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实验体》
1. 第1章
预计在公元2426年11月26日。
蓝星将迎来三颗行星的毁灭性撞击。
撞击的前两百年,冰川尽数消融,海平面上涨,极端高温与酸雨交替,总人口缩减至六亿。存活下来的人被迫钻入地底,靠着机械自制的天光苟延残喘。
各洲航天局倾尽百年之力研发的行星拦阻计划均以失败告终。遂决定,放弃蓝星。转而实施星际移民计划,组建联邦,研发天河方舟号系列载人飞船,前往70光年外的Z156星系。
2326年7月1日。
蓝星自毁装置启动。
倒计时14天——
2326年7月2日。
天河方舟号系列陆续开放登船。
登船需要通行票。
蓝星覆灭之际,一票难求。
*
登船港口设立在地下城的顶部,队伍自上而下蜿蜒了数十公里,数不到尽头。
乔晞已经排了整整三天。
放眼望去,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不少人撑不住,直接席地坐或躺倒。聚集区域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气味,汗臭、食物腐坏的味道、排泄物的腥气混杂在一起。登船入口每放行一人,后方的人群就像疯了一般往前涌。
“前面的,能不能快点儿!磨叽死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乔晞眯着眼,困顿不堪地跟着挪动。
突然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撞到,猝不及防地踉跄着向前扑去。脚下踩着满地的垃圾,险些一头栽倒。扶住栏杆站稳后,乔晞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胸口内衣里兜着的那张通行船票。
推搡乔晞的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黑框眼镜的镜片上糊着指印和油垢,背后的登山包摞得像座小山,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绑在外头。他边护着包,边攥着妇人的胳膊。
妇人不由得好奇:“小姑娘,只有你一人登船吗?”
乔晞点头,不愿与陌生人交谈。
妇人见状却面露悲悯,与她丈夫轻声道:“又是家里的独苗苗。”
乔晞用手搓着脸,试图清醒。
这种场合精神不佳是大忌,若是不慎弄丢了这张船票,她无颜回家。
*
乔晞不是家里的独苗,甚至不是幼苗。
一家六口,为了这张小小的、金贵的癸级舱船票,砸锅卖铁耗尽家财。天河方舟号的舱位,以十天干划分等级。甲为尊,癸为最末。癸级的休眠舱甚至是临时增加的,由飞船最底部的货舱改造而成。
哥嫂是这末世里,少有的情深义重之人。他们相爱相守,谁也不愿丢下彼此独活。小侄子还不到一岁,毫无自理能力。
乔家随母姓,话事人是乔妈。于是,在乔妈干脆地拍板下,十四岁的乔晞获得家里唯一活命的机会。
乔晞起初,是不愿意走的。
她自幼生长在地下城,不过是个还没踏入高中的孩子,不明白这张船票意味着什么。
那天,温柔慈爱的乔妈第一次对女儿动了手,乔晞的脸颊被巴掌扇得高高肿起。
而乔妈打完,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强咬着牙狠下心,拉开乔晞的外套拉链,将那张通行船票仔细地塞进她内衣里,谆谆嘱托:“活下去!晞晞,妈妈要你活下去!”
嫂子抱着小侄子红着眼,怨恨不甘。天知道,她多想拿到这张船票的是自己儿子。可她深知如果是儿子怀揣着这样一张重若泰山的活命券,在这弱肉强食的末世里,只会被连人带票撕成碎片,不会有活路。
倒不如和父母死在一起,还算圆满。
乔晞甚至没来得及和家人告别,就被乔妈火速打包好行李推出了家门,怕一拖又生出变故。
她就这样,孤身一人。
怀揣着全家的希望,踏上遥远的星际旅途。
*
在排队第四天的夜里,终于轮到乔晞检票。她小心翼翼地从内衣里掏出那张通行票,用手把上面的汗渍擦干净,珍而重之地递给检票员。
“滴——”
“验证失败。”
验票机器蓝光扫描后,发出警报。
检票员拿出那张票,打量起乔晞。
“我的票……怎么了?”
熬了好几夜,乔晞的小脸憔悴又惨白,她的神情变得惶恐与不安。
检票员漠然地念:“癸级舱,37座。”
乔晞点头如捣蒜。
“是我!没错的,这就是我的票!”
“你的票已失效。”
什么?!
怎么会……
乔晞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后面急着登船的人群推搡到了一边。
轮到跟在她身后的那对中年夫妇验票,机器接连报两声:“验证通过,请放行。”
夫妻二人过安检前,妇人拉住乔晞的衣袖,“孩子,你的通行票,应该是被人顶了。”
丈夫:“你跟她说这些干嘛?”
妇人:“她都没命活了,总得死个明白。”
两人窃窃私语的进去了。
再回头望,乔晞已经被安保员架出去了。
*
被安保员拖架着带离,乔晞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死了,哭都哭不出来。
乔晞神色木然,只想着回去如何劝慰家人,才能让他们坦然接受与浪费了船票的自己埋在一起。
安保员见多了被架出去的人。那些人大多歇斯底里,哭天抢地,甚至拼命反抗,怨声载道,像乔晞这样心如死灰的,倒是极少见到。
“没关系的,人都是会死的。”
安保员好心出言安慰。
乔晞:“你也不能上船吗?”
“我这种人哪有资格买票。”安保员听乐了,“你能拿到船票,已经很厉害了。”
乔晞听出了言外之意,“顶替我的人很有钱吗?”
安保员:“不仅有钱,还很有用。”
乔晞不由被他安慰出些许火气。
甲乙丙丁,癸级前面有九个高级舱。这些有钱又有用的天龙人,去顶替那些舱位的人不行吗?
为什么要来顶她这种小虾米?
她的想法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被安保员看了出来:“这不临近出行,黄牛加价,情有可原。”
乔晞:“……”
这条路怎么这么漫长?
她想快点回家。
*
“等等——”
飞行汽车闪烁着霓虹灯降落。
乔晞混沌的双眼被光闪得昏花,隐约见到一个白衣天使朝她走来。
“黄博士。”
安保员停下,颔首致意。
白衣天使行至面前,他弯腰用手抬起乔晞的下巴,仔细端详道:“这是37座,癸级舱被席董他儿子顶替的那个?”
席董,儿子。
就是那个顶替她的天龙人吗?
安保员应声是。
乔晞被迫仰头瞪圆着眼,瞧清楚了白衣天使——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鹰钩鼻,目光锐利。他循循善诱道:“37座,我给你一个去Z156星系的机会好不好?”
乔晞摇头说:“我要回家。”
命运的馈赠早就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付不起。
乔晞不想去什么遥远的Z星系,不想登什么方舟号,她只是想和家人团聚而已。
施舍者显然没料到,自己抛出的橄榄枝,会被如此轻易地拒绝。
安保员见状,拖着乔晞就准备走。
“站住!”
安保员听命停下。
一拖一停,让本就虚弱的乔晞胃里翻江倒海,难受至极。这个所谓的博士,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乔晞抬头的瞬间,一支针管刺入她的颈部,里面的药剂被迅速推入静脉。她脑袋一歪,瞬间无法动弹,唯有意识还算清醒。
“小张,把37座的脑髓提取出来。”黄博士吩咐身后的助手。
乔晞:?
有脚步朝她走来。
紧接着是金属与刀具碰撞的声儿。
冰冷的器械抵住了乔晞的脑门。
“邦邦——”
沉闷的声响持续发出。
助手拿着大锤动作利索地全菌开颅。
安保员:“黄博士,这不符合规定。”
黄博士:“我们科学家有甲级权限。”
安保员:“她刚刚已经明确拒绝了。”
黄博士:“孩子还小,不明白拒绝的是什么,我在给她活命的机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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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座的意识体和脑髓,会被复制到我的实验体里,她会被新的母体重新孕育,忘记所有。在Z156星系,开始新的生活。”他状若癫狂,“我在给予她新的生命,创造她的新生,我,是她的父亲!”
不是,这人有病吧。
乔晞的意识开始涣散。
头骨被劈得四分五裂,血和脑浆流了一地,乔晞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彻底失去生命体征。
安保员追问:“她的尸体怎么处理?”
黄博士头也不回道:“随便吧。”
飞行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朝着灯火通明的天河方舟号飞船驶去。
安保员喃喃道:“得送她回去和家人团聚啊。”
*
风裹着碎石与寒气,呼啸着往山洞里猛灌。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缩在最里面的石凹处。
“阿嚏——”
乔晞打了个喷嚏,她捏了捏小拳拳,发现揉不到自己的鼻子。
从有意识起,乔晞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婴儿。
每天光溜溜地躺在黑漆漆的山洞里。
身下是粗糙硌人的碎石子。
今天算好的了,知道给她盖片芭蕉叶。
这里和记忆深处的地下城不一样。
没有机械天光,白天会有自然的日光,从山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皮肤上,暖融融的,舒服得让乔晞眯起眼睡过去。
乔晞心里有小小的困惑。
难道联邦的星际移民计划失败了?
人类文明消亡,退回了最原始的蛮荒时代?
可婴儿的脑容量太小,思考的内容过于庞大。乔晞的记忆混混沌沌。那些有关蓝星破碎又沉重的过往,被一点点抹去,最后只剩空白。
*
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有人回来了。
乔晞立刻停止乱动,小嘴咕噜噜吐着泡泡,转着黑溜溜的眼珠,朝着洞口望去。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看着非常年轻,几乎未着寸缕,只是像野人一样在腰胯处缠了些兽毛与羽毛,堪堪遮着关键部位。
他们走路半匍匐着,时而跑跳,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吆喝声,像是兽吼。
不是像野人,他们就是野人。
是乔晞现在的,野人爹妈。
*
野人照顾起孩子非常敷衍和粗暴。
给乔晞喂水,野人妈从来都是摘一片宽大的树叶,兜着山涧里接来的刺骨冰水就往她脸上劈头盖脸地浇。
乔晞的小脑袋经常被泡得皱巴巴,这种无效的投喂方式,让她经常喝不到水,只能吧嗒吧嗒舔着嘴角外流的水。
光喝水怎么能行?
后来野人妈打猎回来,不知又从哪弄来一滩动物血,混着半粘稠的奶,捏着乔晞的下巴就要喂给她。
又腥又臭,乔晞不爱喝。
她闭紧嘴巴,摇头抗拒。
野人妈见孩子不听话,立刻不耐烦地嗷嗷喊着,抓住她的小身子用力摇晃。乔晞被晃得两眼发黑,天旋地转,当下就吐得稀里哗啦,还没等她喘过气,那动物血奶,就被灌进嘴里了。
乔晞大概能判断出,自己活在一个原始的野人村落里。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山洞,从早到晚此起彼伏地响着野人们的嘶吼与喊叫,有打猎丰收的狂喜,有撕心裂肺的争执,还有一些让人难以描述的……
就像现在。
野人爹扛着只扑棱大鸟回来了,把猎物往洞里胡乱一扔,乔晞黑漆漆的眼猝不及防就对视上近在咫尺的鸟头,鸟死状凄惨,歪眼斜嘴。而罪魁祸首急头白脸地搂着野人妈滚到了角落。
乔晞试探性地嗷了声——
两人异常投入,毫无反应。
她随即干嚎,想引起注意。
野人爹被吵得烦躁不已,回头吼出一串乔晞听不懂的怪叫,挥手甩了张干硬野兽皮子,“啪”地抽在她脸上。
婴儿娇嫩的小脸被抽得生疼,不幸的是那张兽皮正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口鼻。
呼吸瞬间被切断,胸口憋得发疼。
乔晞拧着身子无助地乱蹬,却怎么也掀不开沉重的兽皮。
啊啊啊!
