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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絮果

作者:月上须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太和元年正月,雨幕如织,大雨滂沱。


    窗外北风席卷着冬雨,拍打在雍丘王府的窗纱上,庭院中传来枝干摧折的闷响,偶有冻果坠地,惊起槽下躲雨的飞雀,急促的扑棱振翅声也被风雨吞没。


    室角熏炉青烟绕梁,迷迭香枝清苦的气味逸散开来,萦绕在堆积如山的竹简和散乱的缣帛之间。


    满室清寂,唯一的热源便是墙角落寞的熏炉,以及案头那盏飘摇不定的孤灯。


    一身素白的中年人已跪坐在案前许久,久到手中笔尖的墨都干透了,再也写不出像样的文字。


    他终才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重新蘸了些松墨,提腕在素缣上写下“太和元年”四字。


    笔锋刚收,便有雨滴坠落,正打在“太和”二字之上,墨迹晕染开来,大片雨滴将原本的年号模糊成一片。


    他静默片刻,缓缓伸手抚过那片再也看不清的年号,雨水竟比案头孤灯残存的火焰还灼人。


    “使君。”


    一名老苍头躬身趋入,于屏风外立定,声音带着瑟缩:“王文学有要事禀报,被赵监国拦了下来,说……说……”


    “说什么?”内室声音有些喑哑。


    “说朝……”老苍头话音未起,便被一人打断。


    “说朝廷的调令下来了,命雍丘王即刻准备,迁往浚仪。”


    那人大步流星踏入室内,径直越过屏风,手指抚过屏风边缘精致的云纹,目光不加掩饰地盯着跪坐在席间的素白身影。


    见那身影听了消息,依旧维持着提笔的姿势不为所动,赵勘嘴角一撇,将脚边一卷散落的竹简随意踢开。


    “还请雍丘王赎罪,臣不知您正在作赋,还请别责怪小人。”


    这话听着恭敬,但赵勘却抱胸而立,丝毫不见请罪之样。


    “出去。”曹植终于放下了笔,兔毫落在笔搁上发出脆响,并未看他。


    赵勘目光一沉,随即又扯出个笑:“雍丘王既然都下令了,那臣岂还有不遵之理?臣这就退下。”


    他转身退下,刚走出一步又顿住,侧过半张脸,嘴角噙着轻蔑的笑:“对了,雍丘王可别忘了,记得着人誊抄清楚。臣……可是要一字不落地上报洛阳的。”


    “我说,出去。”


    曹植仍未看他,只盯着素缣上晕开的墨迹,声音淡漠。


    赵勘冷哼一声,到底是拂袖转身,乌皮履毫不客气地踏过地上铺展的缣帛,印下黑灰的鞋痕。


    行至门边,他再度回头,声音拔高:“还请雍丘王快些准备行装吧!迁府移藩,可误不得时辰!”


    屏风外侍立的老苍头早已战战兢兢地伏下身去,待赵勘脚步声走远才敢抬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准备上前收拾。


    “你也下去吧。”


    老苍头闻言如蒙大赦,慌忙行了一礼,逃似地退回风雨回廊。


    内室重新归于寂静,只余风雨敲窗,灯芯炸开的微响。


    半晌后,曹植缓缓起身,衣衫窸窣,他走到被踢乱的竹简旁蹲下,一卷一卷拾起,依照旧标放好。


    而后他拾起那片被践踏的缣帛,指腹拂过弄脏的地方,与那方写坏了的素缣叠在一处,收入匣中。


    等一切收拾齐整,他才重新跪坐在案前,迷迭香经过长时间熏燃,气味越发浓郁,清苦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涩意。


    案头孤灯被呼啸漏入的北风吹得左摇右晃,将他素白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伶仃飘忽。


    他将青玉镇石移开,重新铺上一方全新的素缣,抚平褶皱用镇石压稳。


    再次提笔,蘸墨,犹豫再三,笔锋悬于缣帛之上微微颤抖,迟迟无法落下。


    《慰情赋》……


    究竟是慰何种情?又赋予谁?


