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发现无惨开始变得无聊了。
继国缘一死后,紧绷了几十年的弦突然松开,这位鬼之始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了。
青色彼岸花依旧找不到,鬼的制造也提不起兴致,每天就是宅在家里,看看书,发发呆,捏捏月见的尾巴尖——后者不管是蛇形还是人形都逃不过。
“你无聊了。”某天晚上,月见看着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的无惨,一针见血。
无惨停下脚步,皱眉看他:“谁说的?”
“我说的。”月见躺在榻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你这两天转了八百圈了,地板都要被你磨出坑。”
无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捏他的脸——这是新养成的习惯,好像不捏点什么就难受。
“那你说怎么办?”
月见拍开他的手:“出去玩。”
“玩?”
“嗯。”月见坐起来,“你不是无聊吗?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说不定还能遇到点有意思的事。”
无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勾起嘴角。
“你陪我。”
“废话。”月见翻了个白眼,“不陪你陪谁?”
第二天傍晚,两人出发了。
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就是随便走走。月见以人形走在无惨身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山林间的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这感觉……”无惨忽然开口。
“嗯?”
“很奇怪。”无惨说,“活了这么久,好像从来没这样走过。”
月见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是年轻的模样,眉眼间却有一种月见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烦躁,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放松?
“以前都在躲。”无惨继续说,“躲那个男人,躲阳光,躲一切可能威胁到我的东西。从来没想过,只是……走走。”
月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可以多走走。”他说,“我陪你。”
无惨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翘起。
“嗯。”
他们走了很远。
穿过山林,越过溪流,最后来到一片平原。远处有村庄的灯火,近处有风吹过稻田的声音。
然后月见闻到了血腥味。
无惨也闻到了。
他们对视一眼,朝着血腥味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座巨大的宅院。
门口挂着灯笼,上面写着三个字——万世极乐教。
血腥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无惨挑眉:“教派?”
月见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万世极乐教。
童磨。
那个情感缺失、却装得一脸悲天悯人的上弦之贰。
他现在应该还是人类?还是已经……
“进去看看。”无惨抬脚往里走。
月见拉住他。
“怎么了?”
月见张了张嘴,想说“里面那个人以后会是你的上弦”,想说“他脑子有问题”,想说“你要小心”。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到,宅院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一头白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眼睛是彩色的——不是普通人类的颜色,像是融化了彩虹。他穿着华丽的衣袍,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
那笑容很好看,很温柔,但月见看着,却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欢迎。”少年开口,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唱歌,“两位客人,是来寻求极乐的吗?”
无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里面的血腥味,怎么回事?”
少年眨了眨眼睛,笑容不变。
“啊,那个。”他说,“是一些迷途的羔羊。他们渴望极乐,我帮他们达成了愿望。”
月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了。
现在的童磨,已经是鬼了。
不,不对——他还没闻到鬼的气味。那是……
“你是人类?”无惨问。
少年点点头:“是的。我叫童磨,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
人类,却杀了人,还笑得这么温柔。
月见看着那张笑脸,想起关于童磨的资料——天生情感缺失,无法理解喜怒哀乐,只会模仿别人的表情。对他来说,杀人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就是个天生的怪物。
无惨显然也看出了什么。他盯着童磨,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你杀了他们。”他说,“但你笑得很开心。”
“开心?”童磨歪了歪头,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开心。但我想,他们去往极乐世界,我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
月见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人连开心是什么都不知道。
无惨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月见心里一紧——他太熟悉这个笑了。这是无惨看到“有趣的东西”时的笑。
“你知道我是谁吗?”无惨问。
童磨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您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童磨想了想:“您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像是比我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强大?”
月见扶额。
这人,直觉倒是准得可怕。
无惨走上前几步,站在童磨面前。
他比童磨高出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彩虹色的眼睛。
“你想变得更强吗?”他问,“想真正理解什么是极乐吗?”
童磨眨了眨眼睛。
“想。”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一直想知道,那些人死之前看到的极乐,到底是什么感觉。”
月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惨会把他变成鬼,童磨会成为上弦之贰,会活几百年,会吃掉无数人,最后被杀死在一个叫“柱合会议”的地方。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天生情感缺失的少年。
“张嘴。”无惨说。
童磨顺从地张开嘴。
一滴血落入他口中。
月见证过很多次转化的过程。那些被转化的人,有的痛苦哀嚎,有的蜷缩颤抖,有的满地打滚。
但童磨不一样。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身体被改造,任由骨骼重塑,任由眼睛从彩色变成血红色——但依旧是那种彩虹般的底色。他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甚至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微微歪着头,像是在体验什么新奇的东西。
转化完成后,童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变得尖锐,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纹路,身体里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无惨。
那双眼睛依旧是彩色的,但深处多了一抹血红。
“这就是……鬼?”他问。
无惨点头。
童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温柔,好看,却让人后背发凉。
“很有趣。”他说,“我感觉到了……很多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这是……力量吗?”
