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晞最近有种很清晰的直觉。
有人在跟着她们。
雨林的天气从来没有准头。
刚刚还是烈日当空,顷刻间就能降下瓢泼大雨。丰厚的降水量冲刷泥泞、脚印、气味、折断的枝叶,所有痕迹都能被抹去。
可乔晞就是知道。
她们像是猎物被人锁定了踪迹。
之所以能确定对方是人,不是野人,也不是猛兽,是因为那些痕迹太规整了。
对方始终与她们保持一段固定距离。
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乔晞五感敏锐。
虽然不能清晰地判断出嗅到和听到的东西,但她熟悉。
*
掌心涌出延展线,被乔晞凝成一道锋利无匹的利刃。
“唰——”
巨木被拦腰斩断,树干轰然倾斜。
乔晞抱起小妹,纵身跃向倒下的树干,借着巨木滑落的力道,直冲而下扎进瀑布水帘之后。
穿过瀑布,来到一片食人花群。
这里的植物扭曲得狰狞可怖。
每朵食人花都有三米高,花瓣呈暗红与漆黑交织的纹路,中央裂开了张巨大的嘴,内壁布满细密尖锐的锯齿,涎水黏稠透明滴落在地上,腐蚀出黑烟。
兜兜转转,乔晞终于选定了这块死地。她扒开松软湿润的泥土,将小妹埋进去,直到小妹整个身子都被埋进土里,只留下一颗小脑袋露在外面,勉强能呼吸。
乔晞隔空割下一片宽大厚实的食人花叶瓣,盖在小妹头顶,避免她被误食。做完这些,乔晞俯下身,两指捏住小妹的嘴唇。
示意她别出声。
小妹乖乖点头。
乔晞也匍匐在不远处一朵食人花的底部。她双手紧紧攥住延伸出来的丝线,丝线在她操控下疯长,化作一张大网,另一头密密麻麻缠在食人花的嘴沿,将那层层獠牙捆住。
看得见,吃不着。
头顶的食人花不甘心地蛄蛹着,锋利的齿冠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陷阱已布好。
现在,只等人自投罗网。
*
乔晞耳朵高高竖起,像警惕的兽,全神贯注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雨林里只有水滴声是规律且清晰的。
乔晞在心里默数。
一滴。
两滴。
三滴。
……
十五滴。
十六滴。
十七滴——
有脚步声来了!
乔晞趴在泥土里,屏住呼吸,从花叶缝隙里向外望去。
两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踏入食人花捕食区,他们穿着深绿色迷彩服,身材挺拔,步伐一致。脸上均戴着半透明的面罩,手里握着对讲的机器,身后还背着一把长型器械。
“总部,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立刻传出电流杂音。
“收到,请讲。”
乔晞眉毛拧成凶结。
这不是野人语。不是那些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吼叫。
这是人话。
是她与生俱来就能听懂,刻在灵魂里的语言。
——可总部是什么?
乔晞脑袋埋进湿冷的泥土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想听得更清楚。
“野人村落的癸-37与丁-11实验体出逃,最后定位信号在蛮荒雨林食人花区域。目前她们生命体征……良好,是否放行?”
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后。
“士兵,把花推了,癸-37死活不论,丁-11务必要给我抓活的回来。”
对讲机里却传来些争执——
“这路线一看又是去蛮夷部落的……”
“长官,食人花区是林博士的实验田……”
“沙棠星这么大,让他再圈一片地研究他的花!丁级以上的实验体是黄博士亲自盯着的。出半点差错,你们全都去长留星服刑吧!”
乔晞额角渗出薄汗,信息量过载。
太久没听过人话,她混沌的脑子消化不良。
对讲机里再次下达指令:
“士兵,推平食人花田,抓人。”
“收到。”
两名士兵不再犹豫,取下背上的长形器械,扛在肩头,对准前方的食人花群。
“轰——”
巨大的火焰喷射而出,橙红色火舌疯狂舔舐着花朵。食人花肥厚的花瓣瞬间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腥臭的浓烟滚滚。
原本狰狞的花体在高温中萎缩碳化,化为灰烬,刺鼻的焦糊味充斥整片林子。他们朝着小妹被埋的方向,一路喷过去。
乔晞手指一动,缠在上方的食人花上的线被拉扯,果断将整朵花头绞断。
她不再隐藏,身形暴起。
“发现目标癸-37。”士兵立刻拽住同伴。
“咔嚓——”
轻脆的骨响。
乔晞高高跃起,隔空拧断了士兵的头。
士兵身体僵在原地,头颅歪斜滚落。旁边的食人花被惊动,巨大的花瓣飞速一卷,将那颗滚落的头颅吞入腹中。
另一名士兵脸色剧变,惊骇欲绝。
他下意识抓起对讲机:“总部!癸-37觉醒异能,是——”
话没说完。
看不见的锋利丝线破空而来,精准击飞他手中的对讲机。
“士兵,请重复,什么种类的异能?”