要窒息了喂!
2. 第2章
山洞里终年潮湿,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自从上次险些窒息,乔晞就再也不敢发出任何类似哭喊的声响。她每日躺在草絮里数着水滴声,扮演一个再乖巧不过的婴儿。
野人爹闲来无事会凑到乔晞面前,用粗糙的大手掐她脸颊肉逗弄她。
乔晞不爱搭理他,不喜不闹。
野人的脑子都不好,经常犯轴。见状他竟学着野人妈平日里的模样,抓住乔晞小小的身子用力晃着。
乔晞现在已经被折腾得麻木了。
被晃得再厉害也不会吐出来。
野人妈喂她什么,她都乖乖喝下去。
不是乔晞被同化了,而是她发现这对野人夫妻吃血淋淋的生肉!
*
普通的一天,野人爹外出打猎,照旧驮回来一只羽毛斑斓的大鸟。那鸟还未彻底断气,发出凄厉的哀鸣,就被野人爹一把揪光了浑身羽毛。
五彩羽毛在山洞里漫天纷飞。
乔晞咯吱咯吱笑着拿手接羽毛。
野人妈则兴奋地吱哇乱叫,她抓住鸟脖子大口撕咬着生肉,血水顺着下巴淌到胸口。
乔晞笑不出来了。
缩在草堆里,浑身冰凉。
她长大以后也要吃这些吗?
就在胡思乱想时——
岩壁上忽然飘来一点细碎的光。
乔晞缓缓抬起眼。
山洞里,无数繁星般的细小粒子正凭空飞舞。轻飘飘,亮晶晶,像被风吹散的萤火,又像天地间最微小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漂浮。
乔晞怔怔看着,那些粒子竟像是听懂了她的心思,缓缓聚拢,在她眼前凝成一条又一条莹亮的丝线。
那些丝线柔软地晃了晃。
乔晞心里刚冒出“散开”的念头,丝线便瞬间崩解,化作漫天粉状的光点,洋洋洒洒落在她的小手边。
新奇与欢喜瞬间淹没了她。
*
从那以后,只要那对野人在跟前乱来,乔晞就安安静静地玩。试着在心里指挥,那些粒子便听话地拧成一股小麻花,在空中轻轻打转。
玩得兴起,乔晞心念一动,那股粒子麻花“咻”地一下,狠狠抽在正蹲着啃生肉的野人爹脚上。
“嗷——!”
野人爹疼得蹦起来,抱着脚在地上打滚,发出滋哇乱叫的痛嚎。他警惕地瞪圆眼睛,在山洞里焦躁地嗅来嗅去,粗壮的手臂胡乱挥舞,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怪物。可他抓来抓去,什么都碰不到,只能暴躁地低吼。
只有乔晞能看见。
她眼睛眨巴眨巴,藏着满心欢喜。
*
而乔晞真正开心的是野人哥哥们回来的时候,因为她不止有野人爹妈,还有两个野人哥哥。
两个哥哥并不和乔晞一起在山洞里生活,他们住在更远的部落里,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已是出色的小猎手。
每次回来,哥哥们都背着沉甸甸的猎物,有小兽,有飞鸟,一股脑丢给野人爹妈,然后立刻兴冲冲跑到草堆边,抱起小小的乔晞。
只有他们回来,乔晞才能走出山洞,看见外面的世界。
*
蛮荒雨林。
参天巨树直通云霄,层峦叠嶂的大山长满奇花异草,巨大的叶片像撑开的绿伞,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
五彩斑斓的大鸟掠过天际。
远处的瀑布从万丈悬崖倾泻而下,水雾在日光下凝成一道横跨山川的彩虹桥。
大哥力气大,背着乔晞攀上粗壮的树枝,遇到挡路的横生枝干,他抬手一劈,粗壮的树干便轰然断裂,飞鸟惊起四散。
二哥身手矫健,最擅长骑乘大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带着乔晞在悬崖边俯冲,总是在最惊险的那一刻,将她抛向空中。
乔晞没有害怕,只有挣脱束缚的畅快。她小小的身子飞起,再被二哥稳稳接住,兄妹俩都发出兴奋的叫喊。
哥哥们还会带乔晞去吃花蜜。
崖边生长着一种海星状的花,花瓣淡紫色,花心分泌出清甜浓稠的花蜜。大哥摘下一片草叶,卷成细细的叶管戳进花心,把花蜜吸出来,再低头凑近乔晞,吹进她小嘴里。
甜。
带着阳光与花朵的香气。
乔晞眯起眼,小嘴巴咂了咂。
雨林由无处不在的粒子演化出森罗万象,红的、绿的、金的、蓝的,随着风,随着生命的气息流动。
乔晞常常被哥哥们放在一片玉盘似的叶瓣里,望着湛蓝的天空,用那些看不见的粒子悄悄作画。
画小鸟,画彩虹,画蠢哥哥。
还经常捏着小拳头,对着两个哥哥划圈。
哥哥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却牢牢记住了她这个动作。只要她小拳头一划到底,他们就立刻咿呀呼喊着,齐齐蹦起来,动作整齐又可爱。
若是有人慢了一拍,脚下就会莫名一绊,狠狠摔在草地上,爬起来却也不恼,只是对着乔晞嘿嘿傻笑。
他们不知道乔晞是怎么做到的,可这一点也不妨碍兄妹三人疯玩。
*
乔晞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长大了。
她学会了野人的语言,会滋哇乱叫了。野人话好像没有具体内容,全靠语气词搭配简单粗暴的手部动作。
乔晞三岁那年,村落里不知哪个聪明的野人,意外弄出了钻木取火。从此每个黑漆漆的山洞,到了夜里都灯火通明。
大哥和二哥回来时,也会背上一大堆干燥的树枝,在山洞外架起火堆,把猎物剥皮,串在树枝上,架着火慢慢烤。
油脂顺着肉纹滴落,落在火里发出滋滋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再也没有生肉的腥气。
谢天谢地,乔晞终于能吃上熟食了。她会把大哥采来的花蜜抹在烤肉上,甜香混着肉香,大口大口嚼着吃。
可野人爹偏偏不喜欢火。
每次看到跳动的火苗,他就像被吓破胆,大喊大叫着到处乱窜。直到野人妈兜着水回来把火泼灭,他才消停。
乔晞咬着手指,歪头看着他。
女孩身上裹的遮蔽物从芭蕉叶升级成大鸟的羽毛。她小手悄悄抬起,那些无形的粒子凝聚成火苗的温度,追在野人爹屁股后面烧。
“嗷——!”
野人爹吓得魂飞魄散,狼狈地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凭着野兽般的直觉,他死死盯着乔晞,认定是她搞的鬼。
他不喜欢乔晞。
乔晞也不喜欢他。
*
乔晞五岁那年,山洞里多了两个满地爬的幼儿,那是她的野人弟妹。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咿咿呀呀。她不用像哥哥们那样费心带孩子,每天乐得自在。
因为野人妈不久前刚难产大出血,生了个死胎,身子彻底垮了,再也不能外出打猎,只能成天躺在洞里看孩子。
生产那天,乔晞怕那死胎被其他野人叼走分食,赶紧趁乱抱出去找了个河岸边潦草的埋了。
然后,她捡来三根细长的木头,插在土堆前摩擦点火。木头燃烧,青烟袅袅,在这片蛮荒雨林里,成了一炷简陋的香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觉得就该这样做。
*
野人妈身体越来越差。
野人爹也很少回这个山洞了。
乔晞常常看见他扛着一大堆猎物回来,却只丢下极少一小部分,剩下的全拎去了另外的山洞。
乔晞常常有上顿没下顿,饿得肚子咕咕叫。
她开始尝试自己弄吃的。
天空有猛禽盘旋,羽毛锋利,身姿凶狠。
乔晞躲在大树后,五指收紧,空气中那些粒子凝成索命绳,朝着猛禽绞去。
那猛禽发出一声惊啼。
可乔晞还不会掌控力量,绞杀总是失败,只能勉强把猛禽绊倒在地上。她像小兽一样扑过去,雄赳赳气昂昂地按住它的翅膀。
猛禽在她手里滴溜溜转着眼睛,对着她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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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了好几声,带着求饶的意味。
乔晞过瘾似的先拔了两根羽毛插头上。
然后还是把它放了。
猛禽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盘旋几圈才远去。
饿极了的时候,乔晞就跑到雨林深处采花蜜,装在宽大的树叶里带回山洞,偶尔分一点给小妹。
小妹:“啊咿呀——”
这就表示很开心很喜欢。
*
为什么不给弟弟呢?
因为弟弟早就没了。
食物太少,营养不良,一场发烧就夺走了他的命。
乔晞和小妹把他埋了。
土堆前烧了六根木头。
*
这种荒芜又平静的日子,在乔晞七岁那年彻底被打破。
大哥二哥,已经两年没有回来过。
像是凭空消失在这片广袤雨林里。
乔晞每天跑到洞口张望,望穿了雨林的晨雾与晚霞,始终没有等到。
这天,野人爹突然回了她们的山洞。
他眼神狐疑,神情古怪,弓着背在山洞里一圈圈巡视,目光在乔晞和小妹身上来回打量。最后,他走到虚弱不堪的野人妈面前,对着她一顿吱哇乱叫。
意思是要带乔晞去别的山洞。
野人妈翻了个身,强撑着爬起来。她衰老得太快了,脸上满是褶皱,满头白发乱糟糟。
野人爹大步朝乔晞走过来,伸手就要抓她。乔晞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绷着身子往后退。
她知道去别人的山洞是什么意思。
就是像野人爹那样,去跟别人睡觉。
小妹龇着牙冲到乔晞身前,试图吓退野人爹。野人爹不耐地一把掀开她,将乔晞扛在胳膊下,转身就走。
乔晞的世界倾斜了。
她瞪圆眼睛,手掌暴起青筋,空气中无形的粒子瞬间凝成一股粗绳。
“嘭——”
野人爹被绊住,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嚎。他被彻底激怒,翻身起来掐住乔晞的脖子。
乔晞瞬间涨红了脸。
那种濒临窒息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
她咬牙。
一根锋利的丝线正艰难地成形。
*
在旁默不作声的野人妈突然仰天嘶喊起来,像头被激怒的母兽,横冲直撞将乔晞撞飞了出去。她扑在野人爹身上,张口死死咬住他的耳朵。
“撕啦——”
她硬生生把野人爹的耳朵撕了下来。
鲜血喷溅。
两人扭打在一起。
野人妈双手抠住野人爹的脸,这架势要把人眼珠抠出来。野人爹痛得疯狂嘶吼,一拳拳重重捶在她肚子上。
洞里一片混乱,地动山摇。
小妹嚎得撕心裂肺。
乔晞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小心操控丝线套进野人爹脖子。
然后,用力拉紧。
绞杀——
野人爹突然眼球暴起,双手捂住脖子,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咚。”他的头从脖子上滚落。
被野人妈拽在手里。
她高高举起那颗头颅,对着洞口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仰天长啸。
那是野人战斗胜利的庆祝方式。
乔晞爬过去。
野人妈已经力竭,瘫倒在血泊里。
她张着嘴,喉咙咕噜咕噜说着什么。
乔晞把耳朵凑过去。
她听懂了,是让她们去找哥哥。
小妹伸着舌头舔着野人妈血流不止的肚子,发出悲伤的呜咽声。乔晞抱开她,伸手捂住了野人妈的眼睛。
野人妈在黑暗里停止了呼吸。
*
河岸边,又多了一座新土堆。
一连三个堆,九根燃烧的木头。
乔晞背起小妹。
去往哥哥们所在的部落,要跨越整片蛮荒雨林。
3. 第3章
乔晞最近有种很清晰的直觉。
有人在跟着她们。
雨林的天气从来没有准头。
刚刚还是烈日当空,顷刻间就能降下瓢泼大雨。丰厚的降水量冲刷泥泞、脚印、气味、折断的枝叶,所有痕迹都能被抹去。
可乔晞就是知道。
她们像是猎物被人锁定了踪迹。
之所以能确定对方是人,不是野人,也不是猛兽,是因为那些痕迹太规整了。
对方始终与她们保持一段固定距离。
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乔晞五感敏锐。
虽然不能清晰地判断出嗅到和听到的东西,但她熟悉。
*
掌心涌出延展线,被乔晞凝成一道锋利无匹的利刃。
“唰——”
巨木被拦腰斩断,树干轰然倾斜。
乔晞抱起小妹,纵身跃向倒下的树干,借着巨木滑落的力道,直冲而下扎进瀑布水帘之后。
穿过瀑布,来到一片食人花群。
这里的植物扭曲得狰狞可怖。
每朵食人花都有三米高,花瓣呈暗红与漆黑交织的纹路,中央裂开了张巨大的嘴,内壁布满细密尖锐的锯齿,涎水黏稠透明滴落在地上,腐蚀出黑烟。
兜兜转转,乔晞终于选定了这块死地。她扒开松软湿润的泥土,将小妹埋进去,直到小妹整个身子都被埋进土里,只留下一颗小脑袋露在外面,勉强能呼吸。
乔晞隔空割下一片宽大厚实的食人花叶瓣,盖在小妹头顶,避免她被误食。做完这些,乔晞俯下身,两指捏住小妹的嘴唇。
示意她别出声。
小妹乖乖点头。
乔晞也匍匐在不远处一朵食人花的底部。她双手紧紧攥住延伸出来的丝线,丝线在她操控下疯长,化作一张大网,另一头密密麻麻缠在食人花的嘴沿,将那层层獠牙捆住。
看得见,吃不着。
头顶的食人花不甘心地蛄蛹着,锋利的齿冠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陷阱已布好。
现在,只等人自投罗网。
*
乔晞耳朵高高竖起,像警惕的兽,全神贯注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雨林里只有水滴声是规律且清晰的。
乔晞在心里默数。
一滴。
两滴。
三滴。
……
十五滴。
十六滴。
十七滴——
有脚步声来了!