月见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你不疼吗?”
童磨转头看向他,歪了歪头。
“疼?”他想了想,“好像有一点。但那种感觉……很新鲜。我想记住它。”
月见:“……”
这人,没救了。
无惨倒是很满意。他看着童磨,目光里带着一种“捡到宝”的愉悦。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下属。”无惨说,“你叫什么来着?”
“童磨。”
“童磨。”无惨点头,“记住,你的命是我的。”
童磨眨了眨眼睛,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
“是,大人。”
月见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童磨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那个笑嘻嘻地吃女人、把一切当作理所当然的变态。但此刻,跪在无惨面前的,只是一个刚获得新生的少年,用那双彩虹色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努力想理解什么是“感情”。
“你在想什么?”
回去的路上,无惨忽然问。
月见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无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他的脸。
“撒谎。”他说,“你每次撒谎,眼睛就往旁边瞟。”
月见拍开他的手:“我哪有眼睛往旁边瞟?”
“刚才就有。”
“你看错了。”
“没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
月见忽然想起什么:“那个童磨,你就这么扔在那儿了?”
无惨挑眉:“不然呢?带回来养着?”
“你不是喜欢收下属吗?”
“他不一样。”无惨说。
月见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无惨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人……”他说,“没有感情。”
月见沉默。
“我看得出来。”无惨继续说,“他的眼睛是空的。不管笑得多好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月见。
“不像你。”
月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嗯。”无惨说,“你的眼睛里有东西。从一开始就有。”
月见看着他,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在他血红色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什么?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此刻无惨看着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
“走吧。”无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回去睡觉。”
月见跟上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无惨没有挣开。
他反握住,攥得很紧。
————
万世极乐教换了教主。
原来的教主——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在某天晚上忽然“顿悟”了。他宣称自己得到了神的启示,获得了永生不死的力量,从此可以更好地引导信徒前往极乐世界。
信徒们欣喜若狂。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少年确实获得了“永生”——只不过是以鬼的身份。
童磨坐在教主专属的高座上,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信徒们。
男人的脸,女人的脸,老人的脸,小孩的脸。他们仰望着他,眼睛里满是虔诚和渴望。他们在祈求什么?极乐?解脱?还是只是希望有人告诉他们,活着是有意义的?
童磨眨了眨眼睛。
他不明白。
但他记得,作为人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做的——微笑,说话,给他们想要的答案。那些人就会开心,就会满足,就会更加虔诚地信奉他。
现在他变成了鬼,但这一套好像还是管用。
“各位。”他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得像在唱歌,“今天,也有许多人渴望前往极乐世界吧?”
信徒们激动地点头。
童磨的笑容更加温柔了。
“那就让我来帮助你们。”
仪式结束之后,几个“幸运儿”被留下来。
他们以为会得到教主的特别祝福,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童磨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三男两女,年龄不一,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的光。
“你们想去极乐世界吗?”他问。
“想!”五个人异口同声。
童磨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温柔、好看、慈悲。
然后他动手了。
几分钟后,他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肉,骨头碎片。
他刚才吃掉了五个人。
不是“杀了”,是“吃了”——字面意义上的,吃进了肚子里。
童磨歪了歪头,感受着身体的变化。那些人的血肉进入他的身体,转化为他的力量,让他变得更加强大。这种感觉……
“很新奇。”他自言自语。
作为人类的时候,他杀过很多人。但杀人只是杀人,人死了就死了,和他没有更多关系。
但吃人不一样。
吃人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生命流入自己体内。那些人的恐惧、绝望、痛苦,还有临死前那一瞬间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这就是……感情吗?”
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是。
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但他无法理解。就像隔着玻璃看火焰,知道那是热的,却感受不到温度。
“算了。”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得让人来收拾一下。”
作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童磨的生活其实很规律。
白天——不对,作为鬼,他白天睡觉。晚上起来,处理教务,接见信徒,举行仪式。仪式结束后,挑几个“幸运儿”享用。然后剩下的时间,就是一个人待着。
很无聊。
这天晚上,他忽然收到了无惨的召唤。
童磨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亮”。
大人的召唤?终于有事做了?
