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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白濯缨

作者:千山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人一走,白父扬手把纸卷摔在了白通学脸上,面色震怒,“我且问你!这稿纸,怎么会出现在太子手中!”


    掺在其中的新鲜稿纸划破了白通学的额角,但他顾不上管,只嗫嚅着解释,“这些东西......平日里只堆在那。左右探花我已经当上了,马上也要和长乐公主成婚,太子不是也说他没有我殿试作弊的证据吗?这......”


    “这什么这!”白父指着白通学的鼻子,歇斯底里,“今日没有?你怎知明日没有!你给我把皮紧起来,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收拾明白了,其他事我自有人去安排。太子若不再上门便罢,若是再上门,白家都得完蛋!”


    白父急得只差火烧眉毛,几道吩咐递下去恨不能连打带踹、日行千里,尽可能快地让事事妥帖才好。


    可任他再快,快到踩着云朵翻跟斗飞到天边去也自在许熙的指掌之间。


    许熙回了东宫,没事人似地和妹妹走在宫道上,悠哉地像谁家招猫逗狗的无事少爷。


    “哥哥......”许曦有些犹疑地唤他,“咱就这么走了?不管了?”


    “管。”许熙翘着唇角,“自然是要管的。”


    “那......”许曦没明白。


    许熙摇摇手指,一副不可说的架势,“我说过,结果会让好好开心的。”


    许曦不明白许熙有什么名堂和手段,但是她相信也习惯了哥哥的言而有信,转而愤愤不平道,“那个老头还狡辩!还狡辩!他儿子是小偷!他满口耍赖,是老赖!蛇鼠一窝!这就是翰林院那帮人找来的探花!呸!刚才就该给他俩都扔进湖里去喂鱼!”


    许熙伸手给人顺顺背,“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又逗她,“你要是把人扔进去,岂不是比我这个太子还显威能?那好好就不是公主了,该叫好好大王了。”


    许曦掐着腰,歪着脑袋看她哥,“太子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东宫之主?我是东宫的公主,我也是东宫之主!”


    “哈哈哈......”许熙捧腹大笑,“对,好好说得对,好好也是东宫之主。”


    闲话一搁,三日后的金銮殿上,太监总管尖声尖气喊,“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许熙捧着玉笏出列,“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三言两语道出来龙去脉,许熙朗声道,“既然探花之父坚持探花功名清白,科举的正当磊落又关系我大穆的来日,那干脆就到大殿上来一并论个清楚明白,有父皇见证,往后也不必再有疑议。”


    话落,白通学连并白父白母都被带上殿来。


    白父脸上难掩铁色,但也只是沉默。三天时间远不够他把一切都梳开理顺,以至于他难以判断此时的太子手里掌握了什么证据甚至是多少证据。


    如今事情搬到皇帝面前,稍有差池便是再难转圜。


    白通学面露紧张,甚至不时去瞄自己父亲的眼神显出些胆怯。


    白母倒是一如既往地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不动声色跟在父子俩身后。


    许熙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可以这么说,现在的许熙比白父甚至白通学本人都更要了解白通学的生平履历。


    从启蒙的教书夫子开始,顺藤摸瓜,白通学这一路升学是如何堂上平平无奇,堂下一鸣惊人,如何在重大考试轻易得到魁首,如何一路顺风顺水,毫无挫折。白家迎来送往多少达官贵人,其中又有多少人能和层层筛选挂上关系,白家私底下又走了多少不清不楚的银两,条条件件、滴水不漏、全部上报在许熙案上,如今又通过他的口悉数曝露于金殿上。


    白父跪在阶前,太子每说上一句,他的脸色就差上一分。及至殿上沉入死寂,他的脸色也酿成惨白。


    许熙不再说话,朝臣鸦雀无声,所有人似乎是在等白通学或许会有的苍白辩驳,亦或皇帝的表态。


    白家父子一言不发,铁证如山前,无言可发。


    皇帝开口了,“探花郎,白通学?”