乔晞趴在泥土里,屏住呼吸,从花叶缝隙里向外望去。
两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踏入食人花捕食区,他们穿着深绿色迷彩服,身材挺拔,步伐一致。脸上均戴着半透明的面罩,手里握着对讲的机器,身后还背着一把长型器械。
“总部,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立刻传出电流杂音。
“收到,请讲。”
乔晞眉毛拧成凶结。
这不是野人语。不是那些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吼叫。
这是人话。
是她与生俱来就能听懂,刻在灵魂里的语言。
——可总部是什么?
乔晞脑袋埋进湿冷的泥土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想听得更清楚。
“野人村落的癸-37与丁-11实验体出逃,最后定位信号在蛮荒雨林食人花区域。目前她们生命体征……良好,是否放行?”
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后。
“士兵,把花推了,癸-37死活不论,丁-11务必要给我抓活的回来。”
对讲机里却传来些争执——
“这路线一看又是去蛮夷部落的……”
“长官,食人花区是林博士的实验田……”
“沙棠星这么大,让他再圈一片地研究他的花!丁级以上的实验体是黄博士亲自盯着的。出半点差错,你们全都去长留星服刑吧!”
乔晞额角渗出薄汗,信息量过载。
太久没听过人话,她混沌的脑子消化不良。
对讲机里再次下达指令:
“士兵,推平食人花田,抓人。”
“收到。”
两名士兵不再犹豫,取下背上的长形器械,扛在肩头,对准前方的食人花群。
“轰——”
巨大的火焰喷射而出,橙红色火舌疯狂舔舐着花朵。食人花肥厚的花瓣瞬间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腥臭的浓烟滚滚。
原本狰狞的花体在高温中萎缩碳化,化为灰烬,刺鼻的焦糊味充斥整片林子。他们朝着小妹被埋的方向,一路喷过去。
乔晞手指一动,缠在上方的食人花上的线被拉扯,果断将整朵花头绞断。
她不再隐藏,身形暴起。
“发现目标癸-37。”士兵立刻拽住同伴。
“咔嚓——”
轻脆的骨响。
乔晞高高跃起,隔空拧断了士兵的头。
士兵身体僵在原地,头颅歪斜滚落。旁边的食人花被惊动,巨大的花瓣飞速一卷,将那颗滚落的头颅吞入腹中。
另一名士兵脸色剧变,惊骇欲绝。
他下意识抓起对讲机:“总部!癸-37觉醒异能,是——”
话没说完。
看不见的锋利丝线破空而来,精准击飞他手中的对讲机。
“士兵,请重复,什么种类的异能?”
“士兵?请重复!”
对讲机里的呼喊声越来越急,被蹲守在侧的食人花一口卷进嘴里,声音戛然而止。
那士兵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缠住四肢与脖颈。他的头、手、脚被扯成一个诡异而扭曲的姿势,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吊在半空中。
乔晞仰起头,歪着脑袋看他。
太久没说人话。
乔晞语调怪异而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是,癸-37?”
士兵吓得拼命点头。
“她,”乔晞偏头,指向只露一颗头的小妹,“是,丁-11?”
士兵继续点头。
见乔晞似乎还要再问,士兵精神彻底崩溃,突然嘶吼出声:“57533,生命献给联邦!”
乔晞一愣:“?”
喊得什么乱七八糟东西。
“轰——”
士兵的身体在半空中直接炸开。
血雾、碎肉、骨渣飞溅一地。
巨大的冲击波将乔晞掀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烟尘散去。
食人花群一地狼藉。
焦黑的花骸、炸碎的肢体、染血的泥土、断裂的枝叶,混着雨水,泥泞不堪。
乔晞咳着血,撑着地面爬起来,冲到小妹身边,飞快将人从土里刨出来,小妹已经被刚才的爆炸震晕过去。
乔晞背起她,不顾一切狂奔。
*
跑。
快跑。
野人村落是假的,雨林是假的,食人花是假的。她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
乔晞和小妹,山洞里死去的婴儿,都只是那些博士的实验体。她们身体里藏着定位器,可以被无限追踪,也可能藏着随时可以夺走性命的开关。
乔晞背着小妹,疯了一样地跑。
可从头到尾,她们都跑不出去划定的牢笼。
*
不知不觉惊扰了雨林里食物链的上游。
乔晞来到一片窟底水潭,潭底漆黑,盘踞着五六条数十米长的大蛇。
蛇身粗硬如磐石,鳞片泛着阴冷的光,头顶凸起骇人的毒囊,一双双竖瞳冷冷地盯着闯入者。它们一张嘴,喷出的毒液就能填满小半个水潭。
乔晞堪堪停下脚步。
*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乔晞回头,浑身汗毛倒竖。
穿着纯黑作战衣的年轻男人,单手攀在树干上,手臂青筋暴起,像一头蛰伏的凶兽。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漫不经心的笑:“癸-37,我劝你别过去。”
乔晞当然不想过去。
她在极速判断——
这个人和眼前的蛇窟,哪个更危险?
男人身后的树枝上却凭空多出一道身影。
同样身穿黑色作战衣的年轻女人,齿轮状地刘海贴着饱满的额头,菱形的嘴猩红。
女人双眼紧闭,神情淡漠。
“阿旭,”她开口,语调平静,“动手。”
她睁开眼的一瞬,周遭泛起诡异的红光。无数菌丝蔓延覆盖在男人的太阳穴位置。
被称作阿旭的男人瞳孔缩小又放大,面部表情变得凶狠、狂热,像头被唤醒的恶狼,朝着乔晞暴扑而来。
危险!
极致的危险!
乔晞不再犹豫,转身就要跃进蛇窟。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
几条泛着冷光的铁链镣铐从虚空中探出,精准扣住乔晞的四肢,向后一拽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窟底的大蛇已经昂首起身,血盆大口张开。
乔晞咬牙,意念成刃割向铁链。
“铮——”
铁链应声断裂。
可来不及了,乔晞周遭的空间扭曲晃动。
眨眼之间,场景生变。
乔晞直接被拽到了参天大树的顶端,脚踩着悬空的树枝,下方是深渊蛇窟。
阿旭一手扣住乔晞脖颈,一手拎着昏迷的小妹,力道大得像铁钳,让她动弹不得。女人目光带着审视:“原来你觉醒的是物理系异能。”
乔晞挣扎反抗,想再次催动意念。可空气里的粒子、暗物质却散而不聚。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意念无法集中。
有人在精神压制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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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
是这个可怖的女人!
阿旭:“物理系很厉害?”
女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操控一切微观存在,那可是黑暗向导才可以觉醒的能力。”
阿旭眼神徒然狠厉,抬手五指化为锋利的钢刀,划开乔晞的脊背。
乔晞浑身抽搐,痛得几乎晕厥。
“你干什么!”女人惊喝道。
阿旭平淡地说:“阿婵你不是好奇吗?我把她剖开给你看看。”
乔晞的皮肉被撕开,血液喷涌而出。
阿旭的手指探进乔晞的脊背,一枚泛着绿光的芯片,从她脊椎深处被扯了出来。
阿婵接过芯片,恍然大悟道:“噢,我想起来了。癸级,这不是黄博士的劣等实验体嘛!怪不得指挥部只交代我们确保丁-11的生命体征。”
“真是可怜,只有十六年使用期限,就算觉醒了向导天赋,她的感知测试也不会够得上F级。”
阿旭嫌弃地丢开阿婵手里那枚染血的芯片,“芯片我是装不回去了,癸-37还带回去吗?”
阿婵拎着昏迷不醒的丁-11,轻飘飘丢下一句:“杀了丢下去,咱们给陈博士的变异眼镜蛇添点开胃菜。”
乔晞的心脏,被五爪钢刀彻底碾碎。她被阿旭从高高的树顶,径直丢下。
*
被抽出芯片后,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疯狂倒灌。
……
我叫乔晞,从小住在地下城。
全家砸锅卖铁只为一张船票送我走。
我被富人的儿子顶替名额。
被黄博士取了脑髓,活活杀死。
成了沙棠星野人村落的癸级实验体。
我风餐露宿的长大。
杀了野人爹,葬了野人妈。
带着妹妹跨越蛮荒雨林去找哥哥。
我想要的不过是平静安稳的生活。
就因为我的定位是劣等实验体。
所以我的命就轻贱到谁都可以给予,谁都可以随手夺去吗?
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生如蝼蚁,却被迫去攀附和仰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巨厦。我生来就是为了衬托他们的尊贵,他们的正确,他们的至高无上吗?
可那些所谓巍峨,不过是踩着蝼蚁的血肉与骨头层层垒起来的罢了。
活着……好累啊。
如果可以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
弥留之际,那些记忆里最珍贵的画面却如走马灯放映。
“活下去!晞晞,妈妈要你活下去!”
