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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血色鸳鸯 13

作者:茶焚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燕建元二十八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昀宁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檐角滴落的雨珠。


    十年了。


    整整十年。


    窗外的雨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细细的,密密的,从檐角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更细小的水花。廊下的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长得很高很高,高得快要碰到窗棂。


    阿蘅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衣裳。


    “殿下,您试试这件吧。今儿个上巳节,陛下说要来陪您用晚膳。”


    昀宁没有回头。


    “放着吧。”


    阿蘅把衣裳放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殿下,您都站了一个时辰了。”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雨珠,一颗一颗,从檐角滴落。


    十年了。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她也这样站在这里,问阿蘅:“你说这雨,它下得累不累?”


    那时候她十八岁。


    现在她二十八岁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还在问自己——雨,累不累?


    雨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


    “殿下,”阿蘅小声说,“陛下来了。”


    昀宁转过身。


    门外,一个人走进来。


    很高,很挺拔,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和十年前那个趴在她肩头哭的孩子,已经判若两人。


    昀昭。


    “皇姐。”他走进来,笑着叫了一声。


    昀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来了。”


    昀昭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的雨。


    “每年上巳节都下雨。”


    昀宁点点头。


    “嗯。”


    昀昭说:“我记得小时候,你总问我,雨累不累。”


    昀宁愣了一下。


    昀昭看着她,笑了笑。


    “我记得。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你问这个干什么。后来懂了。”


    昀宁问:“懂什么了?”


    昀昭说:“懂你问的不是雨。”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雨珠。


    “你问的是自己。”


    昀宁没有说话。


    昀昭继续说:“累吗?”


    昀宁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摇摇头。


    “不累。”


    昀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雨。


    十年了。


    很多事情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趴在她肩头哭的孩子。


    她也不再是那个会问他“雨累不累”的姐姐。


    他们之间,隔了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昀昭留下来用晚膳。


    阿蘅张罗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昀昭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鱼,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


    昀昭看着那些菜,笑了笑。


    “阿蘅,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些。”


    阿蘅笑着说:“奴婢当然记得。陛下小时候每次来,都要吃糖醋鱼,吃得满脸都是。”


    昀昭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儿。”


    昀宁看着他吃,自己也慢慢吃。


    吃到一半,昀昭忽然放下筷子。


    “皇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西北那边,最近不太平。”


    昀宁的手微微一顿。


    昀昭继续说:“胡人又在边境闹事。前些日子劫了两个村子,杀了三十多人。驻军那边递了折子,说他们缺粮草,缺兵器,缺人手。”


    昀宁沉默了一瞬。


    “你想怎么办?”


    昀昭说:“我想增兵。”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派两万人过去,把边境守死了。让他们不敢再闹。”


    昀宁想了想,说:“两万人,粮草够吗?”


    昀昭说:“够。户部那边算过了,能撑一年。”


    昀宁点点头。


    “那就增。”


    昀昭看着她,忽然问:“皇姐,你不问问别的事?”


    昀宁说:“什么别的事?”


    昀昭沉默了一瞬,然后摇摇头。


    “没什么。”


    他继续吃饭。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发现,她已经看不透他了。


    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跟她说的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打算,自己的秘密。


    他是皇帝了。


    真正的皇帝。


    那天晚上,昀昭走后,昀宁在窗前坐了许久。


    阿蘅在一旁伺候着,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昀宁忽然开口。


    “阿蘅。”


    阿蘅连忙上前。


    昀宁说:“你觉得陛下变了吗?”


    阿蘅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陛下……长大了。”


    昀宁点点头。


    “是啊,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一样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每天缠着她下棋,每天跟在她后面喊“皇姐皇姐”,每天把心里话都说给她听。


    现在他不会了。


    他会说一半留一半。


    他会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会有自己的心思,不告诉她。


    她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她只知道,这是必然的。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什么都让人知道。


    四月,昀昭的增兵令下去了。


    两万人马开赴西北,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运过去。边境上,驻军的士气高涨,胡人的动静小了许多。


    朝堂上,大臣们夸陛下英明。


    昀昭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夸奖,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朝后,他去了御书房。


    昀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这些年,她很少上朝了。她把朝政一点点交给他,让他自己处理。除非有大事,她一般只在幕后看看。


    但今天,她来了。


    “皇姐。”昀昭坐下,看着她,“有事?”


    昀宁点点头。


    “有件事,我想问你。”


    昀昭看着她。


    昀宁说:“西北增兵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昀昭愣了一下。


    昀宁说:“你那天晚上和我说了,但说的不是全部。你派去的那些人,是谁的人?”


    昀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是周家的人。”


    昀宁的心微微一沉。


    周家。


    周延的周。


    周延虽然死了,但周家还在。这些年他们安分守己,没出什么岔子。但昀昭忽然用他们的人,为什么?