他兴冲冲地赶到指定地点。
那是一座山的山腰,有一间小屋。无惨坐在屋里,旁边是那个银发的、叫月见的人。
童磨记得月见。
那个跟在无惨身边、有时是人形有时是蛇形的人。童磨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但每次看到他,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大人。”童磨恭恭敬敬地跪下,“您找我?”
无惨看了他一眼:“最近怎么样?”
“很好。”童磨笑眯眯地说,“每天都有信徒,每天都能吃饱。”
无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满意,而是因为童磨说“吃饱”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月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叹气。
这孩子,还是这副样子。
“叫你来,”无惨说,“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去别的地方发展?”
童磨歪了歪头:“别的地方?”
“嗯。”无惨说,“万世极乐教现在只在那一带活动。你可以往外扩一扩,收更多的信徒,吃更多的人。”
童磨想了想,然后笑眯眯地点头:“好啊。”
无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童磨眨了眨眼睛:“问什么?”
“比如为什么要扩?扩到哪里?遇到阻碍怎么办?”
童磨继续笑眯眯:“大人让我做,我就做。大人会告诉我的,对吧?”
月见在旁边忍不住扶额。
这人,是真的没脑子还是懒得动脑子?
无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说,“具体的事,我让月见告诉你。”
月见愣了一下,看向无惨:“我?”
无惨点头:“你比较会说话。”
月见:“……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无惨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月见深吸一口气,转向童磨。
“那个……”他说,“你听好了——”
他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把无惨的意思详细解释了一遍。什么地方适合发展信徒,什么地方容易引来麻烦,遇到猎鬼人该怎么应对,扩张的节奏应该怎么控制。
童磨全程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月见说完之后,问他:“听懂了吗?”
童磨点头:“听懂了。”
“记住了吗?”
童磨继续点头:“记住了。”
月见看着他,心里有些不确定:“那你说一遍?”
童磨眨了眨眼睛,然后一五一十地把月见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顺序都对。
月见愣住了。
无惨在旁边勾起嘴角。
“他记性很好。”无惨说,“就是懒得用。”
童磨依旧笑眯眯的,好像被说“懒得用”也没什么关系。
月见看着他,忽然想起资料里关于这个人的描述——“智商很高,但情感缺失”。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他能记住所有东西,却无法理解其中蕴含的感情。
“行了,下去吧。”无惨摆摆手。
童磨恭敬地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月见。
“那个……”他说。
月见抬头:“嗯?”
童磨看着他,那双彩虹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短暂,转瞬即逝。
“你,”他说,“和大人,一直在一起吗?”
月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童磨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一直在一起,”他喃喃道,“是什么感觉?”
月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直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是温暖,是安心,是习惯了对方的存在,是不想分开。
但这些话,对一个无法理解感情的人说,他能懂吗?
“等你以后遇到了想一直在一起的人,”月见说,“就知道了。”
童磨眨了眨眼睛。
想一直在一起的人?
他没有遇到过。
也许以后也不会有。
但他还是笑眯眯地点点头:“好。那我等着。”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月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在想什么?”无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月见摇摇头:“没什么。”
无惨伸手捏他的脸:“又撒谎。”
月见拍开他的手:“你就不能换个习惯?”
“不能。”无惨理直气壮,“你是我的人,我想捏就捏。”
月见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那个童磨,”他忽然说,“他真的很奇怪。”
“嗯?”
“什么都记得住,什么都懂,但就是……”月见顿了顿,“不懂。”
无惨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这样更好。”他说。
月见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懂了就会痛苦。”无惨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什么都不懂,就不会痛苦。”
月见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上面,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想起,无惨也失去过很多。产屋敷家,人类身份,还有那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他懂的痛苦,比任何人都多。
月见伸出手,握住无惨的手。
无惨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翘起。
“傻子。”他说。
月见笑了。
“你才是傻子。”
童磨回到万世极乐教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躺进专门为他准备的、不透光的房间,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月见的脸,还有他说的话——
“等你以后遇到了想一直在一起的人,就知道了。”
一直在一起的人。
童磨想了想自己认识的人。信徒们?他们只是想从他这里得到极乐。下属们?他们怕他。无惨?那是大人,是给他力量的人,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月见,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想多看几眼,想多问几句,想知道更多。
“这是什么感觉呢?”
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他一个人。
童磨躺在黑暗中,那双彩虹色的眼睛睁着,看着虚无的天花板。
他想不明白。
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月见的脸,记住了他说的话,记住了那种“想多看几眼”的感觉。
也许有一天,他会明白那是什么。
也许永远都不会。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因为他是鬼,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是无惨大人的下属。
他可以一直等下去。
窗外,太阳即将升起。
童磨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微笑。
黑暗将他包裹。
而他,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