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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兰因

作者:月上须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建安十六年,秋,弘农行军。


    秋风肃杀,军队自弘农西行,古道两侧峰峦叠嶂,古柏苍松横生,乱石嶙峋处,涧水穿石而过,黄叶积满古道,被车马碾地沙沙作响。


    “子建!”


    曹植正坐在车架内掩唇咳嗽,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过片刻,车帘被猛地掀开。


    “怎么样了子建?好点没?”


    他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曹彰刚毅带笑的脸。


    曹植将手巾收入袖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二兄,没想到这病来得这么急,不碍事的。”


    他侧头望向都城方向,目光飞越重重山峦,垂下头,“我就是在想父亲为什么不让兄长一同随军。”


    “我们三兄弟自小一同长大,兄长文韬武略不在你我之下,却只能留守邺城。”话毕,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汹涌。


    曹彰连忙拍他后背顺气,没好气道:“平时你和大兄关系好也就罢了,怎么如今都分开了,还句句不离大兄。”


    “再说了,我们兄弟一文一武,一起去随父亲西征马超不好吗?大兄留守,那自是父亲的安排。”曹彰握紧缰绳,目光却瞟向队伍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曹旗①。


    “可……”曹植倚着车壁,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被一阵咳打断。


    曹彰看着他这不过一会时间就咳了三次,长叹一口气,低声道:“子建,二兄是属意你的。”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曹植,“你之文治不在大兄之下,从小就才名远播,就连父亲也多次在人前称赞你之才学,我一介武夫就算了,你……你合该争一争的。”


    他说的情真意切,而车厢内的曹植却一直扶着头,像是在走神,转头疑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二兄。”


    曹彰看着自己这自小聪慧的三弟,却在这种事上看不明白,沉默片刻后准备再说一遍。


    “我说,你……”


    然而他还未说完,就被曹植又一阵比以往更猛烈的咳嗽打断。


    曹植手扶车辕,虚弱地倚靠在车帘旁:“二兄见谅,我实在是不太舒服,先前医师说了,我这病见不得风的。”


    曹彰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放下了车帘,声音透过竹编闷闷传来:“子建,那你保重身体,二兄等你好点再来看你。”


    他说完一夹马肚向队伍前列奔去,马蹄声渐去渐远,融入大军行进的喧嚣。


    曹植等曹彰走远才缓缓直起身,从座下拿出一卷竹简与笔墨,回头望向邺城方向,眼中是化不开的思念。


    半晌后他提笔写下:


    建安十六年,大军西讨马超,公子留监国,植时从焉。意有忆恋,遂作离思赋云:


    在肇秋之嘉月,将曜师而西旗。


    余抱疾以宾从,扶衡轸而不怡。


    ……


    愿我君之自爱,为皇朝而宝己。


    水重深而鱼悦,林修茂而鸟喜。②


    最后一笔落下,他望着“愿我君之自爱”六字,怔愣良久。


    随即一笑将竹简收好,叫了一名随侍上前。


    刚准备将竹简交给随侍时又顿住,犹豫片刻后又重新拿出一方素缣,将《离思赋》重新誊抄一遍。


    写罢,才重新将素缣郑重地放入一个双鱼锦盒。


    “把这个交到三公子手中。”曹植不放心又低声叮嘱了一遍,“务必亲手交付。”


    “是,五公子。”随侍不敢怠慢,连忙策马带着锦盒送往邺城方向。


    鱼传尺素去,雁寄鸿书来③。


    而此时的邺城,曹丕正在伏案处理公务,案头文书堆积如山,自父亲率军西征后,他独自留守监国,常常从清晨忙到深夜。


    “公子,五公子遣人送来锦盒。”门外传来近侍禀报声。


    曹丕手中笔一顿,抬起头,眼底满是欣喜:“快呈上来。”


    双鱼锦盒打开,一展素缣,看着熟悉的字迹,曹丕嘴角不自觉上扬。


    手指拂过素缣,想着这是弟弟亲手写就的诗赋,不由得高声喊道:“文和,文和!拿缣笔来!子建来信了!”