    “是,是。”白通学忙不迭地应下,“小臣在。”


    “你......可要辩白一二?”皇帝问。


    “臣.......”白通学的脸快憋成猪肝色,却是想不出半点自救的法子。


    皇帝皱眉,又要开口,兀地听见一道声音。


    “陛下,小民斗胆。”


    说话的是白父,他跪在地上,头低得要沉进地底,僵着背重复道,“小民斗胆!”


    皇帝的眉头却是松开了,“说。”


    白父额头紧抵着金砖,闭了闭眼,说出的话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会试无证!殿试无证!手稿无,人证也无。探花经会试由天下卓越举子中脱颖而出,又经殿试摘得功名。既这两处没有差错,探花,就还是名副其实的探花。”


    龙椅上审视的冰冷目光在白父身上游移,终于收回又投掷在太子身上,“太子,可听见了?”


    许熙躬身称喏,眉眼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复又抬头,“儿臣自是有人证的。其亲姐正由东宫护卫护送候于殿外,恭请父皇传召,当廷陈情,以明真相。”


    在皇帝的默许下,总管太监唱,“传白氏女进殿!”


    “传白氏女进殿!”


    一道道唱声传下来,白明了跟着身边的侍卫走进金銮殿,在如此紧张、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竟生出些恍惚的神思。


    这就是百官俯首的金殿。


    这就是天下举子趋之若鹜的明堂。


    这就是白通学掠去她的才华要跻身而立的地方。


    满堂珠翠尽公卿,一袭罗裙,一点孤艳。


    “你......就是白氏女?”皇帝问。


    白明了不惊不惧,叩首在地,“是,民女正是白氏女。”


    “探花白通学的策论,皆是由你代笔?”皇帝又问。


    “是。”白明了答,她略一顿,再开口讲的就是十数年来的被掠夺和侵占。


    她没提年幼时做出好文章悉数誊在兄弟纸上的委屈,没提兄弟声名鹊起后自己却家门难出的不甘,没提关于会、殿二试的手稿被逼亲手焚毁的愤恨,只道白父偷梁换柱的蝇营狗苟,白家上下的沆瀣一气,淆乱科举的胆大妄为。


    末了,白明了重重叩了一个头,“为全兄弟与家族,民女甘愿隐忍,然此事关乎朝廷取士之公、陛下识人之明,民女不敢因私废公,故冒死陈情。”


    字字凄切,杜鹃啼血。为全大义,含泪灭亲。


    皇帝没开口,半晌,缓缓道,“白氏女既在,那就和探花当着朕的面比上一场,若白氏女更胜一筹,此事才算铁证如山。”


    许熙没言语,以一副轻松得堪称事不关己的姿态看此时殿上的翰林学士当场出题,白通学和白明了被各自带下去。甚至在等待的间隙也如旁的朝臣一样敛着眉眼站着,就好像这事不是他牵头挑出来的。


    如此情态的还有一个人——跪在白父旁的白母。


    白父已经是面如死灰,白母到照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菩萨面,与满京城每一个高门主母都相似。


    白明了和白通学再出现时,各自的策论早已经过翰林院当堂审议。


    至于结果,毋庸置疑,高下立见。


    这几乎是白家的定罪书。


    皇帝沉吟,似乎思量着什么。


    “父皇。”许熙道,“依儿臣看,此事真相,水落石出。”


    皇帝道,“朕思来想去,虽证得探花郎才学不如其姐,过往文章也出自其姐笔下。但此女身份特殊,即便会、殿二试有白氏女陈情,也难证得白家舞弊。”


    许熙眼底闪过隐晦的冷凝,好在他也不是没有准备。他正要拿出白家私下行贿的证据,忽听到一女声,“陛下,民妇能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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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的是白母,她依旧是重复,“民妇能证。”


    皇帝问,“证明白家舞弊?”


