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八年雨【丕植】》
1. 絮果
太和元年正月,雨幕如织,大雨滂沱。
窗外北风席卷着冬雨,拍打在雍丘王府的窗纱上,庭院中传来枝干摧折的闷响,偶有冻果坠地,惊起槽下躲雨的飞雀,急促的扑棱振翅声也被风雨吞没。
室角熏炉青烟绕梁,迷迭香枝清苦的气味逸散开来,萦绕在堆积如山的竹简和散乱的缣帛之间。
满室清寂,唯一的热源便是墙角落寞的熏炉,以及案头那盏飘摇不定的孤灯。
一身素白的中年人已跪坐在案前许久,久到手中笔尖的墨都干透了,再也写不出像样的文字。
他终才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重新蘸了些松墨,提腕在素缣上写下“太和元年”四字。
笔锋刚收,便有雨滴坠落,正打在“太和”二字之上,墨迹晕染开来,大片雨滴将原本的年号模糊成一片。
他静默片刻,缓缓伸手抚过那片再也看不清的年号,雨水竟比案头孤灯残存的火焰还灼人。
“使君。”
一名老苍头躬身趋入,于屏风外立定,声音带着瑟缩:“王文学有要事禀报,被赵监国拦了下来,说……说……”
“说什么?”内室声音有些喑哑。
“说朝……”老苍头话音未起,便被一人打断。
“说朝廷的调令下来了,命雍丘王即刻准备,迁往浚仪。”
那人大步流星踏入室内,径直越过屏风,手指抚过屏风边缘精致的云纹,目光不加掩饰地盯着跪坐在席间的素白身影。
见那身影听了消息,依旧维持着提笔的姿势不为所动,赵勘嘴角一撇,将脚边一卷散落的竹简随意踢开。
“还请雍丘王赎罪,臣不知您正在作赋,还请别责怪小人。”
这话听着恭敬,但赵勘却抱胸而立,丝毫不见请罪之样。
“出去。”曹植终于放下了笔,兔毫落在笔搁上发出脆响,并未看他。
赵勘目光一沉,随即又扯出个笑:“雍丘王既然都下令了,那臣岂还有不遵之理?臣这就退下。”
他转身退下,刚走出一步又顿住,侧过半张脸,嘴角噙着轻蔑的笑:“对了,雍丘王可别忘了,记得着人誊抄清楚。臣……可是要一字不落地上报洛阳的。”
“我说,出去。”
曹植仍未看他,只盯着素缣上晕开的墨迹,声音淡漠。
赵勘冷哼一声,到底是拂袖转身,乌皮履毫不客气地踏过地上铺展的缣帛,印下黑灰的鞋痕。
行至门边,他再度回头,声音拔高:“还请雍丘王快些准备行装吧!迁府移藩,可误不得时辰!”
屏风外侍立的老苍头早已战战兢兢地伏下身去,待赵勘脚步声走远才敢抬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准备上前收拾。
“你也下去吧。”
老苍头闻言如蒙大赦,慌忙行了一礼,逃似地退回风雨回廊。
内室重新归于寂静,只余风雨敲窗,灯芯炸开的微响。
半晌后,曹植缓缓起身,衣衫窸窣,他走到被踢乱的竹简旁蹲下,一卷一卷拾起,依照旧标放好。
而后他拾起那片被践踏的缣帛,指腹拂过弄脏的地方,与那方写坏了的素缣叠在一处,收入匣中。
等一切收拾齐整,他才重新跪坐在案前,迷迭香经过长时间熏燃,气味越发浓郁,清苦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涩意。
案头孤灯被呼啸漏入的北风吹得左摇右晃,将他素白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伶仃飘忽。
他将青玉镇石移开,重新铺上一方全新的素缣,抚平褶皱用镇石压稳。
再次提笔,蘸墨,犹豫再三,笔锋悬于缣帛之上微微颤抖,迟迟无法落下。
《慰情赋》……
究竟是慰何种情?又赋予谁?
手中笔仿佛重逾千斤,承接着三十六载的繁华与错落。
这场雨终究还是下不停了,伴随着方才赵勘的那句“上报洛阳”,他只觉得浑身疲累困倦。
抬眼,窗外是雨幕连天,记忆中好像也有这样一场大雨,但那时的心境与此时却是截然不同。
案头那点细弱昏黄的火光在他逐渐模糊失焦的记忆里摇曳着,最终化作记忆中黄初四年宫宴上觥筹交错的酒光。
那是一个光华万丈喧嚣非常的雨夜,铜雀台上高阁连云,宫墙将夜雨隔绝在外,成片的烛火映得大殿金碧辉煌,恍如白昼。
这是君臣主宴结束后,专为藩王设的一场家宴。
建始殿内暖如盛夏,陛阶旁两侧的铜兽香炉吞吐着名贵的香炭,将殿外大雨带来的寒意隔绝。
金玉为器,锦绣铺陈,乐师奏着舒缓的雅乐,舞姬身姿曼妙如云中仙子。
美酒佳肴在侧,酒过三巡,本应是兄弟叙话,其乐融融之景。
但后殿突然传来器物倒地的碎裂声,接着是痛苦到极致的低吼。
乐声戛然而止,曹植握紧了手中的酒盏,直直看向后殿。
那是兄长曹丕和二兄曹彰对弈的地方。
在场所有亲王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声音来处。
片刻后,只见两名强壮的内侍,吃力地从后殿抬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身着亲王服制,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眼耳口鼻中不断有浓稠的黑血涌出,滴落在大殿上,晕开一滩滩糜烂的黑花。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嗬嗬怪声,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但越是如此,涌出的黑血越多。
内侍抬着他从一众亲王面前走过,粘稠的血液滴了一路,也一滴一滴地砸在所有人心上。
曹丕缓缓从后殿走出,步履从容,他手中拿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诸侯王,将那方沾了零星暗红的帕子随意扔在曹彰流出的血泊旁,面上无悲无喜,甚至都没有多看濒死的兄弟一眼。
一个黄门紧随其后,面向诸侯王躬身一礼:“陛下有谕,任城王常年在外征战,劳苦功高,不想今日突发急症,实乃憾事。陛下仁慈,心甚忧之,特命速送回府,延请良医,尽心医治。”
突发急症?尽心医治?
曹彰最是骁勇,是兄弟里身体最强健的,怎么会有急症?
这是一个警告,一个对所有曹氏亲王,尤其是那些掌过兵权、有过声望的曹氏宗亲发出的血淋淋的警告!
而这位陛下选择用来杀鸡儆猴的鸡,正是与他同出一母,军功最盛,性情最刚猛的弟弟——
任城王曹彰。
场面一时死寂,四周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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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混合令人作呕的气味。
直到曹衮最先反应过来,他离席扑跪在地,忍着战栗高呼道:“陛下仁慈!臣……臣感激涕零!”
这时众人才如梦初醒,慌不迭地离席,跪地,衣袍窸窣和环佩撞击响成一团,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陛下仁慈,臣等感激涕零!”
曹植仍旧在席上,愣愣地看着二兄被抬出去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只余地面一条蜿蜒的血迹,从后殿一直延伸至殿外。
他手中的酒盏滚落在案几,残余酒液洒出,倾倒在他的朱红绛纱袍上。
他看见了……
他看见在被抬出去前,曹彰是还有气在的!
他的二兄,那个曾力博猛虎的二兄,在极度痛苦中曾艰难转动头颅,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竟然在死死看着他。
他的嘴唇在抽搐中嗫嚅着,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剧烈的疼痛让他身形止不住颤抖。
就在即将被抬出殿门时,曹彰仿佛心有不甘,猛地制住身体的痉挛,脖颈青筋暴起,嘴唇竭力开合,朝着自己最疼爱的幼弟做了一个口型。
曹植看懂了,那是一个名字,一个刻进骨血中的名字,亦是此刻悬在头顶的利刃。
他在说:曹丕。
小心曹丕。
曹植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猛地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曹丕正以手支颐地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弟弟,勾唇轻笑,仿佛刚才被抬出去的,不是他一母同胞并肩长大的亲兄弟,而是一只该被清除的虫豸。
“子建兄!快谢恩啊!”
曹彪急切地伏地低吼,将曹植从惊惧中拉回。
他定定地看着御座上的曹丕,现在坐于御座之上的人,是自己的兄长曹子桓,亦是大魏的帝王曹丕。
自己是曹子建,亦是……鄄城王曹植。
“鄄城王。”侍立在陛阶旁的黄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僵坐在席上的曹植,“陛下天恩,体恤任城王,您可有什么不满?”
随着这声质问,御座上的曹丕也将目光移了过来,只一眼,就移开了眼睛,并未言语。
曹植起身,衣袍上未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滴到地砖上。
“臣……不敢”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地,额头磕在地面发出一声钝响,随着一众兄弟一起,“陛下……仁慈,臣感激涕零。”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没有抬头,身体微微颤抖着,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
这太荒谬了,分明……分明不该是这样的!
分明就在清晨,宫门初开时,他还遇见了二兄,曹彰还拍着他的肩膀笑容爽朗依旧:“子建!看着最近在封地过得不错啊!你我兄弟许久未见,等会宴上定要把酒言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帝位吗?
“鄄城王?”黄门不耐地催促,在寂静的大殿中尤为明显,“鄄城王?陛下还等着呢。”
就连身边的曹彪也忍不住低呼:“子建兄!求你了,快起来吧!”
曹植充耳不闻,他呆呆看着地面,思绪却飞出了巍峨宫墙,飞到了再也回不去的记忆深处。
那时没有争储,那时阳光正好,那时兄友弟恭,没有猜忌,更没有这满殿的虚伪与血腥……
2. 兰因
建安十六年,秋,弘农行军。
秋风肃杀,军队自弘农西行,古道两侧峰峦叠嶂,古柏苍松横生,乱石嶙峋处,涧水穿石而过,黄叶积满古道,被车马碾地沙沙作响。
“子建!”
曹植正坐在车架内掩唇咳嗽,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过片刻,车帘被猛地掀开。
“怎么样了子建?好点没?”
