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住院的第二天,小王就把文件抱来了。
那天我下午到病房,推开门就看见一幅奇景:老顾靠在床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对着一份文件勾勾画画。床头柜被挪到了床边,上面摞着一沓资料,旁边还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开着什么文档。小王坐在陪护椅上,腿上摊着个笔记本,正往上面记着什么。
我站在门口,愣了愣。
“爸,你这是……”
老顾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在文件上划拉:“有个情况要处理。电话里说不清楚,让小王跑一趟。”
小王冲我无奈地笑笑,小声说:“拦不住。”
我走进去,在床边站了站,看着那沓文件。都是些内部材料,封面打着编号,有几份还贴着“急”字的标签。老顾的手在纸上移动,铅笔划过的地方留下红色的批注,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重要文件用铅笔,轻重刚好,错了能擦。
“爸,你这才刚住进来。”
“嗯。”他应了一声,头也没抬,“我知道。”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看看小王,小王看看我,两个人都没辙。
护士进来换液体的时候,看见这场面也愣了。小姑娘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老顾倒是自然,把文件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露出胳膊让扎针。扎完了,等护士走了,他又拿起文件,继续看。
那袋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的手一页一页翻着文件,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在某个地方划一道,或者在空白处写几个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沓文件上,照在他握着铅笔的手上。
我看着那画面,忽然有点恍惚。
这就是老顾。一辈子了,不管在哪儿,不管什么情况,该干的事,他从来不会放下。
从那天起,老顾的病房就正式变成了办公室。
小王每天雷打不动,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有时候带着文件来,有时候带着口信来,有时候就是来汇报情况,哪个单位报上来的材料需要审,哪个电话需要回,哪件事需要定。老顾一样一样处理,该批的批,该回的回,该定的定。
病房的小桌上,文件越堆越高。护士每天来收拾,看着那沓材料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把边边角角擦一擦,绕过那堆东西。床头柜上摆的不再是水果和牛奶,而是笔记本、文件夹、充电器。连那个iPad都不再看新闻了,改成了收邮件的工具。
有一次,李主任来查房,推门看见这阵势,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首长,您这是……”他走过来,看着那沓文件,“您得休息啊。”
老顾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我在休息。躺着呢。”
李主任张了张嘴,又看看那堆文件,最后叹了口气:“那您注意时间,别太累。”
老顾点点头:“知道。”
等李主任走了,我凑过去小声说:“爸,你刚才那是偷换概念。”
他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文件。
那天下午,老顾正靠在那儿看一份材料,我坐在旁边看手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纸的声音。小王刚走,说明天再来。
我看着手机,忽然听见老顾的呼吸有点不对。
抬头一看,他眉头微微皱着,脸色比刚才白了些,胸口起伏得有点急。他一只手按着材料,另一只手抬起来,好像想去够什么,但够了两下没够着。
我扔了手机跳起来:“爸?”
他没说话,只是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我赶紧扶住他,他的身体有点僵,靠在那儿,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吸又吸不进气。
我一把按下床头铃,然后转身去找氧气。吸氧的管子就在床头柜抽屉里,我手忙脚乱地拿出来,接上墙上的接口,把鼻氧管给他戴上。他的手还按着那份材料,我轻轻把他手拿开,把材料抽出来放到一边。
“爸,深呼吸,跟着我,吸——呼——”
他看着我,跟着我的节奏开始呼吸。吸,呼,吸,呼。胸口还在起伏,但慢慢平稳下来。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才好多了。
护士跑进来的时候,老顾已经能说话了。他靠在床头,冲护士摆摆手:“没事,就是急了点。”
护士过来看了看监护仪,又量了量血压,皱着眉说:“首长,您不能太累。心脏供血本来就不好,一累就容易出状况。”
老顾点点头,没说话。
护士走了,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鼻氧管还戴着,细细的管子从鼻子边绕过去,在耳后固定住。那沓文件还摊在旁边,最上面那份是他刚才在看的那页,铅笔搁在空白处,还没来得及收。
我伸手,想把那沓文件挪走。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
“干嘛?”
我手停在半空:“爸,您歇会儿吧。”
他看了看那沓文件,又看了看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份拿起来,递给我:“把这份念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愣了愣,接过文件。他把眼睛闭上,靠在床头,呼吸还是很轻,但比刚才稳多了。
“念。”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开始念。是份情况汇报,讲某个训练场地的改造方案,数据不少,专业术语一串一串的。我念得磕磕绊绊,有些词都不知道怎么读。
念了半页,他忽然开口:“第三段那个数据,再念一遍。”
我翻回去,又念了一遍。
他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不对,这个数有问题。明天让小王去核实一下。”
我看着手里那份文件,又看看他。他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句话说得清楚,思路一点不乱。
“念完了吗?”
“还有半页。”
“继续。”
我继续念。念完了整份,他点点头,说:“放旁边,明天让小王把这个带回去,退回原单位,核实数据后再报。”
我把文件放到那沓的最上面。他又说:“把那份蓝色的拿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沓文件最底下压着一份蓝色的。我抽出来,问他:“这份?”
“嗯,念念摘要就行。”
我翻开,找到摘要部分,开始念。念着念着,我忽然发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节奏也慢了,脸上那点白也退下去一些。
我继续念,他继续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条细细的鼻氧管上。护士后来进来换液体,看见这场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换完就走了。
念完那份摘要,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松了口气,把文件放下。他把鼻氧管摘了,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窗外还是那个小花园,有人在散步,有护士推着轮椅慢慢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刚才那会儿,确实有点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但事儿不能停。停了,就接不上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点笑:“你别那个表情,我有数。吸了氧就好了,没那么严重。”
我没说话,只是把床头柜上那沓文件往里推了推,把水杯往他手边挪了挪。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小王发信息来问:首长今天怎么样?我回他:还行,就是工作的时候上不来气,吸了氧。
小王秒回:我明天少带点文件。
我忍不住笑了,回他:没用,你少带了,他让你多跑几趟。
小王发了一串省略号。
第二天,小王还是来了。手里抱着文件,但比平时少了些。他进门的时候,老顾正在看那本《草叶集》,见他进来,把书放下,往他身后看了看:“就这些?”
小王点点头:“今天就这些。”
老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少糊弄我”。小王心虚地低下头,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老顾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又拿起铅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份文件上,照在他握着铅笔的手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还是那个病房,还是那沓文件,还是那个人。昨天吸过氧,今天继续。昨天说“停了就接不上”,今天照样拿起铅笔批文件。
这就是老顾。
我走过去,在陪护椅上坐下。小王已经摊开笔记本,等着记东西。老顾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来,不高,但很清楚,一件事一件事交代,一条一条说明。
阳光照着我们三个人,照在那些文件上,照在那张摆满了材料的床头柜上。护士推门进来,看见这场面,轻轻叹了口气,又退出去。
病房还是那个病房,但也是办公室。
因为他在,哪儿都是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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