    贾诩正焦头烂额地看着公文,闻言抬头一看,颇为无语:“这些不都在你案上吗?”


    曹丕一愣。低头看向自己书案,果然笔墨缣帛一应俱全,哈哈一笑,也不羞恼,当即拿起笔开始挥毫:


    建安十六年,上西征,余居守,老母诸弟皆从,不胜思慕④。


    ……


    写罢,他小心吹干墨迹,将缣帛装入另一个锦盒,唤来心腹:“速送弘农军中,交予五公子亲启。”


    待信使离去,他才重新坐回案前,久久无法平复心神。


    窗外秋风萧瑟,天地苍茫,那一篇《离思赋》在心中反复萦绕。


    “他病了。”


    贾诩抬眼看他,缓声道:“五公子身边自有良医。”


    曹丕默然片刻,才轻声说:“我知道,只是……”


    他没有将话说完,目光落在案头的另一卷密信上。


    那是昨日收到的密报,是关于西征军诸将的动向。


    屋外雨声渐密,掩盖了屋内两人的交谈。


    ————————


    建安二十二年,秋,邺城西园。


    芙蓉池畔秋水澄明,几支晚开的芙蕖在日头下摇曳生姿。


    池边水榭轻纱弥漫,案上鲜果珍馐,金樽玉盏。


    乐师在远处奏着雅乐,鼓瑟吹笙,乐声悠扬。


    曹丕身着深青色常服坐于主座,正手执素缣细细品读。


    片刻后他看向席下一人:“季重此赋,笔力甚妙,写尽西园秋景,甚好!”


    吴质闻言,起身行礼:“公子谬赞了。”


    曹丕挥手道:“此乃私宴,何必拘礼。”


    他目光扫向席下众人,吴质,陈群,司马懿,以及随曹植而来的杨修,丁仪兄弟。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曹植身着素色锦袍,正含笑看着池中游鱼,察觉到兄长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池水倒映在眼中竟有些波光粼粼。


    吴质此时端起一杯酒向主座敬去:“既然公子说不必拘礼,那某有一不情之请。”


    “说。”曹丕执起酒盏一饮而尽。


    吴质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植一眼,恭声道:“若说诗赋,此间又有何人能比得上三公子呢?昔日铜雀台赋,震惊四座,更有明王⑤多次在人前称赞‘最可定大事’。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再睹三公子即兴之作呢?”


    此言一出,周遭人声静了一瞬。


    杨修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却见曹植已起身移步案前。


    “这有何难?”曹植含笑看向主座曹丕,“臣弟亦有一诗,请兄长与诸君一观。”


    他取笔蘸墨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一首《公宴》诗已成: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


    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


    神飚接丹毂,轻辇随风移。


    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⑥。


    待诗成,近侍上前将诗作呈于曹丕案上。


    他反复品读,读到“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情。


    他抬眸看向曹植,扬声道:“子建此诗,气格高迈,风骨朗然,真佳构也!”


    众人传看,杨修亦抚掌而叹:“三公子天才秀出,出口成章,令人叹服,真不愧明王所赞!”


    一时水榭之上争相称颂,笑语相和。


    曹植将笔放回笔搁,坐回曹丕身侧,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吴质将一切尽收眼底,向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微微颔首,端着酒壶向曹丕走去。


    她在倒酒时不小心将酒水撒在曹丕衣袍上,连忙跪下请罪:“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无事。”曹丕扬袖看了一眼衣袍上的酒渍,神色平静:“你下去吧,吾自去换身衣袍便好。”说完便离席向偏殿走去。


    曹植见他离席时将腰间的一块玉玦遗落,便俯身拾起。


    “失陪。”曹植向席间诸人微微颔首,起身追去,却没注意吴质一闪而过的慌张。


    西园后径曲径通幽,曹植穿过回廊,刚走到更衣的偏殿,便听见里面有压低的争吵声传出。


    “公子,不能再犹豫了!”