他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曹彰刚毅带笑的脸。
曹植将手巾收入袖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二兄,没想到这病来得这么急,不碍事的。”
他侧头望向都城方向,目光飞越重重山峦,垂下头,“我就是在想父亲为什么不让兄长一同随军。”
“我们三兄弟自小一同长大,兄长文韬武略不在你我之下,却只能留守邺城。”话毕,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汹涌。
曹彰连忙拍他后背顺气,没好气道:“平时你和大兄关系好也就罢了,怎么如今都分开了,还句句不离大兄。”
“再说了,我们兄弟一文一武,一起去随父亲西征马超不好吗?大兄留守,那自是父亲的安排。”曹彰握紧缰绳,目光却瞟向队伍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曹旗①。
“可……”曹植倚着车壁,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被一阵咳打断。
曹彰看着他这不过一会时间就咳了三次,长叹一口气,低声道:“子建,二兄是属意你的。”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曹植,“你之文治不在大兄之下,从小就才名远播,就连父亲也多次在人前称赞你之才学,我一介武夫就算了,你……你合该争一争的。”
他说的情真意切,而车厢内的曹植却一直扶着头,像是在走神,转头疑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二兄。”
曹彰看着自己这自小聪慧的三弟,却在这种事上看不明白,沉默片刻后准备再说一遍。
“我说,你……”
然而他还未说完,就被曹植又一阵比以往更猛烈的咳嗽打断。
曹植手扶车辕,虚弱地倚靠在车帘旁:“二兄见谅,我实在是不太舒服,先前医师说了,我这病见不得风的。”
曹彰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放下了车帘,声音透过竹编闷闷传来:“子建,那你保重身体,二兄等你好点再来看你。”
他说完一夹马肚向队伍前列奔去,马蹄声渐去渐远,融入大军行进的喧嚣。
曹植等曹彰走远才缓缓直起身,从座下拿出一卷竹简与笔墨,回头望向邺城方向,眼中是化不开的思念。
半晌后他提笔写下:
建安十六年,大军西讨马超,公子留监国,植时从焉。意有忆恋,遂作离思赋云:
在肇秋之嘉月,将曜师而西旗。
余抱疾以宾从,扶衡轸而不怡。
……
愿我君之自爱,为皇朝而宝己。
水重深而鱼悦,林修茂而鸟喜。②
最后一笔落下,他望着“愿我君之自爱”六字,怔愣良久。
随即一笑将竹简收好,叫了一名随侍上前。
刚准备将竹简交给随侍时又顿住,犹豫片刻后又重新拿出一方素缣,将《离思赋》重新誊抄一遍。
写罢,才重新将素缣郑重地放入一个双鱼锦盒。
“把这个交到三公子手中。”曹植不放心又低声叮嘱了一遍,“务必亲手交付。”
“是,五公子。”随侍不敢怠慢,连忙策马带着锦盒送往邺城方向。
鱼传尺素去,雁寄鸿书来③。
而此时的邺城,曹丕正在伏案处理公务,案头文书堆积如山,自父亲率军西征后,他独自留守监国,常常从清晨忙到深夜。
“公子,五公子遣人送来锦盒。”门外传来近侍禀报声。
曹丕手中笔一顿,抬起头,眼底满是欣喜:“快呈上来。”
双鱼锦盒打开,一展素缣,看着熟悉的字迹,曹丕嘴角不自觉上扬。
手指拂过素缣,想着这是弟弟亲手写就的诗赋,不由得高声喊道:“文和,文和!拿缣笔来!子建来信了!”
贾诩正焦头烂额地看着公文,闻言抬头一看,颇为无语:“这些不都在你案上吗?”
曹丕一愣。低头看向自己书案,果然笔墨缣帛一应俱全,哈哈一笑,也不羞恼,当即拿起笔开始挥毫:
建安十六年,上西征,余居守,老母诸弟皆从,不胜思慕④。
……
写罢,他小心吹干墨迹,将缣帛装入另一个锦盒,唤来心腹:“速送弘农军中,交予五公子亲启。”
待信使离去,他才重新坐回案前,久久无法平复心神。
窗外秋风萧瑟,天地苍茫,那一篇《离思赋》在心中反复萦绕。
“他病了。”
贾诩抬眼看他,缓声道:“五公子身边自有良医。”
曹丕默然片刻,才轻声说:“我知道,只是……”
他没有将话说完,目光落在案头的另一卷密信上。
那是昨日收到的密报,是关于西征军诸将的动向。
屋外雨声渐密,掩盖了屋内两人的交谈。
————————
建安二十二年,秋,邺城西园。
芙蓉池畔秋水澄明,几支晚开的芙蕖在日头下摇曳生姿。
池边水榭轻纱弥漫,案上鲜果珍馐,金樽玉盏。
乐师在远处奏着雅乐,鼓瑟吹笙,乐声悠扬。
曹丕身着深青色常服坐于主座,正手执素缣细细品读。
片刻后他看向席下一人:“季重此赋,笔力甚妙,写尽西园秋景,甚好!”
吴质闻言,起身行礼:“公子谬赞了。”
曹丕挥手道:“此乃私宴,何必拘礼。”
他目光扫向席下众人,吴质,陈群,司马懿,以及随曹植而来的杨修,丁仪兄弟。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曹植身着素色锦袍,正含笑看着池中游鱼,察觉到兄长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池水倒映在眼中竟有些波光粼粼。
吴质此时端起一杯酒向主座敬去:“既然公子说不必拘礼,那某有一不情之请。”
“说。”曹丕执起酒盏一饮而尽。
吴质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植一眼,恭声道:“若说诗赋,此间又有何人能比得上三公子呢?昔日铜雀台赋,震惊四座,更有明王⑤多次在人前称赞‘最可定大事’。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再睹三公子即兴之作呢?”
此言一出,周遭人声静了一瞬。
杨修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却见曹植已起身移步案前。
“这有何难?”曹植含笑看向主座曹丕,“臣弟亦有一诗,请兄长与诸君一观。”
他取笔蘸墨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一首《公宴》诗已成: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
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
神飚接丹毂,轻辇随风移。
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⑥。
待诗成,近侍上前将诗作呈于曹丕案上。
他反复品读,读到“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情。
他抬眸看向曹植,扬声道:“子建此诗,气格高迈,风骨朗然,真佳构也!”
众人传看,杨修亦抚掌而叹:“三公子天才秀出,出口成章,令人叹服,真不愧明王所赞!”
一时水榭之上争相称颂,笑语相和。
曹植将笔放回笔搁,坐回曹丕身侧,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吴质将一切尽收眼底,向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微微颔首,端着酒壶向曹丕走去。
她在倒酒时不小心将酒水撒在曹丕衣袍上,连忙跪下请罪:“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无事。”曹丕扬袖看了一眼衣袍上的酒渍,神色平静:“你下去吧,吾自去换身衣袍便好。”说完便离席向偏殿走去。
曹植见他离席时将腰间的一块玉玦遗落,便俯身拾起。
“失陪。”曹植向席间诸人微微颔首,起身追去,却没注意吴质一闪而过的慌张。
西园后径曲径通幽,曹植穿过回廊,刚走到更衣的偏殿,便听见里面有压低的争吵声传出。
“公子,不能再犹豫了!”
这是陈群的声音。
“不要再说了,子建并无夺位之心。”曹丕的声音平静中夹杂着疲惫。
“是!”陈群见曹丕还是如此,不由得提高音量:“公子,就算三公子没有夺位之心,那魏王呢?卞夫人⑦呢?鄢陵侯呢?明王已经多次在人前称赞三公子‘最可定大事’,卞夫人又素来偏疼幼子,鄢陵侯骁勇善战,他的态度您不是不知道!”
曹丕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父亲爱惜子建文采,母亲自小疼爱幼弟,都属人之常情,至于子文……”他顿了顿,“他人之心,我亦无法左右。”
“您若是魏王世子,便可左右!”
陈群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说句不恭敬的,现在这个时候,三公子就算不想争,他能做得了主吗?他身后的人答应吗?”
“今日席上,杨德祖与吴季重的明争暗斗,您不是看不出来!那杨修背后是谁?是丁仪兄弟!是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他们将宝押注在三公子身上,又岂会轻易罢手?!”说完陈群深深一揖到底。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秋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公子!”陈群没有起身,声音里带着痛惜,“魏王年事已高,西征归来后,立嗣之事必定提上日程。您现在手握监国之权,正是大好时机。若犹豫再三,等到三公子羽翼丰满,到时候兄弟阋墙,恐怕就由不得您了!”
曹丕闭了闭眼,“子建他……不会的。”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昔年袁本初与袁公路,难道生来就想骨肉相残吗?”陈群的声音依旧没有松动,“时势所迫,身不由己。公子,您要早下决断啊!”
殿外,曹植手握玉玦,指节已经捏的发白,他靠在廊柱上,听着池畔边笑声隐隐传来,对比着殿内的死寂,也闭上了双眼。
许久后,他听见了曹丕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了。”
手中玉玦上属于兄长的温度早已散尽,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鄄城的老宅里,曹丕手把手教他写字。
那时阳光正好,槐花簌簌落下,沾了他们一身,兄长的大手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下:兄弟既具,和乐且孺⑧。
脚步声从殿内传来,曹植猛然睁开眼,迅速退回回廊后。
他看见曹丕已经换上一身玄色深衣走出偏殿,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眉眼间有一丝化不开的倦色,而陈群跟在他的身后。
等两人走远,曹植才从回廊阴影里走出。
他摊开手掌,那枚玉玦静静躺在手中,他本该上前归还,但却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最终他将玉玦收入袖中,转身向芙蓉池畔走去。
宴席依旧热闹,丝竹管弦悠扬,曹丕已经回到主位,正与吴质说着什么。
曹植入席时两人眼神交汇,曹丕笑问道:“子建,你方才去哪了?”