乔晞的眼皮,艰难地动了一下。
妈妈……
我好想你。
乔晞在脑海里一遍一遍,临摹着妈妈的样子。她甚至,还没有跟乔妈好好告别。
*
乔晞在山洞里长到三岁。
野人妈拔光了大鸟的羽毛,给她做了一件五彩斑斓的抹胸半裙。
乔晞爱极了这件裙子。
她常常跑到山涧深处,踩着玉盘般的叶瓣,顺着湍急的河流自在漂荡。微风卷起时,羽毛舒展地根根竖扬又层层铺开,像小小孔雀在浪尖开了屏。
明明平时那么敷衍又粗鲁的人,却用将死的身躯拼尽全力与伤害她的野人爹缠斗在一起,同归于尽。
乔晞从来没有把她当做母亲。
可她最后还是把乔晞当成了小孩。
*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母爱像火一样在乔晞的心底燃烧,烧出了乔晞的浓浓恨意。
凭什么?
她也曾被人视若珍宝。
相隔七十光年的蓝星和沙棠星,两位母亲以生命为代价只为给她争一条活路。
凭什么让那些人随意夺走?
*
她想活下去。
抢她船票的席董和儿子。
取她脑髓的黄博士。
视她为草芥的阿婵、阿旭。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
乔晞僵硬的躯干被埋在泥潭里。
破碎的心脏里,最后一滴血滴进潭底。
万古沉眠的小小凤凰在沙棠星地心深处被惊醒。它的哀鸣带着跨越洪荒的悲恸,破腔而出。
只此一鸣,雨林轰然震颤。
群蛇盘踞之下,地底深处。
无数看不见的粒子、离子、暗物质,被无穷无尽的恨意牵引,顺着土壤缝隙涌入乔晞的身体。
伤口在愈合。
骨骼在重铸。
碎裂的心脏,被缓缓缝补。
*
乔晞的身躯被覆上了一层蛇鳞膜。
深渊之下,窟底那些昂首以待的巨蛇,收敛毒牙,低下狰狞的头颅。
它们齐齐后退。
为这个从死路里爬回来的女孩留出了一个得以恢复生机的区域。
4. 第4章
沙棠星是一颗中型卫星,围绕一对M型红矮星公转。联邦科学研究院为沙棠星制造出稳定的昼夜交替,由此,沙棠星拥有了标准意义上的“一天”。
星球地表不存在蓝星生态那样鲜明的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仅根据光照强度与大气湿度变化,划分为温季、凉季、燥季、润季四段气候周期。
一年过去,燥季已至。
*
燥季的蛮荒雨林闷热得不像话。
通天巨树的树冠层,悬停着一架小型科考飞碟。船舱外延伸出一座金属观景台,悬空架在雨林上空。
几名身穿白大褂的研究者站在台边,脸上罩着透明气密面罩,正低头注视着下方的水潭。
潭底蛇窟内,几十条变异眼镜蛇盘踞在黑水之下。这些蛇体长普遍超过十五米,鳞片表面不断渗出腐蚀性黏液,盘踞交叠,如同一座座蠕动的肉山。
只有一条眼镜蛇与众不同。它躯干保持蛇形,背脊两侧生出一对薄韧肉膜,形似蝙蝠翅膀,翼骨裸露在外,膜面布满血丝与脓包。口腔内除了长信子,还裂开两道副腮,呼吸间发出高频声波,震得水面不停泛起细密涟漪。
那是一条被群蛇孤立的变异种。
观景台上,助手A盯着数据板汇报:“陈博士,我们的卵胎生孵化实验成功了!蝙蝠与眼镜蛇的变异种顺利诞生。”
陈梧州:“我们之前投放了多少枚胚胎?”
助手A与助手B对视一眼,沉默。
陈梧州:“十组变异胚胎,只成活一只,你也敢说非常成功?”
助手B替同僚辩解道:“林博士新圈定的食人花田就在附近,外源激素扩散,破坏了蛇窟原有生态,变异体存活率下降是必然结果,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啪——”
陈梧州一掌甩在助手B的气密面罩上。面罩受力歪斜,他的脸色迅速青紫,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哆嗦着将面罩推回原位,大口喘息。
“这里不是蓝星,”陈梧州语气冰冷,“联邦已经开启新纪元,在沙棠星没有同僚只有强弱。再解决不了存活率问题,你们就自己下潭,去蛇窟一线‘研究’。”
不想再看到这几名无用的下属,陈梧州双手插兜,转身走回飞碟内部。
舱门闭合,过滤系统启动,她摘下面罩,坐到沙发上,端起一杯未喝完的热咖啡。
*
助手C:“陈博士一直是这种行事风格吗?”他是新来的,此前隶属于植物学研究团队。联邦科学研究院启动变异种孵化实验后,才被临时抽调到陈梧州麾下。
“当然不是,她从前待人十分温和。可自从被黄博士从迦南星发配到沙棠星后,整个人就像被蛇夺舍了,非常冷酷、不近人情。”助手A叹了口气。
助手B缓过来后抱怨道:“联邦的科学家本就分三六九等。”
最惨的就是他们这些科研牛马,只能沦为领导博弈的出气筒。要是能天降一道闷雷把蛇窟劈了就好了!
星际移民的七十光年间,联邦科学研究院搭建起完整的“社会演化观测体系”。沙棠星仅有的可生存面积被黄博士划分成四个独立试验区:野人村落、蛮夷部落、奴隶聚群、农耕小镇,供联邦长期观测研究。
黄博士是联邦实验室驻沙棠星总负责人,沙棠星上所有实验项目都需要向他负责。而管控潭底蛇窟的陈博士、食人花田的林博士这类动植物基因研究专家,地位天然低黄博士一等。
飞碟内部。
星际通讯器海音螺振动。
陈梧州脸色稍缓,接通投影。
光幕中出现一个小女孩,她怀抱着一只巴掌大的怪异老鼠。这只老鼠背部覆盖着一节一节凸起的甲壳,几缕半透明的翅鞘张开。
女孩兴奋道:“妈妈,我培育的蟋蟀鼠活过七天了!你快回来看!”
陈梧州温声应好。
飞碟引擎启动,弹射升空。
*
窟底水潭重回寂静。
片刻后,那条蝙蝠蛇倏地抬起头颅,胸腔剧烈震动,发出尖锐声波。声波圈圈扩散,激起雨林深处虫鸣兽吼。
黑水潭中央,有咕噜咕噜的气泡从地心不断上涌,在水面晕开涟漪。
空气中游离的粒子、离子、暗物质,被无形力量聚拢成一道涡旋,尽数涌入水底。
潭底掩埋的硬茧剧烈抖动,茧壳被由内向外层层扒开。一张从未如此干净清透的小脸,自水下缓缓浮出。
八岁的乔晞,赤身浮现。
她活过来了。
*
沙棠星接纳了乔晞,以整个星球的生态循环修复了她残破的身躯,赋予了乔晞真正的不受人操纵的新生。
乔晞睁开眼。
脑海深处,凤凰鸣响。
沙棠星是活的。作为Z156星系中生态最丰富多元的星体,它孕育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精神体——万古凤凰。凤凰不愿沙棠星生态被外来基因暴力入侵,在悲痛中苏醒,选择寄宿于乔晞体内,与她达成共生。
凤凰与乔晞意识相连,精神共脑。
作为回馈,乔晞需要替沙棠星摧毁联邦的实验基地,让物种生态重归平静。
但这一切,并非眼下就能完成。
乔晞深知自己太过弱小,只有强大起来才能有与敌人抗衡的能力。
可这一年乔晞被埋在窟底水潭下,在日复一日里生出血肉,在濒死和生机中反复挣扎。她此刻急需做点什么才能平复心底的恨意与剥皮蚀骨的疼痛。
*
群蛇纷纷退避,唯有蝙蝠蛇吐着信子,缓缓朝乔晞靠近。
脑海内凤凰展翅,杀意毕露。
乔晞锁定这条入侵的变异种。
蝙蝠蛇察觉到杀意,狂躁地扇动布满脓包的蝠翼腾空而起,獠牙外翻,发出高频声波攻击乔晞。
乔晞不闪不避,双掌翻转,粒子在掌心凝聚成两把火焰刃,凌空一斩。
蝠翼应声落地,蛇的脊背被烧得焦黑。
断翼的蝙蝠蛇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粗壮蛇尾疯狂横扫,一卷一缠,紧紧勒住乔晞的身体,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拦腰绞断。
乔晞面色冷峻,直视这条异种蛇狰狞的竖瞳。精神体凤凰自她识海中冲出,火羽舒展,以不可抗拒的力量侵入蝙蝠蛇的神经中枢。
异种蛇的竖瞳疯狂收缩又放大,身体失控抽搐,原本的凶戾尽数被恐惧取代。它松开乔晞,从蛇窟跃出,仓皇逃窜。
凝聚的粒子为乔晞标出异种蛇的逃亡路线,她匍匐跃起,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巨树,紧追过去。
受惊的异种蛇闯入隔壁的新生食人花田。
这里的食人花仍处于幼苗期,花头紧闭,锯齿尚未成型,只是一团团软质肉芽。
异种蛇尾巴狂乱抽打,成片幼苗被碾成肉泥。
乔晞冷眼旁观,心中思量。
打蛇打七寸。
她抬手,粒子在她掌心拉伸成弓,指尖一松,凝聚成形的火矢缓缓显形,拖着焰尾,精准射入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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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身七寸之处。
火焰箭矢将扑腾摆尾的异种蛇钉进食人花田。它的生命飞速流逝,尾部神经却仍在无意识抽搐。箭矢燃起熊熊火焰,将这只丑陋的变异种与整片食人花苗一同烧成灰烬。
乔晞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能力初步可视化,五感也得到全面强化。
*
潭底蛇窟内,群蛇尽数退避伏地,原本狰狞的头颅敛去所有凶性,垂贴地面,竟是在向乔晞祈求一条活路。
乔晞神色复杂。
正是这群变异眼镜蛇,在凤凰的哀鸣中主动退让,用层层蛇鳞膜裹住她残破的身躯,隔绝了四周的腐蚀性毒液,才让她得以快速修复愈合。
凤凰低鸣,群蛇俯首。
那是沙棠星决意如同接纳乔晞一般,接纳这群变异眼镜蛇。
乔晞尊重凤凰的意志。
她掌心的火焰缓缓熄灭,粒子化作利刃,精准斩下每条巨蛇头顶的巨型毒囊,随后将整群变异蛇放逐出窟底水潭,任它们四散荒野,去融入沙棠星的生态链。
*
过去一整年,乔晞沉眠潭底。
陈梧州的变异种科考队多次到访。
乔晞五感强化,所有凌空的对话都能被她听得一清二楚,对Z156星系已有大致了解。
联邦将Z156星系按生存等级,划分为两区三星。两区是高等文明区与低等文明区,三星是迦南星、长留星、沙棠星。
迦南星属于高等文明区,是联邦总部、各级权贵与普通公民的聚居地。
长留星又称监狱星,关押着所有被联邦流放的犯人,不纳入文明区划分体系,直属军区管辖。
沙棠星则被划分进低等文明区,作为实验星,专供各类动植物学家开展活体实验与社会观测。
Z156星系特殊的磁场与大气成分,促使部分人类觉醒异能,这类人通常会被征召入伍,为联邦征战。
其中最为特殊的,当属向哨特种作战部队。哨兵强化五感,向导操控精神,二者搭档,专门服务于联邦上层阶级。
抓捕乔晞与小妹的阿婵、阿旭,正是一对向哨。
新生的脑子就是好用,这下乔晞理顺了所有仇人的落脚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联邦。
要想进联邦,还是得先抵达迦南星。
而从沙棠星前往迦南星,只有一条路径:参军入伍,搭乘军队星舰前往长留星中转。持有联邦通行证的公民,才被允许进入迦南星。
实验体想去参军,只能通过角斗场竞技。军队每年会从四个人类观测区里选拔基因优异的实验体参与角斗,最终胜出的五人入伍服役。
可问题来了,乔晞的实验体定位监测芯片早已被阿旭抽出丢弃,她不再是联邦登记在册的实验体。
该怎么混入角斗场呢?
