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一开始以为他是太高兴了,需要时间消化。但第三天夜里,他发现无惨还是那副样子,坐在窗边,盯着月亮,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月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无惨没回答。
月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
手被一把攥住。
无惨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难得没有烦躁,而是一种月见看不懂的复杂。
“他死了。”无惨说。
“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
“他真的死了。”
“我也知道。”
“我没亲眼看到。”
月见愣了一下。
无惨盯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那熟悉的烦躁终于回来了:“你亲眼看到的。但不是我。我没看到他死。万一他没死呢?万一你看错了呢?万一那是他的陷阱呢?”
月见:“……”
他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这人,怕死怕到连亲眼看到的都不敢信了?
“行。”月见站起来,“我带你去。”
无惨抬头看他:“去哪?”
“去看他的尸体。”月见说,“让你亲眼看到,亲手确认。省得你在这儿疑神疑鬼。”
无惨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
夜风很凉。
月见带着无惨穿过山林,来到那座偏僻的小屋。
推开门,继国缘一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和他离开时一样。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那个苍老的、再也没有呼吸的人身上。
无惨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让他恐惧了几十年的男人,看着那张在死亡中终于平静下来的脸。
月见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无惨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继国缘一的脸。
凉的。
硬的。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死了。”无惨喃喃道,“真的死了……”
他的手在发抖。
月见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无惨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涩,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死了……”无惨说,“他终于死了……那个男人……那个差点杀了我的男人……死了……”
月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无惨怕了多久。
几十年。整整几十年。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鬼之始祖,变成一个东躲西藏的惊弓之鸟。就因为一个男人,一把刀,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现在那个男人死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躲了。
“回去吧。”月见轻声说,“回去好好睡一觉。”
无惨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还在笑。
“小白。”他说。
“嗯?”
“以后不用再躲了。”
月见看着他那张终于卸下恐惧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嗯。”他说,“不用再躲了。”
他们把小屋的门关好,把继国缘一的尸体留在那里面。
让那个孤独了一辈子的男人,安安静静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无惨一直握着月见的手。
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以后有什么打算?”月见问。
无惨想了想:“先找个地方定下来。不躲了,找个舒服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无惨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是月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然后继续找青色彼岸花。”
月见:“……”
行吧,这执念是放不下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无惨转头看着他,“把你养胖点。”
月见:“???”
“太瘦了。”无惨上下打量他,“人形瘦,蛇形也瘦。跟了我上百年,还是这么细一条,说出去丢人。”
月见气得想咬他。
“我是蛇!蛇本来就细!”
“借口。”无惨说,“从明天开始,多吃点。”
“我是蛇!蛇的食量就那么点!”
“那就多吃几顿。”
“你——”
无惨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月见愣住了。
“走吧。”无惨握紧他的手,“回家。”
他们找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足够隐蔽。山腰有一座废弃的宅子,无惨让人修整了一番,把它变成了一座像样的住处。
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家”这个词,月见从来没想过会和无惨联系在一起。
但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家。
日子变得平静下来。
无惨不再大规模制造鬼,偶尔有几个,也是精挑细选的。
他依然怕死,依然暴躁,依然挑剔得要命,但月见发现,他发脾气的时候少了,心情好的时候多了。
尤其是每次看到月见的时候。
“今天吃什么?”
某天傍晚,月见以人形躺在廊下晒太阳——虽然是鬼,但傍晚的阳光没关系——无惨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月见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不知道。你是鬼,你想吃什么?”
“问你呢。”
“我又不是鬼,我不吃人。”
“那你想吃什么?”
月见想了想:“鱼?”
无惨皱眉:“腥。”
“你管我腥不腥,我爱吃。”
无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了。
月见以为他又要发脾气,结果半个时辰后,仆人送来了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生鱼片。
月见看着那盘鱼片,愣了一下:“哪来的?”
“大人让人去山下买的。”仆人说,“专门挑的最新鲜的。”
月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端着那盘鱼片,走进屋里。
无惨正坐在窗边看书——也不知道鬼看什么书——听到动静,头也不抬。
“吃了?”
“嗯。”
“好吃吗?”
月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让人去买的?”
无惨翻了一页书:“你不是想吃吗?”
月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人上百年了,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想吃什么?
“无惨。”他开口。
无惨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嗯?”
月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没什么。谢谢。”
无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
“傻子。”他说。
月见不生气。
他发现,无惨说“傻子”的时候,语气总是特别软。
就像在叫一个很珍贵的、舍不得大声骂的人。
晚上,月见以蛇形盘在无惨枕边。
无惨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身上,轻轻抚摸着他的鳞片。
这是他们上百年的习惯,每晚如此。
但今晚,无惨忽然开口:“小白。”
月见抬起头:“嘶?”
“你现在是人,能说话。”
月见翻了个白眼,变回人形,躺在无惨旁边。
“干嘛?”
无惨看着他,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在他浅金色的眼睛里。
“你……”无惨顿了顿,“有没有想过离开?”
月见愣住了。
“离开?”
“嗯。”无惨说,声音难得地有些不确定,“你现在是人。你可以走,可以去过自己的生活,不用一直陪着我这个……”
他没说完。
月见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的脸,心里一疼。
这人,怕他走。
活了上千年,杀了无数人,制造了无数鬼,被背叛了无数次——到头来,还是怕他走。
月见伸出手,捧住无惨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无惨。”他说。
无惨看着他。
“我陪了你上百年。”月见说,“上百年,我什么时候想过离开?”
无惨沉默。
“蛇的寿命只有十几年。我活了上百年,是因为什么?因为你。”月见说,“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的人是你养的,我上百年待在你身边,你问我有没有想过离开?”
无惨的眼睛动了动。
月见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不会走。”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你,我也不会走。听懂了吗?”
无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月见紧紧搂进怀里。
那拥抱紧得让人喘不过气,但月见没有挣扎。
他环住无惨的腰,把脸埋在他肩上。
“傻子。”无惨闷声说。
月见笑了。
“你才是傻子。”他说,“活了上百年,连这都看不出来。”
无惨没有说话。
但月见感觉到,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人紧紧相拥。
那个怕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孤独了一辈子的鬼之始祖,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一直陪着他。
不是怕他,不是求他,不是想利用他。
只是……陪着他。
“小白。”无惨忽然开口。
“嗯?”
“以后不叫你小白了。”
月见抬起头:“那叫什么?”
无惨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血红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种月见从未见过的温柔。
“月见。”他说,“你是月见。”
月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月见。”
月见。
月下初见。
他们的初见,是在一个月夜。
从此以后,也是一个月夜,他终于有了真正的名字。
“睡吧。”无惨说,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月见闭上眼睛。
他知道,以后还会有麻烦,还会有敌人,还会有无数想杀无惨的人。
他知道,无惨还会怕死,还会暴躁,还会难伺候。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他在这里。
在他怀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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