曹植垂下眼帘,举杯将杯中残酒饮尽,侧头恢复了从前的亲昵:“这酒太烈,我有些眩晕,出去走走醒一醒酒罢了。”
池中芙蕖在秋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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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瓣嫣红终于坚持不住,飘然落入水中。
宴席散去,曹丕搀扶着曹植走到车架旁。
“先送临淄侯回府。”
他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曹植扶上车架,向驾车随侍吩咐道,随后自己也上了车,落座在曹植身侧。
车帘落下,将外界的喧嚣阻隔开,曹丕闭目静坐,车轮倾轧石板发出辘辘声,像是在丈量某种不可转圜的距离。
许久,他睁眼看向曹植,曹植正撑着头闭目睡熟,俨然一副醉酒已深的模样。
月光透过帘隙撒在他的脸上,眉目如画,嘴角含笑,即使正在沉睡,也仿佛含着笑意。
曹丕不言,这张笑相生来便带着的明朗,曾经不知照亮过自己多少晦暗岁月。
他自小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从前大哥曹昂还在时,那是人心所向,他也从未有过争储之心。
后来曹昂战死,他尚且苟且偷生,也终于被父亲重视,作为继承人培养。
可曹冲的出现,让他仿佛成了一个随手可扔的物件,又被放到一边。
再后来,曹冲病逝,他去安慰父亲,父亲所说的那句话至今都在心底,使之钝痛不已。
“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他一次又一次被拿起,又一次又一次被放下。
现在,他的才能终于又被父亲看见,可……这次与他争的,是曹植,是自己这个从小相伴的骨肉血亲。
曹丕看了良久,终究是挪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将弟弟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等曹植睡安稳后,他才掀开车帘一角。
邺城的夜,繁华落尽后只余空寂。他曾无数次与子建并肩走过这些街巷。
那些笑声,那些诗酒唱和,那些毫无芥蒂的时光,是否也如同窗外飞掠的街景,一去不可追呢?
父亲日益斑白的鬓发,母亲的偏爱,席间的明争暗斗,陈群的推心置腹……
棋局已然摆开,执子者却未必是他们自己。
放下车帘,车内重归昏暗,曹丕的目光再次落在曹植脸上。
他看见一缕发丝从曹植额前滑落,手指微微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替他拨开。
但指尖在即将碰触到的时候,又默然停住。
最终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垂于身侧。
车内静得可怕,唯有两人的呼吸声,那些未知的情愫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子建。”他声音很低,与其说是说给身旁人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我们都是被摆在台面上的棋子。兄长能做的,或许……只有尽力护你无虞。”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车壁看向宫城深处。
“至于其他……”他扯出一抹苦笑,“算了,这一切,由不得你……”
“……也由不得我。”
自此,车内再无声响,只剩下车轮碾过漫漫长夜。
“公子,临淄侯府到了。”
随侍轻轻叩了叩车辕提醒道。
曹丕这时才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良久,久到半边肩膀都有些发麻。
“知道了,你去府里叫人,就说临淄侯醉得厉害,需要人来服侍。”
他先下了车,而后才转身将曹植扶下车架。
曹植身体靠着他,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曹丕扶着他的手臂,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曾几何时,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叫他兄长的孩童。
临淄侯府的下人提着灯笼匆匆迎出,侍从小心搀扶着曹植走向偌大的临淄侯府,关闭了府门。
曹丕站在原地,夜风拂动他的衣袍,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
等府门关闭后,原本被侍从搀扶着,烂醉如泥的曹植,缓缓直起了身。
眸光在灯笼下更显澄澈,哪还像是酒醉之人。
侍从们惊愕地看着他,却不敢发问。
曹植从袖中拿出那块玉玦,抚摸良久,最后望着车马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由得的,兄长。”
————————
同年,杨修因废簏藏人⑨“诬告”曹丕,惹魏王厌恶。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曹丕被正式册立为魏王世子。
但曹植继承人的身份仍有机会争夺这世子之位。
————————
又一年后,临淄侯府的书房内,曹植独自立于窗前,案头是一卷竹简。
上述内容是关于礼仪僭越的,字字句句,皆是大忌。
他静立许久,最终转身,向侍从吩咐道:“备车。”
侍从一惊,看了一眼天色,提醒道:“公子,如今夜已深了,宫门早已下钥,您这是……”
“我说,备车。”
“是。”侍从从言语中听到了隐隐怒气,不敢再言,连忙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好马,套车整装。
曹植缓缓来到车架旁,抚摸着马儿光滑的颈背,“踏雪,今日之后,你必万劫不复了……”
他长叹一声,未尽之言没有说完,坐上车架,高声喊道:“开门!”
马蹄声疾驰,直奔皇城司马门方向。
————————
建安二十三年,冬。
临淄侯曹植,于夜半时分,在未获任何许可的情况下,私开宫门,擅乘王室车驾,驰骋于帝王专行的司马门御道之上,朝野震动。
魏王曹操震怒,严厉处罚了掌管宫门的公车令,并由此为契机,空前加强了对诸侯王的禁令与约束。
至此,所有诸侯王彻底断绝了通往世子之位的可能。
史书记载:“植尝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太祖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宠日衰。⑩”
3. 悖慢
黄初二年,春,洛阳嘉福殿。
夜已深了,但殿内依旧烛火通明。
“陛下,幺儿是你的亲弟弟!他不过是醉酒误事,何至于此啊!”卞太后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大殿内回荡。
曹丕端坐案前,手中朱笔悬在一卷文书上恍若未闻。
那上面写着“醉酒悖慢,劫胁使者,大不敬”,这是灌均的奏报,上书皆是细数曹植的罪状。
“母后在和你说话!”卞太后见他没反应,心头火起,快步上前,以袖拂过桌案。
霎时间竹简、帛书洒落一地,她指着曹丕,胸口气得起伏不定,“你让他进京戴罪,关在从前的侯府也就罢了,怎么还让他跪在嘉福殿侧殿跪这么久?!幺儿从小身子就不好,他是你弟弟!”
曹丕面无表情,弯腰将刚才写到一半关于曹植处置的诏书草稿捡起,仔细掸了掸灰尘,而后才抬眼看向自己盛怒的母亲。
“母后。”他神色平静,“那不是醉酒误事,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您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监国谒者,代表皇权,劫胁使者,即是蔑视朕,蔑视这曹魏江山,这,是死罪。”
“死罪?!”
卞太后一时悲愤交加,一手抢过他手中的诏书,掩袖垂泪,“那你就真的忍心处死幺儿?那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可是从小就跟在你身后喊你兄长的啊!”
她哭声凄切,越说越伤心:“你若真要如此,不如连你母后也一起处死算了,让我们母子二人在地下团聚!”
“母后。”曹丕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放缓了语气,“这是朝堂之事,子建如何处置我自有安排。”
卞太后哭声戛然而止,她放下衣袖,用红肿的眼死死盯着曹丕。
“好,好一个朝堂之事!”她点了点头,声音也冷了下来,“曹子桓,你如今龙椅坐稳了,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
说罢,她竟直接起身向殿外走去,“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本事劝动陛下,那就去和自己苦命的孩儿跪在一起!就让我同幺儿一起,好好跪求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开恩!”
“母后!”曹丕皱眉,厉声喝道。
他怎么能让卞太后真跪在侧殿,天子之母和获罪诸侯跪在一起,成何体统?
他起身下令:“来人,送太后回永寿宫安歇。”
门外早已战战兢兢守候多时的内侍闻言,连忙进殿将卞太后团团围住,半请半架地扶着她往外走。
“干什么?!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
卞太后奋力挣脱,但她哪是这么多内侍的对手。
告罪声不绝于耳:“太后恕罪!太后赎罪!奴等也是奉旨行事。”
卞太后挣脱不得,被架着往外走,突然她回头看向殿内那个玄色身影,声音凄厉。
“曹丕!你这个无心无情之人!你弟弟从前和你是最要好的!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啊!”
“若幺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这一句卞太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接着很快就被带离嘉福殿。
曹丕站在原地,只冷眼看着卞太后离去的方向,内侍鱼贯而入,收拾着满地狼藉。
不知站了多久,他只觉得十分疲累,踉跄着走向御榻,竟是直接栽倒上去。
“陛下!”正在收拾的内侍惊呼。
曹丕无力地挥了挥手,闷闷的声音从被里传出:“无事……收拾完,都出去吧。”
内侍们屏息敛气,快速整理完一切后悄然退下。
偌大的嘉福殿最终只剩下他一人,他闭上眼,回想着母亲所说的那句“无心无情”。
无心无情?他苦笑一声,其实……他很羡慕曹植。
哪怕贵为九五之尊,他还是很羡慕那个可以恣意快活,受尽宠爱的弟弟。
父亲欣赏他的文采,多次对他大加赞赏。母亲疼爱他,永远亲昵地唤他幺儿。就连子文,在父亲临终后,也私下劝他夺位,为他谋求。
他想做什么都可以,纵马司马门,是狂放不羁。劫胁使者,是率真性情。
总有理由,总有人护着。
而自己呢?父亲对自己的眼神永远是审视,母亲对自己的称呼早已变成冷冰冰的陛下和曹子桓。
明明自己最应该恨他,可……自己却对他恨不起来。
他每走一步都如同烈火烹油,烧得他连痛呼都做不了。
温情是奢侈,纵情是毒药。
这身龙袍困住的是身为兄长的曹子桓,让他只能以曹丕这个帝王的身份去面对至亲。
好累……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声音恭敬地在帐外响起。
曹丕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在疲累中睡去。
他扶着额角坐起,只觉得头痛欲裂:“现下几时了?”
“回陛下,亥时了。”内侍上前将厚重的床帐挽起,烛光映照在曹丕憔悴苍白的脸上。
他目光落在层层叠叠的殿门,问道:“临淄侯……还在侧殿?”
内侍躬身答道:“回陛下,临淄侯尚在侧殿戴罪而跪,已……已跪了四个多时辰。”
四个多时辰,从午后跪到深夜……
曹丕静默住,良久,他才说道:“知道了。”
他重新躺下,内侍极有眼色地上前,准备将床帐放下。
就在帐幔即将闭合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伸出挡住。
“不必放下。”
内侍一愣,随即躬身一礼:“是。”又重新将纱幔卷起绑好,退至榻边。
然而没过片刻,床榻上的曹丕又直接坐起,径自下床,汲着鞋履就往殿外走。
“陛下!”内侍一惊,险些绊倒,连忙从一旁屏风上取下外袍披在曹丕肩头,“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外头更深露重的,您万金之躯,可千万不能冻着啊!”
“无妨。”曹丕看了一眼身上的外袍,挥退内侍,“朕一个人出去走走,不用跟着。”
“这……”内侍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丕独自离殿。
嘉福殿侧殿,值守的内侍正在打盹,猛然看到陛下亲临,吓得一激灵,刚要慌忙行礼,就被曹丕抬手制止。
他看着殿内那个伏在地上的素衣身影,然后挥了挥手。
内侍们会意,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下,远远避开。
殿门未关,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殿内本就不多的烛火,让曹植的身影更显孤伶。
曹丕立于殿外,就这样静静看了很久,久到夜露沾湿他的鬓发。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看着殿内那个一动不动跪伏的人,思绪翻涌。
这种情感太复杂了,是愤怒?失望?还是痛心?亦或者是……心疼?