“士兵?请重复!”
对讲机里的呼喊声越来越急,被蹲守在侧的食人花一口卷进嘴里,声音戛然而止。
那士兵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缠住四肢与脖颈。他的头、手、脚被扯成一个诡异而扭曲的姿势,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吊在半空中。
乔晞仰起头,歪着脑袋看他。
太久没说人话。
乔晞语调怪异而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是,癸-37?”
士兵吓得拼命点头。
“她,”乔晞偏头,指向只露一颗头的小妹,“是,丁-11?”
士兵继续点头。
见乔晞似乎还要再问,士兵精神彻底崩溃,突然嘶吼出声:“57533,生命献给联邦!”
乔晞一愣:“?”
喊得什么乱七八糟东西。
“轰——”
士兵的身体在半空中直接炸开。
血雾、碎肉、骨渣飞溅一地。
巨大的冲击波将乔晞掀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烟尘散去。
食人花群一地狼藉。
焦黑的花骸、炸碎的肢体、染血的泥土、断裂的枝叶,混着雨水,泥泞不堪。
乔晞咳着血,撑着地面爬起来,冲到小妹身边,飞快将人从土里刨出来,小妹已经被刚才的爆炸震晕过去。
乔晞背起她,不顾一切狂奔。
*
跑。
快跑。
野人村落是假的,雨林是假的,食人花是假的。她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
乔晞和小妹,山洞里死去的婴儿,都只是那些博士的实验体。她们身体里藏着定位器,可以被无限追踪,也可能藏着随时可以夺走性命的开关。
乔晞背着小妹,疯了一样地跑。
可从头到尾,她们都跑不出去划定的牢笼。
*
不知不觉惊扰了雨林里食物链的上游。
乔晞来到一片窟底水潭,潭底漆黑,盘踞着五六条数十米长的大蛇。
蛇身粗硬如磐石,鳞片泛着阴冷的光,头顶凸起骇人的毒囊,一双双竖瞳冷冷地盯着闯入者。它们一张嘴,喷出的毒液就能填满小半个水潭。
乔晞堪堪停下脚步。
*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乔晞回头,浑身汗毛倒竖。
穿着纯黑作战衣的年轻男人,单手攀在树干上,手臂青筋暴起,像一头蛰伏的凶兽。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漫不经心的笑:“癸-37,我劝你别过去。”
乔晞当然不想过去。
她在极速判断——
这个人和眼前的蛇窟,哪个更危险?
男人身后的树枝上却凭空多出一道身影。
同样身穿黑色作战衣的年轻女人,齿轮状地刘海贴着饱满的额头,菱形的嘴猩红。
女人双眼紧闭,神情淡漠。
“阿旭,”她开口,语调平静,“动手。”
她睁开眼的一瞬,周遭泛起诡异的红光。无数菌丝蔓延覆盖在男人的太阳穴位置。
被称作阿旭的男人瞳孔缩小又放大,面部表情变得凶狠、狂热,像头被唤醒的恶狼,朝着乔晞暴扑而来。
危险!
极致的危险!
乔晞不再犹豫,转身就要跃进蛇窟。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
几条泛着冷光的铁链镣铐从虚空中探出,精准扣住乔晞的四肢,向后一拽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窟底的大蛇已经昂首起身,血盆大口张开。
乔晞咬牙,意念成刃割向铁链。
“铮——”
铁链应声断裂。
可来不及了,乔晞周遭的空间扭曲晃动。
眨眼之间,场景生变。
乔晞直接被拽到了参天大树的顶端,脚踩着悬空的树枝,下方是深渊蛇窟。
阿旭一手扣住乔晞脖颈,一手拎着昏迷的小妹,力道大得像铁钳,让她动弹不得。女人目光带着审视:“原来你觉醒的是物理系异能。”
乔晞挣扎反抗,想再次催动意念。可空气里的粒子、暗物质却散而不聚。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意念无法集中。
有人在精神压制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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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
是这个可怖的女人!
阿旭:“物理系很厉害?”
