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一起那会,两人天天都打电话。
姜好很不习惯这样,她是刺猬人格,喜欢一个人待着。但是程泛声勒令,她也不拒绝,姜好就是这样逆来顺受的一个人。
晚上睡觉也不许她挂,有时夜深人静,他静静地听着耳机里姜好一来一回的呼吸,偶尔心痒燥热,他关闭麦克风偷偷纾解。
大多数时候,他很快入睡,比什么白噪音都管用。
后来就开始打视频。
一开始姜好还需要梳头发、洗脸、换衣服,找好角度再接通电话。程泛声总是催她,快点,快点。
我只想看着你。
再后来姜好就不在乎了,她什么样子程泛声没见过,哪怕在洗澡也能自然地拿起电话接通。
再往后,电话、视频都不用了,微信也不发消息了。因为实习那会,姜好搬到了他家。
现在,姜好的呼吸声重新回到他的耳畔。
那股熟悉的奇异的燥热,也缓缓注入心田。
意识到他在等她,姜好更紧张了,手指在衣上打着转,过了很久才开口,细若蚊声:“唔,就是听到一些事情,有些好奇,想问问你。”
“什么事?”
李南恩的名字像刚出炉的烤红薯,滚烫得要命,姜好怎么也说不出口,仿佛会灼伤了嗓子。
听着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程泛声好似不耐,一句话终结了话题:“见面说吧。”
不等她应答,程泛声挂断电话。
手机滑入口袋,指尖在其中习惯性地摸索,什么也没摸到,他恍然地收回手。
对于烟,他没有瘾。
他是那种对什么都不会上瘾的人,对于世间万物,无论喜恶,他都可以保持着强烈的探索欲,然而极其克制,极少对某样东西产生留恋。
烟这种东西,因为从小到大的教育,他其实是不喜欢的。
但男生很难不接触到烟。同学偶然递来,秉持着什么都要尝试的想法,他让同学帮忙点燃。
抽烟伤肺,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然而烟雾在鼻间缭绕那一刻,他无法即时看到肺受到的损伤,却感受到全身心的放松。
心情愉悦的时候很难想起有烟这个东西,烦闷的时候习惯性依赖。程泛声无法确定这算不算上瘾。
但知道姜好过敏后,他就戒了。
也不算戒,他几乎没有任何痛苦地扔掉了烟盒。面对递来的烟,他说女朋友过敏,别人也就收回去了。
姜好离开后,他的烟瘾再度被别人递来的一根烟点燃。
身边没了过敏的人,再没了不抽烟的借口,他再度纵容自己。
人生失意到极点,他彻底明白为什么有人一辈子也戒不掉烟。吞云吐雾几分钟,所有的烦恼仿佛伴随着烟雾烟消云散,接下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现在。他又不知不觉地戒烟。
小鸟成双结对,扑上树枝,树哗啦啦地晃起手臂,几片落叶在空中飘啊飘。
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买烟了,程泛声有些怔然。
跨出露台的那一刻,手机刚好响了。
【安以愿:周末来我家玩不】
他抬手打字:不了。
-
“……我最近在家里一直在用那个什么游戏机做训练,哇,随便玩一会,不知不觉就做了两个小时训练了!”
来做OT训练的老太太得到姜好的夸奖“进步真快”,立马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
“游戏机?”姜好笑着问,“宋奶奶,是什么游戏机呀?”
听宋奶奶讲了一会后她弄明白了,原来是一款长得像游戏手柄的康复仪,配套一个游戏APP,可以投屏到电视上玩切水果、捏柠檬、打地鼠……
不同游戏在康复仪上的按钮或旋钮不同,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相对应的游戏进行练习。
“您下次把这个训练设备带过来可以吗?”姜好语气温和,“我帮您评估一下,看看哪个游戏的动作最适合您现阶段的恢复。咱们得确保训练是安全有效的。”
宋奶奶是中风病人,手部高肌张力引起痉挛,每个病人实际情况不同,姜好不能确定那些游戏是不是都适合她,特别是某些需要爆发力或过度用力的游戏,可能会加重肌无力。
“可以,可以!”宋奶奶连连答应。
送走宋奶奶后,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姜好简单收拾了一下治疗室,刚直起身子,就有人敲门:“姜老师?”
“在。怎么了?”
“程总请您上去一趟。”
“好的,我马上去。”
姜好轻车熟路来到四楼,尽管那天挂断电话后,姜好就已想好如何开口询问,可站在门前,还是不由地紧张起来。
她轻轻叩门。
“进。”
推门而入,程泛声坐在电脑后,不过没看电脑,而是慵懒地靠在椅上,长腿伸直,静看她,似乎等待她已久。
“说吧。”
不再像上次那般百般纠结,姜好心一横:“李南恩……程总您和他发生什么了?”