最终他还是默默踏入殿内走到曹植身前停下。
“抬起头来。”
地上的人闻言,身体一颤,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烛光下的脸上泪痕斑驳交错,昔日顾盼神飞的眼眸,此刻红肿不堪,布满血丝,内里却无半分怨怼。
他就这样仰望着自己的兄长,眼底泛起水光,一滴泪顺着脸颊落下,滴在青灰的地砖上。
曹丕面色依旧冷淡,仿佛眼前落泪之人,不是他从小护着的亲弟弟,只是一个普通人。
“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要犯那种错。”
曹植不说话,只执拗地盯着曹丕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哀求,有委屈,但更多的是想从那双眼里找到一点点在意。
但那眼里什么都没有,那双曾经教他写字,带他骑马的眼里现在只有帝王的冰冷。
他绝望地闭上眼,更多的泪水从眼底溢出,无声无息。
曹丕看着不断坠地的泪珠,看着弟弟压抑的哭泣,终于蹲下身,轻轻抚上他濡湿的脸颊,用指腹替他擦去眼泪。
“曹子建。”他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你知道的,哭也没用。”
曹植猛地睁开眼,泪水更加汹涌,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让哭声泄出。
他攥紧了曹丕的衣袖,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怕……我不怕惩处……我怕的是……是你不来见我……”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曹丕,深吸一口气,喊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称呼。
“兄长——!”
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唤,他不管不顾地扑进曹丕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兄长……你为什么把我赶到封地后……就不再见我了?”
“兄长!你不见我……我只能……我只能劫胁灌均了……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啊!”
“兄长!我想见你啊!”
他说了许多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有辩白有控诉有依赖,但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三个字:
我想你。
曹丕僵硬地维持着蹲姿,怀里是哭的泣不成声的弟弟。
胸前的里衣被泪水浸湿,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在鄄城老宅,那个因他出门访友未带他而赌气,最后又忍不住跑来抱着他的腰,哭的满脸鼻涕眼泪的弟弟。
时光荏苒,如今他是帝王,子建是王侯,但他这份怕被兄长抛弃的依恋,似乎从未改变。
一直没变的,或许是子建。
而面目全非的,是自己。
他抬眼看向这空无一人的大殿,烛火幽幽,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最终他还是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用手轻轻地环住怀里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弟弟。
温暖的外袍笼罩住两人,仿佛这一刻他们不是陛下和临淄侯,而是两个普通人家的兄弟。
一个受了委屈,和兄长诉苦痛哭的弟弟。一个板着脸教育,却终究不忍苛责,笨拙地给予安慰的哥哥。
曹植在感受到兄长怀抱的那一刻,哭声有瞬间的停歇,随即便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嚎哭。
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积压的思念,无尽的委屈全部倾泻而出。
曹丕没有说话,只这样静静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小时候无数次哄他入睡时那样。
时间悄然流逝,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平静,直到曹植哭累了,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曹丕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他低头看着弟弟睡梦中也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良久,长叹一声。
“其实……哭有用。”他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自嘲。
“……是兄长没用。”
————————
第二日,崇华殿上御座珠帘半垂,曹丕端坐其上,冕旒遮挡了他大部分容颜。
中堂之上,曹植一身素白单衣,散发而立,周遭是无数各怀心思的目光。
灌均率先出列,跪地伏身:“陛下!临淄侯酒后狂悖,胁迫于臣!臣受辱事小……”
他略作停顿,双手高举,向天作揖,“然监国谒者,代天巡狩,关乎天家威仪,朝廷法度!临淄侯此举,实乃藐视君上,动摇国本!若不严惩,何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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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法?”
“臣恳请陛下,依律严办,以正视听!”他说罢,长伏不起。
此言一出,几位老臣纷纷颔首,僭越大罪,岂能轻饶?
就在这时,后殿传来女子压抑不住的涕泣之声,卞太后听到灌均请旨处死曹植,悲从心起。
曹丕面色未动,冷淡地扫了一眼灌均,不予置评。
吴质见状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臣私以为,灌谒者所言固然有理。然,临淄侯毕竟是陛下同母胞弟,骨肉至亲。且其素日虽有疏狂,却无大恶。处死……未免太严苛些,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令太后悲恸过度,有伤凤体。”他话锋一转,“依臣愚见,不若削其王爵,贬为庶民?这样既全了法度,也保全了兄弟情谊,更显陛下宽仁。”
曹丕面色稍缓,但仍未开口。
一直在暗自观察帝王神色的陈群此刻抓住机会,快步出列。
“陛下!臣有奏!”他先是对曹丕一礼,然后面向众臣,“灌谒者,吴将军所言,皆是为国法,为亲情考量,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然臣细思之,临淄侯此番,更多是酒后失言,行为失当罢了。”
“酒后失言”一出,满堂震惊!灌均更是猛地抬头看向陈群,几位老臣公更是皱眉怒视。
劫胁使者,形同谋逆,怎么能以失言失当而论!
就在这时,贾诩不急不忙地出列,扫向堂上聒噪的诸臣,向上一礼。
“临淄侯才华横溢,性情率真,偶有醉酒失态,虽触法度,但其心或非有意藐视天威。且陛下新登大宝,四海初定,正宜示以宽宥,布恩宗室。若因此时重罚亲王,恐令天下藩王不安,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迎着曹丕的目光道:“故臣以为,不若降其爵位,削减封邑,令其闭门思过?如此,小惩大诫,既维护了朝廷法度之尊严,又彰显了陛下顾念骨肉,仁德为怀之圣心。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殿内窃窃私语之声更大,贾诩这番说辞,看似折中,实则将曹植的重罪轻拿轻放。
曹丕的目光越过争吵的众人,看向那个中堂上一直垂着头的身影。
冕旒轻晃,曹丕的声音传出:“临淄侯。”
曹植听到了兄长的声音,缓缓抬头。
“朕听闻你才思敏捷。”曹丕的声音在珠帘后听不出情绪:“今日你便在这朝堂之上,七步之内,赋诗一首,若成,朕或可考量,若不成……”
他剩余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之人皆懂未尽之言的意思。
七步成诗?!众臣先是一惊,随后恍然,面色复杂。
这要求对于以才学冠绝天下的曹植而言,不就犹如三岁小儿解一加一一般容易?
这哪是惩罚?这是陛下递过来的台阶啊!
众目睽睽下,曹植只望着高台珠帘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两人视线相接,他眼眶发红,眼里有委屈,仰着头缓缓闭上眼了,一副引颈受戮,不愿作诗的姿态。
殿后卞太后的声音骤然增大,凄厉不止,穿过屏风落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灌均伏在地上的手握紧,吴质眉头紧锁,陈群眼里满是焦急,就连贾诩也长叹一声。
珠帘之后的曹丕看着曹植,握在扶手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终,曹丕挥了挥手:“罢了。”
“植,朕之同母弟。”他声音中带着无奈,“朕承天命,御宇内,于天下万民,无所不容,而况植乎?”
他目光扫向堂下的群臣,最终落在曹植身上,“骨肉之亲,舍而不诛。然法不可废,其改封植为安乡侯。①”
他终究是借着太后的哭声,直接赦免了曹植。
曹植不可置信,睁开眼望向御座,眼中情绪复杂难言,他想上前说着什么,但殿外候着的侍卫已经入内请他离开。
他没有挣扎,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珠帘后的身影,然后顺从地离开了大殿。
崇华殿内鸦雀无声,就连卞太后在听到曹植的判决后也不再哭泣。
曹丕静静看着那个素白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缓缓起身,走下御阶,走到刚才曹植站立的地方,面向众臣。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两句诗出,满殿哗然,但曹丕恍如未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②”
曹丕锐利的目光扫过殿内诸臣,“这便是安乡侯所作之诗。”
“今日崇华殿内,安乡侯七步成诗,朕念及骨肉,法外施恩,改封安乡侯,此事已了。”他声音陡然一沉,一步步走向阶上御座,“今日殿中之事,唯此一说,若有半句虚言外泄,扰乱视听者——”
他转过身,直视群臣。
“定斩不待。”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径自离去,徒留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
同年,曹植回到改封后的安乡,得知七步诗后,于某个孤灯长明的夜晚,写下了《七哀》: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③
诗词传至洛阳,同年七月,诏令再下:进封曹植为鄄城侯,并增其封邑从八百户至两千五百户。
4. 戴罪
黄初四年,五月。
夜已深,洛阳城外驿馆榻上,曹植辗转反侧。
春末的风从窗外吹拂进屋内,门外偶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经过。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有两个名字在徘徊。
王机,仓辑。
他们到底告了什么?诬了什么?
兄长看到那些奏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是皱眉还是冷笑,亦或者是放到一边不管……
还是说他信了?
这个想法只要一在脑海中出现,就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挥之不去。
曹植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是嘉福殿那夜,兄长轻轻拍在自己后背的手,温暖而有力,和少时一模一样。
可第二天崇华殿上珠帘后的那双眼睛,又那么冰冷,让他根本搞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许都是真的,只是兄长把他藏了起来,藏得很深,连他也分不清。
其实黄初二年的那场七步之辩,他拒绝作诗不是真的想死,他只是想看看兄长还愿不愿意为自己伸出手。
可喜的是兄长伸手了,但那之后又是两年的无诏不得入京……
“唉……”
曹植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心乱如麻,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菜贩车队里缓缓驶入城内。
驾车的是个积年老仆,头发花白,低着头,再普通不过。
车内,曹植将头顶的布巾又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他穿着农户家的粗麻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衣襟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这身装扮放在人堆里泯然众人,但他的手却一直在抖。
曹植深吸一口气,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又不是小时候偷穿兄长衣服被抓到的小孩了。
但那个时候被抓到,兄长只会笑着揉自己的头说“子建穿什么都好看”。
可现在的兄长是皇帝,他还会和以前一样原谅自己吗?
他会不会不肯见自己?还是说会用那种君上看臣子的表情,温和而疏离地把自己打发回封地?
