍坐着坐着,眼睛就有点红了,他低头自言自语什么,季漻川听不到。 季漻川在门边站了一会就走了,他回到队伍里,像是什么也不知道,过了一会许昀俍就出现了,依然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 下午课程结束后他们又抽出一段时间,排练元旦晚会,琴房前的走廊里多了很多学生,又唱又跳的,楼上的活动室甚至传来林舱的痛哭哀嚎。季漻川觉得他们的小品应该会很有趣。 所幸琴房里的人不太多。这是第二次排练,许昀俍都没想到季漻川会和他那么默契,一曲结束呆愣愣地坐在琴凳上。 许昀俍有点怀疑地问:“你之前听过这首歌吗?”又后知后觉的回神,这首歌是他自己写的,季漻川怎么可能听过。 果然季漻川摇摇头,季漻川还问:“怎么了?” 许昀俍不可能说,那为什么你弹得好像很熟,为什么你好像知道我最后会在什么地方修改,为什么你好像知道这个旋律要走向什么方向。 许昀俍只能把这些疑问生生咽下了。 这时琴房角落里一个女生忽然尖叫,大家围过去。 女生很惊恐:“那柄琵琶的位置又变了!” 同伴安慰她,这是小事,可能是什么人挪了挪。 女生说可是没人要用琵琶,最近排练的人太多了,所以前两天她把琴房收拾了一下,把这些没人用上的东西都锁进柜子里。 别的杂物都没出事。唯独这把旧琵琶。 前天,琵琶出现在走廊,靠在墙角,像是被人随手遗弃。 女孩疑惑谁那么没素质,而且来往排练节目的同学那么多,怎么会没人把它再带回琴房。 她把琵琶重新锁上时,脑子里自己蹦出来这个问题的解答——如果放琵琶的人,是在所有人离开以后才出现的呢? 女孩觉得心里毛毛的。摆摆头不再想这个事情。 但是昨天琵琶又出现在楼下的树荫里。 今天琵琶也不在原位。她抱着试探的心打开柜子,发现里头空荡荡的。 同伴也觉得奇怪:“谁会那么无聊呢?” 季漻川嘴角抽搐。 一群人开始帮她找琵琶,楼上楼下跑过了,甚至还去了教学楼,奇怪的是哪里都没有琵琶的影子,那么大一件乐器,像是凭空消失了。 有人说:“是被谁偷回家了吧?说不定过两天又放回来了?” 大家虽然不理解谁会去偷那么一把旧琵琶,但最后还是只能接受这个说法,还去找老师汇报了情况。 而季漻川按按太阳穴,找到礼堂的舞台。 舞台黑漆漆的,幕布半垂,走在楼梯上还会传来嘎吱嘎吱的回响。后台是不同的几层办公楼,越往上越小。 他听见不远处的琵琶声,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的响。 这一幕在别人看来是很诡异的,因为他一间间拉开办公室的门,尘封已久的房间里一片空荡,然后下一个房间又会响起琵琶声。像在戏耍他似的。 他并没有不耐烦,还是很认真地,一间间拉开门,一层层往上走。尽管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露出有点茫然的神色。 楼梯边闪过一个白影,季漻川眨眨眼,无奈地跟上。 天台,月光淋下,琵琶声轻悄。 他什么也没看见,喊:“沈朝之?” “你在哪?” 没有回应。 他脚步一转,“不出来的话,我就走了。”又去拉天台的门。 这时门已经紧紧地锁上了,他垂下眼睑,遮住里头一点笑意,装作还没察觉似的,一下下晃门上的把手。 这时另一只手伸出来了,惨白、修长、冰冷,盖在他的手上,像一张玉琢的蛛网落下。 他觉得有点冷。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死感,在身后聚起。 “太太不讲道理。” “我哪有不讲道理?” 沈朝之掰过他的身体,凑近打量他的神情,又垂眼,掩住里头的瞳光暗澹。 “太太明明是自己好奇。”他说,“但是太太,又总是那么小气。” 第176章 此去经年15 沈朝之说:“是吗?可是,我可不像太太,找着找着,找不到了,就开始耍小性要走。” 季漻川说:“我没有真的生气呀。” 沈朝之颔首:“那太太就是在假装生气了。太太自己不想陪我玩,但是太太知道,只要假装在生气,我就会从了太太、应了太太,对太太认输。” 季漻川呵呵,觉得沈朝之真是一如既往的装。 沈朝之明明很想念自己。 但是沈朝之就是不露头,就非得弹琵琶吓唬他,装鬼恐吓他,让他自己主动来找沈朝之。 但是他终于见到沈朝之了,心里还是高兴的。 月光下,沈朝之神情平静,一如当年画里那个倾伞回头、似鬼似魅的身影。 季漻川忍不住弯起眼睛,小声说:“你还是来了呀。” 