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内,酒气混着汗味。
“山上到底咋样了?张真人真能护住武当么?”
先前跟独眼龙闲聊过的那位八面大汉,此刻又凑近了,压低嗓门问。
“悬得很!”独眼龙摇头,酒碗顿在桌上,“张真人再强,终究是血肉之躯。这么多人一拥而上,车轮战都能把他拖垮!”
他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分明藏着不忍,疤面大汉亦是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武当这些年,从不争权夺利,不抢地盘,不欺弱小,连门下弟子出门,十次里九次是去救人、缉凶、平冤。
“呸!为了把屠龙刀,这群畜生真是连脸都不要了!张真人当年替江湖挡了多少刀?救过多少命?他们倒好,转身就往恩人头上砍!”
疤面大汉话音未落,独眼龙却冷笑一声:“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在他们眼里,只要有利可图,杀人放火、背信弃义,全都不过是顺手的事。”
这话一出,疤面大汉顿时哑了火。他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想发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
最终还是闭了嘴——山下人杂,难保没有谁正竖着耳朵,等着捡几句牢骚,好拿去换前程。
江湖最险不在刀剑,而在人心隔肚皮——你永远猜不出,对面那张笑脸底下,是热肠,还是毒胆。
于是他只闷头灌酒,一口接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却再没吐半个字。
酒肆里,大半人都这样。
武当高踞名门之首,却从不仗势欺人;弟子稀少外出,一出去便是行善除恶。这般门派,江湖上本就不多,如今眼看就要塌一座,谁心里不发沉?
可再沉,也得咽回去。
话若传上去,那些人随便派个喽啰,就能让他们横尸荒野。
所以满屋人,只听见酒液入喉的咕咚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就在众人垂头默坐、酒意渐浓时,忽听门外一声炸响般的呼喊:“快出来!出大事了!”
难道打完了?
酒肆里霎时活了过来。
疤面大汉与独眼龙第一个撞开木门冲出去,边跑边嚷:“这么快?张真人真撑不住了?”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疤面大汉猛地扭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狠戾地剜了独眼龙一眼,旋即拔腿就往山门外冲。
可等他们冲到外头,奔至方才那人失声尖叫的位置,脚步却齐刷刷钉在了原地。
“我是不是撞邪了?”
他喉结一滚,双手死死搓着太阳穴,又狠狠揉了两把眼皮,才敢信眼前不是幻象。
稍后一步赶上的独眼龙刚喘匀气,抬眼一瞧,整个人顿时僵在那儿,像被雷劈中似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这绝不可能!他们到底在武当山上干了什么!”
武当山脚那条河,向来是山上道观与山下村镇共饮的活水脉,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异样,本该如此。
可此刻从山腰奔涌而下的,哪还是清冽溪流?
分明是血!
浓稠猩红的血浆裹着碎叶断枝,翻着泡、冒着腥气,哗啦啦倾泻而下,把整条河染得如同烧沸的朱砂汤,一路泼洒,一路浸透。
哪还有半点仙家气象?分明是尸横遍野、血浸青石的修罗扬!
所有人脊背发凉,连呼吸都滞住了。
独眼龙盯着那赤浪翻涌、奔流不息的血河,喉咙一紧,喉结上下滑动,艰难咽下一口干涩唾沫:“莫非真把武当杀绝了?”
话音未落,四周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大伙儿原先只当这次是围山逼人,顶多砍翻张三丰和七位侠士,留个道统不绝——武当毕竟镇守江湖数十年,名头响亮,威望犹存。这般明火执仗地上山,若真屠尽满门,岂非自砸招牌?传出去,江湖同道如何看?百姓口中如何说?
所以人人心里都揣着一线侥幸:武当必遭重创,但不至于断根。
可眼前这滔滔血河,没个千条性命,压根淌不出这等骇人景象!
武当上下满打满算不过三百余口,连同杂役、香客、学童,怕也难凑足千人。除非,他们当真一个没留!
“荒唐!哪家正派敢行此灭门绝户之事?不怕天下唾骂、武林共诛?”
立刻有人跳出来厉声驳斥。
这些人武功未必出众,可对江湖规矩比谁都门儿清。
再狠的仇,再大的势,按老理儿也不该掀桌子,何况还是少林、峨眉这些挂名“正道”的门派,脸面比命还金贵。
“可上山的,何止正派?”有人压低嗓音,却字字如刀,“日月神教、神月教、神龙教。哪个讲过道理?哪个认过规矩?他们若真干了,我反倒觉得顺理成章。”
这话一出口,众人面色骤然灰败。
没错,少林峨眉不敢,可那些盘踞黑水滩、占山为王的邪门歪道,本就视人命如草芥,哪管江湖口水?