两个哥哥所在的蛮夷部落,成了乔晞的突破口。
*
蛮夷部落是比野人村落进化程度更高的人类聚居地,并不属于雨林生态圈。
这里地貌干涸,赤红土壤遍布,没有高大植被,河流稀少。风沙常年席卷,视野开阔无遮挡,天空中两颗红矮星并行照耀,地表温度极高。
乔晞身上裹着几片从雨林摘下的巨叶。精神体凤凰对光热极为敏感,始终处于亢奋状态。她只觉得身体内外都在灼烧,嘴唇干裂起皮。
叶片被撕扯下来,乔晞低头啃咬,吮吸着汁液解渴。
不记得走了多久,远处终于浮现出部落的轮廓。
5. 第5章
蛮夷部落以母系氏族结构搭建。
数百座由兽皮搭建的半地穴帐篷错落分布,外围插着兽骨标记领域,空地里燃着几堆长明火。部落人口不多,女男分工明确,女性掌管火种与物资分配,男性负责外出狩猎与部落防御。
部落外围插着排列整齐的猛兽腿骨,骨头经风吹日晒泛着灰白,裂出细小花纹。骨头划出的界外是荒芜戈壁,界内,便是部落的生存之地。
*
乔晞刚踩进部落外围的领地,就有五六个巡逻的男人将她拦截住。
他们胸膛与胳膊上刺着矿物颜料绘成的野兽形态纹路。腰胯裹着兽皮,垂挂着磨白的牙骨配饰,走起路来叮铃当啷的。
人人手握石斧木矛,斧刃磨得锃亮,矛尖绑紧锋利石片,寒光凛冽。
男人们围成圈,沉默地注视着她。
乔晞:“我是来找人的。”
怕对方听不懂,乔晞学着在野人村落时的模样,压低喉咙发出吱哇乱叫,手在身前比划。
男人们依旧不动,眼神愈发警惕。
为首的男人个子最高,眉心一道深邃的疤痕从眉头划至眉尾。他打量了乔晞片刻,开口问道:“你找谁?”
发音生硬,咬字沉重。
乔晞心头一松,她要求不高,能交流就好。
这样看来,两个野人哥哥在部落生活多年,想必也学会了说话。
乔晞正想着该怎么向他们描述哥哥们的模样,那刀疤男却下令:“绑起来,关进去。”
乔晞:“?”
……也行吧。
能让她进部落就行。
*
有人上前按住乔晞的胳膊,用晒干的兽筋绳捆住她手腕,兽筋越挣越紧,深深勒进皮肉里。
乔晞倒是没有反抗,任由对方半拖半拉,最终被丢进部落里的一具捕兽笼,兽笼由硬木拼接而成,藤条捆扎得四处漏风,空间狭小到刚好容下八岁小孩的身躯,站直能顶到笼顶,躺下只能屈起双腿。
这牢笼简直像为乔晞量身定制。
看守兽笼的是个与乔晞年纪相仿的男孩,他身形瘦小,手里攥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石斧,斧柄杵在地上,男孩用两手堪堪扶着,绷着脸一言不发。
而刚才下令抓乔晞的刀疤男,大手撩开兽皮帘,钻进了部落那顶最大最扎眼的帐篷。
没多久,那顶帐篷又进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男女混合的喘息声毫无防备地抵达乔晞耳廓。
乔晞烦躁地掏了掏耳朵。
五感过强也不是什么好事。
最扎眼的帐篷比周遭所有都大出几倍,篷顶悬挂着块大型兽皮,拔光毛晒干后的皮面用干涸的黑红血料绘了一只玄鸟图腾。
仔细看那图案也不是玄鸟,只是上面写了“玄鸟”两个字。图案上的鸟——尖喙利爪,双翼张开,凶戾张扬,可不就是以前野人爹经常猎回来、和野人妈一起扛着生啃的大鸟。
乔晞的识海内躁动起来。
精神体凤凰本来就在燥季异常亢奋,此刻再与那幅凶戾大鸟图腾遥遥对视,乔晞感觉到凤凰被彻底激怒。
大鸟居然都能被当玄鸟崇拜?
沙棠星万古凤凰的威严在哪里?
火羽展开,厉啼直冲云霄。
刹那间天昏地暗,狂风卷着沙尘肆虐。
乔晞立刻闭眼,集中注意力压制着即将破体而出的精神体。她不停地安抚着焦躁的凤凰,承诺一定将那幅破鸟图腾撕下来,画上威严的凤凰。
凤凰哪里听过这些花言巧语。
自从它与乔晞共生,乔晞的内心活动少得可怜,她们之间的交流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般好言好语,推心置腹,凤凰躁动的火翼缓缓收敛,听话地缩回到乔晞的识海深处。
乔晞不是不愿意和凤凰交流,只是她在野人村落生活了太多年,太久没有说过人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
风沙渐息,部落里的骚动却未停。
务工的男人们握着石斧木矛纷纷冲出,紧张地环顾四周。错落的几十顶半地穴帐篷的外帘被掀起,女人们现身。
部落的女人身上绘制的纹路要比男人繁复得多,由不同的火焰、飞鸟、植物等图案组成。她们腰间系着骨刀与火种罐,头发梳得整齐,编成数条粗辫垂在身后,头顶插着鲜亮禽羽。她们人人都背负木弓,箭壶插满木箭,站姿挺拔。
女人们出来后,她们嘴唇微动,吟唱着无词的咒。男人们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红土。
咒的声调悠长厚重,带着独特的韵律。意思是部落的子民在向天地祈求风调雨顺。
*
捕兽笼这边没其他人了。
乔晞试探地叫了声:“亚贵?”
她听见其他人叫男孩亚贵,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男孩置若罔闻,目视前方。
乔晞弯腰捡起笼底一块碎石,丢了过去。但她没控制住力道,石子“咚”地砸在男孩额头,鼓起一个红肿的大包。
“嘶!”乔晞吸了口气,“我不是故意的。”
见始作俑者还道歉上了,男孩勃然大怒,他转过身举起石斧砸向捕兽笼。
“梆——梆——”
尖锐的撞击声刺入乔晞的脑海。
猝不及防唤醒她被黄博士开颅的记忆。
乔晞听不得这声,她抓起笼里的碎石,一块接一块砸出,双手扒着木笼,应激地发出龇牙低吼。
混乱过后,男孩被砸得鼻青脸肿。
他又气又委屈,把石斧往地上一丢,闷声道:“我叫伊古牙!”
乔晞:“……”
不得不说有点丢人了,明明五感已经全面强化,居然还会听岔名字。
伊古牙愤愤不平道:“那个野人说话有口音,你不要学他。”
见他肯说话了,乔晞抓住关键信息问:“部落里有很多野人吗?”
伊古牙却闭上嘴。
无论乔晞怎么问,都不肯回答。
两个哥哥是自幼就从野人村落来到蛮夷部落的,部落既然能接纳这些野人,那为什么轮到乔晞扮作野人与他们交流,还会被抓起来呢?
她也是如假包换的野人啊!
“我也是野人,”乔晞站起来费劲地转了个圈,“你看我穿得和你们不一样。”让伊古牙看清身上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大叶子。
伊古牙还是满脸不信。
“你说话没野人口音。”
乔晞半真半假地忽悠:“那是因为我两个哥哥在部落里生活了很久很久,是他们教我的。”
伊古牙问:“你哥哥是谁?”
乔晞一时语塞。
两个哥哥当年在蛮荒雨林还不会说话,也没有名字,长得更是样貌平平,与部落里的众多男人别无二致,就算此刻站在她面前,她也未必能认出。
乔晞不肯承认自己是脸盲,只有长得特色鲜明的或奇异怪状的人才能被她记住。
见乔晞说不出个所以然,伊古牙更坚信她不是什么好人,不然怎么会被首领帐下的男人抓进部落里关起来!
伊古牙:“部落不接纳外来女人,你是敌人。”
蛮夷部落连野人都接纳,为什么不接纳女人?
乔晞想追问缘由。
就近的帐篷边传来一声轻唤:“伊古牙。”
与他们年纪相仿的部落女孩站在那里,身着毛发鲜艳漂亮的兽皮裙,身份显然不一般。
伊古牙小跑过去,两人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让伊古牙不要与乔晞说话。
他回来后,站得离捕兽笼远远的。
*
乔晞指尖的粒子聚拢。
她在衡量是否要直接挣脱笼子。
就在此时,部落外传来喧闹声。
十几名外出狩猎的男人归来,肩上扛着巨兽,手里提着血淋淋的肉块。
中央帐篷帘布掀开,部落的首领现身。她身形高大挺拔,肌肉紧实匀称。右眉纹着一道细小火苗图腾。长发高高束起,以骨簪固定,露出饱满额头。
所有男人立刻单手抱肩,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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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站成半圆,齐声喊道:“姜女!姜女!姜女!”
乔晞散掉凝聚的粒子,决定再看看。
蛮夷部落好像在准备什么大型仪式。
她或许能在人群里认出哥哥们。
“哟呵嘿——”
女人们齐声低喝。
“嘿呀——”
“嘿呀——”
男人们跪下喊道。
姜女唱着祭祀词。
女人们拍掌、踩地、动作掷地有声。
“天为盖,地为庐。”
“母神在,佑我乡。”
“火为刃,血为印。”
“妖鬼离,不敢侵。”
“一呼母,再呼祖。”
“母有女,族有继。”
男人们俯身叩首,额头紧贴土地。
一遍又一遍,沉闷而壮大。
无词的咒再次被吟唱。
庄严的韵律在戈壁回荡。
*
首领姜女高举火把,她抬手一招,刚才与伊古牙说话的女孩从人群里走出。
女孩走到姜女面前,俯身握住对方的手,虔诚地亲吻她的手背。
“姜诺迦——”
姜女牵起她的手,向部落众人宣告:
“我们的新首领!”
男人们沉闷叩首呼喊:“诺迦!诺迦!”
女人们昂首齐声呐喊:“诺迦!诺迦!”
乔晞在兽笼里看得清楚。
什么运气,刚来就撞上了首领换代。
姜女将火把递到姜诺迦手里。姜诺迦年纪尚小,却昂首举着火把,火焰熊熊燃烧,将她小小的影子拉得伟岸高大。
震天的叩头声与呼喊声里。
乔晞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
有一个人的叩头节奏,比众人慢了整整半拍。
那人在分心。
他在忙什么?
……不对,他想干什么?!
火光一晃。
离姜女和姜诺迦最近的那名一直跪地不起的男人突然暴起,他手里握着柄磨得雪亮的短矛。
姜女柔和地看着姜诺迦,正给她盘起头发,插上骨簪。
就在此时,姜女动作一顿。
姜诺迦的瞳仁里还倒映着姜女的笑容。
短矛尖刺倏地扎进姜女的脖颈。
乔晞心脏砰砰跳。
不会吧……
那不是首领姜女帐下的男人吗?
是那个下令抓捕乔晞的刀疤男!
姜女双目圆睁,双手捂住脖子。
她后退几步,不可置信的望着刀疤男,鲜血咕噜咕噜地顺着矛尖从指缝喷溅而出,溅了姜诺迦满脸满身。
“母亲!”姜诺迦失声惊呼。
刀疤男抽回短矛,矛尖翻转,抵住姜诺迦的脖颈。再进毫厘,只怕会和旧首领同一下场。
原本跪地的男人们起身,抓起武器进入备战状态。女人们同时搭箭拉弓,箭矢直指胁迫新任首领的刀疤男,战斗一触即发。
刀疤男抬手夺过姜诺迦手中的火把,掷向悬挂玄鸟图腾的杆子。兽皮沾火即燃,火焰瞬间包裹那只凶戾的大鸟,鸟形轮廓在火中扭曲,最终化为飞灰。
“顺我者,活!”