往日种种又在眼前浮现,季漻川觉得心里软软的,还有点酸酸的。 谁知沈朝之一点没有跟他叙旧的闲情。 沈朝之眉峰一挑,瞳光暗澹,“怎么,太太嫌我来的比他们早了?” 季漻川:“……”怎么忽然提这个。 季漻川安静了。 沈朝之阴阳怪气:“说起来,太太还总嫌弃,我是个老鬼。” “但在遵循旧制这方面,”沈朝之淡淡说,“太太可是比我积极很多。” 沈朝之是在阴阳他搞多夫制。 季漻川羞愧地低下头。 季漻川想为自己辩解两句,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瞅着沈朝之,又心虚、又着急,有点眼巴巴的。 沈朝之盯了季漻川一会。 “太太是想,就这么算了?” 季漻川小声说:“沈朝之。” 沈朝之冷笑:“太太看我头顶。” 他是想说,你看那里是不是绿幽幽的。 谁知季漻川视线往上瞅,竟然有些惊喜:“它也回来啦!” 小肥鸟扒拉着沈朝之的头发,探出脑袋,唧唧啾啾。 它扑棱翅膀,又飞到季漻川手心,很亲昵地蹭来蹭去。 依旧是刚刚好捧在掌中的大小,槐花一样的白羽毛,黑豆眼圆溜溜。 小肥鸟轻轻啄他的手指。 季漻川说:“你想我啦。”戳了下文鸟肥嘟嘟的身体。 沈朝之抿嘴,眼色发阴。 季漻川好像一点没发现,又逗逗小鸟:“你特别可爱的。你知不知道?” 小肥鸟又听不懂人话。 但是季漻川又接着说:“我也很想你的。” “真的。” 他的声音小小的:“你不知道,再见到你,我心里有多高兴。” 小肥鸟也很高兴,扑棱翅膀唧唧啾啾。 小肥鸟被一只手抓起来,咻一下扔远了。 小肥鸟不解。 小肥鸟趴在天台边边,懵逼探头。 季漻川声音低低的:“你要抱我吗?” 沈朝之说:“太太惯会自作多情。” 季漻川说:“不抱我吗?” 沈朝之抿嘴。 沈朝之伸手。 季漻川差点喘不上来气,他艰难地抓着沈朝之的缎白衣领,感觉自己像被埋进一片槐花。 季漻川眨眨眼:“沈朝之,你身上好香。” 沈朝之说:“太太这话对几个人说过?” 季漻川小声:“没有说过。” 沈朝之说:“那我应该非常荣幸了,起码在这句称赞上,我算得上第一个,对吗?” 季漻川很无奈:“沈朝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沈朝之说:“太太应该庆幸我只是想呛太太几句。” “……什么意思?” “太太没想过吗,”沈朝之伏在他颈侧,阴阴说,“太太没思考过吗?在太太狡诈地欺骗我、玩弄我之后,我为何又会出现在太太面前?” 季漻川的心砰砰跳。 他问沈朝之:“是为什么?” 沈朝之扣着他的手。 这么近的距离里,他清楚地看到,恶煞有着一副精雕细琢、供人仰望的面孔,同时也带着鬼祟似的阴冷,和永远无法摆脱的煞气森森。 沈朝之轻笑:“太太,我当然是来带你死的。” 那只戴着翡翠指环的手,慢慢、慢慢地扣在季漻川脖颈上。 季漻川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手上的力越来越重。 哪怕他尝试挣扎,去抓住沈朝之的手。 沈朝之鼻尖嗅了嗅,闻到他濒死带来的甜意,露出迷恋又沉醉的神情,他边掐着季漻川,边把因为缺氧头重脚轻、手脚发软的太太揽进怀里,又在太太嘴唇上反复碾磨,落下一个温柔又缠绵的湿吻。 “太太……” 恶煞发出满足的喟叹。 “请太太放心,”他说,“这次,我一定会牢牢抓住你。让太太真真切切地,与我共赴地狱。” …… 许昀俍在遛狗。 因为萨摩耶又懒又爱撒娇,许太太总是不忍心逼小胖狗减肥,所以许昀俍在肩负学业重担之外,每天还得早起晚睡,抽几个小时来伺候家里的大狗。 许昀胖像一团暖呼呼的棉花糖,见过的哥哥姐姐没有不喜欢它的,总是忍不住摸摸这个笑得很甜的大狗头。 但是许昀俍已经很知道许昀胖的小心计。 许昀胖嘤嘤呜呜的时候,许昀俍总是面无表情:“继续走。不走完这段路,我不会抱你回家的。” 家里只有他不吃许昀胖这套。 所以萨摩耶只能无能狂嘤。 许昀俍以为今晚也只会是普通的一晚,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这只胖狗走着走着忽然兴奋起来,也没意识到许昀胖正四脚哒哒带他偏离了往常的遛狗路线。 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萨摩耶已经带他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了。 