越想越乱……
“王,夏侯府①到了。”外面的老仆压低声音道。
“知道了。”
曹植站在夏侯府门前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心中竟然有些近乡情怯。
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短褐,撇了撇嘴,不知从何时开始,连见姐姐一面,都要这样偷偷摸摸了。
他正准备抬脚上前扣门,就被身后一只手按住肩膀。
“鄄城王。”
曹植回身,面前是几个贩夫走卒打扮的男子,为首之人三十上下,面容普通。
“鄄城王,请留步,陛下有旨,诸王未奉诏,不得私见外戚宗亲。还请您暂归驿馆,等候朝见。”
曹植没有说话,他看向已经被控制住的老仆,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这身粗麻短褐,不禁有些想笑。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换一身旧衣悄悄混进来,就可以瞒过所有人,结果还是被兄长发现了。
“鄄城王?”校事头领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曹植恍若未闻,只回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朱门,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抬手将自己头上的青布巾取了下来,五月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本就面如冠玉,此刻微微一笑,随风飘动的发丝泛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哪怕并未穿亲王礼服戴金冠,也让校事们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他就这样站在光下,周身没有一件贵重饰物,那骨子里的矜贵都能让人不自觉后退。
“拿笔墨来。”
校事头领愣住了:“……鄄城王?”
“陛下只说让我回去。”曹植看着他,面带笑意,语气平和,“又没说不能让我写诗。”
他顿了顿,微微挑眉:“我虽有罪责在身,但还是亲王。”
校事头领低下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咬咬牙道:“请鄄城王稍候。”
市井之内一时哪里去寻上好的笔墨?更别说作诗还要上好的缣帛。
几番奔走,才最终寻来一副普通笔墨,以及一卷压在杂货铺底层的旧竹简。
“鄄城王,都是些市面上的糟烂货,您凑合用……”校事头领双手呈上,带着几分羞赧。
曹植接过竹简和笔墨,目光温柔地用指腹轻轻抚过简面。
“无妨。”他低头看了自己这身短褐,朝校事头领道:“借剑一用。”
校事头领一怔,将自己的佩剑解下递了过去。
曹植接过佩剑,剑锋出鞘寒光一闪,周围校事们一惊,正要上前,结果曹植只裁下了自己的半边衣袖。
他拿起那节布料,直接在夏侯府门前的槐树下席地而坐,泼墨挥毫:
臣植言:臣自抱衅归藩,刻肌刻骨,追思罪戾,昼分而食,夜分而寝。
……
咨我小子,顽凶是婴。逝惭陵墓,存愧阙庭。
……
一首写就,他沉思片刻,又写下一首《应诏》
肃承明诏,应会皇都。星辰夙驾,秣马脂车。
……
爱有樛木,重阴匪息。虽有糇粮,饥不遑食。
……
他一边写一边吟,将心中所有想说的话都寄托在诗词中。
校事们站在一旁,只静静看着,他们听不懂这些辞藻华美的诗句究竟在说什么,但也忍不住为曹植写作时浓烈的情感所触动。
两诗一序,尽付于半幅衣袖。
曹植搁笔,将那块写满字的布料拿起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校事头领。
“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圣,只好作诗二首。”他言辞恳切,目光柔和,“还请校事务必亲自呈于陛下。”说完他向校事头领弯腰一揖。
校事头领脸色大变,他立刻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鄄城王言重了!这……这真是折煞臣了!”
他跪在地上,背后冷汗涔涔,这可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今日他敢受这一拜,明日……不!都不消明日,只需片刻之后,这消息传到嘉福殿,他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曹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块布料轻轻放到校事头领高举的手上,然后转过身带着随侍老仆向城门方向走去。
校事头领不敢耽搁,策马疾驰入宫。
嘉福殿内曹丕正在和陈群议事,殿内茶香袅袅,陈群正在分析藩王进京后的监管与限制。
曹丕坐在席上,看似凝神在听,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案。
他今早接到密报,曹植已微服入城,去的方向正是清河长公主的驸马,夏侯楙的府邸。
他已命人去拦住,但是心里却总觉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近侍入内呈上一物。
“陛下,城外校事急报,鄄城王已归驿站,临行前留诗两首,嘱咐必呈御前。”
曹丕目光落在那块粗糙的青色布料上,那是一片衣袖,还是仓促间用利刃割断的。
他接过展开,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还是和以前一样舒展俊逸,笔锋中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逝惭陵墓,存愧阙庭。
曹丕的手指反复抚过这八个字,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深。
可能是因为他太专注,连一直在论述的陈群都停下了声音,大殿上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愿蒙矢石,建旗东岳。庶立毫厘,微功自赎。
……
心之云慕,怆矣其悲。天高听卑,皇肯照微!
他又读到《应诏》中的那句:
爱有樛木,重阴匪息。虽有糇粮,饥不遑食。
不禁皱了皱眉,他这是又不好好吃饭……曹丕看了良久,什么都没说,将那块布料放至案角,继续和陈群议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闯进大殿,他扑跪在地,整个人抖得像筛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曹丕搁下手中竹简,冷眼看向内侍,陈群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多言。
“何事?”
内侍伏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回……回陛下,鄄城王……鄄城王失踪……”
“什么?!那找到鄄城王了吗?”陈群一惊,质问出声。
那内侍声音更低,眼一闭才将下半句说出:
“回陈尚书,无……但传言……鄄城王疑似……疑似因罪自裁!”
“哐当!”
桌案上的茶盏翻倒,碧青色的茶汤倾泻而出,沿着案沿淌下,精美的茶盏滚落在地,碎了个彻底。
曹丕没有看那只碎成几片的茶盏,他僵坐在席上,面色如常,只是深深扣进掌心的手指泄露出他的震惊。
“你说……什么?”
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鄄城王失踪,疑似……疑似因罪自裁。”
殿内寂静无声,曹丕想站起身,他撑着案几试了一下,没有成功,又试了一次,才终于站了起来,膝盖却撞在案沿上,将案几掀翻,奏疏散落一地。
他目光呆滞,踉跄着想上前再问一遍,却又重重地跌回席上。
他瞥到地上掉落的那片青色布料,正巧显露出的那一面是八个字:逝惭陵墓,存愧阙庭。
他闭上了眼,不愿再看。
陈群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忙上前:“陛下,此事尚未确证,陛下当保重龙体啊!”
曹丕不语,只用手颤抖地指着那名内侍,说不出话。
陈群会意,转头沉声对那名内侍吩咐:“此事可有确证?”
内侍恭声答道:“无,但城外校事已经在尽力搜寻鄄城王的下落。”
陈群心中大定:“好,封锁消息,此事万万不可被太后……”
“什么不可被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殿门被猛地打开,卞太后立在门前,看着殿内的满地狼藉,她身后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她的视线越过殿内众人,直直落在曹丕身上,心中悲痛更甚!
曹丕此时跌坐在一堆散落的奏疏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旧布,脸色白得像纸,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走至身前的卞太后。
“你若是恨幺儿!你换我恨好不好?”卞太后指着曹丕,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颤抖,“是我偏疼他,是我不够看重你,你要怪就怪我!你冲我来!何苦要逼死我的幺儿……”
说到逼死时,她的眼泪滑落,声音中是深深的无力,看着曹丕仿佛在看毕生的仇人。
“我的幺儿啊!你何至于……何至于要逼死他啊!”
她再也站不住了,脱力伏在案前,双手撑着地,哭得伤心欲绝。
“我的幺儿啊!是母亲不好!是母亲害了你啊!让你生在这帝王家,更让你与……与这样冷心冷情之人做兄弟啊!”
卞太后目眦欲裂地指着曹丕喊出这一句,曹丕却一个字也没有反驳,他只呆呆坐在那里,任由母亲指着自己,骂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这块布料,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逝惭陵墓,存愧阙庭”,子建写这八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在怨他不见?还是在恨他不赦?
还是只是在怕,怕兄长生自己的气,怕兄长不肯原谅他,怕那些隔在君臣名分间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比任何罪名都难逾越。
曹丕忽然想起黄初二年时嘉福殿那夜,子建伏在他怀里哭诉“我怕的是你不来见我”。
两年了,他还是怕。
“陛下!陛下!”
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那内侍因为太过高兴甚至是跌进殿内的。
“陛下!鄄城王……鄄城王徒跣诣阙,肉袒负荆,已至宫门前跪地请罪!”
殿内哭声戛然而止,卞太后猛地回头看向那名内侍,脸上泪痕斑驳,“……什么?”
她喃喃地重复一遍,像是才明白过来,整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顾不得仪态,也顾不得扶她的人,径直向外冲去。
“我的儿啊……我命苦的幺儿啊!”她边走边念,像哭又像笑。
曹丕没有动,他依旧坐在案后,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旧布。
陈群在侧轻声道:“陛下,鄄城侯已至宫门……”
“叫他自己走进来。”曹丕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把枷取了,进来。”
宫门长阶,青石铺地,一阶一阶,曹植赤着脚,披着发,手捧一卷竹简,从阊阖门一路走至嘉福殿前。
脚底有石子,有砂砾,起初还能感觉到疼,到后来只剩下一片麻木。
回头望去,他能看见自己每一步落下都是一个淡淡的血痕,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军西征,他坐着车里回望邺城方向,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怕。
他以为兄弟就是兄弟,无论隔着多远的路,多久的时光,只要他回头,兄长就一定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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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后来,他再回头。
兄长却不在那里了。
周围内侍跪在两侧,他停在嘉福殿前,殿门大开,殿内光线昏暗,看不清坐在深处的人。
卞太后已经奔至他身前,颤抖地捧着他的脸,摸着他散乱的发,仔仔细细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直到看到身后那一串血路,才抱着他痛哭。
“我儿……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曹植轻轻回握母亲的手,低声道:“母亲,让儿自己进去吧。”
卞太后不肯,她攥着他的衣襟,泪如雨下,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曹植安抚着母亲,等她情绪稍缓后将她交给身后的宫女,自己则独自走进大殿,身后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没有点烛火,只有细碎的天光透窗而入,曹丕端坐于正前方,看不清表情。
曹植于案前三步远处跪下,俯身叩首,将手中竹简高举于头顶。
“臣,植,自知罪重,不敢回避,特来向陛下请死。”
曹植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看见的又是黄初二年崇华殿上,珠帘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殿内没有回应,良久,他听到有脚步声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直到一双黑色的鞋履停在他面前。
“曹植。”
曹植浑身一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兄长用这种声音,连名带姓喊他名字。
他伏在地上没有动,然而下一刻,下颌就被人钳住,强制逼他抬起头来。
兄长的脸离得好近,近到可以看清兄长眼底的血丝,那是他从前没有的。
“能耐了?”曹丕冷冷看着他,“整这一出?”
曹植愣住了:“……什么?”