    “为什么用周家的人?”


    昀昭看着她,目光平静。


    “因为周家的人会打仗。”


    昀宁说:“会打仗的人多了。”


    昀昭说:“但他们最合适。”


    昀宁问:“合适什么?”


    昀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合适在边境待着。”


    昀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昀昭,你是在防着谁?”


    昀昭没有说话。


    昀宁说:“你是怕有人拥兵自重,所以在用周家的人牵制?”


    昀昭还是不说话。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他长大了。


    他真的长大了。


    会用人,会制衡,会防着别人。


    这是皇帝该会的。


    可是……


    “昀昭,”她开口,“你防着别人,那防着我吗?”


    昀昭抬起头,看着她。


    “皇姐,你说什么?”


    昀宁说:“我问你,你防着我吗?”


    昀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皇姐,我不想防你。”


    昀宁看着他。


    昀昭继续说:“但有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昀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昀昭说:“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但你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打算。我不知道那些想法和打算,会不会和我想的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皇姐,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想法了。”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曾经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还是亮的。


    但亮光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帝王的眼光。


    不是弟弟的眼光。


    她站起身。


    “我知道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昀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皇姐。”


    昀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昀昭说:“我不是故意疏远你。我只是……只是要学会自己走路。”


    昀宁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推门走了出去。


    五月,昀宁又出了宫。


    她一个人,没带阿蘅,穿着寻常的衣裳,走在街上。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糖人的,卖包子的,卖冰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走到那间茶楼,上了二楼,在窗边坐下。


    老板认得她,笑着端来一壶茶。


    “姑娘,好久没来了。”


    昀宁点点头。


    “嗯,好久没来了。”


    她端着茶,看着窗外。


    下面的人来来往往,和十年前一样。


    不对。


    不一样了。


    那些人老了,那些孩子长大了,那些摊子换了几茬。


    只有她还坐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淮问她:“殿下,您想过去江南吗?”


    她说想。


    想去江南,看一辈子的烟雨。


    现在她还在京城。


    烟雨没见过,风雨倒经历了不少。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走出茶楼,外面阳光很刺眼。


    她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宫?


    不想回。


    去京兆尹府?


    周文早就调走了,新来的主簿她不认识。


    去东宫?


    昀昭不在那儿了。他住在乾清宫,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


    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像一块礁石,被潮水包围。


    过了很久,她转身,往城西走。


    城西有一块墓地。


    沈淮葬在那儿。


    她每年都来,每年都给他带一壶酒,和他说说话。


    今年也一样。


    她蹲在他的墓前,把酒洒在地上。


    “沈淮,”她说,“我来看你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墓前的草。


    她蹲在那儿,说了很多话。


    说昀昭长大了,说他不那么依赖她了,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累了,她就在墓前坐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问:“沈淮,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像是在替谁抚摸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


    “我想让他长大,又不想让他离我太远。我想让他有自己的主意,又想让他什么都和我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风继续吹。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块墓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沈公淮之墓。


    旁边有一行小字——沈氏家族立。


    她忽然想起,他已经死了十年了。


    十年。


    她以为她会习惯。


    可她发现,她还是没有习惯。


    她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看见相似的背影会想,下雨天会想,睡不着会想,就连站在街上发呆的时候也会想。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沈淮,我下次再来。”


    她转身走了。


    六月初六,昀宁接到了圣旨。


    昀昭封她为监国长公主,让她在朝会上旁听,参与议事。


    昀宁看着那道圣旨,沉默了很久。


    阿蘅在一旁高兴坏了。


    “殿下!陛下封您做监国长公主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昀宁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荣耀。


    这是昀昭的试探。


    他想看看她会不会接受,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因此和他更近,或者更远。


    她接了。


    第二天朝会,她站在珠帘后面,听着那些大臣们说话。


    昀昭坐在龙椅上,处理着各种事务。他说话越来越有分量,决策越来越果断,眼神越来越沉稳。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真的是她那个趴在她肩头哭的弟弟吗?


    散朝后,昀昭让人请她去御书房。


    她去了。


    昀昭坐在案后,见她进来,笑了笑。


    “皇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昀宁点点头。


    “还好。”


    昀昭说:“以后每天你都要来。帮我听着,帮我看着。有不对劲的地方,告诉我。”


    昀宁看着他。


    “你信我?”


    昀昭愣了一下。


    昀宁说:“你信我不会害你?”