难不成真是他们下的手?
“那眼下咋办?咱们要不要上山瞧个究竟?”
事已至此,原本缩在处观望的闲散人物,反倒按捺不住了,武当若真覆灭,这可是百年未见的大变局!
谁不想亲眼看看,那青瓦白墙的道观,是否只剩焦木残垣?那晨钟暮鼓的山门,是否已化作尸山血海?
一时间,人人眼神发亮,心跳加速,却没人真迈开步子。
毕竟——连武当都扛不住,他们这群三脚猫,上去不是送菜是什么?
迟疑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谁都不愿先做那个出头鸟。
疤面大汉扫了一圈,眉头拧成疙瘩,忽然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劈开沉寂:“不就是爬一趟山?你们巴巴赶来,不就为亲眼看看武当最后一眼?连这点胆气都没,不如趁早卷铺盖回家喂猪!”
他向来不屑那些伪善面孔,早看不惯群雄联手压武当的嘴脸;如今血河横流,更是烧穿了他胸中那团火。
话音未落,他已甩开大步,衣摆猎猎,直朝山顶疾行而去。
“你疯了?!”独眼龙急得扑上前去拽他袖子。
手刚碰到布料,就被一记干脆利落的掌风震开:“老兄,咱混迹江湖十几年,低头哈腰、看人眼色,活得像条夹尾巴狗!”
“若这世上还剩三分公道,我只信张真人!今日武当蒙难,我救不了人,至少得把真相刻进骨头里!”
他脚下不停,身影挺直如松,越走越快,越走越远:“这江湖叫人怕的门派多的是,叫人敬的,掰着指头数,武当是头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
这话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不少人胸口发颤。
他们为何驻足不走?为何不肯离去?不正是为了替武当,守这一程终局?
独眼龙怔在原地,半晌才啐了一口,咬牙骂道:“混了半辈子江湖,怎么还信这些傻话?!”
骂归骂,他转身便追了上去,边跑边吼:“你这莽货等等我!别没见着张真人,先被人剁成十八段!”
疤面大汉与独眼龙的身影刚隐入山道,剩下的人彼此对视,又齐齐望向那血色蜿蜒的武当山。
“来都来了,若连真相都不敢碰,活着还有个屁意思!”
一人低吼着踏出第一步,靴底碾过湿滑血泥,溅起暗红水花。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脚步声由疏转密,由缓趋急。
最终,所有人在沉默中汇成一股人流,朝着武当之巅,坚定而沉重地走去。
正如疤面大汉所言。既然来了,谁也不愿带着糊涂与怯懦,灰溜溜滚下山去。
武当的终局,究竟会如何收扬?
他们必须亲眼见证!
武当山门前,宋青书正和一众师兄弟合力抬运尸身。
林玄决定把所有遗骸统一火化。
毕竟这是古代,若任由这么多尸体堆在山上,极易酿成瘟疫!
古时最要命的,就是染病;而诸般病症里,瘟疫向来最凶险、最致命。
尸体堆积越多,疫病暴发的风险就越高。
所以林玄才下令:尽数收敛,集中焚化。
至于“入土为安”那一套?
这些人可是挥刀上门、逼宫武当的仇家,难不成林玄还得挨个挖坑、亲手掩埋?
一把火烧尽,省事又彻底,况且师尊早有训诫:“武当管杀,管埋,管超度。”
他索性全烧了,骨灰随便撒进后山沟壑,再搭个简易法坛,诵几段镇魂咒,送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这也算一种另类超度,人都烧成灰了,连全尸都不剩,按古籍所载,必成怨气冲天的厉鬼;既已成立,那就打得它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小师叔真够利落的!我还当他是吓唬人呢,谁料真要焚尸,这可是挫骨扬灰啊!”
张无忌一边拖着一具尸身,一边低声嘀咕。
话音未落,“啪”一声,后脑勺挨了宋青书一记脆响。
“这叫言出必行!人家都打上门来了,咱们还讲仁义,那不是傻,是找死!”
宋青书面色凛然,语气斩钉截铁。
可刚训两句,忽见山道尽头尘烟翻涌,一大群人正朝山门疾奔而来。
“莫非山下还有伏兵!”
宋青书心头一紧,霎时变了脸色,一把拽住张无忌胳膊:“快去禀报小师叔,敌踪再现!”
“啊?”张无忌一愣,脚下却没动,只攥着衣角盯着师兄:“那你呢?”
“我顶一阵!你还磨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