曹丕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曹植的下颌滑到颈侧,拇指在他的喉结上微微摩挲,然后突然收紧。
“整这一出假死给谁看?”曹丕直视着他的眼睛,如同情人在耳边耳语,“你有想过……母后吗?”
轻微的窒息感袭来,曹植却顾不上挣扎,他满脸困惑,声音断断续续:
“什……什么假死?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曹丕盯着他的眼睛,盯了许久,想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却没有找到,那双眼里有泪,有不解,有委屈,有很多难言的情绪,独独没有谎言。
他的手松开了。
“……你不知道?”他突然松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在《责躬》里写那句话?”
“什么话?”
“逝惭陵墓,存愧阙庭。”
曹植委屈地看向曹丕,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像小时候做错事被抓到那样小声说道:“我是怕你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我想求你心软……”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会传成那样……”
曹丕深吸一口气,起身就要走,结果衣袖被一只手拽住。
他回头望去,曹植跪在地上,一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口,那篇竹简早都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兄长,别走。”
曹植仰着头,泪流满面,声音沙哑,活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兄长,我想你。”
他往前跪行一步,想离得更近。
“我们又两年没见了。”
两年。这句话明明是从曹植嘴里说出来的,却让曹丕心里隐隐钝痛。
他看着地上的人,散乱的长发,赤裸的双足上全是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身单衣全是褶皱,肩上还留着木枷压过的深痕。
都这么痛了,他是怎么做到浑然不觉的,他分明是养尊处优的王侯啊!此刻却仰着头,攥着兄长的衣袖,用那双和年少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仿佛下一秒又要从这双眼里涌出更多泪水。
“不许哭。”
这句话他是下意识说的,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曹植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泪流得更凶了,他的哭是无声的,只能听到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的声音。
曹丕闭了闭眼,然后叹了口气,俯下身将跪在地上的人揽进怀里。
“好了。”他一边像从前一样拍着弟弟的后背,一边轻声哄着,“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大声,怪我。”
曹植伏在他肩头,不说话,只是哭,泪水濡湿了龙袍,直到很久后他才闷闷出声。
“若是我真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曹丕没有回答,他的手停在曹植的背上,隔着淡薄的衣衫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
他比以前更瘦了,封地的生活,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曹丕想起两年前嘉福殿的那个夜晚,子建伏在他的怀里哭着问:“兄长,你为什么把我赶到封地后就不再见我了?”
那时的他没有回答,现在的他依旧无法回答。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轻抚他的后背,直到曹植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又慢慢归于平静。
但他还是伏在兄长肩头执拗地不肯动,曹丕也没有推他,两人就这样如同两只寒风中的小兽,互相依偎取暖,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情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地叩门声。
“陛下,太后传话,鄄城王的伤得包扎……”
曹丕“嗯”了一声,轻轻推开曹植,低头看他。
他的眼哭得红肿,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这双眼明明从前是最爱笑的。
曹丕用拇指替他擦去脸颊上那道泪痕,“下去包扎,把脚弄好。”
曹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曹丕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然后回驿站,准备后日朝见。”
他唤人进来,看着内侍将曹植搀扶下去,殿门再次合拢。
嘉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曹丕低着头站在殿中,看着自己濡湿的衣袖,就这样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殿内烛火燃尽,窗外天色转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子建第一次在铜雀台赋诗。
那时他二十岁,站在父亲身侧,念完《登台赋》后,众人惊叹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但他却偷偷回头,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对着自己灿然一笑。
那笑容明媚地像春日的阳光,没有一丝阴霾。
那时候的子建,最爱笑,可自己做了帝王以后……
曹丕没有再想下去,他走到案前坐下,想通过公务来麻痹自己。
但那双执笔的手却停在空中,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落下。
5. 任城
黄初四年,五月会节气。
嘉福殿内十二支连枝桐树伫立,上烛火通明如昼。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在殿内,铜盆里的温水腾着热气,浸湿的素帕又被人恭敬地捧至御前。
曹丕立于大殿中央,张开双臂,衮冕龙章一件一件上身,接着是束带,佩玺,大绶,小绶。
等着一身威仪层层叠叠地披挂在身上后,他才静坐在御榻上,听着外间钟鼓声敲响。
他将手放在膝上,垂眸看向这身繁复的华服,不知在想什么。
一名内侍走进殿内,行至曹丕身边躬身一礼:“陛下,诸王与公卿已在承明门内排班。”
曹丕抬眸看向窗边,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起身,独自走了过去。
推开窗的那一刻,夜风还未散去,承明门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明晰。
诸王公卿肃立于承明门内,亲王服制朱红如霞,皆白璧在手,垂眸而立。
他只找一个人,那人站在诸侯队列之中,手捧白璧,姿态端然,广袖垂落于身侧,更添一丝俊逸。
晨风拂过,他小小的打了个喷嚏,险些将手中的白璧掉到地上,吓得连忙抱紧。
曹丕不由得轻笑出声,就这样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直到内侍在身后轻声催促:“陛下,时辰快到了,该戴冕旒了。”
他才最后看了一眼,关上窗,回身望向内侍手中跪举的托盘。
“知道了。”
他重新坐回御座,微微垂首,内侍小心地将那顶十二旒的冕旒戴在他头上,那些玉珠垂在眼前遮挡了他大部分的容颜。
天子威仪,不可直视。
这是祖制,是礼法,是君臣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也是他克己复礼的枷锁。
于是他戴上冕旒后,再也没有看向过窗外。
殿外曹植正在与曹彰低声说话,忽然在一瞬间像是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他猛地看向建始殿西房那扇半开的窗。
“……子建?怎么了?”
曹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之所及只有空荡荡的窗,什么也没有。
他躲过监国谒者的视线,又凑近些低声提醒道:“子建?”
但曹植恍若未闻,只盯着那扇窗盯了很久,久到曹彰都以为他是不是被什么魇住时,他回头微微一笑。
“没有,二兄。”他声音很轻,但嘴角笑意不减,“估计是我看错了。”
曹植目视前方,将手中白璧捧正:“时间差不多了,该准备朝见了。”
曹彰还想说什么,但监国谒者已经投来警示的目光,他只得收回视线,准备朝见。
钟鼓再响,殿门大开,朝见开始。
诸侯王依序列队入殿,曹植随着人流向前,随着内侍的一声:“拜——”
他跪伏于地,向高台之上的君王行礼叩首。
“兴——”
曹植缓缓起身,身后亦传来诸王衣袍窸窣的摩擦声。
天家威仪,不可直视。
他按照礼制规矩低着头,但心里却想着那扇半开的窗。
当时那一刻他能明显感受到有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可当他回头时,那扇窗前却什么也没有。
是他多想了吗?
轮到诸侯王奉璧御前,他捧着玉璧,拾阶而上。
他离那座高台越来越近,他应该低头的,毕竟礼法如此,规矩如此。
天家威仪,不可直视。冒犯天颜是大不敬,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固执地抬起了头,不出所料,十二旒白玉珠遮蔽住兄长的眉眼,更看不清兄长的神情。
“鄄城王。”内侍出声提醒。
曹植恍然回神,将自己手中的白璧置于御案上,重新退回诸侯王的队列。
他也没有再回头。
会节气的朝贺冗长而复杂,诸侯奉璧之后,是三公大臣依次上殿拜贺称颂。
那些颂词流水般地从朝臣口中说出,大同小异,年年如此。
曹植站在曹彰身侧,看似端正守礼,实则却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脑中不停回想着那道视线,不自觉地将之与奉璧时那双被冕旒遮挡住的眼睛重合。
“呵。”想着想着竟然轻笑出声。
曹子建,你何时也会自欺欺人了。
“子建。”
曹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监国谒者正在殿那头巡视,现在正是暂时的视线死角。
曹植微微侧首,声音有些闷:“何事?二兄。”
“怎么感觉你不开心?”曹彰看着明显心情低落的弟弟,纳闷道:“你不是最想回洛阳吗?”
曹植垂下眼:“……无事。”说到一半又补了句:“就是今日起太早了。”
这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但身侧的曹彰却笑了一声:“哈哈哈,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没睡够就不爱说话。”
他想像少时那样揉一揉曹植的脑袋,但手刚抬到半空突然停住。监国谒者还在附近。
那只手顿了顿,最终还是垂于身侧捏紧了袖口。
他叹了口气,但忽然又像是想开了一般,竟直接侧过头不再躲避任何视线,直直看着曹植。
“子建,二兄送你一件礼物。”
就在这时,殿内忽起一阵强风,那风来得突然,将无数纱幔吹得猎猎作响,朝臣们衣冠被吹得翻飞,殿内顿时一阵小小的骚乱。
曹彰却纹丝不动,他站在那里,迎着风看向曹植,那张被边塞风沙磨砺过的脸上带着坦然的笑。
“你这些年写的诗,二兄都明白。”他只笑着看着曹植,“二兄会助你得偿所愿。”
风更大了,亲王服宽大的衣袖被吹得纷飞,曹植不得不用袖子抵挡迎面而来的风,向曹彰问道:“风太大了,二兄你说什么?”
“诸位王请勿私语!”
监国谒者已经注意到这边的骚动,高声喝止。
曹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对曹植笑得更开怀了一些,不再压低声音,朗声笑道:
“没什么,二兄说送你一份大礼!”
“任城王!请勿私语!”监国谒者这次是指名道姓地喝止。
曹彰“哼”了一声,收敛笑意,重新站定,但脸上仍带着三分桀骜。
风渐渐平息了,殿内人忙着整理衣冠,没人注意到曹植。
他有些疑惑,脑子回想着曹彰的话,大礼?什么大礼?
