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二年,春,洛阳嘉福殿。
夜已深了,但殿内依旧烛火通明。
“陛下,幺儿是你的亲弟弟!他不过是醉酒误事,何至于此啊!”卞太后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大殿内回荡。
曹丕端坐案前,手中朱笔悬在一卷文书上恍若未闻。
那上面写着“醉酒悖慢,劫胁使者,大不敬”,这是灌均的奏报,上书皆是细数曹植的罪状。
“母后在和你说话!”卞太后见他没反应,心头火起,快步上前,以袖拂过桌案。
霎时间竹简、帛书洒落一地,她指着曹丕,胸口气得起伏不定,“你让他进京戴罪,关在从前的侯府也就罢了,怎么还让他跪在嘉福殿侧殿跪这么久?!幺儿从小身子就不好,他是你弟弟!”
曹丕面无表情,弯腰将刚才写到一半关于曹植处置的诏书草稿捡起,仔细掸了掸灰尘,而后才抬眼看向自己盛怒的母亲。
“母后。”他神色平静,“那不是醉酒误事,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您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监国谒者,代表皇权,劫胁使者,即是蔑视朕,蔑视这曹魏江山,这,是死罪。”
“死罪?!”
卞太后一时悲愤交加,一手抢过他手中的诏书,掩袖垂泪,“那你就真的忍心处死幺儿?那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可是从小就跟在你身后喊你兄长的啊!”
她哭声凄切,越说越伤心:“你若真要如此,不如连你母后也一起处死算了,让我们母子二人在地下团聚!”
“母后。”曹丕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放缓了语气,“这是朝堂之事,子建如何处置我自有安排。”
卞太后哭声戛然而止,她放下衣袖,用红肿的眼死死盯着曹丕。
“好,好一个朝堂之事!”她点了点头,声音也冷了下来,“曹子桓,你如今龙椅坐稳了,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
说罢,她竟直接起身向殿外走去,“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本事劝动陛下,那就去和自己苦命的孩儿跪在一起!就让我同幺儿一起,好好跪求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开恩!”
“母后!”曹丕皱眉,厉声喝道。
他怎么能让卞太后真跪在侧殿,天子之母和获罪诸侯跪在一起,成何体统?
他起身下令:“来人,送太后回永寿宫安歇。”
门外早已战战兢兢守候多时的内侍闻言,连忙进殿将卞太后团团围住,半请半架地扶着她往外走。
“干什么?!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
卞太后奋力挣脱,但她哪是这么多内侍的对手。
告罪声不绝于耳:“太后恕罪!太后赎罪!奴等也是奉旨行事。”
卞太后挣脱不得,被架着往外走,突然她回头看向殿内那个玄色身影,声音凄厉。
“曹丕!你这个无心无情之人!你弟弟从前和你是最要好的!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啊!”
“若幺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这一句卞太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接着很快就被带离嘉福殿。
曹丕站在原地,只冷眼看着卞太后离去的方向,内侍鱼贯而入,收拾着满地狼藉。
不知站了多久,他只觉得十分疲累,踉跄着走向御榻,竟是直接栽倒上去。
“陛下!”正在收拾的内侍惊呼。
曹丕无力地挥了挥手,闷闷的声音从被里传出:“无事……收拾完,都出去吧。”
内侍们屏息敛气,快速整理完一切后悄然退下。
偌大的嘉福殿最终只剩下他一人,他闭上眼,回想着母亲所说的那句“无心无情”。
无心无情?他苦笑一声,其实……他很羡慕曹植。
哪怕贵为九五之尊,他还是很羡慕那个可以恣意快活,受尽宠爱的弟弟。
父亲欣赏他的文采,多次对他大加赞赏。母亲疼爱他,永远亲昵地唤他幺儿。就连子文,在父亲临终后,也私下劝他夺位,为他谋求。
他想做什么都可以,纵马司马门,是狂放不羁。劫胁使者,是率真性情。
总有理由,总有人护着。
而自己呢?父亲对自己的眼神永远是审视,母亲对自己的称呼早已变成冷冰冰的陛下和曹子桓。
明明自己最应该恨他,可……自己却对他恨不起来。
他每走一步都如同烈火烹油,烧得他连痛呼都做不了。
温情是奢侈,纵情是毒药。
这身龙袍困住的是身为兄长的曹子桓,让他只能以曹丕这个帝王的身份去面对至亲。
好累……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声音恭敬地在帐外响起。
曹丕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在疲累中睡去。
他扶着额角坐起,只觉得头痛欲裂:“现下几时了?”
“回陛下,亥时了。”内侍上前将厚重的床帐挽起,烛光映照在曹丕憔悴苍白的脸上。
他目光落在层层叠叠的殿门,问道:“临淄侯……还在侧殿?”