已经很晚了,健身器材旁边早已没了大爷大妈的身影,路灯黄幽幽的,落在地上一个蹲着的影子身上。 像镀上一层梦似的金光。 许昀胖终于找到火腿肠的源头,嗷呜一声,很开心地扑过去! 而季漻川听到狗叫,刚茫然地回头,就被一团暖呼呼、毛绒绒的萨摩耶盖住。 季漻川:“……”怎么好像变臭了。 许昀俍拽回狗绳:“许昀胖!”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大胖狗对着季漻川舔来舔去地撒娇,哄得季漻川交出了手里的火腿肠。 许昀胖很满意。 许昀俍很震惊。 许昀俍甚至有点震撼。许昀俍千算万算,没想到季漻川看上去冷淡淡的,竟然也会很吃撒娇耍赖这套。 他还以为许昀胖打出一套嘤嘤呜呜的小连招,就会被季漻川嫌弃地推远。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季漻川竟然安静地看着大胖狗,许昀胖还没嘤几句,季漻川就犹豫地、迟疑地,交出了手里的火腿肠。 一点没发现不远处的许昀俍目眦欲裂。 …… 这个夜晚带给许昀俍的震撼,也许世界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懂。 他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站在原地,觉得有一些世界观在破碎和重组。 直到季漻川应付完许昀胖。 大胖狗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回来了。 季漻川抬眼看到他时,许昀俍才被电过了一身似的,回神。 “季漻川?” 许昀俍有点懵逼:“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呀?” 他注意到季漻川换了一身高领毛衣,偶尔还会不舒服地扯扯领口,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脸还有点白,虽然还是冷淡淡的,但是眼尾已经泄露了一点不引人注意的水红。 季漻川说:“有点不舒服,就出来走走。” 许昀俍发现他的声音还很哑。 许昀俍就觉得季漻川肯定是感冒了,在心里踹了许昀胖几脚。他发誓自己再也不要遛这傻狗了,他只是离开季漻川一会季漻川就病了。可见季漻川根本不能没有他许昀俍。 许昀俍就把狗绳给了季漻川,在季漻川懵逼的注视里,跑去附近的便利店,拎回两杯热乎乎的玉米汁。 他把一杯递给季漻川:“你喝这个。”自己很自然地拿起另一杯吨吨灌下。 见季漻川有点迟疑。 许昀俍小声说:“你喝两口,好不好?”季漻川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许昀俍内心复杂。 许昀俍一直以为季漻川是软硬不吃。 许昀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季漻川竟然如此、如此的吃这套! 季漻川发现许昀俍好像在生闷气,虽然不知道生气的对象是谁,但他还是觉得许昀俍很可爱。 因为十六岁的许昀俍什么事都藏不住。 不像……不像死了几百年的许昀俍。 不像那几个鬼。尤其是沈朝之。 在天台上,季漻川很明显地感受到,有几个瞬间,沈朝之是真的想要他死。 但他终究还是没对季漻川下死手。 天台凛冽的风似乎吹回了沈朝之的理智,他最后手一松,后退一步,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在地上咳嗽的季漻川。 他又后退几步。 季漻川说:“别走。” 小鸟落在身上,沈朝之回头,季漻川觉得他和画像上那个倾伞的身影渐渐重合。 季漻川觉得心里酸酸的,他小声说:“沈朝之?” 玉一样的手把他扶起来。 他以为沈朝之会跟他说几句话,但是沈朝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将触未触的,替他拭去眼角渗出的泪。 “别这样看我了。” 最后,他只是说:“太太,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这样看着我了。” 第177章 此去经年16 他踹了一脚还在嗷嗷叫的许昀胖。 “这里还有猫啊。” 许昀俍好奇地环顾四周,但是只看到黑漆漆的灌木。 