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边回来那天晚上,两个小家伙的兴奋劲儿还没散。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笑笑和松松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一个抱着今天捡的鹅卵石不肯撒手,一个举着爷爷帮忙拍的“小鸟照片”满屋子炫耀。玥玥追在后面让他们洗澡,追了三圈也没逮着。我靠在沙发上看热闹,老顾坐在旁边翻相机里的照片,我妈和胡杨阿姨在厨房收拾。
“爷爷爷爷!”笑笑忽然跑过来,趴在老顾膝盖上,仰着脸问,“今晚还能看星星吗?”
老顾低头看她,目光温和:“想看星星?”
“想!今天在湖边看的星星可亮了,家里能看到吗?”
松松也跑过来,挤在姐姐旁边,奶声奶气地附和:“看星星!看星星!”
老顾抬起头,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四月的夜空澄净得很,没有云,月亮还没升起来,正是看星星的好时候。他放下相机,站起身:“走,去院子里看。”
两个小家伙欢呼一声,一左一右拉住他的手,往院子里拖。老顾被他们拽着,脚步不快不慢地跟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落地窗上。
我跟出去,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下。夜风带着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湖水的湿润,从远处吹过来,轻轻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刚抽了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绿色。树下的石凳上铺了垫子,是老顾下午亲手铺的,说晚上凉,别让孩子直接坐石头。此刻他坐在中间,笑笑靠在右边,松松靠在左边,三个人挤成一团,仰着头看天。
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就显得格外亮。密密麻麻的,有的远有的近,有的亮得扎眼,有的只是隐隐约约的一个光点。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淡淡的纱巾,从南边一直扯到北边。
“爷爷,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呀?”笑笑指着天边。
老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颗是织女星。”
“织女星?”笑笑歪着头,“是织布的那个织女吗?”
“对。传说里有个仙女叫织女,她住在银河这边,每天织云彩。”老顾的声音不紧不慢,在春夜里显得格外温和,“河对面那颗,看见了吗?稍微暗一点的那颗,那是牛郎星。他挑着两个孩子,每年七月初七才能和织女见一面。”
“为什么只能见一面呀?”
“因为王母娘娘用簪子划了一道银河,把他们分开了。”老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后来喜鹊可怜他们,每年七月初七就飞到银河上,搭成一座鹊桥,让他们团聚。”
松松听不太懂,但他看姐姐听得认真,也跟着瞪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织女星,一会儿看看牛郎星。
“爷爷见过鹊桥吗?”笑笑问。
老顾顿了一下,目光从星星上收回来,落在笑笑脸上。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弯了弯,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没有。”他说,“但爷爷小时候,你太爷爷也教爷爷认过这两颗星。他说,看见它们,就知道不管隔多远,总会见面的。”
“太爷爷?”笑笑歪着头问。
“嗯。”老顾点点头,目光又移向天空,“是爷爷的爸爸。”
“那太爷爷现在在哪里呀?”松松忽然问,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坐在台阶上,心忽然提了起来。松松才五岁,问问题从来不知道轻重。笑笑大一些,好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着老顾,没说话。
老顾低下头,看着松松。月光把他脸上的轮廓勾得很柔和,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沉重,而是很深的、很安静的什么。他伸手摸了摸松松的脑袋,动作很轻。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太爷爷变成星星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安静的春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松松歪着头,显然不太明白。笑笑却像是懂了什么,也抬起头看着天。她看了很久,然后问:“哪颗是太爷爷呀?”