内侍躬身答道:“回陛下,临淄侯尚在侧殿戴罪而跪,已……已跪了四个多时辰。”
四个多时辰,从午后跪到深夜……
曹丕静默住,良久,他才说道:“知道了。”
他重新躺下,内侍极有眼色地上前,准备将床帐放下。
就在帐幔即将闭合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伸出挡住。
“不必放下。”
内侍一愣,随即躬身一礼:“是。”又重新将纱幔卷起绑好,退至榻边。
然而没过片刻,床榻上的曹丕又直接坐起,径自下床,汲着鞋履就往殿外走。
“陛下!”内侍一惊,险些绊倒,连忙从一旁屏风上取下外袍披在曹丕肩头,“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外头更深露重的,您万金之躯,可千万不能冻着啊!”
“无妨。”曹丕看了一眼身上的外袍,挥退内侍,“朕一个人出去走走,不用跟着。”
“这……”内侍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丕独自离殿。
嘉福殿侧殿,值守的内侍正在打盹,猛然看到陛下亲临,吓得一激灵,刚要慌忙行礼,就被曹丕抬手制止。
他看着殿内那个伏在地上的素衣身影,然后挥了挥手。
内侍们会意,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下,远远避开。
殿门未关,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殿内本就不多的烛火,让曹植的身影更显孤伶。
曹丕立于殿外,就这样静静看了很久,久到夜露沾湿他的鬓发。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看着殿内那个一动不动跪伏的人,思绪翻涌。
这种情感太复杂了,是愤怒?失望?还是痛心?亦或者是……心疼?
最终他还是默默踏入殿内走到曹植身前停下。
“抬起头来。”
地上的人闻言,身体一颤,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烛光下的脸上泪痕斑驳交错,昔日顾盼神飞的眼眸,此刻红肿不堪,布满血丝,内里却无半分怨怼。
他就这样仰望着自己的兄长,眼底泛起水光,一滴泪顺着脸颊落下,滴在青灰的地砖上。
曹丕面色依旧冷淡,仿佛眼前落泪之人,不是他从小护着的亲弟弟,只是一个普通人。
“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要犯那种错。”
曹植不说话,只执拗地盯着曹丕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哀求,有委屈,但更多的是想从那双眼里找到一点点在意。
但那眼里什么都没有,那双曾经教他写字,带他骑马的眼里现在只有帝王的冰冷。
他绝望地闭上眼,更多的泪水从眼底溢出,无声无息。
曹丕看着不断坠地的泪珠,看着弟弟压抑的哭泣,终于蹲下身,轻轻抚上他濡湿的脸颊,用指腹替他擦去眼泪。
“曹子建。”他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你知道的,哭也没用。”
曹植猛地睁开眼,泪水更加汹涌,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让哭声泄出。
他攥紧了曹丕的衣袖,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怕……我不怕惩处……我怕的是……是你不来见我……”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曹丕,深吸一口气,喊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称呼。
“兄长——!”
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唤,他不管不顾地扑进曹丕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兄长……你为什么把我赶到封地后……就不再见我了?”
“兄长!你不见我……我只能……我只能劫胁灌均了……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啊!”
“兄长!我想见你啊!”
他说了许多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有辩白有控诉有依赖,但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三个字:
我想你。
曹丕僵硬地维持着蹲姿,怀里是哭的泣不成声的弟弟。
胸前的里衣被泪水浸湿,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在鄄城老宅,那个因他出门访友未带他而赌气,最后又忍不住跑来抱着他的腰,哭的满脸鼻涕眼泪的弟弟。
时光荏苒,如今他是帝王,子建是王侯,但他这份怕被兄长抛弃的依恋,似乎从未改变。
一直没变的,或许是子建。
而面目全非的,是自己。
他抬眼看向这空无一人的大殿,烛火幽幽,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最终他还是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用手轻轻地环住怀里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弟弟。
温暖的外袍笼罩住两人,仿佛这一刻他们不是陛下和临淄侯,而是两个普通人家的兄弟。
一个受了委屈,和兄长诉苦痛哭的弟弟。一个板着脸教育,却终究不忍苛责,笨拙地给予安慰的哥哥。
曹植在感受到兄长怀抱的那一刻,哭声有瞬间的停歇,随即便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嚎哭。
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积压的思念,无尽的委屈全部倾泻而出。
曹丕没有说话,只这样静静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小时候无数次哄他入睡时那样。
时间悄然流逝,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平静,直到曹植哭累了,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曹丕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他低头看着弟弟睡梦中也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良久,长叹一声。
“其实……哭有用。”他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自嘲。
“……是兄长没用。”
————————
第二日,崇华殿上御座珠帘半垂,曹丕端坐其上,冕旒遮挡了他大部分容颜。
中堂之上,曹植一身素白单衣,散发而立,周遭是无数各怀心思的目光。
灌均率先出列,跪地伏身:“陛下!临淄侯酒后狂悖,胁迫于臣!臣受辱事小……”
他略作停顿,双手高举,向天作揖,“然监国谒者,代天巡狩,关乎天家威仪,朝廷法度!临淄侯此举,实乃藐视君上,动摇国本!若不严惩,何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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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法?”