    昀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皇姐,我不信任何人。”


    昀宁的心微微一沉。


    昀昭继续说:“但你是最值得我信的人。”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经成熟的脸。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皇姐,我信你”。


    那时候他说的是“信”。


    现在他说的是“最值得信”。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


    七月,昀昭开始选秀。


    他二十三岁了,该立后了。


    昀宁知道这是必然的事,但听说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的小昭,要娶媳妇了。


    选秀的事是太后张罗的。太后是先帝的遗孀,不是昀昭的生母,但按规矩该她操办。


    昀宁没有插手。


    她只是偶尔听阿蘅说起,谁家的姑娘入选了,谁家的姑娘落选了,谁家的姑娘长得好看,谁家的姑娘才情好。


    她不关心。


    她只关心一件事——昀昭喜不喜欢。


    那天晚上,她去乾清宫找昀昭。


    昀昭正在批奏折,见她进来,抬起头。


    “皇姐。”


    昀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选秀的事,怎么样了?”


    昀昭说:“快了。最后定下来三个,等着选。”


    昀宁问:“你喜欢哪个?”


    昀昭愣了一下。


    “喜欢?”


    昀宁说:“嗯,喜欢。你要和人家过一辈子,不喜欢怎么行?”


    昀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皇姐,我是皇帝。”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皇帝娶妻,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江山,为了社稷,为了平衡各方势力。”


    昀宁的心微微一疼。


    “昀昭……”


    昀昭笑了笑。


    “皇姐,你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昀宁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对他说过话。


    “昀昭,你是皇帝,你要学会和所有人相处。”


    现在他学会了。


    可她却心疼了。


    那天晚上,昀宁回到摘星阁,在窗前坐了许久。


    阿蘅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怎么了?”


    昀宁摇摇头。


    “没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起沈淮。


    想起他说“臣喜欢您”。


    她那时候觉得,喜欢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喜欢是最奢侈的事。


    不是所有人都能喜欢。


    不是所有人都敢喜欢。


    昀昭不能。


    她也不能。


    八月初,昀昭的皇后定了。


    是周家的女儿。


    周延的侄女。


    昀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西瓜。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把瓜放下。


    “周家的?”


    阿蘅点点头。


    “是。听说那姑娘才十七岁,长得挺好看的,性子也好。”


    昀宁没有说话。


    周家。


    昀昭还是用了周家的人。


    先是兵权,现在是联姻。


    他在一点点地把周家拉拢过来,变成他的人。


    她不知道这好不好。


    她只知道,这是帝王之术。


    他学会了。


    她应该高兴。


    可她没有。


    八月十五,中秋。


    昀昭在宫里办了宴席,请了很多人。大臣们,家眷们,宗室们,热闘得很。


    昀宁也去了。


    她坐在昀昭旁边,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敬酒说话。


    皇后坐在昀昭另一边,十七岁的姑娘,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昀昭对她很客气,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但昀宁看得出来,那不是喜欢。


    那是应付。


    她忽然有些心疼那个姑娘。


    她才十七岁,就要嫁入这深宫,和一堆不认识的人周旋,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过一辈子。


    可她也知道,这是命。


    她们都是命。


    宴席散了,昀宁回到摘星阁。


    阿蘅给她端来一碗醒酒汤。


    “殿下,您喝点。”


    昀宁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蘅在一旁说:“今天皇后娘娘可真好看。”


    昀宁点点头。


    “嗯。”


    阿蘅说:“陛下对她挺客气的。”


    昀宁没有说话。


    客气。


    这个词用得真好。


    不是喜欢,是客气。


    她对沈淮从来不客气。


    她对他笑,对他哭,对他发脾气,对他撒娇。


    她什么都对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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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走。


    可现在他走了。


    她只剩下客气。


    对所有人都客气。


    包括昀昭。


    九月初,昀宁病了。


    这回是真的病了。


    风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阿蘅急得团团转,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


    昀昭来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脸色很难看。


    “皇姐,你怎么又病了?”


    昀宁看着他,笑了笑。


    “人老了,不中用了。”


    昀昭的眼眶忽然有些红。


    “你不老。”


    昀宁说:“二十八了,老了。”


    昀昭不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又变回那个孩子了。


    那个会趴在她肩头哭的孩子。


    “昀昭,”她开口,“你最近忙吗?”


    昀昭点点头。


    “忙。”


    昀宁说:“忙就别老往这儿跑。我没事。”


    昀昭摇摇头。


    “不行。”


    他顿了顿,又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昀宁的心微微一颤。


    唯一的亲人。


    是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了,回去吧。让阿蘅照顾我就行。”


    昀昭不肯。


    他就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


    天黑了,他该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皇姐。”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你快点好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想和你下棋。”


    昀宁笑了。


    “好。”


    十月初,昀宁病好了。


    她去看昀昭。


    昀昭正在御书房里,和几个大臣议事。见她进来,他摆摆手,让那些人退下。


    “皇姐,你好了?”