她垂下脑袋,盯着鞋尖。
等了许久,程泛声才缓缓开口:“我说过,聊私事不必称程总。”
他指了指沙发:“去那边坐吧。”
姜好坐过去,程泛声没动。沙发和电脑桌之间有些距离,这份距离给了姜好所需的安全感,她和程泛声之间,本就该越远越好。
程泛声转动椅子,始终正对着她,见她端庄地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认真,忽觉得好笑。
“听到哪些风言风语?忽然关心起这个。”
“就是,同事。听说他因为女朋友和你大吵一架,自己离职了。所以他才跑到英国,对吗?”
程泛声将她那种“我懂你的痛”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她怜爱地看着他,委婉地询问:“听说你……当时很伤心……”
程泛声明白了,姜好脑补出一出他被挚友狠狠捅刀、众叛亲离的悲情大戏,内心充满了澎湃的心疼。
“你小说看多了?”
“嗯?”姜好不明所以。
程泛声起身,越过电脑,从旁边的小桌上拿来一个餐盒,走来放到茶几上:“吃饭。”
姜好揭开盒盖,就是医院食堂的饭菜,大概以为她要讲什么很严肃的事情,担心午休时间不够,特意叫人打了饭来。
看着她拿起筷子,程泛声又坐回到桌后。
“大吵一架?确有其事,不至于决裂。南恩现在在的研究室,还是我帮忙推荐的。”
“嗯?”
程泛声知道姜好听的是什么版本,如果说那是事情的真相,也确实是那么回事,他办公室的门也真坏了。
“没闹掰,我和南恩还有联系。你要不要给他打电话?南恩脾气好,不至于骂你。”
“……”姜好悻悻然,“那他怎么跑到英国去?”
程泛声嗤笑一声:“他女朋友是英国人,他不和人家过一辈子,难道和我过一辈子么?”
意识到这件事完全是自己想多,脸瞬间烧了起来。所幸手里捧着饭,姜好连忙低头苦吃。
看着她吃了一会,程泛声忽说:“你难道不想知道,南恩因为什么和我大吵一架?”
“我……”姜好无端感觉程泛声要刺她,连忙拒绝,“我不想知道。”
但是程泛声很少听她的。
“我把他女友开了,他降职,他倒好,觉得降职可以,开他女朋友不行,跑到办公室找我理论,凭什么当年姜好,”
程泛声一顿,看向她,“凭什么我不追究姜好的责任。他说我双标。”
不等她说话,程泛声继续说:“我说你去美国了,我怎么追究你?请太平洋警察吗?”
“抱歉……”姜好不知道除此以外她还能说什么。
“所以南恩就摔门走了,他带着小女友返回英国,说有本事请太平洋警察去抓他。”
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姜好心想。
程泛声话锋一转:“所以姜好,你还不能说实话吗?”
“什么实话?”她下意识反问。
“偷,不,拿手稿。这件事,你和陈智文,怎么分工的?”
程泛声心知自己的确很双标。
这段时间,这件已经盖棺定论的陈年旧事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占据了他所有的零碎时间。
在他的推演里,陈智文是十恶不赦的阴险小人,姜好是惨遭欺骗的可怜小宝宝。
姜好手里握着的筷子掉了一只在地上,程泛声看着,递了双新的过去。
程泛声意识到不妥,上班时间,怎么能玩职场霸凌。
他转移话题:“聊聊下午要入院的病人,文琦。”
话题跳脱太快,姜好疑惑地“啊”了一声,慢了半拍才进入他的专业频道。
文琦,二十九岁,退伍军人,在一场爆炸中,她本能地使用利手阻挡,导致右手臂遭受严重冲击,最终不得不进行高位截肢。
同时,弹片导致左侧小腿创伤性截肢。
幸存的左臂虽外观完整,由于爆炸时的神经牵拉,造成了严重的臂丛神经损伤,目前表现为:力量极弱,感觉异常,时常麻木,协调性极差,无法进行有效抓握和精细操作。
姜好略微思索,眼前浮现出文琦那双空洞的双眼。
“我认为比起让她恢复左臂功能,更重要的是让她保持良好的心理状态。她现在……几乎没有求生的欲望。”
文琦是程泛声要求她去医院走访的病人之一。
当时她刚从危险状态中抢救回来不久,在第三医院进行挤出维生性康复,对高强度、重复性的训练极其抵触,情绪波动大,合作度低。
她完全拒绝见家人和朋友,只愿意隔门见战友,但也用冰冷的沉默拒绝她们的靠近。
第一次去医院,姜好只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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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文琦。
第二次,姜好尝试进入病房,立刻被文琦用辱骂轰了出去。
第三次,姜好为她的左臂做按摩,那时她刚刚砸完病房里所有东西,一片狼藉。
大发脾气后她陷在一片狼藉和剧烈的喘息中,也许因为力气耗尽,她对姜好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
然而,面对姜好倾泻的温暖,她始终不理不睬。
比起尖锐的拒绝,平静更让人不寒而栗,因为那代表着她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你对她而言,不是能与她交流、带给她温暖的人类,仅仅只是一个可以移动的物品。
你无法改变她的生活。
“文琦的方案我看了。总体方向可以,但比重和优先级需要调整。”程泛声说。
姜好心里一紧:“程总您指的是哪部分?”