老顾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北方,望了很久很久。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睛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指向北方天际一颗不是很亮、但很稳的星星。
“那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不大,也不耀眼,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里,不闪不烁,像是守着什么。周围有几颗更亮的星,但它一直在那里,不动。
“太爷爷在那边干什么呀?”松松问。
老顾收回手,重新揽住两个小家伙。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看着我们。”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看着爷爷,看着爸爸,看着你们。”
笑笑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他怀里。过了几秒,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那爷爷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老顾低下头,看着笑笑。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着。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擦了一下笑笑的脸。
她哭了。
“会。”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爷爷以后也会变成星星。”
笑笑把脸埋回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松松不懂姐姐为什么哭,但他看见姐姐哭,也跟着扁了嘴,往老顾身上爬。
老顾把两个小家伙都搂进怀里,下巴抵在笑笑的头顶。他的眼睛望着天空,望着北方那颗稳稳的星星,目光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爷爷变成星星以后,会在天上看着你们。”他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却很清晰,“看着笑笑上学,看着松松长大,看着你们结婚,生孩子。爷爷都会看到。”
“那我想爷爷了怎么办?”笑笑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腔。
老顾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想爷爷了,就抬头看星星。”他浅浅回答,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那颗最亮的,就是爷爷在跟你眨眼睛。”
笑笑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松松也跟着抱,小短手环不住老顾的腰,就抱着他的胳膊。
月光铺了满地,清清凉凉的,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银。星星比刚才更亮了,密密麻麻地挤在天幕上,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静静地闪着,有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大概是湖那边的青蛙醒了。
我坐在台阶上,眼眶热得发胀。我想过去,又不想打扰他们。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我妈。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也望着院子里那三个人。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白,眼角细细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了一些,但她的眼睛很亮,望着那个方向,一眨不眨。
过了一会儿,老顾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过来。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月色和灯光,他的目光落在我妈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但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传过去了。我看见了,我妈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
老顾低下头,对两个小家伙说:“好了,星星看完了,该睡觉了。”
笑笑和松松都不肯动,一左一右挂在他身上。他无奈地站起来,一手牵一个,慢慢往屋里走。月光跟着他们,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墙上,一直投到门口。
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笑笑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爸爸,”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爷爷说他会变成星星。”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毛茸茸的。
“爷爷逗你玩的。”
“没有逗。”老顾忽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没逗她。”他说,“是真的。”
我妈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很短促,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老顾没再说下去。他低下头,对两个小家伙说:“走,上楼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转头看向我妈。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白,眼睛却亮得出奇。
“妈……”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他早就想好了,怎么跟孩子说这个。”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我看见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知道,有明白,有不甘心,也有认命。
“他这个人,什么都提前安排好。”她接着说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下楼倒水。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石凳上。
是我妈。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月光把她照得很瘦,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些冷。那棵桂花树在她身后,影子投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还不睡?”
她没看我,还是看着天。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但我看见她的睫毛上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你爸刚下来过。”
“嗯?”
“他指给我看。”她抬起手,指着北方那颗不是很亮、但很稳的星星,“说那颗是他爸。然后说,以后他也会在那附近,让我别找错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说他胡说八道。”我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还有一点努力压制的颤抖,“他说不是胡说,是提前预约,省得我以后找不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完,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瘦,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远处的蛙鸣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我们轻轻的呼吸。
过了很久,我问:“那您怎么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继续看着那颗星星。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我看见那里面的水光,但更多的是别的,是几十年的相守,是知道终将分离的无奈,是不甘心,是舍不得。
“我说,”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跑不掉的。你到哪儿,我到哪儿。你变星星,我也变。就挨着你,省得你一个人冷。”
夜风吹过,桂花树又沙沙响起来。春天还没到桂花开的时节,只有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是也在听我们说话。我看着我妈,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看着她眼角细碎的皱纹,看着她望着星星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我数不清,也看不全。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们回头,看见老顾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月光把他照得很清楚,清瘦的身形,依旧笔挺的脊梁,脸上淡淡的影子。
他走到我妈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也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三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很亮,星星很亮。夜风带着青草的气息,从湖那边吹过来,轻轻拂在脸上。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过了很久,我妈忽然开口:“那颗真的是爸吗?”
老顾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但我想他是。”
“那以后那颗是你?”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有太多东西。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就那颗。”
我妈没再说话。她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靠进他怀里。那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几千几万次,闭着眼睛都能做到。老顾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继续看着那颗星星。
我悄悄起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坐在那里,两个影子融成一个,仰着头,看着北方那颗不是很亮、但很稳的星星。月光把他们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春深了,夜凉了,他们还在那里。
很多年以后,当笑笑和松松抬头看星星的时候,他们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爷爷指着北方那颗星星,说“那颗是太爷爷”,说“爷爷以后也会变成星星”,说“想爷爷了,就抬头看”。
他们会记得那个月光很亮的夜晚,记得院子里的桂花树,记得夜风带来的青草气息,记得奶奶靠在爷爷怀里,两个人一起望着那颗稳稳的星星。
他们会记得。
也会相信。
就像我妈相信,不管变成什么,她都能找到他。就在那附近,挨着他,省得他一个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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