局势再次发生变化——
那些备战的男人们像是得到了暗号,他们立刻翻转脊背,挡在刀疤男身前,将手里武器对准女人们。
被男人背叛,女人们尖锐凶猛的嘶吼起来。
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后方走出。她抬手指着刀疤男怒斥:“姜不弃!你这个低贱的男人,还不快放开首领!要不是姜女当年在雨林把你救回来,你早就被蛇群撕成碎片了。”
蛮荒雨林?
乔晞的手指攥住木笼。
年纪嘛,看着也差不多。
乔晞伸出手遮住男人脸上的刀疤。
如果没有这条疤痕的话……
长得是平平无奇没错。
姜不弃。
会不会是她的野人哥哥之一?
6. 第 6 章
白发老人挥舞着拐杖就要往姜不弃脑袋上砸。那根骨杖是她用了一辈子的东西,被打磨的光滑油润,可见她平日里爱惜的很。此刻,她边砸边骂着姜不弃是牲口玩意儿。
那些挡在姜不弃身前的人们根本拦不住突然发疯的老人,她像阵龙卷风一样的砸开包围圈冲过去了。还有的人被她趁乱打得落花流水,最后落得鼻青脸肿。
这个老疯子!
姜不弃单手生生的掐住姜诺迦的脖子将她拔地而起,往后快速的退了几步。姜诺迦双脚离地乱蹬,拼命的掰着姜不弃的手。
“嘭——”
突然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
姜不弃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而姜诺迦被他松手甩出去,脑袋撞在帐篷的骨架上,晕了过去了。
谁?
谁在偷袭他?!
姜不弃大惊,趴在地上狐疑地望着满地的男人们和女人们。
乔晞用被捆住的双手捂着嘴。
隔空朝姜不弃眨了眨眼。
可惜他看不见。
生生死死这么几次,乔晞最烦别人扎小孩脖子!掐小孩脖子!哪怕这个人疑似是她哥哥也不行!
*
伊古牙攥着石斧冲上去,挡在姜诺迦面前。他人小,石斧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胳膊像翅膀一样煽动。
老人笃笃着拐杖穷追不舍。
姜不弃嗤笑。
真是好样的!
好一个两小无猜!
好一个祖孙情深啊!
“老祖宗你自己也有外孙,何必捧着别人的血脉当首领呢?”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安静了,开始思考了。有人的视线在老人和伊古牙之间频频流转。
老人的脸沉得不能再沉。
部落里的规矩谁都知道,首领从来都是女人当,传给女儿,传给孙女,传给侄女,从来没听说过传给男人的。
姜不弃这话不是骂人,是在挖根。
但他们听了,眼神就不一样了。
本来这群被策反的人们站在姜不弃身后,手里握着石斧木矛,脸上还有点儿犹豫。刚才老人冲过来,还有几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姜不弃这话一说,他们又站直了身板。
是啊,凭什么?
每天出去打猎,一走就是好几天,扛回猎物扔在地上任由女人挑挑拣拣的是他们,分到最少物资的还是他们。
甚至吃饭都不能进帐篷,只能蹲在露天外头就着风沙吃。
他们守夜、站岗,跟野兽拼命,回来还要和别人共同侍奉一个女人。祭祀的时候尊贵的女人站着唱歌跳舞,他们趴在地上叩头,头磕肿了都不能抬起来。
这些话平时没人说,大家伙心里都压着。
姜不弃替他们说出来了。
老人看见那些人跃跃欲试的眼神,就知道坏了。她一直就不赞成姜女收留这么多男人进部落,不能生又不能养的东西,吃得还多!像野兽一样每次战斗完都要疏解生理需求。
要不是为了部落的壮大和繁衍,何至于此!
姜不弃:“我们也有脊梁,谁不想抬头活着呢?”
老人哦了声:“那你先去死吧。”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你这般有本事,当初怎么不死在雨林里?还不是祈求姜女救你?还不是死皮赖脸在部落讨生活?是我忘了,你们野人连自己的手足骨肉都生食,你是在野人那儿活不下去了才磕着头爬到这里求我们收留的。”
活得久的人,骂人就是难听。
可旁边与姜不弃为伍的人却小声嘟囔道:“就算是救命之恩这么多年也该还清了吧。”难道仅仅只是被部落的女人救了命,就要低一辈子头吗?
那个救了他性命的女人从来都把他当成牲口使唤,只有姜不弃告诉他,原来他可以顶天立地的站着。
现在终于有抬头的希望,谁不想翻身?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扎进那男人的肩膀。
射箭的女人放下弓。
“见笑了大家,这是我帐篷里的人,合该由我来清理。”她也是在告诉众人,若还有自己帐下的男人胆敢挑衅,不必心慈手软。
中箭的男人捂着肩膀瘫在地上。
他扭头找姜不弃,大喊救命。
*
姜不弃却没管他。
他让人绑了孤立无援的伊古牙和姜诺迦,逼着那群气势汹汹的女人们放下弓箭。
新首领的死活总要管吧?
女人们握着弓箭的手纷纷犹豫后放下,她们投鼠忌器,终究不敢拿姜诺迦的命做赌注。
乔晞暗暗摇头。
她们心太善,太守规矩。
明明持有远程兵器,优势明显。却心甘情愿被人生生拿捏住七寸。做事不做绝,就起不到敲山震虎的效果。
她们豁不出去,而姜不弃豁的出去。
姜不弃的目光落在伊古牙身上,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开口说道:“伊古牙,我让你当部落首领,好不好?”
“伊古牙,不要被他蛊惑。”老人冷声呵斥。
伊古牙却天真的问:“你说真的吗?”
姜不弃:“自然是真的,你不是喜欢姜诺迦吗?我让她以后进你帐篷,给你伏地做小,端茶倒水,尽心伺候你,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男人们面露惊愕。
女人们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这比杀了姜女还过分!
姜女还未瞑目,泉下有知女儿被这么对待,怕不是要气得活过来。
这般行径,姜不弃是想彻底改写部落的规矩。哪怕他这次不成事,他也在这些男人们心里种下了熊熊烈火,女人们心里会始终埋着尖刺。谁能保证日后不会有人再揭竿而起?
伊古牙:“你说要把她给我,那你先把她放了。”
姜不弃低笑出声:“放了我做不到。你在害怕什么?我又不骗你,杀了她和这些女人们鱼死网破,对我有什么好处?”
伊古牙说不过他。
一个野人说起话来怎的口齿如此伶俐?
姜不弃让人把姜诺迦关进捕兽笼。
*
乔晞百无聊赖地靠在笼壁上,看着隔壁那被抬进来的邻居。漂亮规整的兽皮裙,溅上血渍一点也不好看了。
“咚——”
“咚——”
乔晞弯腰捡起笼底的碎石,熟练地砸向姜诺迦的额头。
姜诺迦捂着肿起的额头,艰难地从笼底爬起来,眼神迷茫。
“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找哥哥的。”
姜诺迦:“……”
外边哪个是你哥哥?
姜诺迦的沉默震耳欲聋。她的母亲,刚刚在她面前被杀死。母亲豢养的男人将她囚禁,还要夺走她的首领之位。
她现在哪有心思去帮这个野人找哥哥?
姜诺迦不想理会乔晞。
乔晞:“我可以杀死姜不弃。”
姜诺迦瞪着乔晞,满脸写着“你在开什么天大的玩笑”。一个被关在兽笼的野人小孩,口出狂言,简直可笑至极。
可笑的野人小孩却突然抬起被兽筋捆在一起的双手,隔空将姜诺迦所在的兽笼扯开一道足以钻出脑袋的缝隙。
姜诺迦瞠目结舌,看着那道缝隙,又看向乔晞,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的天姥姥!
“你、你……”
这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玄鸟派来的使者吗?”
乔晞神神秘秘道:“我是凤凰派来的使者。”
*
两个小孩还没交流多久就发现她们俩的笼子被人用绳索吊上了半空。绳索绷紧后,兽笼悬空摇摇晃晃。
手持武器、剑拔弩张的部落众人举着火把聚集到她们的下方。
乔晞满脸错愕。
关她啥事?
她怎么反倒也被吊了起来。
老人敲着拐杖,望向半空的乔晞,眉头紧皱问道:“这个野人小孩是哪来的?”
乔晞简直要热泪盈眶。
来到部落这么久,她怎么和别人说自己是野人都没人信。现在终于有人耳清目明,一眼就认出她是野人了。
果然年纪大眼神就好使啊。
伊古牙:“她说她是来找哥哥的。”
蛮夷部落的男人们面面相觑,部落里本就有不少被收留的野人。一时间竟无人知晓,也无人认领,哪个是这野人小孩的哥哥。
乔晞趴下,被吊起来视野是真的广阔。她低头扫视下方一张张被火把照亮的脸,苦思冥想。这些男人……怎么都长一个样啊?
就在乔晞一筹莫展之际,伊古牙突然举起石斧,指着姜不弃,厉声喊道:“是你!”
乔晞:“?”
不会吧,难道这个夺权篡位的真是她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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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点儿也不想与蛮夷部落为敌啊!
伊古牙:“三年前,阿大阿二本来伺候姜女伺候的好好的,是你!是你带他们去参加角斗场!角斗场开启,生死不论,他们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乔晞听呆了。
阿大、阿二,原来这就是哥哥们的名字吗?
在没有蓝星记忆的那些平淡日子里,乔晞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无意中曾喊过他们大哥、二哥。
他们用这个作为名字了吗?
这么潦草……
别人的名字,都叫什么姜不弃、姜诺迦、伊古牙,他们就叫阿大阿二。
像什么熊大熊二一样。
乔晞想着想着就笑了。
姜不弃却坦然承认:“谁能想到阿大阿二的妹妹居然能跨越蛮荒雨林找到这里来,若不是今晚要杀姜女起事,我可能还会善心大发的把他们的下落告诉你。”
乔晞疑惑:“你认得我?”
姜不弃:“我当然认得你,可惜你两个哥哥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我,”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噢我想起来,他们陪你长大的时候还不会说人话。”
姜不弃非常不理解阿大阿二为什么要经常背着沉甸甸的猎物,千里迢迢的跨过危险重重的蛮荒雨林回到野人村落里,难道就只是为了陪这个妹妹玩?
真是太可笑了!
野人村落哪里可能会产生亲情纽带这种东西,那群禽兽般的野人连自己的手足骨肉都吃。
姜不弃的野人爹吃了他的野人妈,啃食了他的哥哥姐姐。他走投无路,不小心闯入蛮荒雨林的潭底蛇窟。
若不是遇到姜女……
他的确活不到现在。
可若不是姜女,他又怎会如此?
乔晞:“是你骗他们去的角斗场?”
她的哥哥们虽然当时还不会说话,但也绝不是什么都没交代就一声不吭去闯角斗场的人。
姜不弃看着兽笼中小孩漆黑的瞳仁,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是又怎么样?你又能怎么样?”
一个野人小孩能做什么?
是有部落女人那样强壮的身躯?还是有超乎常人的攻击力?还是有聪明缜密的头脑?
