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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半生好兄弟

作者:从不摆烂的咸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老顾在医院住到第七天的时候,开始坐不住了。


    正因为他这几天恢复得不错,脸色好了,精神头足了,李主任查房的时候都说“首长恢复得比预想快”。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待不住。这人一精神,就不愿意被困在屋里。


    今天我去接班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他站在窗边,背着手,望着外面发呆。窗外是个小花园,有花有树,有的人在散步,有的人被护士推着轮椅慢慢走。


    “爸,看什么呢?”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望着窗外。


    我走过去,站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正好看见一个老头儿在花园里遛弯,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自在得很。


    “小飞,”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今天能不能下去走走?”


    我看看他,又看看窗外那个遛弯的老头儿,没敢接话。


    “就十分钟,”他继续说,“透透气就上来。戴着口罩,不跟人接触。”


    我正想着怎么回,病房门被推开了。李主任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护士,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是今天要输的液体。老顾看见那托盘,眼神黯了黯,但没说话,乖乖躺回床上。


    李主任示意护士一边给他扎针一边说:“首长,今天状态不错啊。”


    “嗯。”老顾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想下去走走。”


    李主任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首长,现在不行。最近流感高发,病房楼里都开始限制了,您这个情况,下去万一被传染了,得不偿失。”


    老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主任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等过了这阵儿,天暖和了,您想怎么走怎么走。现在,再忍忍。”


    说完,带着小护士走了。


    老顾靠在床头,看着那袋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整个人又蔫了。


    我在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理解李主任,老顾这个身体,好不容易养回来点,要是真传染个感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我也理解老顾,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换谁谁闷。


    “爸,”我说,“要不我陪你说说话?”


    他看我一眼,没接话,拿起那本小说,翻开,又合上,放在一边。


    “要不看会儿iPad?”


    他摇摇头。


    “那……下盘棋?”


    他还是摇头。


    我没办法了。


    正发愁呢,手机震了。我妈发的消息:你高叔住院了,血压高,住进来了。你跟他碰上了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老顾:“爸,高叔住院了。”


    老顾也愣了:“高粱?怎么回事?”


    “我妈说血压高,刚住进来。”


    老顾一下子坐直了,那袋液体跟着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的手:“爸,你别激动,输液呢。”


    他顾不上,问我:“住哪个病房?”


    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问清楚,挂了电话跟他说:“普通病房,八楼,心内科。”


    老顾靠回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看着他,不知道他笑什么。


    “这下好了,”他说,“有人陪我说话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也对,高叔来了,老顾就有伴儿了。他俩认识多少年了?新兵连就在一起,一起摸爬滚打,一起提干,一起成家立业,几十年了,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爸,那我去看看高叔?”


    老顾想了想,摇摇头:“你先别去。等我这组液输完,咱俩一起去。”


    我看看那袋液体,还有大半袋呢。按这个速度,怎么也得两三个小时。


    “爸,你先输液,我去看看情况,一会儿回来跟你说。”


    他点点头。


    我出了病房,坐电梯到八楼。心内科的普通病房区比楼上的高干病房热闹多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拎着饭盒,有护士推着车,还有几个老头儿穿着病号服在走廊里慢慢溜达。


    我找到病房号,门开着,往里一看,高叔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他看上去瘦了点,但精神头还好,脸色也还行。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把苹果放下,冲我招手:“大儿子!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高叔,听说您住进来了,过来看看。”


    “嗨,没事儿,”他摆摆手,“就是血压高点,住几天就回去。你爸呢?听说他也住着呢?”


    “嗯,在楼上,高干病房。”


    高叔听了,嗤了一声:“顾骡子命好,住高干病房。我这种提前退休的,就只能住普通病房了。”


    他这话说得酸溜溜的,但脸上带着笑,我知道他没真往心里去。提前退休是他自己选的,当时家里特殊情况,江阿姨的父亲生病需要人照顾,高叔是主动承担了照顾老人的责任。


    “我爸听说您来了,高兴坏了,”我说,“说一会儿输完液上来看您。”


    高叔又拿起苹果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他来看我?得了吧,就他那身体,别折腾了。我一会儿上去看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愣了一下:“您能出去吗?”


    “怎么不能?”他理直气壮,“我又不是重病号,走两步怎么了?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凑近我,“我就是血压高点,又不是腿断了。顾骡子住院我也不放心,我一会儿就跟着你去看他。”


    我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


    聊了一会儿,我回到楼上,老顾那组液已经快输完了。我把高叔的情况说了一遍,他听着,脸上带着笑。


    “他就那样,”老顾说,“闲不住,也管不住。”


    “爸,高叔说要上来看您。”


    老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上来?他能上来?他那腿比我好使?”