季漻川刚刚说自己是来公园散心的,只是被不知道从哪钻出的猫赖上。 小猫缠着他要吃的,他只能从附近买了几根火腿肠。 可是,还没等喂上小猫,火腿肠就先进了许昀胖的肚子。 许昀俍非常不好意思:“我再去买点。” 季漻川说不用了,几只小猫早就被吓跑了,现在都不知道躲到哪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不知道想到什么,眼底还透着点哀伤。 许昀俍就觉得,许昀胖真是个罪无可恕的馋狗。 季漻川很快又回过神了,表情自然地跟许昀俍道别。 许昀俍想送他回家。 季漻川整个人都透着讶异。许昀俍就知道了,他们只是普通同学。 他实在不用对季漻川做到这个样子。 但是他没办法不去在意季漻川,哪怕只是季漻川眼神一闪而过的、注视过的东西。所以接下来几天,许昀俍在公园里到处找那只碰瓷季漻川的小猫。 天越来越冷了,附近的流浪动物都不知道躲哪去了。 许昀俍搓搓手,自己也冻得不像话,简直要怀疑那是不是什么专门来骗取季漻川同情的鬼怪时,忽然在墙角听到几声小小的猫叫。 是一只老猫,正警惕地瞪着许昀俍,身后的草叶里,还有几只小小的幼猫。 那只老猫很瘦很瘦,眼珠浑浊,许昀俍觉得它应该快要死了,但是死前还是护着它的崽子。 许昀俍在草里蹲下。 这时路过一对母女,小女孩眼尖,指着墙角的许昀俍:“妈妈!” “那个大哥哥在做什么呀?” 年轻的妈妈看着许昀俍的姿势,露出鄙夷的目光,急忙捂着小女孩的眼走了,“别看别看。” “大哥哥是在上厕所吗?” “大哥哥没素质,”那个妈妈说,“妞妞,你可不能学。” 小女孩震惊:“大哥哥真的在上厕所!” 许昀俍:“……” 许昀俍蹲在草里,跟大猫僵持一会,大猫慢慢累了,趴在草屑上闭上眼睛。 许昀俍脱下外套,把那几只小猫带走了,没走几步,又回头,看见大猫又睁开眼了,但是已经不动了。 小猫在他的外套里喵喵叫,一点都不怕人,好奇地探头。 许昀俍说:“别动。”很费劲的,把一个个又冒出来的小猫脑袋按回去。 新的周一,升旗仪式上,教导主任在激情澎湃地演讲高三就是要奋斗。 季漻川站在队伍里,偷偷打了个哈欠。 林舱戳戳陈婷婷:“婷婷,你说高三是什么样子呀?” 陈婷婷说:“你想那么远干什么,这不还有半年嘛!” 林舱说也是哦。 陈利哲说:“半年不远啦!你看这个学期,是不是一眨眼就过了?下个学期也很快了!” 林舱就很紧张:“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啊!我一点都不想进高三啊!” 林舱要哭了:“为什么教导主任说的那么恐怖啊!那些学姐学长看着也好恐怖啊!每个人都那么紧张!把我搞的也好紧张!” 大家纷纷安慰他,说高三和高一、高二没什么不同的,就是上上课,写写作业,刷刷题,一晃就过去了。 季漻川觉得也是。 他对自己的高三也没什么印象,好像只是写了很多很多张卷子,然后就结束了。 身后许昀俍忽然戳了戳他。 “季漻川,”他小声问,“你定好目标院校了吗?” 高二是个奇妙的分水岭,有的学生已经开始研究冲刺学校,有的学生还懵懵懂懂,连分数线是什么都没搞明白。 许昀俍觉得季漻川是那种,早早做好一切规划的人。他的人生好像永远在他掌握的节奏里。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 季漻川点点头:“嗯,想好了。” 许昀俍说:“是哪个?” 季漻川说了学校的名字。 许昀俍顿时觉得头大,非常想给过去的自己一巴掌。他早早对比了几个学校的历年分数线,是想给自己做点心理准备,没想到季漻川果然选了他最有压力的那个。 许昀俍顿时就感受到知识的重要性了。没有知识连人都追不上。 许昀俍再也不能当快乐的文盲了。 那边林舱还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已经下定决心,不跟他一起当傻子了,还在乐:“许昀俍,你衣服上这是什么啊,也不像狗毛啊。” “你背叛你家许昀胖啦?” 许昀俍这才想起来什么。 那天放学后,他磨磨蹭蹭地来到季漻川跟前,堵住季漻川回家的路。 季漻川抬眼。 许昀俍的行为像个校霸,但许昀俍每次跟他说话,好像都因为心虚还是什么,气势上总低着一截。 季漻川就觉得许昀俍有时候还是挺让人费解的。 果然今天的许昀俍也支支吾吾半晌,让季漻川一头雾水,听不懂他的话。 但是季漻川很耐心。 所以最后,许昀俍才鼓起勇气:“我找到那几只猫了。” 季漻川一怔。 