姜女这么强大的领袖都能被他杀死。
区区野人小孩,不值一提。
她就像她的两个哥哥一样,傻乎乎的就被骗进了部落,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想叫嚣着讨个公道。
姜不弃厌恶野人,厌恶女人。
乔晞两个都占了。
姜不弃握拳仰头大笑,语气残忍:“既然你这么想哥哥,要不送你去角斗场找他们好了。可惜角斗场温季才开启,而我根本不会让你活到那个时候。”
乔晞沉默了。
听完前因后果的老人却噗嗤一声笑了,“姜不弃,原来你一直嫉恨姜女对阿大阿二好。”
姜不弃面色阴狠。
都是蛮荒雨林走出来的野人,谁又比谁高贵了?凭什么阿大阿二能住进姜女的帐篷,他只能守在十里外的荒地?
姜女还给他取名姜不弃。
不弃,不弃,哪里不弃了?
要不是阿大阿二不在了,姜不弃顶了这个缺儿,恐怕这辈子连姜女的帐篷都进不了。
“这部落的防御工事,哪一处不是我带人修建的?我守卫了部落这么多年的安稳,姜女看不见,你这个死老太婆也看不见吗?就因为阿大阿二骑着那只破鸟来到部落,就成了你们所谓的祥瑞。从蛇窟里被救出来的我,就活该这样卑贱吗?”
待姜不弃发泄完情绪,部落里只有火光摇曳的滋滋声。兽笼里的姜诺迦频频望向乔晞,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
乔晞:“我的哥哥们,死了吗?”
伊古牙:“角斗场开启至今,从来没见过我们部落出去的人活着回来。”
乔晞垂下头。
还有一种可能,哥哥们在角斗场胜出,被选入军队,离开了沙棠星。只是这份渺茫的希望,究竟有几分成真的可能?
除非他们也觉醒了异能。
姜不弃蹲下来握住伊古牙的肩膀,像蛊惑人心的恶魔在他耳边循循善诱道:“你亲手杀了这个小野人,我就让姜诺迦活着好不好?”
“你骗人,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伊古牙用力推开他。
可恶魔却在持续低语:“这个小野人来要她哥哥了,我给不出来,我很害怕。那怎么办呢?我一害怕就想反悔呀!”
7. 第7章
伊古牙拿着石斧浑身抖得像筛糠。
姜诺迦大喊:“伊古牙,你不要听他说话!我不会死的。”她扭头看向乔晞,“阿大妹妹,你刚刚说过可以帮我杀死姜不弃。”
乔晞却古怪地扫视了一眼姜诺迦。
姜不弃:“……”
这孩子在说什么疯话?
这比他放话出去让伊古牙当首领还可笑。
“阿大妹妹!”见乔晞不说话,姜诺迦急了。
乔晞却不答反问:“我帮你杀了姜不弃,你能给我什么?”
姜诺迦一愣。
姜不弃害死了阿大阿二,她们明明应该目标一致、同仇敌忾,为什么乔晞反而游刃有余地跟她谈起交易了?
“伊古牙,杀了她。”姜不弃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拿过别人递上的弓箭,塞进伊古牙手里。
乔晞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她在等姜诺迦的回答。
这都什么时候了?
火烧眉毛了你还不急!
姜诺迦咬牙道:“除了首领之位,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伊古牙:“诺迦,你在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姜诺迦。
堂堂首领居然被区区野人小孩要挟。
姜诺迦瞪他一眼:“你闭嘴。”
姜不弃抄起另一把弓箭,拉弓上弦瞄准姜诺迦的脖颈。然后轻蔑的抬了抬下巴示意伊古牙,那意思很明确——你再不拿箭,姜诺迦可就死了哦。
伊古牙放下了石斧,拿起了弓箭。
地面上两个人。
一大一小,并肩站立。
两支箭,同时搭在弦上。
一支瞄准姜诺迦,一支瞄准乔晞。
*
女人们大怒,却只能干看着无可奈何。刚刚姜不弃威胁姜诺迦的性命时,她们妥协了,被缴了所有弓箭。
老人:“姜不弃,你连同胞野人都能加害,自私自利到了骨子里!你根本不会让伊古牙当首领,也根本不会护着这些男人,你只是想利用他们满足你的野心!平息你的不甘!”
姜诺迦面色忐忑地问乔晞:“还是说你想要的是……当首领?”
乔晞心道:我想要你体内的实验体芯片,不知道你肯不肯给?
底下的男人们哄堂大笑,没人把姜诺迦的话当回事,他们只觉得太荒谬了。
本该昂起头颅、高高在上的首领,被逼急了竟向一个比她还弱小的野人低头。
这么看来,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小女孩罢了。
首领的威严,彻底坍塌。
伊古牙大喊:“首领是你的,谁都不可以夺走!”他像是被这些嘲笑给刺激到了,“我现在就杀了她!”
老人:“伊古牙,不可!”
“咻——”
箭离弦而出。
伊古牙的手抖得厉害,他从小练的是近身搏杀,耍石斧是一把好手,远程弓箭不是他的强项。
他射偏了……
乔晞冷着脸避开了这一箭。
“废物!”
姜不弃给了一个伊古牙一脚。
伊古牙手里的弓脱落,狼狈地趴在地上。
姜诺迦气坏了,这伊古牙真是死脑筋,没见她苦口婆心劝了这么久吗?转眼就把乔晞得罪透了,简直是帮倒忙。
*
“除了部落的女人,谁还会接纳你们?听说在荒漠尽头的势力还会把底层的人们抓去当奴隶,割掉四肢做成痰盂,你们清醒些,姜不弃在挑拨离间,让我们彼此对立。”
有女人站出来劝诫那些被策反的男人们。
他们的眼神开始动摇。
说的没错,光是在蛮荒雨林和荒漠戈壁的生存就已困难重重。原本沸腾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眼神里的不甘,被恐惧和犹豫取代。场面再次陷入僵持,有人悄悄往后退,手里的武器也松了。
姜不弃见状,又抛出诱饵。
“你们日后若是不认可谁,大可以杀了,自己当首领!”
众人皆是一惊。
那岂不是,部落里的每个人,都有坐上首领之位的机会?
真正意义上的胜者为王。
规矩全由当权者所定义。
男人们的眼神瞬间变得灼热,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反过来对自己俯首称臣的画面。他们个个面露红光,野心被彻底点燃。
甚至还有人撞开伊古牙,“扑通”一声跪在姜不弃面前,大声祈求:“让我来杀这个小野人!”
*
乔晞冷眼旁观。
好一场泯灭人性的社会观察试验。
黄博士,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重演母系氏族的覆灭,开启男权统治的时代。在不同的时间维度里,设定相同的剧情坐标,像看农场里圈养的动物一样,看着这群被蒙在鼓里的实验体走向预设的结局。
姜诺迦还在努力喊:“阿大妹妹……”
乔晞:“我叫乔晞。”
姜诺迦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乔晞:“我先替你当这个首领,等我进了决斗场,再把首领还给你。”
姜不弃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真有耐心在这里陪两个小屁孩玩家家酒,显得他像个傻子。
首领之位和角斗场有什么关系?
姜诺迦也没完全想明白,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不亏诶!乔晞帮她杀了姜不弃,夺回部落,只是借首领之位用一用,等她去了角斗场,位子还是自己的。
“乔晞,我答应你!”
来自野人村落和蛮夷部落两个同龄的孩子,郑重地达成了交易。
*
“诺迦,你怎么可以答应她?”
伊古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姜诺迦竟然轻飘飘地就把首领之位让给了一个外来的野人。
首领之位是什么玩具吗?
居然可以轻易地让给旁人。
如果一个外人都可以……
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伊古牙的脸涨得通红,满是震惊、不甘,还有难以言述的愤怒。
又来了,又来了。
姜诺迦正烦躁地想骂他几句,却见伊古牙重新举起弓箭,箭头对准了乔晞。她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你别杀他,他是无辜的。”
这话是对乔晞说的。
在部落里,女人到了年纪就要豢养男人传宗接代。伊古牙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早就被她当成自己帐下的人。
姜诺迦不想看着伊古牙死。
可伊古牙却会错了意,以为这话是姜诺迦对他说的。他心里更气了,觉得这些野人个个能言善道,最会蛊惑人心,连诺迦都被他们骗了。
姜不弃满意地欣赏自己一手打造的局面。部落里最后一个对女人死心塌地的男人,终于站起来了!
“咻——”
伊古牙松开了手。
这次的箭矢瞄准乔晞的脖颈,在乔晞偏头躲过后,竟像长了眼睛,调转方向再次向她而来。
“伊古牙,你个蠢东西!”姜诺迦瞳孔地震。
乔晞的嘴角勾起。
不枉她在逼仄的兽笼里忍了这么久,终于让她等到了。
蛮夷部落果然有异能觉醒者。
伊古牙,就是其中之一。
*
姜诺迦先是震惊地看向底下的伊古牙,再看了看突然挣脱兽筋,单手攥住箭矢的乔晞。
箭头离乔晞的脖子只有方寸之遥,鲜血淅淅沥沥的从她握拳的手里滴淌而下。
姜不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伊古牙有这本事?
他竟然看走眼了……
拿着冷兵器的男人们纷纷朝后退了几步,神情充满忌惮。他们看不懂这是什么手段,只觉得伊古牙和小野人都可怕的很!
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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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抬眼看向隔壁:“你不知道?”
姜诺迦:“我不知道啊!”
天姥姥,伊古牙这么强的吗?
伊古牙显然没料到乔晞能徒手抓箭。
他装都不想装了,又取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满问:“这一箭,你还能躲过吗?”
就在这时,姜不弃悄悄往后撤了两步,想趁乱溜走。老人却逆着人群,冲了上去。
她举起骨杖,砸向伊古牙的脑袋。
“伊古牙,从小我怎么教导你的?武器不可朝向女人和小孩!”
伊古牙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砸了一下,脑袋嗡嗡作响。他不服气地喊:“那是因为她们是弱者!弱者就得死!部落凭什么让弱者统治?我们凭什么要跪拜弱者?”
老人手里的拐杖还挥着要砸。
冰冷的箭矢却对准了她的眉心。
“伊古牙,你要杀我吗?”
“祖母,是你逼我的。”
*
乔晞没忘刚才和姜诺迦达成的交易。
空气中无形的粒子凝聚成两根粗壮的绳索,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姜不弃的双脚。
姜不弃刚撤了没几步,就发现自己走不动了。双腿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捆住,动弹不得。
他惊愕地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脚边,汗毛倒竖。
这种熟悉的感觉,刚才就出现过,他就是被这股未知的力量绊倒的。
是谁?
是伊古牙吗?
姜不弃不敢声张。
他抬起头。
在夜色里惶恐又茫然地张望。
对上半空里乔晞漆黑的瞳仁。
是她!
姜不弃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野人小孩刚才答应姜诺迦杀他,竟然是真的!
他又看走眼了……
姜不弃恨不得自戳双目。
他害死阿大阿二。
现在他们的妹妹朝他索命来了。
姜不弃惶惶开口,像当初在潭底蛇窟祈求姜女那样祈求乔晞。
“救救我……”
“不要杀我……”
两次濒死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交叠。
乔晞歪着头,五指伸开,又收紧。
“咔嚓——”
巨大的骨碎声响起。
可见出手绞杀的人力道之大。
姜不弃的眼球暴起,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嘴里,就被突然合上的牙齿,生生咬断。
他的头颅从脖颈上滚落下来,在红土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老人的脚边。
老人看着滚落而来的头颅看了很久。
她举起手杖,大声宣告:“姜不弃死了。”
杀了姜女的姜不弃,死了。
篡权夺位的姜不弃,死了。
为他们摇旗呐喊的姜不弃,就这么死了。
*
“母亲,请你安歇!”