    “他说他没事儿,就是血压高点。”


    老顾摇摇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多了。


    液输完了,护士来拔针。老顾按着针眼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换了身便装,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怎么样?”他问我。


    我看着他那张还是有点白的脸,没敢说实话:“挺好的。”


    他点点头,“那还是我去看他吧。”他说完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电梯到八楼,门一开,我俩直奔高叔病房。放进门,就听见高叔的大嗓门:“顾骡子!你是不是又瘦了?”


    老顾走过去,站在他床边,两个人互相打量着。高叔伸手捏了捏老顾的胳膊,皱皱眉:“瘦了,真瘦了。你这住院住的,怎么还瘦了呢?”


    老顾拍开他的手:“你别动手动脚的,你呢?血压怎么回事?”


    “嗨,没事儿,”高叔又摆摆手,“就是这两天没睡好,上来就高了。住几天就回去。”


    “你说是不是又喝酒喝多了?”老顾问着在他床边坐下,两个人开始聊。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从新兵连的事儿聊到最近的演习,从各自的孙子孙女聊到其他战友的情况。高叔的嗓门一直很大,笑声也大,老顾跟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脸上一直带着笑。


    聊了半个多小时,高叔忽然说:“顾骡子,你是不是想出去放风?”


    老顾愣了一下,没说话。


    高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我还不知道你?住一个礼拜了,肯定憋坏了。刚才大儿子跟我说了,你想下去走走,医生不让。”


    老顾看我一眼,我没敢吭声。


    高叔靠回枕头上,慢悠悠地说:“我跟你说,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医生不让出去,肯定有不让出去的道理。你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等好了再出去溜达。”


    老顾想说什么,高叔已经继续说了:“你要是实在闷得慌,我上去陪你。咱俩在屋里下下棋,说说话,不比出去瞎溜达强?你要是敢偷偷跑出去,我第一个告你状,告诉阿秀,告诉你儿子。”


    老顾听着,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他说,“我不出去就是了。”


    高叔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踏实了。


    高叔来了,老顾就有伴儿了。他能管住老顾,不是用医生的权威,也不是用家人的担心,而是用那种几十年的交情,那种说话不用拐弯的底气。他说什么,老顾都听,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信他。


    “大儿子,”高叔忽然喊我,“你回去吧,这儿我盯着。你爸要是敢乱跑,我收拾他。”


    我看看老顾,他冲我点点头,脸上的笑很放松。


    “行,”我说,“那高叔,我爸就交给您了。”


    “放心放心。”


    我出了病房,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开着,能看见两个老头儿坐在那儿,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叔又笑了,笑声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还在想,真好。老顾有战友,有兄弟,有能管住他的人。


    这下,我真放心了。


    高叔住进来之后,老顾的住院生活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每天早上我还没到,高叔就溜达上来了。护士站的小姑娘们开始还拦着,说高叔您不能乱跑,高叔眼睛一瞪:“我来看我兄弟,怎么叫乱跑?”后来见他天天来,也就不拦了,有时候还跟他开玩笑:“高叔,今天又来找顾司令下棋啊?”


    高叔就笑呵呵地回:“不下棋干嘛?在屋里躺着发霉啊?”


    老顾的围棋算是派上了用场。那副棋盘之前就摆在小桌上,落了一层薄灰,高叔来了之后,每天都要杀几盘。老顾棋艺好,高叔棋艺一般,但他不服输,输了就嚷着再来一盘,非要赢回来不可。


    有时候一盘棋能下两个小时,就听他一直在那儿嚷嚷:“哎哎哎,顾骡子你等等,我刚才那步走错了,能不能悔棋?”


    老顾就慢悠悠地说:“落子无悔。”


    “什么无悔不无悔的,咱俩谁跟谁,让我悔一步怎么了?”


    老顾不理他,他就自己伸手去挪棋子,老顾也不拦,就看着他挪,挪完了说一句:“挪了也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高叔瞪他一眼,盯着棋盘看半天,最后泄了气:“行行行,你厉害。再来一盘。”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这两个老头儿,一个六十,一个六十一,还跟新兵连的时候一样,一个沉稳,一个毛躁,一个不爱说话,一个话多得烦人。


    除了下棋,他们还有个共同的爱好,看军事新闻,这让老顾的iPad这回算是发挥了最大作用。


    每天下午,高叔准时下来,往老顾床边一坐,两个人就开始刷新闻。国际局势,周边动态,新装备亮相,老顾划拉着屏幕,高叔在旁边点评,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哎哎哎,这个新战机不错,比咱们那时候强多了。”


    “你看这个导弹,这射程,啧啧啧。”


    “顾骡子,你看这儿写的,这演习方案是不是咱们当年那个翻版?”


    老顾就慢悠悠地回他几句,偶尔也跟他讨论两句。两个人对着一个iPad,能聊一下午。


    老顾喜欢看书,高叔从来不看书。老顾看书的时候,高叔也不闲着,在病房里来回溜达,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翻翻床头柜上的水果,一会儿站在窗前研究外面的花园,一会儿又凑过来,看老顾在看什么书。


    “看的什么?”