“臣恳请陛下,依律严办,以正视听!”他说罢,长伏不起。
此言一出,几位老臣纷纷颔首,僭越大罪,岂能轻饶?
就在这时,后殿传来女子压抑不住的涕泣之声,卞太后听到灌均请旨处死曹植,悲从心起。
曹丕面色未动,冷淡地扫了一眼灌均,不予置评。
吴质见状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臣私以为,灌谒者所言固然有理。然,临淄侯毕竟是陛下同母胞弟,骨肉至亲。且其素日虽有疏狂,却无大恶。处死……未免太严苛些,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令太后悲恸过度,有伤凤体。”他话锋一转,“依臣愚见,不若削其王爵,贬为庶民?这样既全了法度,也保全了兄弟情谊,更显陛下宽仁。”
曹丕面色稍缓,但仍未开口。
一直在暗自观察帝王神色的陈群此刻抓住机会,快步出列。
“陛下!臣有奏!”他先是对曹丕一礼,然后面向众臣,“灌谒者,吴将军所言,皆是为国法,为亲情考量,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然臣细思之,临淄侯此番,更多是酒后失言,行为失当罢了。”
“酒后失言”一出,满堂震惊!灌均更是猛地抬头看向陈群,几位老臣公更是皱眉怒视。
劫胁使者,形同谋逆,怎么能以失言失当而论!
就在这时,贾诩不急不忙地出列,扫向堂上聒噪的诸臣,向上一礼。
“临淄侯才华横溢,性情率真,偶有醉酒失态,虽触法度,但其心或非有意藐视天威。且陛下新登大宝,四海初定,正宜示以宽宥,布恩宗室。若因此时重罚亲王,恐令天下藩王不安,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迎着曹丕的目光道:“故臣以为,不若降其爵位,削减封邑,令其闭门思过?如此,小惩大诫,既维护了朝廷法度之尊严,又彰显了陛下顾念骨肉,仁德为怀之圣心。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殿内窃窃私语之声更大,贾诩这番说辞,看似折中,实则将曹植的重罪轻拿轻放。
曹丕的目光越过争吵的众人,看向那个中堂上一直垂着头的身影。
冕旒轻晃,曹丕的声音传出:“临淄侯。”
曹植听到了兄长的声音,缓缓抬头。
“朕听闻你才思敏捷。”曹丕的声音在珠帘后听不出情绪:“今日你便在这朝堂之上,七步之内,赋诗一首,若成,朕或可考量,若不成……”
他剩余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之人皆懂未尽之言的意思。
七步成诗?!众臣先是一惊,随后恍然,面色复杂。
这要求对于以才学冠绝天下的曹植而言,不就犹如三岁小儿解一加一一般容易?
这哪是惩罚?这是陛下递过来的台阶啊!
众目睽睽下,曹植只望着高台珠帘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两人视线相接,他眼眶发红,眼里有委屈,仰着头缓缓闭上眼了,一副引颈受戮,不愿作诗的姿态。
殿后卞太后的声音骤然增大,凄厉不止,穿过屏风落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灌均伏在地上的手握紧,吴质眉头紧锁,陈群眼里满是焦急,就连贾诩也长叹一声。
珠帘之后的曹丕看着曹植,握在扶手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终,曹丕挥了挥手:“罢了。”
“植,朕之同母弟。”他声音中带着无奈,“朕承天命,御宇内,于天下万民,无所不容,而况植乎?”
他目光扫向堂下的群臣,最终落在曹植身上,“骨肉之亲,舍而不诛。然法不可废,其改封植为安乡侯。①”
他终究是借着太后的哭声,直接赦免了曹植。
曹植不可置信,睁开眼望向御座,眼中情绪复杂难言,他想上前说着什么,但殿外候着的侍卫已经入内请他离开。
他没有挣扎,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珠帘后的身影,然后顺从地离开了大殿。
崇华殿内鸦雀无声,就连卞太后在听到曹植的判决后也不再哭泣。
曹丕静静看着那个素白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缓缓起身,走下御阶,走到刚才曹植站立的地方,面向众臣。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两句诗出,满殿哗然,但曹丕恍如未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②”
曹丕锐利的目光扫过殿内诸臣,“这便是安乡侯所作之诗。”
“今日崇华殿内,安乡侯七步成诗,朕念及骨肉,法外施恩,改封安乡侯,此事已了。”他声音陡然一沉,一步步走向阶上御座,“今日殿中之事,唯此一说,若有半句虚言外泄,扰乱视听者——”
他转过身,直视群臣。
“定斩不待。”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径自离去,徒留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
同年,曹植回到改封后的安乡,得知七步诗后,于某个孤灯长明的夜晚,写下了《七哀》: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③
诗词传至洛阳,同年七月,诏令再下:进封曹植为鄄城侯,并增其封邑从八百户至两千五百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