    这是陈群的声音。


    “不要再说了,子建并无夺位之心。”曹丕的声音平静中夹杂着疲惫。


    “是!”陈群见曹丕还是如此,不由得提高音量:“公子,就算三公子没有夺位之心,那魏王呢?卞夫人⑦呢?鄢陵侯呢?明王已经多次在人前称赞三公子‘最可定大事’,卞夫人又素来偏疼幼子,鄢陵侯骁勇善战,他的态度您不是不知道!”


    曹丕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父亲爱惜子建文采,母亲自小疼爱幼弟,都属人之常情,至于子文……”他顿了顿,“他人之心,我亦无法左右。”


    “您若是魏王世子,便可左右!”


    陈群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说句不恭敬的,现在这个时候,三公子就算不想争,他能做得了主吗?他身后的人答应吗?”


    “今日席上,杨德祖与吴季重的明争暗斗,您不是看不出来!那杨修背后是谁?是丁仪兄弟!是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他们将宝押注在三公子身上,又岂会轻易罢手?!”说完陈群深深一揖到底。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秋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公子!”陈群没有起身,声音里带着痛惜,“魏王年事已高,西征归来后,立嗣之事必定提上日程。您现在手握监国之权,正是大好时机。若犹豫再三,等到三公子羽翼丰满,到时候兄弟阋墙,恐怕就由不得您了!”


    曹丕闭了闭眼,“子建他……不会的。”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昔年袁本初与袁公路,难道生来就想骨肉相残吗?”陈群的声音依旧没有松动,“时势所迫,身不由己。公子,您要早下决断啊!”


    殿外,曹植手握玉玦,指节已经捏的发白,他靠在廊柱上,听着池畔边笑声隐隐传来,对比着殿内的死寂,也闭上了双眼。


    许久后,他听见了曹丕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了。”


    手中玉玦上属于兄长的温度早已散尽,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鄄城的老宅里,曹丕手把手教他写字。


    那时阳光正好,槐花簌簌落下,沾了他们一身,兄长的大手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下:兄弟既具,和乐且孺⑧。


    脚步声从殿内传来,曹植猛然睁开眼,迅速退回回廊后。


    他看见曹丕已经换上一身玄色深衣走出偏殿,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眉眼间有一丝化不开的倦色,而陈群跟在他的身后。


    等两人走远,曹植才从回廊阴影里走出。


    他摊开手掌,那枚玉玦静静躺在手中,他本该上前归还,但却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最终他将玉玦收入袖中,转身向芙蓉池畔走去。


    宴席依旧热闹,丝竹管弦悠扬,曹丕已经回到主位,正与吴质说着什么。


    曹植入席时两人眼神交汇,曹丕笑问道:“子建,你方才去哪了?”


    曹植垂下眼帘,举杯将杯中残酒饮尽,侧头恢复了从前的亲昵:“这酒太烈,我有些眩晕,出去走走醒一醒酒罢了。”


    池中芙蕖在秋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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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瓣嫣红终于坚持不住,飘然落入水中。


    宴席散去,曹丕搀扶着曹植走到车架旁。


    “先送临淄侯回府。”


    他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曹植扶上车架,向驾车随侍吩咐道,随后自己也上了车,落座在曹植身侧。


    车帘落下,将外界的喧嚣阻隔开,曹丕闭目静坐,车轮倾轧石板发出辘辘声,像是在丈量某种不可转圜的距离。


    许久,他睁眼看向曹植,曹植正撑着头闭目睡熟,俨然一副醉酒已深的模样。


    月光透过帘隙撒在他的脸上,眉目如画,嘴角含笑,即使正在沉睡,也仿佛含着笑意。


    曹丕不言,这张笑相生来便带着的明朗,曾经不知照亮过自己多少晦暗岁月。


    他自小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从前大哥曹昂还在时,那是人心所向,他也从未有过争储之心。