    老顾把书举起来给他看封面。


    高叔盯着那串英文字母看了半天,挠挠头:“这什么玩意儿?”


    《草叶集》,惠特曼的。


    “诗。”老顾说。


    高叔愣了愣,然后“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过了几分钟又凑过来,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说:“顾骡子,你给我念念,我听听这诗写的是什么。”


    老顾看他一眼,没说话,翻开书,念了一段。


    高叔听完,皱皱眉:“这写的什么?草啊叶子啊的,有什么意思?”


    老顾不理他,继续看自己的。


    高叔也不在意,啃着苹果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又说:“顾骡子,你说我这血压,是不是因为最近没运动?”


    老顾从书后面抬起眼看他:“你不是天天在我这儿溜达吗?”


    “那也算运动?”高叔摆摆手,“就这几步路,算什么运动。”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顾看几页书,高叔说几句话,屋里永远不冷清。我看着他们,心里想,这住院住得,倒像是个老干部疗养中心了。


    可惜好景不长。


    老顾的身体毕竟比不上高叔。高叔就是血压高点,身体底子硬朗,天天楼上楼下跑也没事。老顾不一样,他那心脏是实打实地需要休养。


    那天下午,老顾在高叔那儿待得久了点,两个人聊起当年演习的事儿,聊高兴了,忘了时间。等高叔想起来说“你该回去了”,天都快黑了。


    老顾站起来,说不碍事,就几步路。高叔要送他,他也没让。结果走到病房门口,还没推门,老顾就撑不住了。


    我当时不在场,是小王后来跟我说的。小王正站在走廊那头打电话,一抬头,看见老顾扶着墙,脸色白得吓人。他赶紧跑过去,刚扶住人,老顾就开始冒冷汗,冷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护士站的人反应快,马上推了轮椅过来,把人扶上去,推进病房。监护仪接上,医生来了,护士开始给药。老顾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急,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慌。


    “心率不齐,早搏又多了。”医生看了数据,皱着眉,“首长,您是不是又累了?”


    老顾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折腾到很晚,直到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医生才走。临走前叮嘱我:“不能再这样了。首长的心脏经不起折腾,必须卧床静养。”


    我点点头,送走医生,回到病房。


    老顾躺在床上,身上又接上了那些监护仪的线,手背上扎着新的针眼,脸色比前几天差多了。他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几本书还摞在床头柜上,那盘没下完的棋还摆在窗边的小桌上,iPad放在旁边,屏幕黑着。


    一切都跟之前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望着天花板,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他今天这样,还能赖谁?


    高叔来了,他高兴,有人陪了,有人说话了,不用闷着了。可他忘了,他那个心脏,不是能跟高叔比的。人家高叔六十一是六十一,身体底子在那儿摆着。他呢?这些年熬了多少夜,扛了多少事,胃出血过,晕倒过,前几天还腿软得站不起来。


    这才高兴了几天,心脏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我看着他那张无奈的脸,看着他那副想动又不能动的样子,看着他被那些监护仪的线绑在床上,忽然忍不住笑了。不是幸灾乐祸的笑,是那种,“你说你这是何苦”的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听见我笑,又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满,又带着点心虚。


    “笑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自己先移开了目光,又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没想到。”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拽了拽,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他手边挪了挪。


    “爸,”我说,“你好好歇着吧。高叔那儿,我去跟他说,这几天别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床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比平时明显些,鬓角的点点白发也格外清晰。他就那么躺着,被那些线绑在床上,动不了,也跑不了。


    可他还是那个顾一野。


    “爸,”我说,“明天我给你带两本新书吧。那几本你是不是看腻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


    “还有,”我继续说,“高叔回复我说他让你好好养,养好了再去找他下棋。”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昏黄的灯光里,还是看得出来。


    “行。”他说。


    我关了灯,在陪护椅上躺下。黑暗里,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见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飞。”


    “嗯?”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自己折腾的。”


    我没接话。黑暗里,我又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行了,睡吧。”


    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然而老顾这一累,心脏像是跟他赌上了气。都已经一天多了,他还是缓不过来。


    那天早上我去接班,推开门,就看见他维持着昨晚我离开时的姿势,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床头柜上摆着昨晚没动的粥,还有那杯凉透了的水。


    我走过去,轻轻在床边蹲下。


    他睁着眼睛,没睡。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望着窗外。那一眼,看得我心里一紧,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爸,早上想吃什么?”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还行,但血压偏低,那些数字我看了几天,已经能看懂个大概。又看了看他的手,手背上的针眼又多了两个,青青紫紫的一片。