许昀俍说:“不是故意去找的。” 许昀俍说:“就是遛狗的时候,遇上了。许昀胖找到的。” 许昀俍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比较有爱心。” 许昀俍说:“我也没有特意邀功的意思。我也不是想绑架你。” 季漻川说:“许昀俍,我有点没听懂。” 许昀俍咬牙。好吧。 许昀俍闭上眼,一口气说:“我把上次你喂的那只小猫捡回家了,然后我给它和它的兄弟姐妹治好了病,又给他们找了几个人收养。现在我想问你想不想去看看它们,有一只猫现在就在门口的炒粉店!” 说完,他嘴角绷直,像在等待一扬审判。 …… 季漻川有些怔愣:“许昀俍,你好厉害。” 许昀俍讪讪的:“还好吧。” 季漻川说:“它们应该谢谢你。” 许昀俍说:“那倒不必。它们别挠我了就行。” 季漻川笑了。 许昀俍脸红了,声音也变小了:“季漻川,你要跟我去看看吗?” 季漻川说好呀。 在许昀俍耳朵里,大约相当于那句:我愿意。 许昀俍的脑袋就腾一下,沸腾了。 他们最后一起坐在店里吃炒粉,小猫很活泼,窜到两人脚下,喵喵叫个不停。 是只灰白的虎斑猫,左眼带着不寻常的暗红色,许昀俍说那是生来就带着的伤,治不好的。 季漻川摸摸小猫脑袋,低声说:“原来是这样啊。” 许昀俍觉得他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 许昀俍总是那么觉得。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自恋,还是他太过在意季漻川。他总觉得季漻川是特别的,季漻川和他表面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季漻川有一双冷淡的眼,像冬天水面结着的那层厚厚的冰。 但是他仔细地、认真地盯着季漻川,他觉得那层冰底下,是有别的东西的。 是干净的、温暖的、柔软的颜色。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但是他总是忍不住地注视着季漻川的眼睛,期待他脸上随时可能泄露出的、不一样的神情。 他觉得自己和那些,被季漻川漂亮的外表吸引来的人是非常不一样的。 他觉得那些人也许只是短暂的迷恋。 而他发誓会走进季漻川的心。 有天节目排练,几个学生聚在一起闲聊,忽然说起对年级里几个风云人物的看法。 许昀俍一点也不意外季漻川也会在他们的话题中。毕竟季漻川太好看了,季漻川的成绩也很好,也有人发现季漻川只是看着冷淡,其实总是认真听人说话。 就有人说,觉得季漻川人挺好的。 也有人说,季漻川跟许昀俍一样装。 话被林舱传到许昀俍这里,小胖子笑话许昀俍,说全年级都知道啦,你是个喜欢坐在五楼半的、超级装的许昀俍! 许昀俍抿嘴,什么话也没说。 聊着聊着,林舱又扭头,问许昀俍对季漻川什么看法? 许昀俍放下刷题的笔,表情懵然,开始回想。 想着想着,还给自己想脸红了。 林舱骂许昀俍有病:“我是在问你看法!看法!你脑子飘到哪里去了!” 许昀俍就觉得林舱很为难自己,明明知道两个人都没什么文化,遇到这种情况除了说牛逼和有病,还能有什么评价? 许昀俍就开始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地思考。 后来上了一节文化课,王富贵打开ppt,许昀俍边打哈欠边抬头,看到密密麻麻的资料里,闪过一句话——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许昀俍如遭雷击,呆坐在椅子上。 ……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许昀俍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咽了又咽,觉得心脏被一口气狠狠戳了好几下,有一种豁然开朗、原始人进化、终于长嘴能口吐人言的感觉。 虽然不能抵达。 但是心里依旧很向往。 许昀俍抓着笔,简直要眼泪汪汪了。 读书好,读书真好啊,书里有知己,书里有知音,他不敢说的、说不出的话,书里都有前辈替他总结了。 一直没什么文化的许昀俍沉浸在震撼里,心想不愧是司马懿。 真他妈的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