    手中笔仿佛重逾千斤,承接着三十六载的繁华与错落。


    这场雨终究还是下不停了,伴随着方才赵勘的那句“上报洛阳”,他只觉得浑身疲累困倦。


    抬眼,窗外是雨幕连天,记忆中好像也有这样一场大雨,但那时的心境与此时却是截然不同。


    案头那点细弱昏黄的火光在他逐渐模糊失焦的记忆里摇曳着,最终化作记忆中黄初四年宫宴上觥筹交错的酒光。


    那是一个光华万丈喧嚣非常的雨夜,铜雀台上高阁连云,宫墙将夜雨隔绝在外,成片的烛火映得大殿金碧辉煌,恍如白昼。


    这是君臣主宴结束后,专为藩王设的一场家宴。


    建始殿内暖如盛夏,陛阶旁两侧的铜兽香炉吞吐着名贵的香炭,将殿外大雨带来的寒意隔绝。


    金玉为器,锦绣铺陈,乐师奏着舒缓的雅乐,舞姬身姿曼妙如云中仙子。


    美酒佳肴在侧,酒过三巡,本应是兄弟叙话,其乐融融之景。


    但后殿突然传来器物倒地的碎裂声,接着是痛苦到极致的低吼。


    乐声戛然而止,曹植握紧了手中的酒盏,直直看向后殿。


    那是兄长曹丕和二兄曹彰对弈的地方。


    在场所有亲王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声音来处。


    片刻后,只见两名强壮的内侍,吃力地从后殿抬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身着亲王服制,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眼耳口鼻中不断有浓稠的黑血涌出,滴落在大殿上,晕开一滩滩糜烂的黑花。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嗬嗬怪声,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但越是如此,涌出的黑血越多。


    内侍抬着他从一众亲王面前走过,粘稠的血液滴了一路,也一滴一滴地砸在所有人心上。


    曹丕缓缓从后殿走出,步履从容,他手中拿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诸侯王,将那方沾了零星暗红的帕子随意扔在曹彰流出的血泊旁,面上无悲无喜,甚至都没有多看濒死的兄弟一眼。


    一个黄门紧随其后,面向诸侯王躬身一礼:“陛下有谕,任城王常年在外征战,劳苦功高,不想今日突发急症,实乃憾事。陛下仁慈,心甚忧之,特命速送回府,延请良医,尽心医治。”


    突发急症?尽心医治?


    曹彰最是骁勇,是兄弟里身体最强健的,怎么会有急症?


    这是一个警告,一个对所有曹氏亲王,尤其是那些掌过兵权、有过声望的曹氏宗亲发出的血淋淋的警告!


    而这位陛下选择用来杀鸡儆猴的鸡,正是与他同出一母,军功最盛,性情最刚猛的弟弟——


    任城王曹彰。


    场面一时死寂,四周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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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混合令人作呕的气味。


    直到曹衮最先反应过来,他离席扑跪在地,忍着战栗高呼道:“陛下仁慈!臣……臣感激涕零!”


    这时众人才如梦初醒,慌不迭地离席,跪地,衣袍窸窣和环佩撞击响成一团,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陛下仁慈,臣等感激涕零!”


    曹植仍旧在席上,愣愣地看着二兄被抬出去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只余地面一条蜿蜒的血迹,从后殿一直延伸至殿外。


    他手中的酒盏滚落在案几,残余酒液洒出,倾倒在他的朱红绛纱袍上。


    他看见了……


    他看见在被抬出去前,曹彰是还有气在的!


    他的二兄,那个曾力博猛虎的二兄,在极度痛苦中曾艰难转动头颅,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竟然在死死看着他。


    他的嘴唇在抽搐中嗫嚅着,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剧烈的疼痛让他身形止不住颤抖。


    就在即将被抬出殿门时,曹彰仿佛心有不甘,猛地制住身体的痉挛,脖颈青筋暴起,嘴唇竭力开合,朝着自己最疼爱的幼弟做了一个口型。


    曹植看懂了,那是一个名字,一个刻进骨血中的名字,亦是此刻悬在头顶的利刃。


    他在说:曹丕。


    小心曹丕。


    曹植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猛地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曹丕正以手支颐地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弟弟,勾唇轻笑,仿佛刚才被抬出去的,不是他一母同胞并肩长大的亲兄弟,而是一只该被清除的虫豸。


    “子建兄!快谢恩啊!”


    曹彪急切地伏地低吼,将曹植从惊惧中拉回。


    他定定地看着御座上的曹丕,现在坐于御座之上的人,是自己的兄长曹子桓,亦是大魏的帝王曹丕。


    自己是曹子建,亦是……鄄城王曹植。


    “鄄城王。”侍立在陛阶旁的黄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僵坐在席上的曹植,“陛下天恩,体恤任城王,您可有什么不满?”


    随着这声质问,御座上的曹丕也将目光移了过来,只一眼,就移开了眼睛,并未言语。


    曹植起身,衣袍上未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滴到地砖上。


    “臣……不敢”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地,额头磕在地面发出一声钝响,随着一众兄弟一起,“陛下……仁慈,臣感激涕零。”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没有抬头,身体微微颤抖着,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


    这太荒谬了,分明……分明不该是这样的!


    分明就在清晨,宫门初开时,他还遇见了二兄,曹彰还拍着他的肩膀笑容爽朗依旧:“子建!看着最近在封地过得不错啊!你我兄弟许久未见,等会宴上定要把酒言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帝位吗?


    “鄄城王?”黄门不耐地催促,在寂静的大殿中尤为明显,“鄄城王?陛下还等着呢。”


    就连身边的曹彪也忍不住低呼:“子建兄!求你了,快起来吧!”


    曹植充耳不闻,他呆呆看着地面,思绪却飞出了巍峨宫墙,飞到了再也回不去的记忆深处。


    那时没有争储,那时阳光正好,那时兄友弟恭,没有猜忌,更没有这满殿的虚伪与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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