    “是。”白母背脊挺直,“民妇能证,白家舞弊。”


    许熙凝视着跪伏在地的白母,她不紧不慢而清晰有力地阐述着从白家姐弟年幼起就筹谋今日的白父刻薄寡恩、迎来送往的一桩桩一件件。谈到会、殿二试,她更是丝毫不差地说出白父行贿的对象、内容、时间,作证白明了所言句句属实。


    最后一个字落下,白母也重重叩下一个头,只道是身为人母,两难取舍,但事关国本,不得不为。


    原本已如丧家之犬模样的白通学一瞬瘫软在地,又似是不能相信,红着眼喊,“娘!你怎么能!”


    白母所为,实在许熙意料之外,虽然这一遭免去了他的麻烦,但他还是忍不住猜测白母临阵倒戈的原因。


    他下意识又去看白明了,发现白明了也在看白母,只是那目光出奇地平静,又包含点他无法明白的东西。


    白母跪在地上,沉静似一汪幽深的水泽,泽边有杜蘅丛生,人如其名,孟蘅。


    孟蘅额头抵在地上,连双眼也闭起来,一如早知死数的安详。彷佛这殿上众人乃至帝王甚至天下地上的万事万物都再与她孟蘅不相关似的。


    无人能料到她会作这个证,或者说无人能料准她会作这个证。


    包括她本人。


    在提裙下跪的那个瞬间,孟蘅心神间如走马灯似地闪回两双死人似的眼睛,一双属于出嫁得女后受夫家冷落,于寒夜中认清现实的她,一双属于站在点燃文稿的火堆前任火色如何明灭也照不亮的她的女儿。


    两双眼睛冷得她从心底打颤,冷得她想起前一天夜里冒雨上门的女儿猩红着眼说的那句“我要公道,要一身文华重归于我,要我的骨。”


    举目皆男子,她的女儿立于天威之下展示她横溢的才学,脊梁挺直。


    孟蘅想,她得推着她曾旁观的那一场抽筋拔骨倒行逆施回去。


    “父皇。”许熙出声,“想来,白家舞弊一事,应是再无罅隙了。”


    他一顿,又道,“白家偷梁换柱,盗取功名,依律本应由朝廷下旨特赐‘同进士出身’或是授予官职以补偿苦主,但,一则白氏女是女子,我朝至今未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倘若妄开,恐怕少不得动摇我朝官制;二则白家舞弊等同欺君,即便白氏女身份特殊,也不适宜再封赏官职。但儿臣晓得父皇一向爱惜人才,倘若草草打发白氏女择一夫婿成婚就此泯然,实属浪费。依儿臣所见,不如放到私塾学堂讲书,将才学尽数教诲于我大穆学子。如此,倒也不算埋没。至于白家众人,则悉数按情节轻重,斩首亦或流放边疆。”


    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平静望着自己侃侃而谈的嫡长子,缓缓道,“那就依太子所言。”


    至此,尘埃落定。


    白通学剥夺功名,白家悉数下狱,白明了和被带走的母亲对视,不过一眼,母女俩各自扭开了头。


    白明了吐出一口悠长的气,她似乎少有如此轻松的时候,此身从此分明了。


    下朝来,许熙带着白明了一道出了金銮殿,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一早等着的许曦抓了个正着。


    “哥哥!”许曦扑上来想问结果,却被许熙笑着打断,“好好,说到做到,现在好好可以放心地高兴了。”


    “啊?”许曦问,“这是白姐姐没事了的意思?”


    许熙笑着点点头。


    “那......”许曦看向白明了,还没等她说话,白明了一扫衣袖,行举子间最常见的学生礼,“白濯缨谢公主殿下。”


    “白......濯缨?”许曦愣住了。


    白濯缨抬头,挑着眼冲她笑,清洒如柳在风中摇,“公主殿下,我叫白濯缨。”


    濯缨何必向沧浪,无惭黄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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