正思索间,袖中的那枚玉珏不知怎的掉了出去,他猛地伸手去捞。
就在刚握住那枚玉珏之时,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望向御座方向。
这次他看见了。
那阵强风将殿内许多人的衣冠都吹得纷乱,御座之上也不能幸免。
一名内侍正在为曹丕整理冕旒,微微侧身,冕旒上的玉珠串便被人轻轻拨开。
曹丕在望着台下的诸臣。
他在笑。
他的嘴角弯起,眉目舒展,笑意如晴光映雪,这是一位帝王看到江山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的笑。
那一抹笑意很快就被冕旒重新掩盖,但是曹植看见了。
手中玉玦落地,清越的脆响淹没在满殿的纷乱中。
曹植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呆呆看着高台上临轩而笑的兄长。
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后退,朝臣的衣冠,诸侯的白璧,殿内的金柱,殿外的高远青天……
他的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周遭一切的一切都在倒退,眼中唯有御座之上那抹一瞬即逝的笑愈发深刻。
曹植不禁傻傻地笑出了声,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见兄长笑。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他伏在兄长肩头哭着问:“若是我真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那时兄长没有回答。
但此时此刻,他好像懂了,他的沉默原来并不是无情。
“鄄城王!”监国谒者的声音陡然拔高。
曹彰见状迅速上前替他捡起了那枚玉玦,用衣袖遮住监国谒者的视线,将玉玦塞到了曹植的手心,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小声提醒:“子建。”
曹植如梦初醒,接过玉玦,声音有些飘忽:“……多谢二兄。”
“无事。”曹彰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退回原位。
监国谒者已到近前,目光凌厉地扫过两人,作恭声提醒道:“诸位王请勿越位、私语、失仪!”
曹植垂下眼,将手中玉玦紧紧攥着,并未理会监国谒者,倒是曹彰等他走了后小声骂了句:“走狗!”
朝贺之后,例行为赐宴。
殿内设有法酒,殿上登歌,四厢乐作,觥筹交错。
曹丕端坐在御座,群臣依次进觞,称颂圣德,他一一颔首回应。
宴至酣处,有大臣起身,恭声道:“陛下,今日会节气,朝贺已毕,天朗气清,可否请鄄城王即席赋诗,以记此盛典?”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接着就是无数道目光投向曹植。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透过冕旒落在曹植身上。
“子建。”他只唤了字,也没有说作还是不作。
但曹植直接起身离席,走到大殿中央,向御座之上一礼,然后从内侍中接过笔墨,从容落笔颂道:
大魏应灵符,天禄方甫始。
圣德致泰和,神明为驱使①。
……
满殿都是赞叹声,群臣交头接耳,纷纷赞他“笔力不减当年”“真乃天人之才”。
但曹植却听不见这些,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些华美的辞藻上,这些不过是张口就来的俗物。
就在即将完成时,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扇窗,想到了兄长那一抹临轩而立的笑意,笔尖顿在半空。
周围正等着他下一句的大臣们面露疑惑,只见曹植在众人眼前抬首望向御座之上的人。
他们隔得很近,明明几步就能到对方面前。但又好像隔得很远,被珠帘,被冕旒,被许多看不见的东西所阻隔。
随后他落笔,写下了与整首诗词风截然不同的句子:
“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随着他这句话一出,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这是僭越。
朝会赋诗,本当颂扬圣德,记述盛典,鄄城王以臣子之眼描摹天子仪态,已是冒犯。
如今更是直书“陛下临轩笑”,更是将天子私密的神情袒露在众臣面前。
这是窥视天颜,这是大不敬!
曹植将剩下的几句写完,任由内侍将缣帛呈至御前。
曹丕接过,看着那行与全诗格格不入的句子良久。
殿内群臣皆屏息敛气,不敢吱声,而曹植却坦荡地直视御座之上的曹丕,他在等一个回应。
终于,曹丕抬起头,声音没有过多的起伏:“子建此诗,甚好。”
他没有说僭越,也没有问为何,更没有以任何方式追究这直白的冒犯,他只是默默将缣帛收在案上,说了声“甚好”。
这既然是陛下默许的,殿内诸臣也松了口气,重新恢复宴饮的欢愉。
大宴之后,是曹丕专为藩王设置的家宴。
建始殿内烛火通明,诸王依次向御座敬酒,曹丕面带得体的笑容一一饮尽。
曹植坐在曹彰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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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边是一盏未尽的酒,沉默地看着御座之上那人一杯又一杯地将酒饮尽。
“子文。”
不知过了多久,曹丕放下酒盏,目光越过满殿藩王落在曹彰身上:“朕与你许久未见,不若至偏殿手谈一局?”
这对话来得突兀,殿内所有亲王都各怀心思地望着曹彰。
陛下与任城王,虽是一母同胞,但平日并无深交,亦无旧怨,为何忽然在此时召其独对?
曹彰没有动,他只放下手中酒盏,坐在席间直直迎上御座之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他起身向曹丕行了一礼:“臣,遵旨。”
偏殿的大门被内侍合上,殿内陈设简单,只有中央的一张朱红桌案,两席分列。
曹丕走向一侧,自顾自落座。
曹彰立在门前,先环顾四周,侧殿内空空荡荡,除了灯盏和中央的红案外,再无其他,也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
他大步走到曹丕对面坐下,打量着桌案,案上也只有一副棋盘,两篓棋子,以及一碟新贡的青枣。
“朕与黄须儿。”曹丕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平淡,“也是许久未见了。”
落子后,他随手拈起一颗青枣送入口中。
曹彰坐在席上,亦伸手取了一颗白子,却没有立刻落子。
四年……
四年前,父亲薨于洛阳,他自长安领兵奔赴,在邺城城门外与贾诩对峙。
他手里握着兵符,身后是数万边关铁骑,彼时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么今日坐在御座之上受百官朝见之人是谁还未可知。
但他最终没有下令,因为子建说:大兄已立,父亲遗诏如此。
因为子建说:二兄,算了,昔日袁氏兄弟因内讧覆亡,我不愿兄弟相残,动摇国本。
因为子建不愿,所以他算了。
这四年来,他蛰伏封地,暗遣心腹,联络北边旧部,招揽塞外游骑。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为时机一至,便可拥立曹植为帝。
他落下一子,笑道:“兄长这是什么话,我们不过四年未见罢了。”
“四年啊……”曹丕执起又一枚黑子悬于空中,另一只手又拈起一颗青枣送入口中。
原来在旁人眼里,四年并不长啊……
那为什么某个爱哭鬼,两年未见,就急得又是劫胁使者,又是假死投书,又是赤足诣阙,只为见自己一面。
思及此处,曹丕嘴角轻扬,然后将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黄须儿昔日北定代郡,威震塞外,”他抬眸直视曹彰,神色淡漠,“朝中诸将,无不服我任城王骁壮。”
他将一切都挑明了说,他可以给曹彰一条生路,曹彰若是此刻收手,那一切尚可挽回。
他是帝王,也是兄长。一母同胞,他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但曹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目光一沉。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棋盘,又从碟中拈起一颗青枣送入口中,叹了口气:“你明白的。”
曹彰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动桌案,棋盘上的棋子一阵晃动,被曹丕稳住。
他俯视着对面稳坐如山的兄长,深吸一口气,愤愤道:“若非子建不与你争,你以为如今皇位上坐的还是你吗?”
他盯着曹丕,胸口剧烈起伏:“父亲属意的是他!从始至终都是他!”
殿内烛火幽幽,映照在两人身上,投下两个截然不同的黑影。
曹丕甚至都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棋盘,然后从曹彰的棋篓里取出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自然会是朕。”
他又执起己方的一枚黑子,思索再三后落在白字旁,“子文,你太天真了。”
到这时他才抬眼看向自己这个骁勇善战的弟弟,目光平静幽深:“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以为司马门事件是子建失势的开始,你以为那是他的败笔?”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又从曹彰的棋篓里拿出一枚白子落在棋盘。
“其实那是父亲对他的慈悲。”
曹彰站在原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曹丕只自顾自地对弈,中途再次拈起一颗青枣送入口中:“你和子建都已封侯时,我却是五官中郎将。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他抬眸,看向曹彰,贴心地帮他解释道:“五官中郎将,位同副丞,这可是实权职位。”
“你还不明白吗?父亲在养蛊,他需要为他的继承人找一块磨刀石。至于这块磨刀石是谁,我想也不必我多说。”
曹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但握拳的手还是昭示了他内心的不平。
曹丕继续从曹彰的棋篓里取出一枚白子,“他做世子,诸臣服他,是因他才华盖世。我做世子,诸臣服我,是因我已在那场漫长的磨砺中,学会了如何让一切阻碍都变得顺理成章。”
听到此处,曹彰的手再也忍不住,狠狠锤向身旁精美的画壁,他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驳起,只能伸出手指向曹丕,声音沙哑:“你……”
曹丕没有看指向自己的那只手,淡淡道:“子文,坐下,太失礼了。”
曹彰怔怔地站在原地,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缓缓坐下,看着棋盘上已经被重重包围的白子一言不发。
“我是最像父亲的人,所以我很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曹丕说着,勾唇一笑,将手边还剩半盘的青枣推到曹彰身前。
“此枣新贡,味甚甘美。弟可尝之。②”
6. 迷梦
黄初六年,冬。
东征班师的车驾自广陵北还,曹丕坐在车内,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却仍感觉寒意刺骨。
他手中握着一块缣帛,身前医师自入车以来便伏地不敢再起。
曹丕的目光落在手中这份脉案上,上书只所写寥寥几字:脉气将绝,真元耗散,虽汤药不可复也。
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昔年他与景兴游宴,席间谈及生死,他曾说:人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余独何人,能全其寿?①
那时他说这话时,子建就在席间举着酒盏笑吟吟地给他敬酒。
他记得那个笑,也记得很多事。
他记得黄初二年嘉福殿前殿,子建伏在他怀里说“我怕的是你不来见我”。
也记得黄初四年会节气,他站在建始殿西房的窗边,看着台下捧璧而立的玉面郎,悄悄看了很久。
昔年朱建平为他相面,说他四十有大灾厄,没想到如今便要兑现。
可他还有功业未成,他还未西征孙权统一大魏。
他不甘心啊!他还有很多话未说,很多事未安排。
以及……放不下黄初四年,曹植被送回封地时,在洛阳城门口的回望。
那一天,曹植的眼里有恨,他也是第一次在曹植的眼里看到对自己的恨。
再然后,他便决绝地转过身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两年来,每每午夜梦回,他都能梦到那天城门处的身影,在问自己为什么要杀了二兄。
可对于子文的死,他虽有愧,但却不悔。
曹彰联合旧部,欲在会节气时举兵。他若不杀,社稷何安?朝堂何安?
若子文事成,他固然一死了之,但那些追随他的人,那些将赌注压在他身上的人,都会如何呢?
他不能赌,只要曹彰乖乖退兵,他作为兄长可以留他一命。可曹彰不平啊,他是兄长,亦是皇帝,他只能将那一盘毒枣推过去。
往事如梦,他将手中帛书握紧,闭上眼。
“此事,勿泄于外。”他挥了挥手,声音中带着疲惫,“你下去吧。”
“喏。”医师再次俯身大拜,膝行退出车舆。
曹丕一个人在车内枯坐了不知多久,忽然高声开口问道:“现已至雍丘了吗?”