    小王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我走出去,他在走廊里小声说:“小飞哥,李主任一会儿来查房。高叔早上打电话来,说想过来看看,我没让。”


    我点点头:“让他先别来,等爸好点再说。”


    见没多大事,小王就走了。而我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老顾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地砖反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轻轻响。有人按铃,有人说话,一切都很正常,只有这间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李主任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带着两个医生,一个小护士,浩浩荡荡进来。老顾被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任由他们听诊、量血压、看舌苔、翻眼皮。他配合得很,一句话不说,像个听话的病人。


    “首长,深呼吸。”李主任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


    老顾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浅,像是没什么力气。


    李主任听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收起听诊器,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转过身,跟身后那两个医生低声说了几句。他们点点头,在病历上记着什么。


    我凑过去,小声问:“李主任,怎么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首长,还是有些心肌缺血。心电图上看,ST段有改变,心肌供血不足。必须得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老顾靠在床头,听着,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沉默,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这样了。连喘气都有些费力,翻身都慢,说话也少了。那个会偷偷问我要iPad、会跟高叔争悔棋、会站在窗边想出去放风的老顾,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躯壳。


    李主任又叮嘱了几句,绝对卧床,减少活动,按时服药,密切监测,然后带着人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靠在床头,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床白色的被子上,照在他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上。那手背上扎着针,贴着胶布,青筋隐隐,骨节分明。曾经这双手,握过枪,写过作战计划,抱过小时候的我,牵着我妈的手走过无数个黄昏。


    现在就这么放在那儿,没什么力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忽然想起李主任私下里跟我说过的话。


    那是老顾刚住进来那两天,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小飞,我跟你说实话,首长的心脏,因为以前心衰过,所以要格外小心。”


    我点点头。我当然明白,老顾的身体自从那次心衰之后,情况就成了这样不稳定,甚至一点儿小问题都有可能被放大。


    李主任叹了口气:“心衰过的病人,心脏功能肯定比不上正常人。他现在看着还行,是因为保养得好,用药维持着。但稍稍一累,马上就给你颜色看。这次就是这样,稍微高兴点,多聊了会儿天,心脏就受不了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日常保养很重要。你们把他照顾得好,他就能多撑几年。要是照顾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那些话,这些天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老顾,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想起他第一次心衰住院那年。我这边还是营长,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冲进病房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我妈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见我进来,只说了一句话:“你爸等你呢。”


    我在床边蹲下,喊了一声“爸”。他睁开眼,看见我,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在我脸上摸了摸,那手冰凉的,没什么温度。


    后来医生跟我说,那一次,能救回来是奇迹。


    可他不只是那一次。这些年来,他的身体好好坏坏,进过多少次医院,我都数不清了。胃出血,晕厥,心脏问题,一样一样来。每一次,我都以为差不多了,每一次,他又撑过来了。


    院长有一次私下跟我说:“你爸这个人,命硬。换了别人,早就不行了。他能撑到今天,真的是个奇迹。”


    可我知道,奇迹不是凭空来的。


    能到今天,他还能工作,还能为部队做贡献,还能在家里跟笑笑他们偷吃冰淇淋,还能跟我妈拌嘴,能跟高叔下棋。除了他自己的意志,还跟我们的照顾分不开。


    我妈那些年,熬了多少夜,炖了多少汤,跑了多少趟医院,我数不清。杨姐每天变着法子做好消化的饭,小王跟着他这些年,把他吃什么药、几点吃、有什么反应都记在本子上。笑笑和松松在的时候,我妈就叮嘱他们,别让爷爷太累,别让爷爷抱,别缠着爷爷玩太久。


    还有我。


    每一次他住院,我都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亲自来照顾。团里有事,能推的推,能交的交,实在不行就电话处理。有时候玥玥问我,你这样来回跑,累不累?我说不累,应该的。


    其实累,但值得。


    不为别的,只为了让我爸更舒服。


    他来住院,身边有熟悉的人,他会更放松。他知道我在,有什么事会跟我说,不会自己扛着。我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想说话,什么时候想安静。我知道他吃不了太烫的,知道他不爱吃医院食堂的饭,知道他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知道他半夜有时候会醒,会看着窗外发呆。


    我能做的,就是陪着他。


    让他躺着的时候,有人给掖掖被角。让他喝水的时候,水温正好。让他想说话的时候,有人听。让他难受的时候,有人看着。


    因为我想他能陪我更多年。


    就这么简单。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地上。老顾还是靠在床头,眼睛半阖着,呼吸很轻。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拿起他的手,轻轻握了握。那手还有点凉,我捂了一会儿,把它放回被子里,盖好。


    他动了动,睁开眼看我。


    “小飞。”


    “嗯?”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阳光里,还是看得出来。


    “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


    他没再说话,又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皱纹上,照在鬓角的白发上。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跳动。


    病房里很安静,但我不觉得空。


    因为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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