“你的方案里,超过70%的内容是建立信任、心理支持、环境适应和感官脱敏,关于左臂功能的主动训练少之又少,而且强度太低。我完全看不到你作为OT治疗师在其中发挥哪些作用。”
他抬起眼,直视她,大约因为在聊工作,他的眉眼更加收敛:
“姜好,这就像是盖房子,地基固然重要,但地基也是只为漂亮坚固的房子做准备,你迟迟不开始砌墙,光打地基有什么用?”
姜好的脸颊微微发热,一种专业判断被质疑的不适感涌了上来。她试图解释,语气不自觉加快:
“程总,文琦现在根本就没有求生欲望!她的心理状态决定了康复的上限,甚至决定了她愿不愿意继续活下去。如果她拒绝一切,再先进、再强硬的训练方案也无从谈起!”
闻言,程泛声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那不是笑意,更像是听见了天真论调时的反应。
他身体前倾,双臂交叠撑在膝上,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保持患者生存意愿,是医生和心理咨询师的工作。”
他一字一顿地纠正,“无止境的陪伴和心理疏导,和你,一个治疗师,有什么关系?你的职责是最大化她的功能,而不是充当她的挚友。”
握着筷子的手攥紧,姜好声音提高,带着明显的情绪:
“建立信任,让患者在训练中保持愉悦和接纳的心情,这本身就是OT干预成功的关键前提!怎么和我没关系?如果她抵触、恐惧,任何训练都只会适得其反!”
程泛声轻轻摇头。比起姜好,他永远保持着那令人恼火的理智。
“姜好,感觉和心情是无法量产的变量。但神经功能恢复有黄金窗口期,这是确定的科学事实。你有没有想过文琦为什么会抑郁为什么会求死,因为她失去了右手,左手还是个残废。”
“左手功能恢复,重新获得独立生活的能力,她难道会不想活下去吗?”
姜好语噎,一时腾起的怒火慢慢降成小火苗。
“我需要看到的是可量化的、针对神经功能恢复的硬性指标。两周,我最多给你两周时间做你的地基。”
“两周后,”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议,“必须开始系统性的、主动的功能性训练。”
姜好被说服:“好的,程总。”
饭菜剩了一点点没吃完,姜好胃口不大,现在已经吃饱,不想再吃,剩在饭盒里不成样子。
程泛声看出她在纠结,也知道她吃不下了,说:“放那儿吧。”
姜好连忙放下饭盒。
事说完了,工作也聊了,似乎该走了。
她刚想起身,程泛声却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坐下。”
半抬起的屁股又落回去。
原以为程泛声又要说扰人的往事,没想到他却正儿八经地说起工作:“美国的医疗环境和国内不同,你在美国接触到的都是富人吧?我们虽然走的是高端康复中心路线,但接触的病人也形形色色。”
姜好点头,她明白,文琦能够来森愈进行治疗,是因为程泛声发起的公益治疗活动,否则以其家庭状况根本无法支撑在森愈的一天的康复费用。
“对穷人来说,时间最不值钱,但请不要忘记,他们能够和你接触的时间,是他们花了大价钱的。不要浪费他们的时间,明白了吗?”
姜好有些默然。“我明白了。”
程泛声点头:“去吧。”
姜好走到门口,手触到门把手,忽的又被叫住。
“姜好,一直忘记问你,”程泛声略一停顿,像在思索,“你妈妈……在美国,还好吗?”
于是已经被拉开缝隙的门又被轻轻掩上。
一股莫名的泪意从莫名其妙的地方来袭,来势汹汹,姜好垂眸,静静看着泪珠砸在把手上,顺着曲线滑落。
她极力克制哭腔:“她很好。再婚了,和一个加拿大男人。”
哭泣,不是因为思念母亲,而是因为时隔多年,他依然这么轻松地、不计前嫌地关心与她有关的人。