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性格上的大变,他依旧暴躁、挑剔、怕死得要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开始躲了。
“我们换个地方。”
这是继国缘一那一战后,无惨说的第一句话。那时他刚从濒死状态恢复过来,脸色还苍白着,却已经挣扎着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月见看着他:“现在?”
“现在。”无惨头也不回,“那个男人还活着。只要他活着,这地方就不安全。”
月见沉默了。
他知道继国缘一会活很久。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妻子去世,活到自己的弟弟变成鬼又被他亲手斩杀。
但他不能说。
“好。”他说,“我跟你走。”
他们连夜离开那座住了几十年的宅子。
月见以蛇形盘在无惨袖中,感受着他在夜色中疾行。风声呼啸,月色凄清,无惨的脚步从未如此匆忙。
那是恐惧的味道。
月见在心里叹气。
活了上百年,头一回见这怕死的家伙真的被吓破胆。
他们换了很多地方。
有时是深山里的废弃寺庙,有时是城镇边缘的偏僻宅院,有时干脆是野外的山洞。无惨像一只惊弓之鸟,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警觉,然后拉着月见连夜转移。
“至于吗?”某天夜里,月被人形趴在他旁边,忍不住问,“他都找不到你,你怕什么?”
无惨正盯着窗外的月光出神,闻言转过头,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不懂。”他说,“那个男人的眼睛……他能看穿我。我的血肉,我的骨骼,我的弱点。他什么都能看到。”
月见沉默了。
通透世界。
继国缘一的天赋技能,对鬼来说简直是开挂般的存在。
“他的刀更快。”无惨继续说,声音低下去,“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快的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就已经……”
他没说完。
但月见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不可一世、把人类当蝼蚁的鬼之始祖,在继国缘一面前,真的被吓破了胆。
月见伸出手,握住那只发抖的手。
“我在。”他说,“我在这儿。”
无惨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反握住,攥得很紧。
“别离开。”他说,声音沙哑,“谁都别离开。”
月见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不离开。”他说,“我陪着你。”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躲藏。
无惨不再大规模制造鬼。偶尔有几个,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闹出太大动静引来那个男人。他变得比以前更谨慎,更敏感,也更依赖月见。
白天,无惨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沉睡。月见就以蛇形盘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守着。
晚上,无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月见。有时候月见在枕边,有时候在他袖子里,有时候去给他找吃的了——月见的血能帮他恢复,但月见坚持那是紧急情况才能用的,平时无惨得自己觅食。
“你去哪了?”
这是无惨每晚必问的问题。
月见的回答通常是:“找吃的去了。”“外面透透气。”“去看了下周围的情况。”
但有一次,月见实话实说:“去看继国缘一了。”
无惨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疯了?”他一把攥住月见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他要是发现你——”
“他发现不了。”月见打断他,“我以蛇形去的,离得很远。他就是个普通人类,哪注意得到一条蛇。”
无惨的脸色没有好转。
“你去看他做什么?”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他还活着吗。”他说,“你总躲着,总害怕,总不敢出门。我想知道那个让你害怕的人,是不是还在。”
无惨盯着他,血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然后呢?”他问,“他还在吗?”
“在。”月见说,“活得挺好。有妻子了,好像还有个孩子。”
无惨的手松开了。
他坐回榻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还在……”他喃喃道,“他还在……”
月见看着他蜷缩的身影,心里一疼。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无惨的腰,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他活不了多久的。”月见说,“人类,最多几十年。你等得起。”
无惨没有说话。
但月见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环在他腰间的手。
很轻,很凉。
“你陪着我等。”无惨说。
“嗯。”月见说,“陪着你。”
那些年,月见常常以蛇形出去“巡逻”。
名义上是查看周围的情况,实际上,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远远地看继国缘一一眼。
看着那个男人从青年变成中年,从中年开始生出白发。
看着他抱着孩子微笑,看着他教孩子练剑,看着他身边的女人慢慢变老。
看着他在一个普通的夜晚,送走了病逝的妻子。
那天晚上,继国缘一跪在妻子墓前,久久没有起身。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月见看不懂的平静。
月见盘在远处的树枝上,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强。
他也知道这个人有多孤独。
天生就能看见一切,却留不住任何东西。弟弟走了,妻子走了,连时间都在抛弃他。
“你也很可怜。”月见在心里说,“但你不死,他就不敢活。”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回去的时候,无惨正在等他。
“怎么这么久?”
月见变回人形,躺到他身边。
“路上遇到点事。”他说,“睡吧。”
无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还活着吗?”
月见愣了一下。
无惨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活着。”他自言自语,“他还活着。”
月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无惨已经翻过身,背对着他。
“睡吧。”无惨说。
月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闷闷的。
他躺下来,从身后环住无惨的腰,像往常那样。
“他活不久的。”月见轻声说,“再等等。”
无惨没有回答。
但月见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那只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这样,又是十几年。
那天傍晚,月见像往常一样以蛇形出去“巡逻”。
他去了继国缘一隐居的那座小山。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这条路线,习惯了远远地看那个老人一眼,然后回去告诉无惨——他还活着。
但今天不一样。
小屋里没有点灯。
月见的心一紧,加快了速度。
他游到小屋门口,从门缝里钻进去。
屋内,一个人倒在地上。
继国缘一。
他穿着朴素的布衣,白发散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睡着了。
月见游过去,凑近他的鼻端。
没有呼吸。
他伸出手——蛇形的他本没有手,但他太着急了,不知不觉变成了人形——颤抖着探向老人的脖颈。
没有脉搏。
身体已经凉了。
继国缘一死了。
月见跪在那个杀了无数鬼、也差点杀了无惨的男人面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活了八十多岁。
他天生就能看见一切,却孤独地走完了一生。
他握着能斩杀任何鬼的刀,却留不住任何一个想留的人。
他……
月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那个老人一眼,转身离开。
夜风很凉。
月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推开门,看到无惨正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月光发呆。
“你回来了。”无惨说,语气平淡,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
月见站在门口,看着他。
月光照在无惨身上,照在他依旧年轻的脸上,照在他血红色的眼睛里。
几十年过去了,无惨一点没变。
而那个让他害怕了几十年的人,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无惨。”月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无惨转过头,看着他。
“他死了。”月见说,“继国缘一,死了。”
无惨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月见,血红色的眼睛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他死了。”月见重复了一遍,“今天死的。八十多岁,寿终正寝。”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无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见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无惨忽然开口。
“确定吗?”
“确定。”月见说,“我亲眼看到的。”
无惨沉默。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死了……”他喃喃道,“他终于死了……”
月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的,抖得厉害。
“无惨。”他轻声说。
无惨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狂喜,有解脱,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月见还看到了别的。
那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恨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死了,却发现自己的恨也跟着空了。
“他死了。”无惨又重复了一遍,“那个男人……死了。”
“嗯。”月见握紧他的手,“死了。”
无惨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反握住月见的手,攥得很紧,紧得发疼。
“你还在。”他说。
月见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死了。”无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还在。”
月见看着他,看着那张终于不再被恐惧笼罩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还在。”他说,“我一直都在。”
无惨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月见拉进怀里。
那拥抱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月见没有挣扎。
他伸出手,环住无惨的腰,把脸埋在他肩上。
“没事了。”他轻声说,“他死了。你不用再躲了。”
无惨没有说话。
但月见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别的什么。
窗外,月光如水。
那个让无惨恐惧了几十年的男人,终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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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