    昀宁点点头。


    “好了。”


    昀昭笑了笑。


    “那就好。”


    他在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


    昀宁在他对面坐下。


    “昀昭,有件事我想问你。”


    昀昭看着她。


    昀宁说:“你对周家,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昀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皇姐,你想听真话?”


    昀宁点点头。


    昀昭说:“我想用他们,也想防着他们。”


    昀宁没有说话。


    昀昭继续说:“周家势力大,不能不用。但用多了,就会尾大不掉。所以要用,也要压。让他们觉得有希望,又不能真的让他们做大。”


    他顿了顿,看着昀宁。


    “皇姐,你觉得对吗?”


    昀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对。”


    昀昭看着她,忽然问:“皇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昀宁愣了一下。


    昀昭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我了?”


    昀宁没有说话。


    昀昭继续说:“我是变了。我是皇帝。皇帝不能不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有些东西,没变。”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你是我姐。永远都是。”


    昀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经成熟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亮亮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有些东西,真的没变。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只是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责任,是担当,是不得不为的无奈。


    她站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昀昭。”


    昀昭看着她。


    昀宁说:“姐姐知道了。”


    昀昭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昀宁说:“知道你还是你。”


    昀昭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他低下头,没说话。


    昀宁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了,批你的奏折吧。姐姐在旁边看着。”


    昀昭点点头。


    他拿起笔,继续批。


    昀宁就坐在旁边,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坐着批奏折,她坐在旁边教他。


    那时候他还会问“皇姐,这个怎么批”“皇姐,那个对不对”。


    现在他不问了。


    他会自己批,自己决定,自己负责。


    她该高兴。


    她确实高兴。


    只是高兴里,有一点点失落。


    一点点而已。


    那天晚上,昀宁回到摘星阁,在窗前坐了许久。


    阿蘅端来一碗银耳羹。


    “殿下,您喝点。”


    昀宁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蘅在一旁说:“殿下,您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昀宁点点头。


    “嗯。”


    阿蘅问:“陛下和您说什么了?”


    昀宁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就是……说了些话。”


    阿蘅不懂,但也没有再问。


    昀宁喝完银耳羹,放下碗。


    窗外的月亮很亮。


    像那年上巳节的月亮。


    十一月初,昀昭下了道圣旨。


    减免天下赋税三成,三年。


    朝堂上又吵翻了天。


    有人说陛下仁德,有人说陛下胡闹,有人说国库空虚怎么办,有人说老百姓要紧。


    昀昭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吵了一上午。


    吵完了,他说了一句话。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朝堂上安静了。


    昀宁站在珠帘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股赌气的劲儿。


    现在他说这话,是真正的决定。


    不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她转身走了。


    十二月,下雪了。


    第一场雪。


    昀宁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那些雪花飘落。


    阿蘅在一旁说:“殿下,今年雪真大。”


    昀宁点点头。


    “嗯。”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昀昭拉着她去看雪,在雪地里跑,踩出一串脚印。


    现在他不会跑了。


    他在乾清宫里,和那些大臣们议事,批奏折,做决定。


    她走过去,也踩出一串脚印。


    她一个人。


    阿蘅在一旁看着,忽然说:“殿下,奴婢陪您跑。”


    她跑起来,在雪地里跑。


    昀宁看着她跑,嘴角微微弯了弯。


    阿蘅跑了一圈,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殿下,您也跑跑。”


    昀宁摇摇头。


    “不跑了。”


    阿蘅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殿下……”


    昀宁说:“跑不动了。”


    她转身走回廊下,站在那儿,看着雪。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又一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


    “殿下,您想去江南吗?”


    她说想。


    想去江南,看一辈子的烟雨。


    现在她还在京城。


    还在看着雪。


    还在想着那个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身走回屋里。


    “阿蘅。”


    阿蘅连忙跟上。


    昀宁说:“备些酒菜。今晚,咱们喝点。”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是。”


    那天晚上,昀宁喝了很多酒。


    她很少喝酒,但今晚想喝。


    阿蘅陪着她,也喝了一点。


    喝着喝着,阿蘅忽然哭了。


    “殿下,您这些年……太苦了。”


    昀宁看着她,笑了。


    “苦什么?不苦。”


    阿蘅摇摇头。


    “苦。奴婢都看在眼里。您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谁都不说,什么都往心里咽。您不苦谁苦?”


    昀宁没有说话。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阿蘅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殿下,您以后能不能……别一个人扛着?您还有奴婢,还有陛下。您有什么事,和我们说说。”


    昀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阿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昀宁喝醉了。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说着什么。


    阿蘅凑近了听,听见她说——


    “沈淮……沈淮……”


    阿蘅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轻轻给昀宁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着她。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又一片。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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