女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操控一切微观存在,那可是黑暗向导才可以觉醒的能力。”
阿旭眼神徒然狠厉,抬手五指化为锋利的钢刀,划开乔晞的脊背。
乔晞浑身抽搐,痛得几乎晕厥。
“你干什么!”女人惊喝道。
阿旭平淡地说:“阿婵你不是好奇吗?我把她剖开给你看看。”
乔晞的皮肉被撕开,血液喷涌而出。
阿旭的手指探进乔晞的脊背,一枚泛着绿光的芯片,从她脊椎深处被扯了出来。
阿婵接过芯片,恍然大悟道:“噢,我想起来了。癸级,这不是黄博士的劣等实验体嘛!怪不得指挥部只交代我们确保丁-11的生命体征。”
“真是可怜,只有十六年使用期限,就算觉醒了向导天赋,她的感知测试也不会够得上F级。”
阿旭嫌弃地丢开阿婵手里那枚染血的芯片,“芯片我是装不回去了,癸-37还带回去吗?”
阿婵拎着昏迷不醒的丁-11,轻飘飘丢下一句:“杀了丢下去,咱们给陈博士的变异眼镜蛇添点开胃菜。”
乔晞的心脏,被五爪钢刀彻底碾碎。她被阿旭从高高的树顶,径直丢下。
*
被抽出芯片后,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疯狂倒灌。
……
我叫乔晞,从小住在地下城。
全家砸锅卖铁只为一张船票送我走。
我被富人的儿子顶替名额。
被黄博士取了脑髓,活活杀死。
成了沙棠星野人村落的癸级实验体。
我风餐露宿的长大。
杀了野人爹,葬了野人妈。
带着妹妹跨越蛮荒雨林去找哥哥。
我想要的不过是平静安稳的生活。
就因为我的定位是劣等实验体。
所以我的命就轻贱到谁都可以给予,谁都可以随手夺去吗?
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生如蝼蚁,却被迫去攀附和仰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巨厦。我生来就是为了衬托他们的尊贵,他们的正确,他们的至高无上吗?
可那些所谓巍峨,不过是踩着蝼蚁的血肉与骨头层层垒起来的罢了。
活着……好累啊。
如果可以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
弥留之际,那些记忆里最珍贵的画面却如走马灯放映。
“活下去!晞晞,妈妈要你活下去!”
乔晞的眼皮,艰难地动了一下。
妈妈……
我好想你。
乔晞在脑海里一遍一遍,临摹着妈妈的样子。她甚至,还没有跟乔妈好好告别。
*
乔晞在山洞里长到三岁。
野人妈拔光了大鸟的羽毛,给她做了一件五彩斑斓的抹胸半裙。
乔晞爱极了这件裙子。
她常常跑到山涧深处,踩着玉盘般的叶瓣,顺着湍急的河流自在漂荡。微风卷起时,羽毛舒展地根根竖扬又层层铺开,像小小孔雀在浪尖开了屏。
明明平时那么敷衍又粗鲁的人,却用将死的身躯拼尽全力与伤害她的野人爹缠斗在一起,同归于尽。
乔晞从来没有把她当做母亲。
可她最后还是把乔晞当成了小孩。
*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母爱像火一样在乔晞的心底燃烧,烧出了乔晞的浓浓恨意。
凭什么?
她也曾被人视若珍宝。
相隔七十光年的蓝星和沙棠星,两位母亲以生命为代价只为给她争一条活路。
凭什么让那些人随意夺走?
*
她想活下去。
抢她船票的席董和儿子。
取她脑髓的黄博士。
视她为草芥的阿婵、阿旭。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
乔晞僵硬的躯干被埋在泥潭里。
破碎的心脏里,最后一滴血滴进潭底。
万古沉眠的小小凤凰在沙棠星地心深处被惊醒。它的哀鸣带着跨越洪荒的悲恸,破腔而出。
只此一鸣,雨林轰然震颤。
群蛇盘踞之下,地底深处。
无数看不见的粒子、离子、暗物质,被无穷无尽的恨意牵引,顺着土壤缝隙涌入乔晞的身体。
伤口在愈合。
骨骼在重铸。
碎裂的心脏,被缓缓缝补。
*
乔晞的身躯被覆上了一层蛇鳞膜。
深渊之下,窟底那些昂首以待的巨蛇,收敛毒牙,低下狰狞的头颅。
它们齐齐后退。
为这个从死路里爬回来的女孩留出了一个得以恢复生机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