车外随行内侍的声音传来:“回陛下,还未至。”
曹丕沉默片刻,掀开车帘看向外边肆意的风雪:“传朕的令,朕与雍丘王多年未见,既然顺路,那便……便去叙叙旧吧。”
“喏。”
车外马蹄声渐行渐远,他亲眼看着传令的使者没入风雪之中,才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刚才掀开帘子的冷风让他喉中发痒,想咳却咳不出来,因为他在紧张。
他是九五之尊,是大魏的开国皇帝,可是此刻竟也会为了即将见到一个人而紧张。
只因那个人是他弟弟,那个人恨他,恨他这个兄长杀了另一个兄长。
自从那次子文,从建始殿内被抬出去报的急病暴毙后,他看向自己的眼里好像就只有恨了。
子文的死,就像隔在他们之间的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让他们再也回不去。
不过,曹丕将头靠在车壁,望着精美的华盖,会恨也好得很……
哪怕这次见面会不愉快,哪怕这次子建依旧会用那种愤恨的眼神看他,可他还是想见他,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是把心中的郁结疏通,终于猛咳出声,仓促下只能以袖掩唇,等再看时,袖上尽是刺目的鲜血。
“陛下?”车外的随侍循声问道。
“无事。”曹丕干脆直接用袖口将嘴边残留的血擦尽,“拿件新外袍来。”
很快内侍将新外袍恭敬递上,透过车帘掀开的一角能看见远方渐渐浮现的城墙轮廓。
雍丘,到了。
车帘掀开时,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喉咙又在作痒,但这次他忍着没有咳出来。
雍丘城前的风雪中,曹植身着亲王朝见的礼服,那张脸低垂着。
既不会像二十岁时在铜雀台上那样作赋完悄悄寻找自己的身影,也不会像两年前会节气大宴上,当着众臣的面毫不畏惧地看向自己。
这次的他端正又守礼,平静地有点陌生。
曹丕起身下了车,风雪更盛,但他恍然未觉,只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站在曹植的身前。
曹植没有抬头,他躬身行礼,声音平静:“臣雍丘王植,恭迎陛下。陛下车驾远道而来,臣已备暖阁,请陛下入内歇息。”
曹丕看着他一言不发,两人离得极近,可能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想说点什么,明明从前是子建一见自己,就围上来说个不停,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头:“好。”
暖阁在雍丘王府的深处,一路上曹植安分地在前引路,曹丕却一直在正大光明地打量他。
曹植本来在前引路,但身后频繁的咳嗽声还是让他垂于袖边的手握紧又松开。
两人于暖阁对坐,之间只隔着一张案几、一壶酒、两盏杯,更多的还是时隔两年的沉默。
外间风雪愈下愈大,暖阁陈设虽然清简,但内里却是温暖如春,让曹丕苍白的面色也红润了些。
曹植只静静地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桌案,仿佛面前之人不是曾经的兄长,只是一个必须要接待的君王。
“你怎么一直低着头?”
听到问话,曹植也依旧是面无表情地低垂着头,恭声答道:“天家威仪,不可直视。”
曹丕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子建从前是最爱笑的,铜雀台上,西园池畔,芙蓉宴中,哪一次不是笑得眉眼弯弯。
后来自他登基后,他又变得爱哭,两次嘉福殿中的哭诉,明明都多大的人了,却还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可是现在这张脸上又变了,变得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他方才预想的恨都没有。
若是他恨我倒也罢了,可这种平静反而是曹丕最不想看到的。
心头五味杂陈,其实不来见他是最好的,反正自己也命不久矣。可他还是想来见曹植一面,哪怕他并不想见自己。
就是不知道自己死后子建会不会像仲宣逝世时那样,大家一起学驴叫来送他。
应该不会吧?毕竟藩王无召不得进京,可他心里还是会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若是可以,就不用子建学驴叫了,有机会在他的墓前放满葡萄和甘蔗吧,他喜欢吃。
反正自己终归是要走在他前头的。
就这样想着,曹丕不禁笑出了声,他端起酒盏:“子建,许久未见,兄长敬你一杯。”
听到他将自己唤作兄长,曹植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自己的酒盏和曹丕轻轻一碰。
“陛下如此礼待臣,臣实在惶恐。”这次他终于抬眸看向曹丕,“且陛下说笑了,不过两年而已,又怎能称得上许久未见。”
曹丕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酒液险些洒出。
但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将酒液一饮而尽,那酒入喉带着辛辣,却又酸涩非常。
曹植看着手中澄澈的酒液,酒液中倒映出他晦暗不明的双眼。
突然问道:“陛下,臣有一事始终不明,还望陛下告知。”
曹丕抬眼直视曹植,那双眼终于不再是刚才那么空洞守礼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了。
他不知为何竟然有些高兴,那眼里有东西在动,恨也好,痛也罢,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你问。”
曹植放下酒盏,亦回望他的眼睛:“二兄之死,究竟是暴疾,还是……”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未尽之言他们都懂。
曹丕并未直接回答他,反而重新为自己倒上一杯酒。
清澈的酒液入盏,映着炭火的红光,那光随着倾倒的动作一跳一跳,像是很多年前鄄城老宅里的烛火。
那时他们兄弟三人围坐在一起,子文会笑着揉子建的脑袋,将他的脑袋揉的一团乱,而后撇着嘴找自己告状。
他会假装训斥子文哄他,子文也会大喊“兄长偏心”然后背过身去等着子建来道歉。
那时他们都还小,小到不知道有一天,同母兄弟也会相残。
酒重新倒满,他抬眼看向曹植:“是我。”
曹植坐在席间,仰起头闭上眼,脑海中是朝见那一日二兄笑着说送自己一份大礼的神情,他浑身颤抖,手缓缓摸上自己腰间的礼剑。
只一瞬间,他就起身将剑拔了出来,剑锋直指曹丕。
他的手在抖,剑也在抖,寒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方才的所有克制守礼全都烟消云散。
曹植睁着眼,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真的是你……竟然真的是你!”
曹丕低头看着指向自己的那柄剑,忽然笑了一下,他将自己新倒的那杯酒仰头饮尽。
伸手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飞景剑在眼前用手拂过,剑身修长,寒光凛凛,乃是他亲手所铸。
他将剑柄调转,剑锋朝向自己,直接递了过去。
“既然想杀我。”他眼里全是坦然,没有一丝惧怕,“就用飞景,拿柄未开锋的礼剑做什么,连一层皮都削不掉。”
曹植愣在原地,心中大恸,他当然知道这是礼剑,就因为这是礼剑,他才会将它拔出。
这两年,他只要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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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彰从建始殿被抬出去的那个模样,就逼自己去恨曹丕。
可恨来恨去,最终拔出来的,还是一柄未开锋的礼剑。
他忍住心中悲痛,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礼剑也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重声响。
“为什么?”
他一步一步后退,直到撞上了墙,才慢慢沿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无声地流泪。
曹丕偏过头不去看他,起身收了飞景剑,而后走到炭盆边,从袖中取出一块缣帛扔了进去。
炭火烧得正旺,火舌瞬间就将它吞没,发着轻微的噼啪声,在只有两人的房间显得格外清晰。
曹丕看着盆中的脉案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消散在暖阁的空气中,缓缓说道:
“子文联合旧部,欲在会节气之时发动兵变,被校事提前拦截递了上来。”
身后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曹植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知道兄长说的是真的。
建始殿那晚过后,他就一直在想二兄口中的大礼是什么,他早该明白的,如果他能早早劝住二兄,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曹丕没有回头,他的手在炭盆边停了很久,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般,轻声说道:“子建,别多想。”
他转身走到曹植面前蹲下,脸上是温和的笑意:“此事,非你之错,非我之错,亦非子文之错,你切莫多想。”
曹植蜷缩在墙角,只看着他摇头流泪,泪水濡湿了整张脸。
曹丕伸出手先是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而后动作温柔地用拇指将他脸上的泪抚尽。
“兄长要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笑的,像是交代完所有的事,带着一种释然。
就在曹丕起身离去的时候,他的衣袖被一只手拽住,他低头看着,然后见那只手又松开了。
曹丕径直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冷风夹杂着夜雪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炭火一暗。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子建。”他没有回头,目视着前方的黑夜,“这些年,兄长一直将你留在封地……对不住。”
就在他迈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兄长——!!!”
曹丕停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更害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他会像小时候那样走过去抱住他说“子建不怕,兄长在这里。”
你恨我,可你知不知道,我也想你。
他没有回头,就这样走进风雪中,一次也没有。
————————
史书记载:
黄初六年,东征,还过雍丘,幸植宫,增户五百。
——《三国志·曹植传》
没人知道那一天暖阁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雍丘王府的侍从只知道,雍丘王在皇帝离开后,独自在暖阁里坐了一夜。
那夜的风雪很大,大到将许多未尽之言,未明之事都掩埋。
后来当他想尽所有未明事后,写下:
今皇帝遥过鄙国,旷然大赦,与孤更始,欣小和乐以欢孤,陨涕咨嗟以悼孤。
——《黄初六年令》
欣笑和乐以欢孤,陨涕咨嗟以悼孤。
他以为终于可以和兄长更始之时,却只等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他只能将满腹痛苦镌刻成《文帝诔》上的追慕三良,甘心同穴。
那个心中最在意的人,没有死在最爱他的那年,没有死在最恨他的那年,死在了以为终于要和好的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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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还在下,曹植从梦中醒来。
他伏在案上,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身下是一方新缣,上面还未写任何笔墨。
室内迷迭香的香饼已经燃尽了,窗外的冷雨夹杂着凉气,将屋内最后的一点暖意席卷一空。
曹植呆呆地望着这方素缣,脑中回想起那句“兄长要走了”,起身去榻上枕边拿出一个锦盒。
他伸手打开,里面除了许多和兄长有关的诗赋外还有一个玉玦,这是他珍藏多年的东西。
那枚玉玦上有着一些细碎的裂痕,好像是黄初四年那一次摔的,记不清了。
但是没关系,他已经仔细补好了。
他站在那看了很久,将那枚玉玦收至心口贴身放好,转身走回案边,将那张写有“太和元年”的缣帛拿出,扔进了香炉。
接着他坐回案边提笔:
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