    后来曹昂战死,他尚且苟且偷生,也终于被父亲重视,作为继承人培养。


    可曹冲的出现,让他仿佛成了一个随手可扔的物件,又被放到一边。


    再后来,曹冲病逝,他去安慰父亲,父亲所说的那句话至今都在心底,使之钝痛不已。


    “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他一次又一次被拿起,又一次又一次被放下。


    现在,他的才能终于又被父亲看见,可……这次与他争的,是曹植,是自己这个从小相伴的骨肉血亲。


    曹丕看了良久,终究是挪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将弟弟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等曹植睡安稳后,他才掀开车帘一角。


    邺城的夜,繁华落尽后只余空寂。他曾无数次与子建并肩走过这些街巷。


    那些笑声,那些诗酒唱和,那些毫无芥蒂的时光,是否也如同窗外飞掠的街景,一去不可追呢?


    父亲日益斑白的鬓发,母亲的偏爱,席间的明争暗斗,陈群的推心置腹……


    棋局已然摆开,执子者却未必是他们自己。


    放下车帘,车内重归昏暗,曹丕的目光再次落在曹植脸上。


    他看见一缕发丝从曹植额前滑落,手指微微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替他拨开。


    但指尖在即将碰触到的时候,又默然停住。


    最终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垂于身侧。


    车内静得可怕,唯有两人的呼吸声,那些未知的情愫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子建。”他声音很低,与其说是说给身旁人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我们都是被摆在台面上的棋子。兄长能做的,或许……只有尽力护你无虞。”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车壁看向宫城深处。


    “至于其他……”他扯出一抹苦笑,“算了,这一切,由不得你……”


    “……也由不得我。”


    自此,车内再无声响,只剩下车轮碾过漫漫长夜。


    “公子,临淄侯府到了。”


    随侍轻轻叩了叩车辕提醒道。


    曹丕这时才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良久,久到半边肩膀都有些发麻。


    “知道了,你去府里叫人,就说临淄侯醉得厉害,需要人来服侍。”


    他先下了车,而后才转身将曹植扶下车架。


    曹植身体靠着他,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曹丕扶着他的手臂,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曾几何时,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叫他兄长的孩童。


    临淄侯府的下人提着灯笼匆匆迎出,侍从小心搀扶着曹植走向偌大的临淄侯府,关闭了府门。


    曹丕站在原地,夜风拂动他的衣袍,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


    等府门关闭后,原本被侍从搀扶着,烂醉如泥的曹植,缓缓直起了身。


    眸光在灯笼下更显澄澈,哪还像是酒醉之人。


    侍从们惊愕地看着他,却不敢发问。


    曹植从袖中拿出那块玉玦,抚摸良久,最后望着车马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由得的,兄长。”


    ————————


    同年,杨修因废簏藏人⑨“诬告”曹丕,惹魏王厌恶。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曹丕被正式册立为魏王世子。


    但曹植继承人的身份仍有机会争夺这世子之位。


    ————————


    又一年后,临淄侯府的书房内,曹植独自立于窗前,案头是一卷竹简。


    上述内容是关于礼仪僭越的,字字句句,皆是大忌。


    他静立许久,最终转身,向侍从吩咐道:“备车。”


    侍从一惊,看了一眼天色,提醒道:“公子,如今夜已深了,宫门早已下钥,您这是……”


    “我说,备车。”


    “是。”侍从从言语中听到了隐隐怒气,不敢再言,连忙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好马,套车整装。


    曹植缓缓来到车架旁,抚摸着马儿光滑的颈背,“踏雪,今日之后,你必万劫不复了……”


    他长叹一声,未尽之言没有说完,坐上车架,高声喊道:“开门!”


    马蹄声疾驰,直奔皇城司马门方向。


    ————————


    建安二十三年,冬。


    临淄侯曹植,于夜半时分,在未获任何许可的情况下,私开宫门,擅乘王室车驾,驰骋于帝王专行的司马门御道之上,朝野震动。


    魏王曹操震怒,严厉处罚了掌管宫门的公车令,并由此为契机,空前加强了对诸侯王的禁令与约束。


    至此,所有诸侯王彻底断绝了通往世子之位的可能。


    史书记载:“植尝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太祖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宠日衰。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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