姜诺迦落下泪来,仰天大喊。
姜女死在面前,她不敢哭。
被姜不弃用短矛抵住,她不敢哭。
被夺走了首领之位,她没资格哭。
唯有亲眼看着背信弃义的恶人惨死,姜诺迦才觉得自己有资格大哭一场。
女人们纷纷喊道:“姜女,请你安歇!”
声音整齐,带着悲痛,也带着解脱。
那些曾经被姜女所救的人,有的移开了目光,有的握拳垂下了头颅,还有的单臂抱肩跪在了深红的土地上。
被姜不弃策反的人大部分都不知如何是好,彻底慌乱。他们有人放下武器,低着头跪回女人身后;有人选择与伊古牙站到一处。
“是你。”
伊古牙举着弓箭再次对准乔晞。
“嘭——”
“嘭——”
两声爆破声,几乎同时响起。
被吊在半空的两个兽笼突然炸开,木屑纷飞。
8. 第8章
乔晞牵着姜诺迦的手从半空一跃而下。落地后,她松开姜诺迦,拍掉掌心沾着的木屑与尘土,语气淡淡:“我不喜欢有人拿箭对着我。”
姜诺迦反应极快,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长弓,麻利地搭箭拉弦,侧身挡在乔晞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杀鸡焉用牛刀?
区区伊古牙,就不需要乔晞动手了。主要是姜诺迦真怕她一生气就把伊古牙给杀了。
伊古牙见状,双目赤红状若滴血。
姜诺迦不仅将部落首领之位拱手相让,如今更是为了这个野人与他剑拔弩张。
“诺迦,你让开!”伊古牙嘶吼道。
姜诺迦彻底冷下脸,没有半分退让,扬声对着整个部落的人宣告:“野人村落的乔晞为我们绞杀姜不弃,让首领姜女得以安息。我愿认她为首领,代我镇守两季部落。在场任何人敢有异议,便是与我姜诺迦为敌,与我部落为敌!”
男人们心底纷纷犯起嘀咕,此前他们都认为姜不弃是伊古牙杀的,毕竟那支箭能凭空转向,诡异至极。
可姜诺迦却亲口说,杀死姜不弃的竟是这个野人小孩。众人心中满是惊疑,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隔空取人性命?
女人们接到指令后,纷纷捡起此前被收缴的弓箭,将箭尖凑近火堆点燃,随即拉弓上弦,严阵以待。
点点星火在箭矢上燃起,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着那些摇摆不定的脸庞,将他们心底的怯懦与忌惮照得清楚。
*
“咻——”
伊古牙的箭擦过姜诺迦的脸颊,转弯朝她身后的乔晞而去。
“咻——”
与此同时,姜诺迦的右脸被划出一道鲜艳的血痕,她手里的箭矢脱弦朝伊古牙的眉心射去。
过近的距离,姜诺迦笃定伊古牙避不可避。伊古牙专注的操控箭矢,也笃定乔晞避不可避。
乔晞快步奔跑,她想测试伊古牙操纵箭矢的极限距离。
伊古牙双眉紧皱。
姜诺迦射出的箭矢悬空停在他眉心一寸距离。
姜诺迦:“你这是什么怪异的能力?”
伊古牙抬手用力地拿下那支悬在他眉心的箭矢,“诺迦,你太不了解我了。”
乔晞跑了一段距离,感觉到伊古牙追杀她的箭矢速度慢了下来。
有两种可能:
一是箭矢飞不了太远。
二是伊古牙的精神力太弱,无法同时进行两次操控。
“啪嗒——”
乔晞回头,隔空将那支箭矢折成两段。
姜诺迦见乔晞没事,她夺过伊古牙手里的弓,孔武有力的抓住他的肩膀将他背身摔在地上。
“咳咳——”
伊古牙被摔在地上,在满头泥灰里咳嗽。
*
有跪地的人试探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满是忐忑地喊:“乔晞,乔晞。”
姜诺迦脸颊沾着大片干涸、未干的血渍,她盯着伊古牙,高声穿透整个部落:“乔晞!乔晞!乔晞!”
老人的骨杖笃笃敲在地上,她中气十足地呼喊:“乔晞!乔晞!乔晞!”
女人们:“乔晞!乔晞!乔晞!”
整齐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层层叠加。
*
乔晞的心脏在这有节奏的呼喊声里咚咚有力地跳动。
旷野的风呼啸着穿过帐篷与骨栏,吹在这个身着破烂的叶子,光着脚的野人小孩身上。
她的名字在蛮夷部落里经久回荡。
乔晞被人们拥护、认可、感恩。
这一路从野人村落走出来,到与蛮夷部落建立起了链接,乔晞开始试图去理解生命诞生的意义。
不是末世里星际逃难的人类,不是按部就班的劣等实验体。
只是一个拥有生命,自由的人。
*
伊古牙被人缴了石斧与弓箭,反剪着双手押往地穴牢笼关押起来。
既然是姜诺迦的人,乔晞就全权交由她处置。是打是骂,是囚禁还是格杀,一切都由姜诺迦自己定夺。
乔晞被蛮夷部落接纳的第一天。
识海深处的精神体凤凰再次苏醒。
火红色的羽翼轰然展开,飞跃而出。
刹那间天地风云变色,狂风卷着红土漫天飞舞。
这是蛮夷部落的人第一次见到神鸟形态,不是雨林里凶残的大鸟,也不是古老传说里神秘的玄鸟。
它没有实体。
羽翼燃着无形的火焰,身姿傲然,气势慑人。
众人闭着眼,恭迎它进入识海深处。
乔晞告诉她们,这是凤凰。
当天,部落里最擅长绘画的工匠就把凤凰的图案绘制在巨幅兽皮上。兽皮被高高悬挂在乔晞的主帐前,取代了被烧没的玄鸟图腾。
姜诺迦请老人帮忙把凤凰的纹样纹在自己的脖颈处。
等乔晞走后,她会担当起凤凰的使者。
*
姜诺迦终究没能狠下心处死伊古牙。他在洞穴地牢里被关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乔晞几乎每天都会无聊地进去找伊古牙打架斗殴,对外美其名曰是练习近身搏斗。
乔晞的短板是她的近战能力。
自从异能觉醒后,她一直依赖操控粒子隔空杀人,确实没怎么练过近身作战。
当初在山洞里被野人爹掐住脖子,乔晞连施展粒子绞杀都费劲。那个时候她就意识到,绝对不能被人近身控制。
后来在雨林里,乔晞被那一对向哨联手制服,一人以武力压制她的肉身,一人以精神力禁锢她的异能。
乔晞哪个都打不过。
她引以为耻,反复告诫自己在进入角斗场之前必须提升近身搏斗的能力。
若是和部落里身强力壮的女人对练,乔晞怕自己被暴打后,好胜心上来失手将人重伤甚至打死。
索性去地牢里找伊古牙打。
打残了不心疼,打死了也没事。
乔晞现在是部落首领。
那就是来当皇帝的,谁敢有意见?
她心态好,敢面刺寡人之过者,处以极刑。
*
伊古牙只觉得莫名其妙。
在他看来,乔晞即便异能再强,可一旦和自己近身搏斗,纯属自寻死路。他憋着满肚子的委屈、不满与怨气,一拳一拳狠狠砸向乔晞。
乔晞自然不会任由他打,她身姿躲避灵活。
伊古牙根本碰不到她。
欣赏着伊古牙气急败坏的模样。
乔晞:“女人和小孩从来不是弱者,看不起她们的你,才是真正的废物。”
来到蛮夷部落之后,乔晞的学习能力如蝗虫过境,好的学,坏的也学。姜不弃那套蛊惑人心的话术被乔晞运用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算我不用异能,你也打不到我。”
伊古牙被这番话激得红了双眼,额角青筋暴起,在狭小的地牢里疯狂挥拳砸墙,动静震天响。
可无论他怎么折腾,乔晞每次进出地牢,身上都干干净净,毫发无损。
直到某天,乔晞彻底摸透了伊古牙的所有招式套路,一进地牢便使出扫腿截住他的下盘,紧接着咣咣给了几记重拳,伊古牙浑身是血地昏死过去。
那几天成了伊古牙短暂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他总是浑身血污地从昏迷中醒来,又浑身是血的再次昏睡过去。
循环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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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苦不堪言。
*
“诺迦,求你放我走吧。”
十几天的折磨过后,伊古牙瘫在地牢的泥地上连跪都跪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向姜诺迦祈求。
乔晞说姜诺迦还是心肠太软,姜诺迦遗传了姜女的善良。那是刻在母体基因里传承的烙印,并在部落这些年的救人理念的熏陶下又反反复复贯彻执行。
她将伊古牙与那些最初就被姜不弃彻底策反的男人们,分别放逐。让他们失去部落庇护,独自前往荒野生存。
那阵子听说蛮荒雨林发生了大事。
从未听闻过的枪声与爆炸声接连不断。
只有乔晞清楚,是她在潭底蛇窟与食人花田惹出的动静被联邦实验基地发现了。
她心安理得地蛰伏在蛮夷部落,下令严禁任何人靠近蛮荒雨林。
*
润季悄然落幕,沙棠星的气候正式转入温季,干裂的红土上渐渐冒出零星的绿芽,空气里多了几分湿润的气息。
乔晞换上老人缝制的兽皮裙。
她的头发也被部落的女人梳理整齐,编成数条麻花辫盘在脑后。头顶插着一支骨簪,那是首领换代那天,姜女亲手为姜诺迦戴上的信物。
离角斗场开启的日子越来越近,姜诺迦与老人前前后后劝了乔晞数次,凡是从部落前往角斗场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可无论她们怎么劝说,乔晞都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谁都无法动摇。
临行前,姜诺迦将姜女留下的三根骨簪分出一支,赠予乔晞,满心期盼着她的好友能平安归来。
这支骨簪来历不凡,是多年前一头从角斗场逃出的星兽,被姜女猎杀后,用其颅骨打磨制成。
这般寓意吉祥的物件,乔晞当然不会推辞,她坦然收下。
*
角斗场开启的前十五天——
乔晞与姜诺迦收拾好行囊,背上弓箭动身离开部落。
骨栏、帐篷、长明火,被抛在身后。
蛮荒雨林的轮廓在远方隐约浮现。
乔晞没有联邦登记的实验体芯片,她需要姜诺迦帮忙登记进入角斗场。
姜诺迦知道了实验体被圈养的秘密,也明白乔晞为什么一定要去角斗场。
虽然帮不上忙。
但姜诺迦也有她一定要做的事。
她们看似在人生的岔路上分开而行,实际都在为今后能并肩走在同一条通达大路上而努力奋斗。
*
“乔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女孩俏皮的眨了眨眼,“我的异能是……”
乔晞:“你不会死。”
姜诺迦大惊:“你怎么知道?”
乔晞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当时这孩子被关在捕兽笼里都自己说出来了,还在那大声朝伊古牙喊她不会死,生怕有异能的人察觉不了吗?
准确来说是,姜诺迦不会被人伤害致死。
“那你适合去角斗场,反正死不了。这么舍不得我,要不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才不要!受伤多疼啊!”
“把你的实验体芯片拔出来看看到底会不会死?”
“哼!看来你跟我做交易前就盯上了我的芯片。”
“你不好奇你是什么等级吗?”
“反正不是癸级。”
“…………………………”
“乔晞。”
“干嘛?!”
“少收点伤……”
“姜诺迦你给我打住,别煽情!”
两个女孩一路相伴,打闹拌嘴。
在广阔的荒漠尽头化成两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